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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 斐恩特·麥佐怪奇檔案室:寒暮鎮(30:灰質)(4/7 更新 30)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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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6-1-21 20: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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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瘋狂與疼痛

  「瘋狂的傾向,是什麼意思?」羅根問道,望著斐恩特那雙不願意對視的灰藍色眼眸。

  「就字面上的意思。」斐恩特回答,顯然不太知道該怎麼解釋。

  羅根喝口苦澀的咖啡,走到冰箱拿出牛奶加了一點進去。「什麼時候開始的?」

  斐恩特雙手抱胸。「十五歲吧,也可能十六歲。我不知道,突然有天就開始做噩夢、睡不著,出現幻覺。」

  中午的豔陽滲透窗簾,屋內開始亮了起來,斐恩特有些坐立難安。他坐了下來,替斐恩特重新添熱咖啡。他問他要不要來一點牛奶,斐恩特拒絕了。

  「醫生怎麼說?我的意思是,如果是精神疾病,應該可以接受藥物及心理治療。」

  「試過了。這十幾年間我不停嘗試就醫、服藥,但效果不佳。我依舊失眠、好不容易入睡便是做噩夢。幻覺依舊,任何光源對我來說都是刺激。」他瞇了一下眼睛。「直到有了這個藥物,我才能夠入睡,在瘋狂邊緣把我拉回來。」

  羅根捧著自己的馬克杯,冰牛奶降低了熱咖啡的溫度,他盯著土黃色的液體,宛如接了一灘泥水。他舔舔乾燥的唇,將杯子推向一旁。顯然他對於斐恩特的身體狀況感到有些惶恐,因為情況比他想像得還要更嚴峻些。

  「誰……給你這些藥的?」他看著眼前的男人,斐恩特抬眼,他們看著對方。

  「我說過,這不是你想的那種東西。」

  「我知道,我相信你。」

  斐恩特鬆口氣,繼續說:「一個密醫,在英國亞伯丁。我只能透漏這麼多,我答應他保密。」

  羅根聳聳肩,表示他能理解,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所以這些藥,」他指桌上那些藥劑。「可以幫助你免於陷入瘋狂和……失眠?」

  「可以這麼說,但它可不是助眠藥。對我來說,睡眠的代價很大。」

  說到這,羅根似乎明白斐恩特這句話的意思。他想起在瓦薩奇山發生的事,斐恩特注射完藥劑後的反應確實不太像助眠,但免於發作這件事倒是真的。

  斐恩特從皮製藥劑盒拿出一管針劑。

  「聽好了,羅根。就像你說的,若我們確定要進入寒暮鎮,越接近真相,我們可能會越危險。別問我為什麼,我相信你也這麼認為,很多時候直覺是騙不了人的。」針劑裡的黃色液體晃動著,斐恩特輕輕放下重新塞回盒內。「這不常用,除非緊急狀況。」

  針劑盒闔上,他將透明藥罐握於掌心。

  「平常都是服口服藥,就跟你吃止痛藥一樣,只是差別在於,你是感覺痛了才吃,而我是固定時段服用。」

  羅根皺眉,聽出斐恩特這句話包含許多意思。

  「你、你怎麼知道……」

  「彼此彼此,」斐恩特換個姿勢,說話別有用意。「各種方面上都是。」

  真好笑。羅根忍不住笑出來。確實他們兩個在某些方面都是同病相憐,藥癮程度平分秋色,但不得不說,他可不想在這方面跟斐恩特一較高下,贏了並沒有什麼好驕傲的。

  「算我們扯平了,」他做出投降的姿勢。「不過我的事待會再說。所以這就是你為什麼每天四點就必須趕我走,避不見人的原因?」指的是那個可怕的副作用。羅根對於當時斐恩特的痛苦狀況仍餘悸猶存。

  「差不多就是那樣。只是……」他的表情有些擔憂。

  「只是?」

  「最近有點壓不住了。那天在瓦薩奇山,老實說我認為可以撐到我們下山,以往晚個幾個小時服用也不成問題,所以——」

  「你才帶了應急針劑以備不時之需,沒想到真的派上用場了。」

  對於羅根的推論斐恩特沒有回答,然而這推論十分正確。

  嘆了口長氣,羅根大致上明白斐恩特的身體狀況,以及他服用那些不正規且來源不明的藥品。他起身,焦躁地在廚房走來走去。膝蓋漸漸疼痛,理應該坐下來舒緩,但此刻他認為一點疼痛可以帶給他清醒,賦予他暢通的邏輯。

  「那我該怎麼做?」他停下來,站在電視機前。「萬一遇到這種狀況,我能幫上什麼忙?」

  斐恩特看他,然後站起來,喝了口又冷又苦的咖啡,那張臉依舊面無表情。

  「不用做任何事。給一點空間、時間,能有隱私最好,如果不行,那就請轉過身,什麼都不要看。」

  說完,他收走那些屬於他的救命丹,緩步走向二樓的房間。「一個小時後叫醒我。」

  羅根凝視著眼前的人上樓,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房間內。



  -



  下午三點十分,羅根準備到房間叫醒斐恩特。

  斐恩特全身冒著冷汗,嘴裡的囈語伴隨痛苦呻吟。看來他說得沒錯,這人被噩夢折磨得夜夜不能眠,就連平常的休息也有如在地獄遊蕩。羅根拉了張椅子,望著那張難受面容。

  他很難忽視這一切,斐恩特口中所謂的視而不見,對羅根.坎伯來說根本做不到。或許是那該死的同情心,也可能是自己的責任感作祟,他無法確定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他對眼前這個充滿防備的男人如此擔心。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無法將他人的苦難棄之不顧。至少他們是合作夥伴,是經歷過幾次危機而開始互相建立信任的關係。

  但斐恩特是怎麼想的?偶爾羅根會很想這樣問斐恩特,但他不敢,也不確定他們有必要交心到這種程度嗎?應該說,斐恩特會想要這樣掏心掏肺嗎?

  也許斐恩特想,但誰知道。光是坦誠彼此的傷痛,不管是對他還是斐恩特來說都太困難。很少人會願意談自己的私事,何況他們認識不到一個月,對彼此的了解僅停留在:你有病,我也有病。太好了,我們同病相憐。

  羅根甚至覺得他們沒有到互相憐惜的程度。

  在他的人生裡,付出成了種常態。不管是結婚,還是離婚,甚至是獨自扶養艾兒,至始自終羅根總是一個人扛起一切責任。即使離婚不是他的錯,法官也將扶養權判給了他,但羅根還是會想,究竟是自己做錯了什麼,到頭來還是必須隻身一人。

  記者不是個什麼好賺錢的職業,他會走上這行,純粹只是喜歡拍拍照,到處跟人搭話,與人對話的感覺很好,可以讓他明白自身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價值。其實羅根也明白,他這麼做,也只是為了在與人的對話的時候,發現別人眼中也有自己的影子。

  他嘆氣,手輕輕搭著斐恩特的肩,晃醒他。

  床上的人猛然驚醒,全身濕漉漉,喘著氣。灰藍色眼眸混濁不清,他看著羅根。

  「一小時了?」

  「不,我讓你睡兩個小時。」

  「噢天啊。」他幾乎彈了起來。

  「放心,現在才三點。」羅根抬起自己的錶給斐恩特確認,似乎確認還有點時間,才又倒回床上。

  羅根揉著膝蓋,他非常緩慢站起來走到角落一個五斗櫃,打開抽屜拿出一罐藥吞了幾顆。

  「什麼時候開始的?」斐恩特的聲音很低也很破碎。

  「現在換你問了是吧。」羅根轉身,伸展受傷的右腳。

  「我只是在履行我們的約定。」

  羅根笑了。他說得對,這是他們合作的條件之一,互相誠實。

  他誠實他的瘋狂,他誠實他的疼痛。

  「關於我,你調查了哪些?」斐恩特輕笑,下床脫掉裡面濕掉襯衣,換上史蒂芬準備的新衛生衣。

  「四十二歲,身高六呎三,二十五歲到阿富汗當戰地記者,兩年後因傷回國。」

  「只有這些?」羅根皺眉。

  「我只挑重點講。」

  羅根哈哈笑,讓出一條路,好讓斐恩特可以開自己的衣櫃。

  「情報裡沒有我受傷的原因?」

  「有的話還需要問嗎?你的品味真的很差。」斐恩特抱怨。勉為其難在衣櫃裡挑了一件不那麼鮮豔的黃色法蘭絨襯衫。

  「這也難怪你需要我了。我很努力在品味上多點美感,請以鼓勵代替責罵,謝謝。」見斐恩特穿上那件黃色法蘭絨襯衫後座回床上,原本混濁的灰藍眼睛變得清澈許多,直直凝視著他。

  都忘了,這雙眼睛會咬人。而那種咬法是會讓人有些難以承受的那種目光,過於直接、赤裸,宛如一股漩渦朝你靠攏而不得不逃走。

  羅根靠在五斗櫃,望著拉上窗簾的對外窗。遙想那段在戰場上的日子,彷彿還能聞到那股煙硝味。他的膝蓋隱隱作痛,尤其當那顆流彈打進膝蓋的那瞬間,他的髕骨幾乎粉碎。

  「並不是個偉大到可以被記錄或流傳的事蹟,所以你找不到任何資訊很正常。」他坐在斐恩特旁邊,望著自己的右膝。「這個嘛,那時我要去喀布爾的一個貧民村,民兵在那一區十分活躍,村落被大量轟炸,人道救援變得非常困難。在那種地方,並不是所有人都能被撤離,而我的任務是告訴全世界,這裡正在發生什麼事。」

  槍聲宛如在他耳邊響起,羅根緊握雙手,用力揉捏指關節。

  「才剛踏入村落,槍聲四起,接著右腳一陣劇痛。」羅根彎腰捲起褲管,右膝髕骨上有個非常醜陋的傷疤,一路往後延伸膝窩。斐恩特盯著那道疤,他伸出手,卻在觸碰前一秒收回。

  「想摸就摸吧。反正那塊皮膚已經沒感覺了,不過皮膚下面看不見的舊傷,痛起來會要人命。」

  斐恩特緩緩伸手,指腹摩娑那粗粗的疤,羅根凝視斐恩特纖長且富有骨感的手在他的傷疤上撫摸。

  他不自覺屏息。

  「後來我倒下......還記得當時的天空,很髒,全是混濁的塵土飛揚。腳很痛,身體每一處都在疼痛,但我很快發現,真正迫使我倒下的不是腳上那一槍,而是我的腹部。」

  「腹部是怎麼回事?」斐恩特收手,視線停留在他的肚子。

  「右腳和左腹同時各挨一槍,」羅根說,掀起自己的衣服,一個顯眼的槍傷在左邊肋骨往下約五公分的位置。「那大概是我離死亡最近的時候。」

  「後來我被送回國接受治療,在戰場上不能跑,幾乎是等死。」羅根露出自嘲般的笑容。他放下展示傷疤的衣襬,斐恩特反抓住了衣角。他重新掀起他的衣服,灰藍深邃眼眸凝滯於他的那道直徑僅不到一公分的凹凸小洞。羅根不敢動,腹部隨著呼吸起伏。

  如果他連這個傷都要摸,這次肯定要阻止他。

  「看什麼?你沒看過槍傷嗎?」

  「沒有。我看過的傷,從來不留下疤。」

  羅根挑挑眉。「噢,那你——」

  「痛嗎?」

  「什麼?」

  「會跟你的膝蓋一樣偶爾會痛嗎?」斐恩特放下他的衣襬,短短幾秒鐘,他們對上眼。

  羅根輕輕搖頭,說:「不會。」

  斐恩特依舊看著他,沒有言語。他的灰藍與他的琥珀碰撞出隱形的火光,羅根凝視斐恩特那雙眼,想著這人究竟想從他的眼睛看出什麼。看出他婚姻失敗的原因嗎?還是查覺到此刻他的心情,其實沒有外表那麼冷靜。

  斐恩特突然坐挺身,面無表情地靠近。羅根不敢動,見眼前的人湊到頸部附近停留了幾秒鐘的時間。

  「選香的品味還不錯。」他說,拉遠他們的距離。

  「呃、噢,謝謝。」羅根不確定自己的表情如何。他慌張起身。「所以我們談完了?你的瘋狂,我的疼痛。」

  他點點頭。「差不多。剩下的,等之後有機會再說吧。」

  羅根意識到斐恩特的意思。一是亞伯丁失蹤案,二是他離婚的原因。他們對此都不願多提。

  樓下傳來艾兒呼喚的聲音。她烤了楓糖餅乾。他們一起下樓,斐恩特緩慢收拾了各種遺留在不屬於這個空間的東西。他依舊穿著羅根的法蘭絨襯衫,站在門邊,拿著艾兒的餅乾、一塊蛋糕還有羅根從他家搜刮出來的藥物。

  「你要回去了嗎?不再多待一天嗎?」艾兒面露失望,但她也知道這樣的請求不太禮貌。斐恩特半蹲,露出淺淺笑容。

  「我不能讓你爸爸繼續睡沙發,而且我們……」他看了羅根一眼。「必須繼續工作。」

  艾兒垂著肩。「好吧,但你可以多來我家,好嗎?」

  就答應她吧。羅根無聲地說對斐恩特說。他點點頭,摸摸艾兒的腦袋。

  「當然了。」他答應艾兒,艾兒張開雙臂要求一個擁抱。斐恩特愣了愣,最後回應這個女孩的溫柔。

  揮手道別後,斐恩特跟著羅根上了雪鐵龍。

本文最後由 律裡GI 於 2026-3-30 01:24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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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6-2-6 21: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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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1:I don't sleep, I just dream.

  「一定要去嗎?」

  『你恐怕得來了。』羅根在電話另一邊說。『艾兒想邀你吃午餐,諾曼太太也很樂意做幾道拿手菜,史蒂芬也會到場,他會帶幾瓶好酒過來。』

  「我的狀況不允許……」
  『這點大家都知道,何況每個人都大致上明白你的狀況。當然了,我沒說真正的原因,他們只是認為你健康欠佳,偶爾會有癲癇發作。』

  斐恩特嘆氣,他一邊用肩膀夾著手機,一邊翻著書,發現白忙了一個上午,索性闔上書,就連放在桌上的文件也看都沒看。不過他替自己倒了杯紅茶,坐在檔案室中間的沙發休息。

  「為什麼?」

  聽見他的回答,羅根笑幾聲。『艾兒喜歡你。』

  「……為什麼?」

  『因為你讓她唯一的老爸這幾週待在家的時間比過去三年裡還長。』羅根正在喝些什麼,斐恩特猜肯定是咖啡。

  「那不是我的功勞,是你選擇接下這個幾乎無償的合作。」

  『但小孩才不管那麼多。不過自從我們合作之後,確實度過這幾年來最棒的家庭時光。』他說,傳來飛快的打字聲。『總之,明天上午十一點我會去接你,就跟上次一樣,只是變得稍微隆重一點。』

  掛掉電話後,斐恩特把手機丟到一旁,後仰摔進沙發。檔案室的天花板唯二不怎麼明亮的藝術燈在眼裡閃爍。他閉上眼,不確定是否會因為答應羅根的午餐邀約而後悔,而他也無法確定剛才那場談話能否稱得上有結論,但就斐恩特看來,這場約他是非去不可了。因為光是想到放艾兒鴿子,一股愧疚之情便開始漫上心頭,羅根的真摯也令他盛情難卻。

  距離上次在羅根家也不過才兩天的事,有些事情以某種微小的方式發生變化。而這種變化已經膨脹到足以讓斐恩察覺,以往只有自己一個人的生活,如今卻多了好幾個人。而這一切,都是從認識羅根後開始的。

  這究竟是好是壞,斐恩特還無法評斷,然而多多少少在他心中,羅根存在似乎已經不可忽視了。

  他睜開眼,藝術燈柔和的光竟然讓他感到一陣暈眩,他從沙發坐起,彎腰捂著臉,試著想像午餐後可能有的對話。

  或許他們可以在午餐結束後,談一下之後去寒暮鎮的計畫。

  思緒在腦中奔馳。他放下手,盯著雙腳。

  計畫、計畫、還是計畫。斐恩特突然受夠自己的無趣,他深吸口氣,揉了揉眉心,舒緩整日盯著文字與書籍的雙眼。

  下午四點,他按照慣例服用那可憎的藥物,也同樣按照慣例坐在沙發上等著瘋狂之物襲來。半小時過去,斐恩特依舊安然無恙。什麼都沒發生。他沒有風雨欲來的前兆,身體沒有不自覺的搖擺晃動,也沒有意識被抽離那種作嘔感,瘋狂於今晚因某些不可抗力遲到了,或者是大發慈悲選擇放過他。

  這不是好消息,斐恩特開心不起來。代表他的瘋狂已逐漸失控了。

  即便如此,斐恩特依舊像個臣服於錯亂的奴隸,靜靜躺在沙發上等待屬於他的審判降臨。

  晚間五點,他還是睜著眼,凝視著檔案室其中一面書牆裡沒放書的縫隙。書縫又深又暗,像一道通往深淵的一道暗門。他期盼多注視幾秒後遲到的瘋狂會改變主意,選擇在下一秒踏進他的意識大門。

  然而腦中很安靜,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到。他站了起來,走到廁所。站在鏡子前用了十分鐘看著眼前疲憊的面容。

  他不明白特意留給他這段喘息有何用意,而他從來都不曉得預期之外多出來的時間又該做些什麼。

  他的生活幾年來如出一轍。

  清晨六點醒來,盥洗、穿衣、站在鏡子面前盯著自己。他不吃早餐,只喝茶和咖啡。他有一個被胃酸洗薄的胃,也有一顆因咖啡因而劇烈跳動的心臟。他有著承載數十年失眠重量的黑眼圈,以及一雙光永遠無法滲透的眼睛。

  他細數他的完整,殊不知只能從殘缺處算起。

  就連那僅存的理智,也逐漸被不穩定的瘋狂取代。

  習慣於瘋狂,習慣失眠,習慣日日夜夜那分不清現實與虛幻的夢境。此刻抽掉這些惡習,他卻無法習慣自己的正常。

  癲狂依舊沒找上他。他懶得走回房間,於是又回到沙發,決定在這度過可能會失眠的一夜。斐恩特閉上眼。以往在意識消散前,任何想法都不曾於腦中成形,然而此刻他卻想著,明天是否要帶什麼去羅根家。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



  斐恩特:我該帶什麼去?


  羅根:人來就好。



  這是他唯一感受到所剩無幾的理智,在替他做出最好的決定。

  而這也是他十幾年來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最正常的時候。



  -



  翌日,他去買了一束花。

  當花店老闆問他要送誰的時,他只是說赴約送人的禮物,老闆聽了半句話都沒說,就替他搞了一束玫瑰花。他也不知道玫瑰花適不適合,所以就付了錢,捧著花走了幾個幾區。

  回到家後,他將花擺在桌上,格格不入的感覺強烈到彷彿花會在這棟不見天日的屋子裡凋謝。於是他臨時找了一個水瓶,憑感覺裝七分滿,把玫瑰花外層包裝拆掉塞進瓶子裡,接著擺在窗下,破例為這束花送進數十年來第一道光。

  春日的暖光淺淺照在玫瑰花瓣上,斐恩特拉張椅子坐下來,遠遠欣賞整個空間最生機盎然的生物。

  時間宛如停滯,又宛如快速流逝。他的手機響了,是羅根。

  『我到了,你直接出來,我就不下車了。』

  「十一點了?」幾乎脫口而出,體感上好像剛盯著玫瑰花不久而已。

  『提早到不禮貌吧,我還晚了十分鐘。』外頭傳來羅根那台白色雪鐵龍轟轟引擎聲。羅根說得對,是他看太入神了。

  「等一下。」

  說完,斐恩特將玫瑰從水瓶撈起,重新放回包裝裡。他重新綁上一個不正也不歪的蝴蝶結,拉上窗簾,穿上外套,戴起帽子。踏出家門步入陽光下始終讓他難以習慣,但為了手上的玫瑰花以及那位多等他五分鐘的男人,他還是朝陽光投懷送抱,即使這會讓他短暫暈眩。

  「花?你買花?」一上車,羅根不可置信地看著斐恩特手上那束玫瑰花。

  「有意見嗎?」

  羅根打了方向燈,駛進車道。「當然沒有。你是怎麼跟花店說的?」

  斐恩特不知道要把花放哪,只好小心放在腿上。

  「赴約送人的。」

  羅根笑了一下。「他以為你要去約會吧。」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羅根的側臉。「約會有很多種解釋。」

  羅根微微翻個白眼。「是是是,如果你要跟我解釋約會有幾種意思、用在哪些場合,這些都等我們吃完再聊。如果我們都還有餘力的話。」

  到羅根家車程約十分鐘,才剛過十字路口,便看到艾兒牽著一隻從沒看過得狗站在人形道上張望。

  當白色雪鐵龍緩緩靠近時,她露出跟玫瑰花同樣充滿生氣的笑容,像隻小麻雀跳呀跳,奮力舉高手朝他們揮舞。艾兒穿了一件牛仔寬褲,雙腳配一雙白色亞瑟士板鞋,上衣是愛迪達的運動衣,尺寸看上去偏大,但艾兒駕馭起來總是那麼剛好。

  「你來了!」剛下車,艾兒抱上斐恩特的腰,向右的髮旋宛如一個小小旋渦,捲起一陣陣愉悅的風。斐恩特只是待站在原地,對於艾兒熱情的歡迎儀式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擅長應對小孩,小孩也不太喜歡接近他。但顯然,艾兒跟羅根一樣,都是他凌亂脫序的人生裡唯二的例外。

  身下小小旋風停止旋轉,艾兒鬆手,另一手緊牽著那隻柴犬。

  「他是札克先生。諾曼太太的夥伴,今天也會跟我們一起吃午餐。對吧,札克先生。」

  札克先生汪了一聲,搖著如螺旋槳的尾巴。

  羅根家跟上次看到幾乎沒什麼變化。若要在這兩天內做出大幅度的改裝,除非羅根學會魔法才有可能。然而唯一不同的,是那張原本放滿文件與雜物的餐桌已被各式烹飪食材與碗盤取代。諾曼太太佝僂的身影正在廚房忙著,空氣瀰漫撲鼻香氣。斐恩特除了視覺特別差之外,其他的都還算敏銳。他想起艾兒說過義式臘腸披薩。

  「再一下就好了。」諾曼太太說,札克先生已經坐在旁邊吐舌頭等放飯。斐恩特見到諾曼太太,潛伏於心底的愧疚感不斷盤旋。他朝諾曼太太點頭致意,對方露出和藹笑容,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蹣跚走到斐恩特面前,牽起他的手。

  「你就是斐恩特對吧?身體好點了嗎?如果有不舒服可以隨時告訴我們。」她說,捏捏他的手。「要喝點什麼嗎?史蒂芬有帶一些好酒來。」

  接著札克先生鑽進他們兩人的之間,蓬鬆毛皮在小腿間磨蹭,蹭出一堆廢毛。

  史蒂芬帶著至少八支好酒,全部清一色陳列在客廳中央小小的桃木桌上。斐恩特坐在沙發上仔細看著桌上的酒瓶。

  「上次給的名片是真的。」史蒂芬突然從後方出現,斐恩特沒被嚇到,應該說他對已經失去這種驚嚇反應過度的時期了。

  「什麼?」

  「那真的是我的名片,我認為一張紙,一組電話號碼跟姓名就足夠表達所有的資訊了。」說到這,斐恩特終於明白史蒂芬在講什麼了。那張名片還好好的夾在他皮夾內,因為他認為史蒂芬真的會一通電話就會幫他解決疑難雜症。只不過他自己的問題,就算史蒂芬使出渾身解數應該也束手無策。

  「我明白,名片簡單明瞭。有需要我會打過去的。」史蒂芬聽聞只是淺笑,點點頭,心滿意足地拿著札克先生的食盆放在靠近餐桌的地板上。

  「年輕有為啊。」羅根來到客廳,手裡捧著一個酒杯。他坐在斐恩特身旁。

  「他大幾了?」

  羅根不可置信看著斐恩特,接著哄堂大笑。

  「你以為他是大學生?他幾乎跟你一樣大,麥佐先生。」他喝了口酒。「只是他有著一張娃娃臉。史蒂芬總是親力親為,年紀輕輕就當了房東,但還是很努力工作。」

  斐恩特靜靜聽著,因為他知道羅根今天心情特別好,話會比平常多。

  「還記得上次他替你去超市買換洗衣物嗎?他是那間超市的值班經理。」說完,廚房傳來烤箱清脆鈴聲,羅根站了起來。

  「好好享受吧,就當自己家,是比較明亮的那個家。」他將酒杯交給斐恩特,回到廚房幫諾曼太太端義式臘腸披薩。

  斐恩特看著羅根,注視那雙即使在黑暗中也宛如光芒的琥珀色眼眸。



  -



  整個餐會比想像中還要輕鬆愉快。至少斐恩特有吃飽,也比平常吃得多。他吃了兩塊披薩、一顆牛肉起司堡。四塊艾兒牌的手工楓糖餅乾,以及一杯濃度適中的咖啡。

  吃飽喝足後,斐恩特答應艾兒的請求陪她玩了《印加寶藏》桌遊。他、羅根、史蒂芬、艾兒四個人第一次冒險挖到第四個洞就塌了。羅根幾乎一無所有,因為他比所有人還要有魄力與勇氣,卻也總是什麼都拿不到就死在崩塌的洞穴裡。

  斐恩特看著自己獲得的寶石。心想,比起謹慎,這是否是懦弱與膽小的象徵。

  「你好多寶石。」艾兒興奮地說,眼神充滿羨慕。

  「那分你一點。」他把神器那張牌給艾兒,但她搖搖頭,拒絕斐恩特的好意。

  「那是你靠自己的選擇得到的。雖然我也很想要神器。」說完,她看向已經在洗牌的史蒂芬,問能不能來最後一次冒險。史蒂芬說好,也強調這是最後一次了,他們必須陪札克先生玩。因為要是繼續忽視札克先生,他們家的枕頭跟沙發會成為他發洩的對象。

  「既然艾兒不要,那你分我吧。」羅根假裝很悲傷地說,因為他三次冒險都墊底收場。

  斐恩特看了一眼手的神器牌,毫不猶豫將神器分給羅根。羅根笑得很賊,對著史蒂芬說:「這樣史蒂芬就是墊底的。」

  接著吵吵鬧鬧,羅根與艾兒兩人因為難得看到不動聲色的史蒂芬動了些許怒氣而感到新鮮,直到史蒂芬回到一如常態,用不慍不火的語氣威脅:要是這樣作弊我會加收下個月的電費。至此父女倆才閉上嘴。

  斐恩特看著眼前的一切,凝視著羅根,也凝視著艾兒。也許現在,他正在做一場夢,而且是他難得不想醒來的夢。

  「威士忌?還是波本?」羅根坐在庭院外面的長椅上,望著在院子裡跟著札克先生跑來跑去的艾兒。

  「波本。」斐恩特說,他坐在空出來的位置上。

  「平常在家會喝嗎?」

  「不會。應該說幾乎不喝。」

  羅根很驚訝真的有滴酒不沾的人,也有因此破戒的人。「那今天是吹什麼風?為什麼不喝?」

  「會影響藥效。」

  羅根猛然轉頭。「你吃藥了嗎?」

  「吃了。」

  「那你在幹嘛!」

  斐恩特不理羅根的詫異與擔憂,刻意在他面前又喝了一口酒。

  「無所謂,因為根本沒差。」

  「情況很糟嗎?」似乎抓到重點,羅根語氣放慢。「你昨晚有睡嗎?」

  斐恩特沒有表情,同樣望著庭院的一人一狗快樂追逐。女孩追逐著狗,狗追逐的蝴蝶,蝴蝶因為女孩身上的鮮豔在她身邊圍繞。他們形成一個完美的迴圈。

  「我不睡覺,我只會做夢。」他說,一口喝盡手裡的波本。

  一個迴圈。屬於他的迴圈。

  「你有愛過人嗎?斐恩特。」羅根問。

  「……有,一次。」僅此一次。而他無法確定是否能繼續愛人。

  「是那個叫沙勒的人嗎?」

  他看著羅根。「你偷看我睡覺?」

  「當時不得已必須去看你的情況,你一直在說夢話,很難不注意。」

  一顆球朝他們飛過來,斐恩特接住,朝札克先生跑來的反方向丟去。

  「他……還好嗎?」

  「他死了。」

  羅根沒說話,他替自己倒一杯酒,也替斐恩特重新斟滿酒杯。

  「我很抱歉。」

  「這沒什麼。」

  身旁的人只是笑笑,試著雲淡風輕每個人心中抹不去的悲傷。

  「我很希望這種生活能一直下去。看著艾兒長大、談戀愛,經歷失戀然後成長,之後再重新愛人。不愛也沒關係,她必須懂得照顧自己。」他說,艾兒朝他們揮手,他們也以揮手回應。

  「她是很懂事的女孩。」

  「是我讓她提早懂事,而她不該提早經歷這些。同年紀的女孩們,絕對不是每天都見不到父母,寄人籬下,甚至在她開始會講話後,連一聲媽媽都沒喊過。」身旁的單親爸爸變得沮喪,斐恩特覺得應該是他酒喝多了,但他沒打算阻止羅根繼續喝酒。

  「那不是你的錯。」

  「每個人都這麼說。就連那孩子也這麼說。」他說。「艾兒是我的全部,而我能做的,就是保護她,讓她安全地在這個世界長大。」

  羅根突然看他,眼神迷濛。「你呢?除了那個沙勒,還有誰是你的全部嗎?」

  斐恩特沒接話,天色漸暗,草皮上的小麻雀與小狗朝屋子奔來。瘋狂今天依舊忽略他,與昨天一樣相安無事。他不確定瘋狂是不是忘記它有一個被制約數十年之久契約者還在痴痴等待。

  「我不知道。」他說。「我也不確定是否有那個人,而我,是否能等到那一天。」

  「你啊,真是個悲觀主義者。」羅根笑著。

  「我一直都是。」

  那片大熔爐炙燒著每吋天空,羅根牽著諾曼太太回到他家,札克先生從腳邊鑽了進屋。他叮囑諾曼太太鑰匙不可以放在腳踏墊下,也不可以放在花盆內。史蒂芬留下他的酒,換上一身輕便,帶著剩下的義式臘腸披薩慢跑回家。

  「你想過夜也可以,我們把倉庫整理成客房了。」羅根說,順便補充這個主意是艾兒提的。

  「不用了,時間不早了。何況我也不清楚什麼時候發作。」

  羅根同意,然後轉頭看著已經在沙發上睡著的艾兒。「確定不用幫你叫代駕嗎?」

  斐恩特擺擺手。「不用,喝不多,用走的就好。」

  「別讓我在明天的新聞頭條看到你失蹤的消息。」

  「那對你可能是一大損失。」

  他們來到人行道前,羅根目送斐恩特離開。在此之前,他們首次互道晚安。

  「斐恩特。」羅根喊住他。「希望總有一天,你能睡覺,也能做個好夢。」

  他凝視著夜晚中宛如光芒的琥珀色眼眸。

  「但願能等到這一天。」

  「明天見。」羅根揮手。

  「明天見。」



  我不睡覺,我只會做夢。

  我會睡覺,也會做夢。



  聽起來,就像他需要用無數夜晚去證明這句話有多遙不可及。


本文最後由 律裡GI 於 2026-2-8 10:00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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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hiya + 1 有點暴風雨前的寧靜的感覺
fish_4527 + 1 期待裴恩特有個睡著後做的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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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6-2-13 22:2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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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2:入鎮須知

  清晨七點,羅根被門鈴吵醒。

  拖著沉重步伐,羅根已經準備好一套說詞要拒絕外面失禮的不速之客。

  「不好意思我們不需——」門開一半,斐恩特那張連神采奕奕都稱不上的臉出現在眼前。羅根半分清醒,半分疑惑,還混雜些許不滿的神情盯著出現在他家門前的人。

  他轉身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我們不是約十點嗎?」接著看見斐恩特手上拿著行李袋與一個皮革公事包。

  「我睡不著。」斐恩特腦袋上一頂帽子,全身依舊黑得像一抹影子。

  噢,好吧。羅根感覺到自己的軟肋被狠狠掐著,於是他打開門,讓出身子。

  「先進來吧。」斐恩特通過門的瞬間,彷彿家裡整個空間都變昏暗了。斐恩特在廚房那張被紙張書籍塞滿的餐桌前坐下。兩天前的餐會一結束,那張餐桌再次恢復原先樣貌。

  「你幾天沒睡了?」他問,給斐恩特一杯水。

  「兩天。」斐恩特盯著羅根手上的透明液體。「給我咖啡。」

  「你現在可不適合喝那種東西。」邊說,羅根示意斐恩特手裡的水杯,喝了一口自己手中那杯剛煮好的咖啡。

  「我很累,羅根。但咖啡因可以讓我的腦袋正常運轉。」他閉上眼,好像嘗試入睡,但很快他再次睜開雙眼,宣告失敗。佈滿血絲與疲倦的灰藍雙眼帶著懇求望著他。

  羅根嘆氣,他知道斐恩特此刻需要一場安穩的睡眠,而不是靠咖啡因來維持清醒。

  但他還是拿了咖啡給他。「同樣兩天沒發作了嗎?」以他的觀點來說,沒發作是好事,但套用在斐恩特身上,是一種警訊。

  他凝視杯中的深色液體,彷彿他那正是他無法入睡的原因。他嘆氣,表現出不想多談此事。「總之,這不是很重要。」

  此刻羅根很想說點什麼。直接一點的話例如: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你有想過這也許是藥物成癮所帶來的某種戒斷症。稍微委婉一點的說法則是:也許是你的心理作用、不妨你現在立刻躺下試著閉上眼看看。

  但他什麼話也沒說,因為這些話一點都不委婉,反而太過刺耳,也太過不負責任。光是「藥物成癮」這四個字他都不好意思說出口了。

  「你昨天熬夜了?」斐恩特翻著羅根桌上那一大堆文件。

  羅根拉張椅子坐下。「是因為我看上去跟你差不多累吧。」

  斐恩特沒看他,拿起一張清單。上面寫著:入鎮須知。

  「我只是認為直到出發前一天你還是會做足功課。你跟艾兒說了嗎?」

  他邊問邊仔細看了那張入鎮須知。


  入鎮須知


  一、 七點前必須到寒暮鎮,且要盡快找到旅館居住
  二、 盡量同行(若斐恩特堅持單獨行動必須死纏爛打)
  三、 對任何人事物保持懷疑
  四、 調查衛伍德·朗恩在寒暮鎮的住所
  五、 艾蜜莉·哈特的租屋處
  六、 戴維斯先生的訪客
  七、 止痛藥(重要)
  八、 每天須向艾兒報平安(重要)


  「我沒跟她說太多,只是說工作需求要跟你一起出差。不得不說,那孩子的直覺滿準的,她希望我能每天傳個訊息報個平安。」他從抽走斐恩特手上的入鎮須知。「不過她認為有你在大概一切都會沒事。」

  「她以為一個偶爾會有癲癇發作的人能夠保護她爸爸嗎?」斐恩特淺淺一笑。

  「至少你跑得比我快,而且跟你打架我應該會輸。光是這幾個條件就足夠證明了吧。」

  「艾兒真的是太看得起我了。」

  對此羅根很不是滋味,原因很簡單,艾兒似乎把斐恩特當作能夠拯救自己老爸白馬王子,但殊不知他有可能會被馬踩死。

  羅根聳聳肩,話題再次回到那張紙上。

  「你說,我們必須在下一次朔月前找到下一組受害者。偽行者真的會在朔月那天出現嗎?」羅根翻找昨天熬夜整理的相關文件。可想而知,精神不濟的狀態下,工作成效也不會好到哪去,於是他放棄在紙堆上翻山越嶺了。

  上次餐會結束後,他們花了兩天縝密地討論去寒暮鎮的計畫。而這個計畫是,他們須在寒暮鎮待上整整一周,為得是斐恩特提出的大膽假設。羅根昨晚熬了整夜讀那份斐恩特寄來的資料,很可惜他沒有多餘的體力去理解內容。

  而他也趁這幾天安排出差期間的家庭事務。當務之急是安頓好艾兒。他聯絡史蒂芬與諾曼太太,拜託兩人在他前往寒暮鎮這段期間在他家住上一周。不僅能夠照顧艾兒,諾曼太太也能得到相對應的居家照料。至於史蒂芬,他上班的超市離家很近,接送艾兒上下學簡直是舉手之勞,而這樣的請求他本人也十分樂意(何況這小子根本不缺錢有的是時間)。

  所以剩下唯一的問題,是出發前跟斐恩特做足入鎮的準備。因為他們都知道,這不會只是區區去拜訪小鎮那麼簡單。他們對付的究竟是什麼,直到現在依舊是個謎。是什麼組織、什麼人物,以及是何種未知正潛伏在看似平靜的生活之中。而它逼瘋艾蜜莉.哈特,甚至殺了戴維斯夫妻。

  他必須知道真相。

  「我希望有例外發生。」斐恩特從公事包裡拿出一疊十幾頁的報告。「這是一九八〇年到二〇〇〇年間猶他州各地的失蹤人口,幾乎每隔一個月左右就會有失蹤通報。當然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先聽我說完。」他阻止羅根蓄勢待發的辯駁,伸手拿走羅根的筆電輸入密碼。羅根眼睜睜看完斐恩特近乎行雲流水的登入他的電腦,心想他是不是該換一組密碼,但換了說不定根本記不起來。他不知道還有哪組密碼比艾兒的生日更好記。

  「在美國,平均每年失蹤人口高達六十萬人,但有趣的是,猶他州的失蹤比例卻是全美最低的。」筆電螢幕轉過來,畫面是聯邦調查局公布的失蹤人口平均調查報告。羅根看著各州的失蹤人口分布比例,猶他州確實相較其他州低很多。

  「可能是印第安那保護區的關係。猶他州的美國本土人口相對少,所以失蹤比例少是很正常——」羅根停頓,他看了一眼斐恩特,然後思索斐恩特剛才說的分析。他皺起眉頭。

  「……每個月失蹤一兩個人根本沒什麼,這……」

  「對猶他州警方來說,依這樣的比例,有人消失頂多可以歸納為自願性失蹤,根本不會想到有其他可能。而且這二十幾年間,失蹤的人都存在的某種規律,警方會去聯想這麼多嗎?」斐恩特喝了口咖啡,他看上去精神還是很差,但很努力維持清醒。

  「但今年三月起,已經發生四起失蹤案了。」話到這,羅根明顯感覺到斐恩特的臉沉了下來,見對方沉默,羅根似乎能猜到事情的發展比想像中的還令人不安。

  「先說好,這只是我的猜測。我認為他們急了。」斐恩特深呼吸,揉揉疲憊眼窩。「我們可能在對付一個龐大的組織。」

  羅根有些無法理解。「組織?」

  「這只是我的猜測。綜合另一起案件——」

  「亞伯丁失蹤案。」

  斐恩特點頭。「但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若把兩者分開看,我的假設就單純很多。首先,時間跨度非常長,範圍遍佈整個猶他州。假設是單獨犯案,這個人從一九八〇年起應該要幾歲,才能合理推算到二〇三年的現今,他還能獨自犯下連續四起失蹤案。除非他出生就已經學會怎麼讓人失蹤了。所以比起單獨犯案,我更傾向是有規模的組織。」

  手法單一、有規律,而且別忘了我們遇到的怪事。斐恩特補充這句話時是看著羅根說出口的,一股顫慄讓羅根四肢百骸都在微微發麻。

  右膝那深入骨髓的疼痛開始蔓延。羅根毫不掩飾直接抓過放在桌上的止痛藥,胡亂吞了幾顆。這件事讓身體不自覺緊繃,只要處在不安與緊張的環境下,舊傷就會敏感的像一段失敗的感情,時不時挑起你最痛的那條神經。

  他收下過斐恩特那份數十頁的報告,順便在入鎮須知下方多補了一條:猶他州歷年失蹤人口檢閱。

  此時斐恩特指著紙上的第四點。「你還沒跟我說這是什麼?」

  他看著第四點:調查衛伍德·朗恩在寒暮鎮的住所。

  「噢,對。」羅根感覺自己突然清醒了。放在餐桌上的電子鐘傳來整點的聲音,樓上房間傳來動靜。「等會再說吧,至少先讓我洗把臉,穿件褲子吧。」


  -


  稍微填飽肚子,他們陪艾兒到公車站。羅根與艾兒緊緊相擁,這一切斐恩特全看在眼裡。他安靜站著,聽著他們的對話。羅根那雙琥珀色眼眸映入艾兒青春期有些不耐煩的臉,即便如此,艾兒還是將羅根的耳提面命聽進去。其中一項便是當時他們剛合作沒多久,斐恩特對羅根說的:「不管發生任何無法理解的事,都千萬不要回應。」

  打電話給我,或是打給斐恩特。羅根這麼說,艾兒只是點點頭,說聲我知道了,便抬眼與斐恩特對了個眼神。

  艾兒是他見過最聰明的孩子,她從不問為什麼,就好像明白問了之後可能也不會得到正確答案。至少以現在的狀況來說,他們確實無法給出一個合理解釋。一旦有了一個為什麼,就會有千千萬萬個為什麼。

  「小心點,好嗎?」艾兒站在即將發車的公車門前,面露擔憂。

  「我會的。我愛妳。」羅根微笑,眼神全是溺愛。

  此時艾兒望向斐恩特,在公車關門前,對著他說:「斐恩特,請好好保護老爸。」

  車門在斐恩特準備回話前就關上了,公車駛離人行道邊,朝遠方的路口駛去。

  「我會保護好自己,這你不用擔心。」羅根依舊看著早已消失的公車,隨後伸伸懶腰,將擔憂與離家的不捨收下。斐恩特明白他們不過是暫時離開短短七天,然而他們心裡也很清楚,那些令他們恐懼事件可能會重新上演,且更加劇烈。

   「那再好不過了。」他回應,羅根似乎滿意地笑了笑從他身邊經過。斐恩特望向艾兒離開的方向,心中不斷迴盪她那充滿力量的小小請求。

  他很少給予承諾,但他會為了這個女孩破例。


  -


  通往寒暮鎮的西六公路下起了劇烈的雨。這在春天實屬異常,狂暴的雨傾瀉而下的時候,他們不約而同看了彼此一眼,心照不宣回憶起一周前發生在瓦薩奇山的怪事。

  羅根看上去已經有點習慣了,但比起習慣恐懼,應該是斐恩特仍保持清醒狀態使他相對安心。應付詭譎現象,斐恩特更有一套。

  「腳還好嗎?」斐恩特一邊提出關心,一邊翻閱著手上的資料。

  雨刷勤奮地在擋風玻璃上工作,羅根稍微感受自己的膝蓋。「好得不得了。除了這些紙,我身上第二多的就是阿斯匹靈。」

  「你該少吃一點。」

  「你還是閉嘴吧。」

  車燈光線被大雨吞噬,廣播早已變成雜訊。早在他們進入瓦薩奇山,詭異豪雨降下的那刻起,他們周遭只剩下沉默與流彈般的雨聲。副駕駛座的斐恩特看上去並無異常,就好比平時不生病,病起來成大病,羅根不停用餘光確認身旁的人是否突然發作。

  「關於衛伍德,你還知道些什麼?」

  收音機雜訊實在太吵了,羅根不耐煩關掉。

  「從雀山回來的隔天上午,我去了一趟報社。」羅根說。

  斐恩特回想那一日,確實他還躺在床上時,聽見羅根與艾兒大談自己的真實身分是否是吸血鬼,接著就出門了。

  「我利用一點報社人脈,聯繫到之前衛伍德在日朗報的上司,然而有趣的事出現了,你翻一下我夾在檔案夾裡面一張磅數較高的紙。」聽聞,斐恩特從紙堆裡找出一張紙,那是日朗報人資部提供的離職證明書。

  「衛伍德在二〇一九年二月下旬提出辭呈,也就是在他寫完寒暮鎮報導的兩個月後,我還沒說完——」羅根迅速瞄了一眼資料,眼明手快從中抓到一份綠色卷宗夾。「這個,打開看。」

  那是一份租賃合約。是衛伍德在寒暮鎮租屋的契約。契約內容沒什麼特別的地方,他迅速瀏覽,很快他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

  「安妮·崔佛斯?」

  「對,正是史崔西說的那個安妮。她是衛伍德的房東。」車在路邊停下,羅根稍微伸展自己的腿。

  「所以安妮離職後杳無音訊,跑到寒暮鎮定居了?」斐恩特試著打開廣播,但依舊充滿雜訊。

  「不清楚。有意思的是,衛伍德的上司也說,離職後再也連繫不上衛伍德,他在桑迪的公寓也人去樓空。」再次發動引擎,此時天色已暗,但其實他們不清楚究竟是時間以至夜暮,還是不見天日的壞天氣所導致。

  「看來只能去衛伍德的住處看看了。你認為能見到他嗎?」斐恩特收起文件,灰藍眼眸收盡寂寥的瓦薩奇山深處野林。

  「我實在很不想這麼說——比起能不能見到他,可能要先確認他是不是還活著。」

  廣播終於正常了,音樂電台正播放著The Handsome Family《Weightless Again》。歌聲混雜著雨和呼嘯而過的風聲,雨仍舊壟罩他們前方的路。白色雪鐵龍在雨中緩行,不遠處一個早已鏽跡斑斑的立牌寫著:歡迎蒞臨寒暮鎮。



本文最後由 律裡GI 於 2026-2-26 13:49 編輯

留言

@Eshiya 後面要開始進入正題了🫣 2026-2-18 20:24
@fish_4527 感謝投餵🥰 2026-2-13 2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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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hiya + 5 哇哇哇,感覺開始有點緊張起來了😫
fish_4527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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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6-2-21 19:3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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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3:夜錨

  他們依照入鎮須知在晚間七點前找到一間旅館安身。

  說起來也是奇怪,羅根在寫這份須知清單時,下意識認為他們必須在太陽下山後的幾個小時內找到安身之所,露宿街頭或睡在車上都不是什麼好主意,在瓦薩奇山那次的遭遇他得出了此番結論。有張床可以睡,可以伸展他宛如不定時炸彈疼痛的腿,必要時他們還能在足夠的空間內想對策,怎麼看都比車或野外好上太多了。

  羅根向來是個計劃周到的人,阿富汗那段期間迫使他養成這種習慣,因為不計劃,等他的就是從天而降的飛彈與躲在廢墟死角的流彈。他拿著相機,跟著軍隊走,經過每一個被民兵轟炸的村莊。計畫永遠感不上變化,有誰能預料到自己住了一輩子的家變成這副德性嗎?又有誰能想到戰爭爆發後是否能見到明天的太陽是件多奢侈的事嗎?也正因為有太多不可預測如芒刺在背,任何只要危及生命,羅根都會想辦法搞出一個清單好讓自己安心。

  畢竟有總比沒有好,就像他多希望膝蓋的疼痛可以有個定時開關,要痛得時候會像手錶發出整點的聲音,而不是一聲不吭,在危急時刻殺個他措手不及。為此他也開始同情斐恩特的情況,他幾乎沒怎麼睡,偶爾閉目養神時,羅根會不禁會想那疲倦的雙眼是否正跟著清醒的腦袋轉個不停。所有人都不願與瘋狂沾上邊,但斐恩特卻是迫切希望它上門,那就像是一種戒不掉的癮,或是他已經無法脫離瘋狂,即使羅根一時之間無法明白,卻能體悟這跟他身上的舊傷是同樣道理。

  怪異的暴雨在他們進入寒暮鎮後停歇,轉而變成朦朧霧氣,而這霧氣到了白天依舊沒有消散的跡象,這使得這個小鎮非常潮濕、陰冷,不見天日的感覺像極了斐恩特那始終陰暗的平房。而這也意味著斐恩特不用再戴著一頂帽子,也不用擺著一副陽光隨時要殺死他的表情在外頭閒晃。但他的黑還是壟罩著全身,羅根明白,這人依舊有著比身處在黑暗中還要深沉的秘密。

  旅館給了他們一間雙人房。這並不符合他們的預期,因為他們理想的房型是一間雙床房,而非讓兩個身高平均一百九的大男人擠在一張普通雙人床上。

  櫃台人員的說詞讓羅根十分懷疑,根據寒暮鎮目前的觀光發展來看,整間旅館只剩這間雙人房的理由實在說不過去。但他也懶得爭了,畢竟他們也沒有閒錢支付七天單人房的費用。

  將就點吧。斐恩特只說了這句話安慰他。羅根真羨慕斐恩特的逆來順受,或許是他早就習慣自己逆著走的人生了。

  晚間,他們吃著旅館準備的食物。很難吃。味如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寒暮鎮的濃霧讓他們打消踏出旅館的念頭,若不硬把這些嚼蠟般的食物吃掉,他們也沒食物可吃了。

  斐恩特依舊吃得不多,並且用大量的咖啡維持清醒。羅根實在看不下去,硬是把手中那份乾得像稻草捆出來的三明治塞給斐恩特,三催四請,對方才終於肯咬一口,慢慢嚥下肚。

  半夜時分,羅根輾轉難眠。寒暮鎮非常安靜,幾乎是死寂。他沒有聽到任何鳥鳴、狗吠,甚至連一點風聲都沒有。他也沒聽到樓下櫃台人員的腳步聲,一切都如地獄深淵般闃靜。地獄會這麼安靜嗎?地獄不是充滿罪人為了贖罪的尖叫哀號嗎?至少波堤且利是這麼畫的,但丁是這麼寫的。但有誰真的實際去過一趟地獄嗎?大概只有死之後才知道吧。

  羅根開始想一些有得沒得,思緒隨著失眠而摸不著邊際。他想起傍晚打電話給艾兒,聽她說起札克先生的關節突然腫起來了,諾曼太太發現時慌得流淚,史蒂芬開著車帶札克先生去動物診所,服了藥才逐漸好轉。艾兒說到這裡時,還提醒他要注意自己的腳。

  如果很痛就回家,斐恩特一定能理解的。艾兒說話的方式越來越像諾曼太太了,有時候羅根希望艾兒能表現得更像她這個年紀該有的模樣。

  意識逐漸移轉到右膝的舊傷。這是一個吃藥也痛,不吃藥也痛的隱患。即使沒有疼痛,也總能感覺到某塊異物卡在他陳舊又缺乏保養的關節處。

  他跑得起來嗎?如果遇到偽行者,這雙腳能夠保他一命嗎?他持續將視線凝滯在發霉的角落,不停想著那些遙不可及卻又近在咫尺的命運。

  斐恩特睡著了。這令羅根感到很意外,也很欣慰。他不確定是不是因為真的累過頭了,還是那份清醒突然有了良心,意識到該讓出一點空間給睡意。但不管是自大的失眠終於放下了矜持,還是腦袋運轉已經超出負荷關了機,斐恩特到寒暮鎮的第一晚便能睡眠為伍無疑是件好事。頓時羅根認為,偶爾他們交換身分也滿不錯的。不過他更希望,他們都能有個安穩入睡的夜晚。

  然而斐恩特的這一夜並沒有特別平靜。他頻繁囈語,嘴裡依舊喊著那位沙勒。羅根躺在一旁,看著斐恩特痛苦又哀傷的神情,總會心想,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人,能夠讓身邊這個看似與愛沾不上邊的男人付出真心。

  沙勒是誰?他發生什麼事?他們有過什麼樣的生活?斐恩特又經歷了哪些事,使他像個幽靈執著於過去?

  他的瘋狂會治好嗎?而是否有一天,在沒有任何防護下,他能夠像個正常人沐浴在陽光底下嗎?

  斐恩特沾了滿身問號,羅根急欲想逐一挑起那些倒鉤,逐一將它們擺正,卻總是會被倒刺鉤得到處是傷。

  也許時間能夠鈍化問號的鋒利。羅根邊想,邊拿出毛巾替斐恩特擦去額頭上的汗水。觸碰他汗涔涔的額頭,沒有發燒,身體微微痙攣。

  他在發抖,他在懇求。斐恩特慘白的雙唇破碎地說著羅根早已聽了無數次的「別走」,以及充滿無奈絕望的「我做不到」。羅根微微撐起身體,靜靜地望著斐恩特那張臉,替他捻走黏在臉頰上的一根黑髮。

  膝蓋又無預警抽痛了起來。羅根抽口氣。這張雙人床乘載太多的痛苦,也許有天痛苦的重量會壓垮這張床的同時,也會壓垮他們一直以來臨界值。

  會有那一天嗎?羅根希望不要。

  他起身吞了顆阿斯匹靈,重新倒回床上。斐恩特依舊跟噩夢奮戰,羅根默默祈禱他能從惡夢中逃走,然後相信自己做得到。

  他帶著無處宣洩的清醒,凝視著旅館被壁癌侵蝕相當嚴重的天花板,羅根握住斐恩特顫抖且冰冷的手。

  如果真的能逃出來,我們就不用如此受苦了,對吧。羅根眨眨眼,清醒綁架了他的睡意。阿斯匹靈緩解了舊傷的惡意。他牽著斐恩特,聽著他惶恐無助的囈語,名為夜的錨深深扎進無法觸及的深處,將他們困在了寒暮鎮濕冷安靜的幽暗裡。



本文最後由 律裡GI 於 2026-2-22 01:25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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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與人數 1海草 +3 收起 理由
Eshiya + 3 有錯字:再(X)一起多久了?→在(O)一起多久了? 另外斐恩特與沙勒在羅根的猜想中在一起應該是過去,非現在進行式,所以加「了」好像讀起來有點怪怪的。 當然如果他是指在精神中糾纏在一起多久了的話就沒什麼問題。 期待這兩人之後的發展,希望他們有一天能成為彼此攜手走出創傷與噩夢的親密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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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6-2-25 20:3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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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4:在那之前

  羅根深信寒暮鎮像百慕達三角洲被一個神祕結界壟罩著。只要一出鎮,迷霧便會消散,然後小鎮就像蜃樓般在霧裡飄盪。

  駛進西六公路後,羅根看了一眼後照鏡,「歡迎蒞臨寒暮鎮」的立牌逐漸被霧吞噬,彷彿幾天前的他不過是穿越了某個次元,做了一場獨特又詭異的夢,而此刻他大夢初醒,回到了現實世界。

  羅根將油門踩深了點,雪鐵龍引擎發出振奮人心的運轉聲。

  他正駛向雀山精神療養中心。

  約莫清晨時分,羅根只睡了幾個小時的時間,一通電話迫使他從睡夢中脫離。他累到連來電顯示都無法看清,眼睛還沒睜開,想都沒想就接起電話,才發現另一端的聲音非常耳熟。

  是史崔西。她用著急語氣講的第一句話瞬間讓羅根清醒。他立刻搖醒一旁的斐恩特,邊要史崔西重複一次她剛剛說的話。這次他聽得很清楚,一字不漏,他的腦袋被強行運轉起來,他不安地看著斐恩特。

  艾蜜莉.哈特失蹤了。從史崔西慌張破碎的字句裡得知,早上她例行性到艾蜜莉的病房進行餵藥時,發現病房內空無一人。史崔西開始找艾蜜莉可能躲藏在房內的各種空間——廁所、衣櫃,甚至是會讓人啼笑皆非的沙發後面以及病床底下全都不放過,但依舊不見艾蜜莉的身影。

  彷彿連一根頭髮都找不到。史崔西邊哭邊說,並不斷懇求他們跑一趟雀山,說完她帶著嗚咽掛掉電話。羅根盯著手機,花了一點時間消化史崔西帶來的悲傷。

  其實他們並不意外艾蜜莉會再次失蹤,幾乎是有跡可循。達利斯女士的事件讓他們明白這肯定是遲早的事,只是史崔西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又急又猛。

  「你去吧。」斐恩特邊說的同時已經穿好衣服,羅根能猜到斐恩特似乎有什麼計劃。雖然跟斐恩特搭檔的時間不長,但好歹他們也互相把彼此的底牌亮得差不多了,個性也摸得還算透徹,羅根可不打算隨便讓斐恩特打發自己,於是直接開口問他:「意思是要分開行動?」

  果不其然斐恩特點點頭,只說:「時間有限。」

  而這也是羅根第一次感到強烈不滿,他很少發脾氣,一旦火氣上來,通常他只要幾秒甚至幾分鐘的時間就可以消火,但這次他有預感可能三天三夜都還會在氣頭上。他首次意識到,自己其實很討厭斐恩特這種不把話一次說完的個性,非要他像個不放心的家長追根究柢。羅根一不做二不休把問題全部丟出來,這樣斐恩特就可以一次給他所有答案。

  ——你要去哪?要幹嘛?我們就不能一起去找史崔西再一起去你要去的地方?先說好我不是控制狂,但面對你我別無選擇。

  斐恩特也毫不意外給了他全部的答案。

  ——我打算去艾蜜莉的租屋處。找點線索,那裡肯定留點什麼。不,我們同一個時間做兩件不同的事效率比較高。還有,你一直以來都有選擇,羅根。

  然後羅根就氣到說不出話,擺著一張臭臉告訴斐恩特,趁他還沒改變心意要把他丟在旅館時快點滾上車,否則他得用自己的雙腳去艾蜜莉的房子。他默默上車,羅根忿忿往導航輸入住址,一路上什麼話都沒說。斐恩特該識相的時候還是挺識相的,因為羅根心知肚明此刻要是斐恩特開口講些什麼大道理,他肯定會直接路邊停車,要對方下車走人。

  他到底在氣什麼。羅根也毫無頭緒,大概是氣斐恩特很少聽自己的話,而自己也從來沒有試著說服他過。光是這樣想,羅根那滿肚子光火一瞬滅了不少,轉而開始想自己在這段搭檔關係中,究竟是什麼樣的角色。

  事到如今還在想這些啊。油門又往下踩了幾吋。依照這個速度,大概不用十分鐘就可以到雀山了。

  -

  雀山精神療養中心外頭停了幾輛警車。羅根刻意停遠一點,畢竟沒有人想要把車停在警車附近。別問為什麼,因為這是一種本能。

  剛踏進大廳,幾個猶他州警方站在櫃台前與護理師談話。整個療養中心充滿著不安的氣氛,羅根經過護理站,聽到幾位護理師站在角落竊竊私語,他刻意放慢腳步,試圖聽清楚對話內容。

  果然住5A03的病人都沒有好下場。


  你太大聲了!小聲點。聽說上一個病人也是住沒幾天就跑走了。


  你沒聽說對吧?你剛進來肯定什麼都不知道。就是那個——


  喂、柏蒂護理長有交代不可以再提起那件事。


  唉,總之,我認為院方應該直接把5A03病房拆掉,至少不要住病人。不過就算改成儲物間我也不敢進去。


  可憐的史崔西,她姐姐好不容易被找到,現在卻又……

  羅根加速經過護理站,他走進一樓接待室,望眼過去便看到史崔西坐在一張靠窗的桌前,她面對著門,兩位員警坐在對面。羅根聽不清楚他們在講什麼,也看不清楚警察的長相,但他能從背影察覺其中一個人應該是安德烈。

  史崔西眉頭緊蹙,看上去十分冷靜,但就在她看見羅根的下一秒,她的矜持徹底潰散,眼淚撲簌簌掉了下來。

  「天啊羅根!」她站起來,悲傷不斷從她的眼眶裡溢滿而出。羅根快步上前,輕輕擁抱史崔西。

  「我知道問這個蠢問題,妳還好嗎?」羅根輕輕推開全身發抖的她。

  「不,一點都不好。」她嗚咽,然後看看他身後。「斐恩特呢?」

  「他要去調查艾蜜莉在寒暮鎮租的房子。」

  聽到羅根這麼說,史崔西用拇指抹去淚,她看上去似乎鬆口氣,但淚水還是不停奪眶而出。「對……對。說不定小艾跑回寒暮鎮的家,她前幾天一直吵著說要回家。羅根,我該怎麼辦……萬一小艾出什麼事……」

  接著羅根突然恍然大悟。或許斐恩特是對的。頓時羅根覺得自己才是無理取鬧的人,很快那種慚愧又轉變成另一種怨懟。那傢伙會什麼總是有話說不清,有理說不明?或許斐恩特總可以把理由推給效率,但羅根很清楚知道,自己並不吃這一套。

  「深呼吸,史崔西。我想艾蜜莉應該跑不遠。相信警方,而我們也會盡可能幫忙。」

  「幫什麼?」安德烈突然來到一旁,他雙環著胸,那張臉不見和善,以往兩人間保持的那種輕鬆態度也凝結成一塊名為嚴肅的石頭。羅根注意到他的刺繡警徽有一角已經脫線掀起來。

  「嗨,安德烈。什麼風把你吹來了?」羅根微笑刻意打哈哈,顯然安德烈不喜歡他的招呼。安德烈拉著羅根到旁邊角落。

  「你的那位田野調查員不准去艾蜜莉.哈特的房子。我們有拉封鎖線,要是他闖入就是破壞現場。」安德烈語氣嚴肅。

  有人死了嗎?是要拉什麼鬼封鎖線。羅根差點脫口而出,但索性他把話吞回肚裡。他繼續微笑。

  「偷聽是不好的事,安德烈。偷聽的工作交給線人就好。」

  「你已經不是線人了,羅根。」

  羅根無話可說,他聳聳肩。「現在是怎樣?這個年頭大家都喜歡這樣講話是不是?拜託有話直說,我早上已經受一肚子氣。」

  安德烈嘆氣,抓抓他凌亂的短髮。黑眼圈說明他這陣子沒日沒夜的工作,羅根想到上次見面,不曉得安德烈跟莫莉有沒有好好度過那個周末。看來答案顯而易見。

  「你跟你那位搭檔,最好是別插手這件事。」安德烈低聲說,語氣既是無奈又是為難。

  「斐恩特。」羅根說,「斐恩特.麥佐。」

  田野調查員、那個搭檔、那個奇怪男人。羅根受夠沒一個人願意好好講出斐恩特的名字。這是基本尊重好嗎。

  「好,斐恩特。唉隨便啦。總之,我前陣子收到內部舉報你們擅自參與調查機密。未經許可,或是未有官方正式授權,任何調查都能算是妨礙公務。」他來回跺腳,那聲音讓羅根快受不了,他示意安德烈最好停下,不然下一秒他會毫不留情朝他的腳踩上去。

  「我都不知道我們這麼有名。你是真正的警察,也別忘了我們不是科學辦案。當初那些機密,也是你心甘情願提供的,現在你把這事怪到我們頭上?」羅根幾乎咬牙切齒。這不都顛倒是非?安德烈腦袋是壞掉了嗎?要不是看在老朋友的情面上,羅根早就不客氣來場會令安德烈火冒三丈的辯論大會。

  「那是我欠你的人情。之前合作,你在案子上幾乎功不可沒,你拒絕一切形式的榮譽,卻換得我現在警局的地位。這多多少少讓我心裡有些過意不去,所以那是我認為可以還人情債的方式。」

  安德烈這句話說得不假。約幾年前,羅根確實立下不少功,幫助安德烈找到關鍵線索與實質證據,才有辦法把某樁陳年冷案端上刑事法庭審理。但有一點安德烈說錯了,他不是拒絕一切形式的殊譽,而是以他的職業,得到這些並不能為他改變多少現況。

  「所以現在你要我們拍拍屁股撒手不管?」羅根問,但他是在問廢話。

  「不然呢?這舉報是被我壓下來的,要是被上面知道……」

  「辦案無能、解散小組、重組團隊。然後你飯碗可能保不住。」

  「你能不能小聲一點?」安德烈快氣炸了。羅根好愛看這種場面。

  史崔西在一旁焦慮等候,他知道這場對話必須盡早結束。羅根稍微靠近安德烈,試圖理解他的不安,和安德烈共事多年,清楚他並不是一個被功名薰心的膚淺人物,他會著急,肯定是因為這個月以來多起連續失蹤案懸而未解的頂上壓力造成的。安德烈自從升為刑事組頭頭這一年裡沒有太大的案子可解,過得還算愜意。如今接二連三有人不見,即便未見屍體,多少也能聯想到案情並不單純。猶他州漂亮的數據在短短一個月內變得十分難看,與過去的安靜比起來,此刻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能產生巨大聲響,安德烈能不急嗎?

  「讓我們長話短說吧,安德烈。你們目前調查有什麼進展嗎?」

  安德烈面露無助。「沒有,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現在沒有一個條件達成,老實說調查進展有困難。」

  看來警方並沒有把戴維斯夫婦與哈特夫婦的失蹤聯想一起。那很好。羅根心想。

  「你覺得我改行當私家偵探怎麼樣?」羅根很認真的問安德烈,對方眼睛眨也沒眨,像道雷射光簡直要把他身上燒出洞來。羅根作罷,不再開玩笑。不過他真的在考慮是不是要改行。

  「你們掌握了什麼?」安德烈直接跳過羅根的問題,他動了動僵硬的肩膀。

  「算是找到了某些可能發生的原因。但尚待證實,而這需要你們的幫助。」羅根雖然這麼說,但實際上他們掌握的線索並不多,要說服安德烈的先決條件是,他必須相信科學辦案在這次案件中可能起不了太大作用。

  「你該慶幸我們交情頗深,」他深深嘆口氣,羅根彷彿能見那口氣都要嘆到地底去了。「別拐彎抹角了,有什麼想法就說吧。但先說好,我不一定會答應。」

  「不一定會答應」這話套在安德烈身上,事成機率可以攀升至百分之八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除非他們鬧翻了才有可能發生。羅根笑了笑,他拍拍安德烈的背,然後叫上依舊惶恐不安的史崔西。

  「史崔西妳餓了嗎?我們先去山下吃點東西。安德烈也一起來吧,我們邊吃邊談。」羅根說,他想現在的斐恩特應該已經踏入艾蜜莉家把裡頭翻個底朝天,不過以他的個性肯定會想辦法連根頭髮都不要留下。

  「然後在我們談成之前,我會傳訊息給斐恩特,要他先在門前等一等。」



-------------


【Free Talk】
講一些無關緊要的。之前在IG上看到英國的爸爸們之間很流行去上編髮課,只為了能夠幫女兒綁出漂亮的公主頭。
當時看到心想:羅根一定會手刀報名。
他就是這樣的一位視女兒如命的笨爸爸。
本文最後由 律裡GI 於 2026-3-1 00:11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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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藤雪彥 + 1
木木嫻 + 2
Eshiya + 3 一開始差點以為是在深夜接到消息,還想說剛到寒暮鎮就要深夜行動,勇喔。 結果拉回去再看一遍發現是清晨,是我看錯誤會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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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6-3-3 20:0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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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5:夢魘

  艾蜜莉.哈特與瑞德.哈特的家位於羚羊街與盲人巷的交叉路口處。

  放眼望去,能見幾間看上去還算新穎的屋子。有平房,也有兩層式的小型樓房。但戶數並不多,而且新屋明顯與該小鎮原有住戶並無區隔,看起來像是在寒暮鎮找到空地後,便蓋上一棟可以住人的房子。

  幾間空屋仍掛著出售或是待出租的標示,參差的新舊房屋宛如一口治不好的爛牙,這種毫無生機,草木皆枯的環境下,再怎麼新穎時尚的屋子,最後仍會蓋上一層厚重灰燼,輪替著來來去去的住民。究竟有多少人想搬進來住?除非像哈特夫妻有著什麼言不由衷的理由,又或者他們根本不在乎這些而短居於此,全都讓人感到匪夷所思。

  斐恩特站滿是落葉枯枝人行道上,灰藍色眼眸承載疲憊,映入眼前那棟被拉起黃色封鎖線的屋子。斐恩特看了眼手錶,心想依照羅根剛剛開車的方式,應該會比預計時間再早個十分鐘到雀山。

  而就在他邁出步伐往前走時,心中想的是他該如何跟羅根好好解釋,甚至思慮著否是在今天結束後向羅根道歉。

  他除了很少說謝謝,連道歉也很少說。他向來一意孤行,沒有人會告訴他決定一件事的好與壞,也沒有人會擔心他一意孤行的後果。沙勒死後再也不會有人會這麼對他,而他也習慣了。也因為這種習慣,他說出來的話也總是會無意間傷人。

  但自從羅根出現,重新與他人建立關係後,這種推拒旁人於外的習慣卻明顯的格格不入。起初斐恩特一直在尋找那種彆扭感從何而來,直到他們經歷過許多事,花了不少夜晚去理解才漸漸明白,這大概就是他與正常人的區別,而羅根把他當作正常人一樣關心與對待。從前與正常之間那條巨大鴻溝,宛如他一生都無法跨過的障礙,而此刻他卻第一次萌生了或許還是有辦法穿越的天真想法。

  來到門前,封鎖線鮮豔的黃發出濃厚警告,但斐恩特徹底無視,放下公事包,拿出手套與鞋套逐一套上後,拉開封鎖線踩上木造臺階。

  屋子是用白色防水漆漆成,部分牆面因為抵擋不住濕氣而斑駁腐蝕,這在猶他州乾燥的三月著實有些不合理。斐恩特還注意到,階梯上來的小廊道有著已經乾掉的泥土。他仔細一看,那是足印。斐恩特蹲下,腳印雜沓,上頭有著不少動物踩過的痕跡,很快他注意到有幾個屬於人的足跡往廊道兩端以及屋內延伸。

  他拿手機拍了幾張照片。同時看到羅跟幾分鐘前傳來的訊息。
  羅根:你進去了嗎?
  斐恩特:剛踏進來。
  羅根:跟我想得一樣。有封鎖線?
  斐恩特:對。你怎麼知道?
  羅根:這個嘛,小道消息。但無所謂,不管有沒有進去就對了。
  斐恩特:有什麼問題嗎?

  他看著羅根很快已讀,隨即打了句「沒有,好得不得了。」後面還附上一個眨眼微笑的表情符號。直到現在斐恩特還是搞不清楚羅根用這些表情符號時到底在想什麼,不過感覺得出來這人似乎氣消不少,不然依稍早在車上一副要隨時把他丟下車的情況來看,他還想著也許要徒步走回旅館了。斐恩特還是會在今天晚上好好跟羅根談一談,但在談之前也需要他讓好好想想該說什麼。

  斐恩特站了起來。即便現在有很多事他還沒搞清楚,但唯一明白的是,他費盡心思想了那麼多,並不是為了學習如何在這個社會上更容易生存,而是他不願意因為自己的一意孤行,失去了一個願意將他視為正常人的搭檔。

  搭檔。他反覆推敲這個詞的意義。而這個詞對他來說既熟悉又陌生。

  他推開門,緩緩走進屋內。


  -


  搬家遺留下的紙箱散落堆疊,幾件大型傢俱散於屋內各處。屋內雖凌亂,但一眼便可以看出來哈特夫妻幾乎是初來乍到這個小鎮就出事了。

  斐恩特小心閃過,窗戶有幾扇並未緊閉,滲入的風和雨使地板沾黏了大量塵土與落葉。他走過幾個打開的紙箱,有的放餐盤、幾件小型家電、盥洗用品,還有幾個裝得鼓鼓的行李袋。

  室內的燈無法開啟,他嘗試其他的開關依舊無果。然而光靠寒暮鎮晦暗的自然光還是無法為室內帶來充足光源。不過好在斐恩特的雙眼已經習慣黑暗,他不須太費眼力便能在屋內行動自如。

  大大小小紙箱堆積在各個空間,斐恩特將目標放在尚未拆封,或是虛掩且看上去異常沉重的紙箱。這代表很多事。這種紙箱不是很雜亂難以整理,再來就是內容物相對重要,需要放到最後歸位。

  他選中了一個放臥室角落約有三個疊在一起的紙箱山。上面兩個紙箱很輕,果不其然裡面盡是放了一些毛毯與雜物,斐恩特僅是翻開掃過一眼便置之不理。隨即他將注意力放在比其他箱子體積還小,卻相對沉甸的紙盒。掏出小刀,輕輕劃開。

  一堆文件整齊被堆放在裡頭。

  斐恩特將箱子擺到床上,耐起性子一張一張翻開。

  文件起初沒有太多特別之處,大多是一些雜誌,部分未繳帳單,以及一些艾蜜莉與瑞德兩人的保險單據。再更往下找,是瑞德工作上的文件。塑膠手套讓資料翻起來有些困難,於是斐恩特先將無關緊要的紙拿了出來放在一旁,好讓他可以不必那麼辛苦。

  沒多久,他發現一份房地產開發的相關企劃書。封面印著一個成對的黃色鹿角LOGO,下方印著一排字。

  洛卡爾曼集團——洛卡營造。寒暮鎮第三期住宅開發案。

  洛卡爾曼集團,這對猶他州來說,甚至整個美國都不陌生。約二〇〇〇年起,洛卡爾曼集團在寒暮鎮大量開發新建案,在寒暮鎮蓋了不少新屋,開發了不少土地。據說是為了復甦以木工文明的小鎮,然而二十幾年過去,距離寒暮鎮興盛似乎遙遙無期,新屋也不再蓋,反而是空屋率逐漸攀升,之後便以低價與便宜租金吸引買不起蛋黃區的夫妻與小家庭。究竟是真的想要從這小鎮中圖利,還是另有動機,終究不得而知。

  斐恩特翻開,一個熟悉的名字出現在企劃書上。

  專案開發經理:瑞德.哈特。

  斐恩特摩娑那份有點厚度的文件,立刻將這份企劃書收進公事包裡。他認為這會是非常重要的線索。他也繼續往那堆資料翻找,翻出不少諸如私人信件、土地標案資訊、客戶名單、投資利害關係人清單。他不確定警方是多久以前封鎖這裡的,但根據屋內狀況推斷應該也有一段時間,大部分的物證都無人動過,這使斐恩特更確信警方的封鎖只不過是一場毫無意義的戲。

  突然,在紙箱最下面,有本突兀書封邊緣鑽入斐恩特的視野。他用力抽了出來——一本有著黑色牛皮,尺寸與厚度跟聖經差不多的精裝書。書散發著某種奇怪的味道,有點像硫磺味,斐恩特無法確定。部份書頁有些泛黃,前面幾頁有摺痕,黑如深淵般的封面有著精緻燙金字體與鹿角圖案。

  《沙磺之書》

  不知為何,光是直視這本書便讓他感到一陣暈眩。斐恩特眨眨眼,試圖揮散那種微妙的天旋地轉。他拉緊有點鬆脫的手套,指尖摸上書衣,翻開摺頁的部分。內容並不是他能讀懂的文字,斐恩特嘗試讀幾個段落,可惜這不是他認知的任何語言。他還發現,有幾頁被人為撕下。有三處。分別在書籍的前中後。

  此時那股暈眩更加強烈,還伴隨著些許幻覺,眼中的文字開始漂浮,身體重心逐漸偏移,斐恩特的步伐往後踉蹌幾步。他迅速闔上書,丟到一旁,那陣頭暈目眩才瞬間消散。他扶著牆,身體逐漸找回重心,斐恩特慶幸自己能免於摔了一身塵土。

  他凝視著被丟在床上的《沙磺之書》,猶豫一陣子後,他還是將它收進自己的公事包內。

  收完資料,斐恩特重新將紙箱歸位。

  謎團也許比他想像得還要龐大。這讓他不禁重新思考,他們對付的究竟真的是人?還是對付一群他們無法滲透真相的組織?

  來到廚房,這裡沒有太多值得注意的東西,只有新的櫥櫃系統與一個堆滿雜物的中島。不過他很快注意到,廚房地板上有對不那麼明顯的腳印,一路延伸到一旁通往二樓的階梯。斐恩特拿出手電筒,沿著足跡來的方向探照,這足跡正是門外那對。

  通往二樓的階梯有層厚厚的灰,腳印邊緣有著混和著土沙的粘稠膠狀物,但大多都已乾涸。斐恩特緩緩踏上,木製階梯發出嘎吱聲響。他踩得小心,直到他遇到一扇斑駁脫漆的門。這扇門並不像這間屋子其他地方那樣嶄新,反倒像被遺忘的空間,甚至有點刻意為之。他摸摸手把,一層厚土沾附。門沒鎖,幾乎一推就開。

  生鏽老舊的零件發出不那麼悅耳的聲音,迎面而來的是撲鼻的霉味與一股難聞的惡臭。

  這味道他很熟悉。

  二樓是閣樓間儲藏室,漆黑一片,沒有對外窗。灰塵在手電筒光線下飛揚。沒有太多雜物,僅能從微弱的光線中看到破損的木板條,以及幾個放了不知道多久的木箱。

  臭味越來越重,好幾次斐恩特必須強忍從胃部翻騰上來的作嘔。他感覺到有道視線正盯著他,而他知道,這種時候最好不要嘗試去確認。他深入閣樓,越往內部味道越發濃厚。

  突然,他踩到了什麼。

  濕軟、粘稠。手電筒往腳上一照,是一灘黑到無法形容不明液體。

  斐恩特緩緩後退,光線沿著液體往上照。

  很多時候當噩夢再次重現,你才能明白那盡是殘酷。他看著光線照射的形體,那是他很久之前發誓過不想再看第二次景像。



=====
【Free Talk】
😉→這個是所有emoji裡羅根最喜歡用的。


本文最後由 律裡GI 於 2026-3-4 16:22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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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hiya + 3 感覺斐恩特的心防已經要被突破了😏 (雖然不知道會不會因為本章節最後的事件而又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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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6-3-5 12:0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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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章〈羅根的筆記本〉:01

四十二歲,職業是社會新聞記者,兼職警察線人(現在)的單親爸爸羅根·坎伯隨身攜帶的筆記本。

裡面記載著無數案件的相關人員、事件,以及他最私密的個人日記。

【筆記01】2023年3月 鹽湖城 米德社區

  你能想像一個單身快十幾年中年男性,被幾乎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寶貝女兒建議應該去找個第二春是件多無地自容的事嗎?

  難道我看上去真的這麼孤單嗎?還是說艾兒想要一個母親?

  好幾個夜晚裡,短暫遠離記者工作所帶來的龐大壓力之際,總會想著或許在艾兒的青春期階段,母親的地位格外重要。家庭所帶來的不完整,有時候對孩子來說是把雙面刃,就算我堅信艾兒這孩子生性堅強,但所謂的孩子,不就是需要在愛與關懷的環境中長大嗎?

  深知這點的我,盡力扮演好一個父親的角色,也同時承擔母親的職責。而我也知道,這確實不太容易。光是要從每日的水深火熱工作地獄中抽身,我就難以自保了。這也成為我心中非常自責,也對艾兒十分內疚的事。

  想彌補內心那份欠缺,即便凌晨一身疲累回到家,我願意只睡兩個小時,照樣七點起床做早餐。學怎麼煎合格的荷包蛋;學著洗那些曬了也不會皺衣服;學會幫她綁對稱又好看的辮子,學會欣賞目前青少年時下流行的時尚,好讓我能夠在她站在服飾店櫥窗前猶豫不決時,給她一點建議。

  然而蛋還是煎不好,衣服怎麼洗怎麼皺。至於辮子,她不再看好我的能耐,只好每天早早起床請諾曼太太幫忙,甚至!甚至是史蒂芬那小子還綁得比我漂亮。當然了,我的品味還是差勁到連鄰居戴維斯夫妻都搖頭。

  艾兒雖然外表像我,但我希望她的品味可別跟我一樣。好在她這點像極了她母親,即便這會讓我想起孩子的媽對我們父女倆做過的事,但心中還是感謝她生下這個漂亮又貼心的孩子。

  早上,她拒絕我送她去學校。十二歲嘛。好聽一點是開始學會獨立,但說實話就是同儕間互相比較分高下的年紀。成長過程必然如此,小孩的每個階段對父母來說都是挑戰,對我來說也是。

  所以我簡單目送她上車,看著她準備踏上公車前,她回頭對我說:我不介意老爸的第二春是男生。

  我愣了好一會,思考著艾兒的話,接著宛如有一道雷電直直打在我的前額。這孩子,知道了什麼秘密嗎?

  我暗自在心中祈禱這只不過是她在開玩笑,那些照片跟事蹟……我都藏得好好的,不可能會被發現(但實際上到底放去哪裡我還真的有點忘了)總之呢,那不是一段什麼風光的過去。年少輕狂嘛,誰沒有過。只是年輕的我,狂的部分似乎有點放蕩不羈。算人生的黑歷史嗎?算,也不算。會有那番放蕩,肯定有我吸引人的地方,只是那段過去現在回想起來實在是難以啟齒。若艾兒問起,我寧可撒個謊,或是什麼都不說。

  至於車子拖走的事,之後再說吧。艾兒的事也夠讓我煩惱個三天三夜,現在又出現了一個姓麥佐的男人……他啊,肯定不是什麼第二春,大概會是我的瘟神。




======

【Free Talk】
這篇公開於CxC其實有段時間了,只是一直煩惱水裡寫字這裡該如何呈現會比較好。想一想還是以間章呈現。
除了〈羅根的筆記本〉也會有〈斐恩特的檔案夾〉。各自分別記錄兩人最私密的資訊,還有案件相關文件資料等等。
之後皆會以間章方式不定期更新,大家可以當作額外內容閱讀。😉

本文最後由 律裡GI 於 2026-3-5 12:04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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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6-3-10 21:0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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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6:搭檔

  羅根剛吃完一盤味道不怎麼樣,口感極差的義大利麵。義大利人要是知道他們引以為傲的國民美食被大西洋另一端的大陸搞成這樣肯定會大發雷霆。不過他還是吃完了,默默將餐盤推到一邊。

  不久前他們才剛結束一場不怎麼愉快的談話。安德烈很不滿,數度喝口水停歇,陷入沉思才能繼續。羅根其實明白安德烈的難處,要不是看在他們交情頗深的份上,他現在早就被拘留在警局裡,沒多久斐恩特也會跟著被抓來,最糟可能還會在拘留所待上一晚。

  雖然安德烈口中的考慮看看幾乎就等於一種承諾,但顯然這次是例外。

  「你這個提案簡直在羞辱警方。」安德烈又喝了口水,重重放下杯子。服務生來補水,瞪了一眼安德烈,不過他沒注意到那道視線,怒氣全放在羅根身上。

  「不然你能怎麼辦?」羅根對著服務生點頭道謝。「你們查到了什麼嗎?沒有。上面施壓了?對。該怪你就怪迪森,而不是以妨礙公務的名義要我們停止調查。再說了,我剛剛說得很清楚,我們是協作,而不是要搶警方飯碗。真相水落石出時,我們會全身而退,乖乖把功勞交給你們。這麼好康的合作關係你怎麼會想不通?安德烈。難道迪森把你逼到失去判斷能力?」

  「這輪不到你來說。首先,我相信你,但前提是你是羅根・坎伯,而不是那個斐恩特⋯⋯」安德烈停頓。

  「麥佐。」史崔西接話,羅根能感覺到史崔西也逐漸受不了安德烈的記憶力。

  「謝謝你,米勒女士。再者,我會願意跟你談話,全是建立在我相信你的基礎之上,但不代表我相信你就也必須相信斐恩特・麥佐。」

  羅根試著不讓自己看上去不耐煩,但內心有句話他老早就想對安德烈說了:你的愚蠢腦袋有時候真的無藥可救,我真該把當初那些榮譽厚臉皮地收下,或許我的人生會有所不同。

  但有些話他倒是已經學會先在心裡嘀咕後,再像吞藥丸一樣嚥回肚裡。他最會的不就是吞藥嗎?這點抱怨早就不算什麼,他也嚥得夠多了。

  突然,史崔西開口。

  「容我說句話,安德烈警官。比起你們毫無作為的找尋,我寧可相信羅根與斐恩特在這件事上的效率。」史崔西恢復到先前第一次見面那種冷靜,她銳利雙眼凝視著安德烈。「小艾被找到送到雀山的那天,你們派了兩位基層員警來訪視,我告訴他們我的擔憂,有著之前達利斯女士的先例,我希望你們身為警察可以調查更加深入,我從不質疑你們的專業。結果呢?你的部下們聽完卻說:在這種精神狀態下都有很多種可能性,不能把之前的案件與之牽扯一起。」

  史崔西漲紅著臉,雙眼泛著淚光。「你那兩位部下的訪談報告裡有些寫這些嗎?沒有。當然沒有。而現在我姐又失蹤了,你們是不是又要用同樣的話來敷衍我?」

  羅根拍拍史崔西因哭泣而顫抖的背,他遞出了手帕,她接過頻頻拭淚。安德烈被史崔西那悲傷的指控逼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先是抬眼瞪了羅根一眼,彷彿在質問他「你們都跟家屬說了什麼?」、「你們又是怎麼認識的?」。羅根只覺得安德烈的眼神提示強烈得莫名其妙,他聳聳肩,無視安德烈會螫死人卻對他而言不痛不癢的目光。

  尷尬氣氛持續蔓延,史崔西慢慢停止啜泣,像失了神呆坐在原位。羅根問她要不要吃除了義大利麵以外的食物。但說真的這間餐廳的餐點幾乎無可救藥,羅根也只能把最糟的先剔除。或是喝點除了咖啡與可樂之外能墊胃的飲品呢?羅根安慰地問,但史崔西都以搖頭拒絕。

  安德烈嘆口氣,他只說了句:「給我一點時間考慮。」羅根答應了,但也明確告知他別考慮太久,因為萬一他考慮過頭,依照他和斐恩特的「效率」大概是等不了他。

  餐廳難吃的程度超乎想像,史崔西沒了食慾,安德烈有所顧慮,而他自己則是卡在一個不上不下的狀態。看看時間,羅根決定先送史崔西回雀山,安德烈開著警車跟在後頭,並沒有要回警局的意思。羅根知道,這段路大概是安德烈用來考慮的時間,或許到了雀山後他們的談判結果會有所不同。

  「斐恩特有去艾蜜莉家嗎?」史崔西十分憔悴,她一路上都凝視著窗外,神情恍惚。

  「早在我們出發前他就到了,我想他現在應該仔細翻著裡面的東西吧。」你不介意吧?羅根補了一句。他往著寫有雀山精神療養中心的路標方向駛去。

  「當然不介意。真的有封鎖線?」她問。

  「有。但那傢伙肯定直接無視。」

  史崔西聽了只是淺淺一笑,但很快又恢復到原本的惆悵。「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這個問題彷彿是她為了掩飾源源不絕的悲傷所隨口拋出的話題。羅根好好接住,這個話題他並不陌生。

  「嚴格說起來,是他想認識我。」

  似乎引起史崔西的好奇心,惆悵神情舒展開來。「這好像是搭訕的起手式。但他感覺不太擅長這種事。」

  「他確實跟搭訕沾不上邊。萬一他真正是因為這種膚淺的原因,那他還真該擁有一座小金人。」強風吹過馳騁的車身,發出尖銳的呼嘯聲。羅根打開廣播,音樂節目正播放幾首膾炙人口的歌曲。他有聽過,卻說不出歌名和歌手,總之大概就是青少年會喜歡的那幾位吧。

  「你難道沒有想過他真的是想搭訕?」史崔西因為輕鬆的話題而沒那麼緊繃,她調整坐姿,稍微將身體面向羅根。

  「當然想過,但我是一個四十二歲的單親爸爸,這可沒什麼吸引人的地方吧。何況我們年紀整整差了十二歲,比我年輕的人很多,他大可去搭訕那些年輕有為的小鮮肉,而不是我這種婚姻失敗的大叔。不過他為了認識我,舉報我違停甚至拖吊我的車,這麼大費周章的見面禮還是第一次見到。」

  「你有小孩?」史崔西面露驚訝。

  「一個女兒,十二歲。她叫艾兒。」他說。

  「很可愛的名字。你有讓她認識斐恩特嗎?」

  越往山裡霧氣越重,羅根打開霧燈,減速慢行。

  「她很喜歡他,他們相處得還不錯。」

  他與斐恩特的認識過程似乎緩和了氣氛,史崔西淺淺露出笑容,先是凝視車窗外的樹林,接著看著羅根的側臉。「如果斐恩特真的是為了搭訕而認識你,那我只能說他眼光還真不錯。不過就實際情況來說,他肯定是看上你某種能力與特質,才會想盡辦法認識你吧。」

  雪鐵龍駛進雀山那扇精緻高雅的鐵製大門,羅根繞過停車場,在療養中心門口停車。

  「算是吧,但有時候我為此很氣餒。」羅根說。

  「為什麼?」史崔西解開安全帶。「你們吵架了?」

  「......算是吧。」他又說了一次。「認識了快一個月,身為合作人⋯⋯應該說搭擋,我仍舊不太確定在這段合作關係裡的地位是什麼。很多時候斐恩特那傢伙啊,他究竟是單槍匹馬習慣了,還是個性使然而拒於人之外,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明白。總之,要說我們是搭擋,可能還有點太不切實際了。」

  能感覺到史崔西正在為他們的事努力思考著。羅根其實很想說,她不必為此花心思去煩惱,史崔西是個好女人,從她對安妮的友情以及艾蜜莉的關心,便能知道她極具同理心。而此刻她更不需要為了兩個鬧彆扭,還在磨合相處之道的成年人徒增煩惱。不過仔細想想,羅根認為是憋久了,身邊也沒有太多人能夠理解他們之間有些奇妙的關係,誤打誤撞之下史崔西變成了傾訴的最佳人選。

  為了不耽誤史崔西,羅根立刻露出笑容,語帶歉意。「抱歉,說得太多無關緊要的事。艾蜜莉我們會幫忙的,別擔心好嗎?有任何事,你有我的電話。」

  她握住了車門扶手,對著羅根露出今天最開朗的微笑。「我知道,謝謝你。」

  羅根看著史崔西下車,關上車門,然後緩步踏上階梯,接著下一秒她的背影停在雙開門前,彷彿想起了什麼事又跑回車前。羅根搖下車窗。

  「這只是一點建議。」她把一綹前髮塞到耳後。「如果真的很煩惱,不妨直接問他本人吧。羈絆這種飄忽不定的東西,就是需要反覆確認才會穩定。不管是友情、親情甚至是愛情都是如此。你們是搭擋,對吧。」

  她重新轉身,這次她消失在那扇大門後面。羅根坐在車上,手握著方向盤,指頭反覆敲打。這也許是個好主意。只是他不確定自己準備好了沒。

  「唉,真是的。」沒想到維持一段關係對他來說還是一個永遠學不好的課題。 

  -

  目送史崔西進雀山沒多久,羅根找了一個車位熄火,等斐恩特打電話來。雀山精神療養中心離寒暮鎮比較近,若回到市區,他可能來不及在七點前去接還在艾蜜莉家翻箱倒櫃的斐恩特。

  此時副駕駛的玻璃窗傳來敲打聲,安德烈用手指比了比副駕,羅根示意他可以進來。安德烈一身煙味,顯然他剛剛抽了好幾根煙,提案似乎真的讓他傷透腦筋。羅根開窗透氣,安德烈見狀說聲抱歉。

  「如何?你進來可不是為了跟我敘舊吧。」幾輛車駛離停車場,轉眼間停車場空蕩蕩,雪鐵龍與警車格外顯眼。

  「我接受你的提案,但――」安德烈皺眉,彷彿正在思考該如何說。羅根知道沒那麼容易,好康也是他自己說得算,他洗耳恭聽接下來的但書。合作總是有條件,雙方都接受才談得起。

  「真的能相信斐恩特.麥佐嗎?我調查過他,就如我所說的,他自稱神秘事件調查員,寫過幾本不是那麼引人入勝的報導。他不是美國人,而且他的身分――」

  「我也不是美國人,安德烈。你的重點是什麼?」羅根打斷他。認為自己聽了一堆廢話,不過他能理解這個決定並不容易,安德烈升上組長後,多多少少自尊心也受到影響,這次的案件大概是他接任組長首次遇到的燙手山芋,他肯定壓力龐大之餘,也多少有些慌。但身為組長,你怎麼能慌給下屬看呢?所以他才會把壓力發洩在羅根身上。

  「好,我的重點是,我能夠信任這個資歷與身份不明的業餘調查員嗎?我不希望他是來玩的。」安德烈開始冒汗,他把窗戶開得更大,風吹進來讓他稍微舒口氣。

  「你信得過我嗎?」羅根問。

  「當然。」

  「那你就不需要懷疑他。」羅根掛保證。「而且我必須認真說,斐恩特在某些方面可是比你想像中還可靠。至少他不會對家屬說那種可笑的話。」

  安德烈臉沉了下來,他撓著凌亂的頭髮,沈默幾分鐘後只說了一句:「回去後會好好教訓那兩個菜鳥。」

  別太嚴苛,給菜鳥一點改過自新的機會。羅根是真心這麼認為的。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他在記者這一行也得罪不少人,歷練好一陣子才懂得什麼話該說,什麼時候該乖乖閉嘴,不經一番寒徹骨,哪懂得闖蕩這個充滿規則的江湖。既然狗是需要被訓練的,那人也不例外。

  外頭又開始烏雲密佈,風吹得樹林沙沙作響,一股充滿土與枯葉的氣息隨風飄來,羅根凝視著往寒暮鎮的公路方向,彷彿一層薄霧緩緩籠罩,悄悄吞噬能見所及之處。

  「但有件事你需要答應我。」安德烈雙手抱胸,他不斷抖腳,眉頭更是緊皺。「分清楚哪些是警察開該做的,哪些是你們不該插手的。我想你當線人這麼久了,不用我說也明白吧。」

  「唯有這點我舉雙手贊同,你就放心吧。」羅根說。

  「對你我當然放心,但另一人我不這麼認為。」

  「你管好你的菜鳥,我會管好我的搭擋。」他伸出手,與安德烈握手。

  「搭擋是吧?只能說斐恩特很幸運。他到底是用什麼方式讓你答應合作的?」

  羅根微笑,搖搖頭。「你不會想知道的。」

  安德烈也報以微笑作罷。「言歸正傳,你應該有什麼東西要讓我看才對吧。」

  終於啊。羅根感嘆。達成與警方協作後,羅根立刻伸長手往後座撈起自己的隨身包,從裡頭拿出一份頗厚的報告,他遞給安德烈。不愧是專業刑警,很快就從那份文件內容發現不尋常之處。他陷入沉思,花了幾分鐘的時間閱讀資料。羅根不敢打擾,不停確認手機,斐恩特沒有傳訊息來,也沒有未接來電。他思忖是否要撥通電話給對方,但直覺總是要他先等等,如果斐恩特真的有需要,他會主動通知。

  沒多久,安德烈從文件中抬眼,表情凝重。

  「你們怎麼發現這個的?」他指的是聯邦調查局那份失蹤報告。

  「斐恩特發現的。他認為這段期間有著異常規律,且不容易察覺的失蹤人數,可能跟這次的失蹤案有關聯性。這就是我想請你調查的,你們有專業的人口資料庫與報案紀錄,我們正需要那些資料去做核對。」

  他彈了彈報告紙頁,似乎對於這項資訊感到滿意,這讓安德烈罕見露出辦案熱情。大概是天下太平久了,骨子裡那份正義無處發洩,如今些許的突破讓安德烈屬於警員的血液奔騰起來,羅根認為自己還真是做了一項不錯的決定。

  「交給我吧。話說回來,你還不回去嗎?」他將報告收進紙袋裡。

  「我在等電話。」

  安德烈恍然大悟,他清著嗓,整理自己起皺的制服。而他終於發現自己的警徽已經脫落了。「他真的進去艾蜜莉・哈特的住處?」

  「他不是那種會乖乖聽話的人。」羅根扁著嘴。「不好管教。」

  安德烈聳肩,而羅根意識到自己似乎用了一個奇妙又曖昧的詞彙來形容斐恩特的行為。幸好那人不在。羅根暗忖。

  「只有這次允許你們無視規定闖入,下次需要報備。」羅根聽完僅是做個表面上的答應,至於安德烈也不是第一天認識他,聳聳肩並小聲說句:下不為例。他拍拍自己的制服,準備打開車門。

  此時,一通電話打來。

  是斐恩特。羅根立刻接起來。

  「太久了。可以去接你了嗎⋯⋯什麼?安德烈?」他看了一眼準備下車的警官,安德烈門開一半,右腳已經跨出,但很快又回到車內。

  「呃,對,他在。你怎麼⋯⋯你說什——」羅根雙眼滿是詫異與不安。「你再說一次。」緊張又惶恐的氣氛在車內狹小的空間不斷蔓延。安德烈只能焦慮地凝視羅根凝重的神情,語氣斷斷續續,問出去的話都沒有得到一個完整回答,而且很明顯是壞事。

  「知道了。馬上過去。」掛掉電話,羅根先深吸一口氣,他揉著自己疼痛的膝蓋,拿出放在置物架的阿斯匹靈吞了兩顆。

  「找到艾蜜莉・哈特了?」聽得出來安德烈迫切希望這個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但羅根什麼話都沒接,只是握著方向盤,沉默好一會兒。

  安德烈一動不動,他嚥口唾沫,不好的預感竄升心頭。

  「我也希望,但不是她。」羅根停了幾秒,然後發動車子。「你可能要加班了。」



=====
【Free Talk】
斐恩特確實不好管教(點頭


本文最後由 律裡GI 於 2026-3-10 21:04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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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6-3-17 21: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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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7:破碎之心

  二〇〇八年的三月倫敦下起了一場罕見大雪,雪白淹沒路面,春草嫩芽頑強抵抗,任何能見之處都附上一層潔白。這場雪將會足足下兩周之久,之後又會恢復倫敦那典型的潮濕雨天,路面永遠不見乾燥。也正因為這種濕度,幾乎讓倫敦每個人難以忍受,刺骨寒冰猶如滲進布料的融雪麻痺末梢。

  斐恩特從醫院病床上望著街道那片如天空燒乾的餘燼,那層白甚至接近灰的雪與他病房顏色相仿。即使有暖氣,那股冷冽依舊從縫隙中鑽了進來,穿透他的身軀。他頭痛欲裂,一股壓力不斷在眼窩擠壓,他告訴巡房的醫生頭痛的情況,醫生說會盡可能找出原因。斐恩特知道醫生們盡力了,他身上出現的症狀對他們來說是個相當棘手的問題。

  他逼自己睡了一覺,而夢逼他看了一樁悲劇。

  斐恩特嚇醒,全身是汗。他對病房天花板那盞微弱的燈光感到厭惡,他突然大叫,按了呼叫鈴,護士們跑進來將陷入恐慌的他壓在床上。接下來他失去意識,而當他再次醒來,病床邊多了兩位身穿制服的警察。他們帶一束鮮花與一盒Walker’s奶油餅乾,拉張椅子雙雙就定位。在斐恩特眼中,他們就像俄羅斯套娃,但差別在於一個有戴眼鏡,一個沒有。一個人的制服是整齊的,另一個人皺巴巴的。

  戴眼鏡那個警察率先開口。「我是威斯特警探。身體還好嗎?」

  口中的霧氣在空氣中停留一陣子便消散。斐恩特沒有回應,只是瞇著眼,指著天花板那盞燈。

  「可以幫我關掉嗎?很亮。」

  威斯特警探看著另一名警佐,兩人對於斐恩特的話充滿疑惑,但制服皺巴巴的員警還是起身將電燈關掉。昏暗的病房讓斐恩特鬆口氣,他不斷抽痛的太陽穴似乎也因為減少了光害而減緩。

  「他叫山姆,」威斯特警探指著他旁邊那位員警。「我們不會耽誤你太久時間。」

  「……好。」斐恩特揉著眼窩。

  「你還記得在森林裡發生的事嗎?」

  「森林?什麼森林?」

  「埃平森林。你兩天前被人發現一個人倒在那裡。」山姆警佐回答。「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斐恩特點頭,突然間因為頭顱的抽痛而嘶了聲。「什麼?呃、斐恩特.邁里斯……」

  山姆警佐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麼,應該是他的名字。威斯特警探往前傾身,推了推眼鏡,斐恩特發現他的眼睛是淺棕色。「你的父母……應該說養父母,是肯郡.邁里斯和蘿拉.邁里斯對嗎?」

  斐恩特不懂為什麼警察要問他這些問題,他無法思考,腦袋一片混亂。他只能勉強在模糊的記憶裡翻找那些碎片,此刻他才明白原來記憶可以像蛋殼一樣一捏即碎。

  「對……為什麼要問這個?」斐恩特開始意識到什麼,在病房內東張西望。「他們呢?他們在哪?」

  「我們也很想知道。」威斯特警探說。他拍拍斐恩特的肩膀。「所以我們才會來問你是否記得一些事。」

  一個陰影從病房的角落閃過,斐恩特盯著那處牆角,類似王冠又類似鹿角的形狀在陰暗中浮現。它們隱約泛著金黃色的光,服貼於似冠似角的輪廓閃爍。他不覺得刺眼,反而比起世界上任何一道光還溫和。似乎察覺到斐恩特分心的視線,威斯特警探與山姆警佐朝他看的方向望去。

  「那裡有什麼嗎?」他們回頭看他,斐恩特回神,那類似鹿角的怪異形狀也驟然消失。

  斐恩特回神,他眨著灰藍色雙眼,深信是自己太過疲累所產生的錯覺。

  「沒事……」他說,山姆遞給他一杯水。「他們發生什麼事了?」

  「我們正在找他們。」威斯特警探回答。看上去似乎不想讓斐恩特受到太多刺激,他將椅子拉近,用十分溫柔的語氣詢問。「斐恩特,我們希望你能盡可能想起發生什麼事,而我們也會盡所能找到你的養父母,好嗎?」

  他喝口水,水的清澈彷彿稀釋了混濁濃稠的血液。「明白了,我盡量。」

  「斐恩特,你住哪?」

  「呃、呃……亞伯丁。」

  「你幾歲?慢慢來,我們會等你。」

  「十五……十五歲。」

  「知道你們為什麼會來倫敦嗎?」

  他努力回想,但記憶十分模糊,就好像有人刻意在那段回憶蓋上一層布。「他們突然說要帶我來倫敦玩,我問要玩多久,他們只說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你們有告訴其他家人要來倫敦旅遊嗎?」山姆補充問道。斐恩特又喝了一大口水,口乾舌燥,覺得再多的水都無法止渴。他向山姆要了杯水。

  「我不知道……我不覺得他們會跟其他人說要來倫敦。我從沒見過親戚。」

  「還記得你是什麼時候被領養的嗎?」

  「可能六歲?還是五歲?我不知道,忘了。不記得太多小時後的事。」

  「養父母的工作,你清楚他們的工作內容嗎?職務或者職業?」

  斐恩特覺得頭顱正在被某個不明的大掌從太陽穴兩端擠壓,他按著頭,認為這麼做可以讓疼痛減緩。他不想讓這場對話停止,認為只要乖乖配合,他們就會告訴他想知道的事。

  「不……我不知道。我不記得了……」疼痛攀附他整顆頭頂,眼壓甚至讓他眼睛睜不開。一道淺光僅是從窗簾中探出來,都足以讓斐恩特閃躲。他怎麼了,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胸腔猛烈壓縮,空氣頓時無法進入。斐恩特喘氣,一手壓著胸口努力將空氣重新注入自己的肺部,但肺部拒絕了所得到的氧氣。威斯特警探安撫他,輕拍他的背,要他冷靜下來。斐恩特試著照做,但他覺得自己做不到,一陣天旋地轉扭曲了他的視線。他感覺自己緩緩從病床上飄了起來,飄進雲端,周圍安靜無聲,宛如進入了宇宙。

  威斯特警探與山姆的聲音在床邊漸小,他們的身影像一顆坍縮毀滅的星球,在他眼前逐漸變成一個黑點。天旋地轉還在持續,視野消逝的前一刻,角落那一閃而過的陰影再次出現。這次那對鹿角像道影子打在牆上。它們不斷拉長,宛如有生命一般長大。他不記得最後還看到什麼、記得什麼。只知道在此之後,他破碎的記憶會跟隨著往後人生,脆弱的心智再也禁不起惡夢的摧殘,灰藍色的雙眼見到陽光會燒成灰燼。然後他會深刻記住某種臭味,某種難忘的腐爛,以及某種他曾經刻骨銘心,付出於自己以外的那片真心。

  一陣越發刺耳的警笛讓他回神。斐恩特陷入了記憶的泥沼之中,設法從回憶裡脫困,靜靜靠在人行道築起柵欄邊抽菸。寒暮鎮的闃靜讓再微小的聲音都無法忽視,他朝聲音的方向望去,羅根的白色雪鐵龍緩緩駛向路邊,後面跟著一台警車。警笛在車停妥,熄火後安靜下來。斐恩特拉緊身上的大衣,菸一口又一口。尼古丁分散了那些長久以來的殘缺,重新聚攏原有的專注力。

  羅根下車,那雙琥珀般的眼睛在昏暗的天色中如同他在病房看到的那道金黃。柔和、沉穩,不帶任何刺激。他又吸了口菸,望著對方朝自己走來。

  「我怎麼不知道你會抽菸?」他說,安德烈跟在後頭。他們僅是對眼個幾秒鐘,斐恩特便可以察覺到這位警官對他著厚厚的防備心。

  「偶爾才抽。」斐恩特沒有向警官打招呼,只是繼續抽他的菸。羅根來到身邊,一股踏實緩緩注入,他感受自己重新落地。

  「屍體在哪?」安德烈直接經過他,雙手插腰站在封鎖線前。

  「閣樓。」菸吸完了,斐恩特將默默將《沙磺之書》交給羅根,要他收好,並晚點再問問題。

  「你有動任何東西嗎?」

  「我只是來找艾蜜莉.哈特,不代表我有權碰裡面的東西。除非家屬同意。」

  「家屬同意也不行。」安德烈幾乎是接著說,他轉過身對著羅根。「別忘了我剛剛的話,羅根。」

  羅根只是聳聳肩,與斐恩特並肩目送安德烈戴上手套與鞋套,拉開封鎖線進入屋內。他們能從窗戶的一角看見安德烈準備踏上閣樓,僅僅不到五分鐘,便看見他衝出屋外,在旁邊的草地上嘔吐。

  「你確定是瑞德.哈特嗎?」羅根問,看著前方的人已經吐不出任何東西,安德烈拿出手帕擦拭嘴邊的唾液。

  「老實說我不太確定,但我想不到其他人。」斐恩特說。

  「屍體狀況真的很糟嗎?」羅根的聲音已經小到不能再小,他認為寒暮鎮的闃靜能把在細微的聲響放大。

  「相信我,你不會想看。至少連我都不想再看第二次。」

  「跟戴維斯先生相比之下呢?」羅根小心地問。

  「更糟。所以我才說無法確定是不是瑞德.哈特,但可能性很高。而鑑識專業是警察的工作了。」斐恩特碰碰口袋,再次掏出菸盒,羅根看見立刻沒收。

  「我這輩子受夠了二手菸,總之要抽也等我不在再抽。」他看了斐恩特一眼。「你認為跟戴維斯是相同死因嗎?自我審判?」羅根的語氣有些不安,他明白自我審判的意思就是跟自殺差不多。

  斐恩特從欄杆起身。「只差在審判方式不同。但這不重要,那是警察的工作,而我們只是想了解真相。」

  「斐恩特。」羅根喊住準備轉身走向雪鐵龍的人。「你沒事吧?」

  他沒看他,腳步停了幾秒又緩步向前。「我沒事。」

  羅根只是靜靜看著眼前的人回到車上,鑽進車內,關上車門,放倒座椅,然後陷入沉睡。

  被沒收的菸盒仍被握在手中,羅根打開看,裡頭只剩兩根。雖然他不確定菸盒原本有幾支菸,但有件事他很明白。

  「沒事才怪。」


=================
【Free Talk】
首先謝謝各位前面幾個章節的喜歡和海草,雖然沒有逐一回覆,但心意都有收到了非常感謝🥰
截至此章節,故事也邁入十萬大關了,雖然到結局可能還有一段路,但我想快了。
謝謝一直以來追蹤每次連載的各位,接下來會稍微休息大概三到四周,更新也會暫緩,相信不會讓大家等太久的🥰


本文最後由 律裡GI 於 2026-3-28 21:22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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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6-3-25 22: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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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8:虛實之間

  寒暮鎮在警車的進駐下瞬間熱鬧了起來。猶他州警方與其鑑識人員在哈特家進進出出,當他們抬著擔架將裹屍袋從屋內運出時,幾乎每個人都強忍的不適。安德烈更是站在離屋子十公尺以外的人行道上,雙手環胸,身體靠在警車上,面色凝重地望著眼前的悲劇。

  羅根坐在雪鐵龍看著警方不斷來回,這景象幾乎跟一個月前發生在他家對面的事如出一轍。他也稍微將座椅放倒,但他沒有睡,只是凝視車頂。車頂有一處凹陷,那是被瓦薩奇山某種不知名的生物撞出來的痕跡。每當羅根以為那件事只是場揮之不去的惡夢,抬頭一看總能再次把他拉回現實。

  而現實就是,他們正在經歷著比惡夢還恐怖的事。

  斐恩特睡了好一段時間,他睡得很沉,羅根不確定來這裡之前,斐恩特是不是復發了。遲遲不上門光臨的短暫瘋狂,就好像有意識般在某種時機到來。或許有,而沉睡是因為藥物所帶來的副作用。或許沒有,他只是感到像平常人一樣的倦怠而入睡。不管是哪種原因,羅根總希望是後者。

  鑑識工作還在進行。安德烈以斐恩特是第一發現者要求他們必須留下,但羅根提出抗議,他們必須在七點回到旅館,若真的要偵訊,那也必須等他們隔天睡飽再進行。安德烈聽了沒有太多反應,不過倒是把羅根的話聽進去,只不過要他們再等一下,於是他們只能在車裡休息,等待安德烈願意放他們回去的指令。

  「你跟安德烈談了什麼?」斐恩特醒了,他喝口水,整個人看上去異常疲憊。羅根把座椅拉直,車窗外的其他警員正試著拜訪哈特家附近的鄰居。

  「一些對雙方都好的交易。」接著羅根說明他們被舉報妨礙調查,斐恩特沒有表情,似乎不太意外。

  「大概是柏蒂護理長。」斐恩特說。他鬆開緊勒著脖子的第一顆鈕扣。

  「為什麼?」

  「她老公是猶他州警察,但不是刑案組的,只是個基層的行政警察。柏蒂討厭記者,討厭私家偵探,討厭各種會介入她工作的人事物。她在雀山風評不好,出了名的刻薄與情緒化。我猜大概是那天在雀山驚動了其他護士,有人去打小報告,而她也順便跟警察老公抱怨。」

  「希望她沒為難史崔西。」羅根想起史崔西傷心的模樣,不禁為她同情。

  「這到不至於。因為只有史崔西扛得住5A03的病人,少了她,不免她要自己上陣。」斐恩特伸展筋骨。「史崔西,還好嗎?」

  羅根一時不太清楚所謂好的定義是什麼。他思索了一會兒,史崔西一如既往堅強,但很難說她那種狀態是好。他也曾經歷過卡在悲傷與振作之間的模糊地帶,明知道不斷悲傷是壞事,卻又無法告訴自己應該好好振作起來,於是日子變得渾噩,只有膝傷攀附,艾兒因為肚子餓而嚎哭的尖叫聲,他才慢慢往振作靠攏。

  「她很悲傷,也很堅強。」他看著斐恩特稜角分明的側臉。「你還有事瞞著我。」

  「還有很多事我都還沒說,所以不知道你在說哪一件。」

  「瑞德.哈特的屍體讓你想起了什麼,對吧?」

  他轉頭看他。灰藍色的眼眸宛如燒盡的餘暉,眼白的血絲往瞳孔靠攏,看上去像一顆即將破裂的星球。

  「好像什麼事都瞞不了你。」

  「老實說,你很好猜。」羅根聳肩。「至少比以前好猜多了,我覺得。」

  「只因為我沒跟你說我會抽菸,你就得出了我有事瞞著你的結論嗎?」

  羅根抓起斐恩特藏在大衣口袋的手,那雙手還在顫抖。

  「我是記者,能看到很多人察覺不到的事。或許你沒發現,也或許是你不想承認,但面對恐懼跟傷痛不是可恥的事。」斐恩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雙手在他眼裡不停顫動,像觸電一樣無法停止。身體彷彿源源不絕傾倒恐懼,全堵塞在他的指尖。

  「你說得沒錯,我想到了一些事。」斐恩特揉了自己的眉骨,整個掌心貼在眼窩,在羅根眼裡看來,斐恩特彷彿對自己的事情永遠束手無策,甚至連好好說出口都需要時間。

  「是亞伯丁案嗎?」羅根問得很小心,他只希望自己的提問不會太過刺激。

  斐恩特依舊沒放下揉著眉骨的手,他後仰,皮椅接住他,才緩緩降下手。那雙灰藍星球滿是破碎的裂痕,彷彿永遠不會有癒合的一天。羅根能明白沉默的意思,在斐恩特的語言裡代表的是肯定。

  一聲吐息重重呼出,斐恩特沮喪的低著頭。

  「羅根,很多時候我無法分清楚現實還是幻覺。現實對我來說彷彿遙不可及,而幻覺像毒藥侵蝕著所有的感官。」他抬起顫抖的手,彷彿在用眼神祈求停止。「噩夢永遠知道你的脆弱,用充滿惡意的方式纏著你,直到你動彈不得,他會再用另外一種方式讓你窒息。」

  降下手,他抬眼疲憊的灰藍眼睛。一個月之前,羅根總認為這雙眼睛會咬人,試圖看穿他的一切,挖掘內心深處最不願袒露的弱點。如今這雙灰瞳像場下個不停的雪,卻等不到雪融的那天。

  「所以我需要你,羅根。我需要你替我劃出現實與幻覺的界線,五年前失去沙勒後就再也沒人這麼做了。他曾經是我世界中唯一的現實,如今他成了纏著我的幻覺。」斐恩特語氣顫抖,羅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脆弱,只要一不小心就會摔成碎片。

  「我給不起承諾。」

  「斐恩特……」

  「承諾在我的手中碎過太多次了。」

  「斐恩特。」羅根輕輕抓住他,但他抽回自己的手。

  「羅根,我做不到。很多事我都做不——」

  羅根突然打開駕駛座的車門,他快步繞過車頭,猛力扯開副駕駛的門,將斐恩特拉出車外。還沒等斐恩特回神,羅根便是一個擁抱,緊緊將他擁入懷中。

  「如果你想要擁抱,我可以給你。你想要我替你分出虛實,我會在這裡。你做得到,斐恩特。」羅根輕輕抱著斐恩特的後腦,將他輕輕壓入自己的肩頸裡,一股淡淡的雪松與菸草混合的氣息縈繞。

  「你不是一個人。只有這一點你說什麼都不能忘。」


  -


  他們在哈特家待了一個小時,直到安德烈告訴他們可以走了。但安德烈在他們離開前告知,警方可能會隨時傳喚他們到警局。還有什麼理由可以拒絕?羅根思緒依舊在斐恩特的身上,心不在焉答應安德烈,如果警察需要幫忙,他們也只能伸出手協助了。

  寒暮鎮的天色已經暗下來,駛回旅館途中,一聲奇怪的雷聲在藏匿於黑色天際中悶聲爆炸,沒多久車窗出現了雨滴,不到幾秒鐘轉變成傾盆大雨。羅根開啟雨刷,奮力將急躁的雨水拍散,大燈開到最亮,他緩慢行駛,穿梭在羚羊街那空無一人的街道。

  車內沒有音樂,沒有廣播,彼此間也沒有談話。羅根還在回想剛才的擁抱,他有多久沒有將一個人好好抱入懷中了?除了艾兒與諾曼太太外,他雙臂間的距離似乎比想像中的還要疏遠冷漠。噢,當然還有史崔西,但這些都跟擁抱斐恩特的感覺不一樣。

  斐恩特的身體很結實,卻能從那精實的體格中感受到他努力隱藏的脆弱,就像一顆早已被樹蟲刨光莖幹的大樹,僅需要一陣風、一場雨便會讓他連根拔起。他有好好接住他了嗎?羅根這樣問自己。即使那個擁抱不能代表什麼,但他比誰都明白,斐恩特冰封許久的心會隨著時間一點一點消融,而他總一天也能夠站在陽光下,不再畏懼陽光而躲藏。

  雪鐵龍駛進小徑,緩緩停妥在一旁的空地邊。

  「抱歉。」斐恩特在車子熄火的那瞬間突然道歉。

  「為了什麼?」羅根解開安全帶,拉長手從後座拿走自己的外套。

  「早上的事,還有剛才。」他說。

  「如果你認為我會在意,那你就錯了。」雖然他一早為此氣得要死。羅根拔出鑰匙。「我也要向你道歉,羈絆本來就是個需要不斷經過反覆驗證的關係,一再容錯、校正,到最後雙方步上正軌。除非你認為我在你心中沒那麼偉大,我就沒話說了。」

  「羅根,我不是那個意思。」斐恩特急忙緩頰。

  「我知道,但我認為有必要知道你的答案,至少會讓我更安心一點。」在羅根的人生裡,他身上有過太多的角色,彼此牽起羈絆,在他們心中築起所謂的地位。他很少去確認它們是否穩固,還是一觸擊潰,只要裝得夠灑脫,就可以不那麼在乎。

  但有些人對他來說不一樣。他無法不去在意,無法不去思考自己在對方心中構築的地位是否足夠。艾兒、諾曼太太、史蒂芬、戴維斯夫婦,都是他心目中這些人之一。

  「你很重要,就像我之前說的,你是唯一能幫我分清現實與虛幻的人。」斐恩特說這句話時是看著他的,他從那堆滿餘燼雙眼看見了些許火光,很細微,但羅根還是發現了。

  羅根滿意地微笑,他下車後打開後座,迅速拿起斐恩特塞得滿噹噹的公事包,抱在懷裡快步走進旅館。斐恩特跟在後頭,兩人在旅館門口相視,這是他們為數不多對著彼此微笑的時刻。

  雨持續在寒暮鎮晦暗的天空傾洩而下,羅根跟在斐恩特身後踏上樓梯,他凝視著他漆黑的背影。

  史崔西說得沒錯,不知道的時候,去確認就對了。

  「或許你該跟我說亞伯丁的事了。不是案件本身,而是你神秘的委託人。」

  斐恩特跨過最後一階樓梯上了平台,拿出房卡。

  「我會讓他親自跟你說。」


【Free Talk】
雖說要休息,但身體還是很誠實。
兩人也總算在情感上有了一大進步了吧。(應該)
其實我也滿想被羅根抱個滿懷的(斐恩特:




本文最後由 律裡GI 於 2026-3-26 11:02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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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hiya + 3 「一些對雙方都好的交易。」接著羅根說明他們欸舉報妨礙調查,斐恩特沒有表情,似乎不太意外。→這邊應該是有打錯字?「他們欸舉報」這邊。 然後這一章描述斐恩特眼睛的方式好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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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2026-3-29 20:5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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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9:沙勒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股潮濕。亞伯丁獨有的冷,足以讓他四肢無感,唇齒打顫。每到這種時候,他總會覺得自己快死了。有時候他想,這也許是種解脫,不必與幻影共舞,也不必清醒後面對現實。因為殘酷足夠使他分崩離析。

  反覆在恍惚與清醒遊走,他慢慢朝康復靠攏,坐在床上喝著社工送來的熱湯,空洞地思索該何去何從。

  社工說了很多話,可能是關心他的身體,也可能是想了解他的精神狀況,斐恩特沒聽進去。湯很熱,他小心啜飲,身子暖了起來後,那種快死掉的感覺才慢慢消失。他突然覺得可惜。

  沒多久,他的病房門被打開。一位身形高挑的男人緩慢走進來。他有著一頭偏深的紅髮,雙頰有些許雀斑,有張氣質出眾的清秀臉龐。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藍眼,會讓他想起亞伯丁晴朗的天空,卻因一副透明鏡片而壟罩一層模糊。

  社工迅速站起來,帶著男人來到床邊。對方溫柔望著他,給了一個微笑。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沙勒.麥佐。他們即將成為家人。

  沙勒從不強迫他,就連問他願不願意成為家人都會給他時間,那種從容態度好像答案即便要等上數年都無所謂。耐心是沙勒的特長,而最後斐恩特被他的真摯打動。完成扶養手續後,他正式搬進沙勒在倫敦溫特街的家。而他也從邁里斯變成麥佐。

  沙勒大他十五歲,在倫敦的大學當人類學教授。十五歲看似多,但換個角度來看,當他三十歲的時候,沙勒也不過四十五。沙勒從不說他是他的父親,只說他們是家人。

  斐恩特曾問沙勒為何要收養他。沙勒只是笑了笑,細微皺紋會隨著雙眼一夾而浮現。他說,他明白失去家人的感受,他們有著類似的經歷。同樣在十五歲失去雙親,他比較幸運由祖父母將他帶大,但斐恩特不一樣,他是育幼院的小孩。斐恩特聽著,有種強烈的孤獨感在心中盤旋,宛如注定要形單影隻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到頭來終究變得一無所有。

  一開始斐恩特不太習慣與沙勒生活。他們有時候很像生活在兩個世界的人。沙勒有正常的工作與生活,而斐恩特因為精神狀況不穩定,繼續休養近一年才復學。這種差距偶爾會吞噬他,但沙勒總會輕鬆帶著他脫身。沙勒有一間圖書室。圖書室不大,大概比一般客房再稍微寬敞些。不透光窗簾縫著高雅蕾絲邊,遮擋大片陽光,僅有幾道光線鑽入縫隙,將空間的昏暗分割成了兩邊。

  復學前,斐恩特在圖書室整理沙勒的藏書。沙勒藏書類型很廣泛,除了大量人類學相關書籍,也有不少經典文學。沙勒替書編上索引號,而斐恩特只要按照索引上架。斐恩特甚至注意到,除了一般興趣的藏書,還有大量神秘學與宗教典籍在書架上自成一櫃。這段期間,斐恩特會窩在沙勒的圖書室裡閱讀,讀最多的是神秘學。他不知道為何對這類書籍特別著迷,彷彿有種呼喚,使他不得不去讀。

  惡夢與幻覺不減反增,斐恩特將之歸咎於那場失蹤案。養父母的失蹤帶給他嚴重的心理創傷,不僅失去了事件當下的記憶,也造就一連串失控的精神反應。在醫院那段期間,死亡在他腦中如縮時攝影的花朵,從破土含苞放到盛放,最後再迅速枯萎腐爛。既然死亡不可逆,那麼在他死後惡夢與幻覺也會就此消失。

  他曾告訴沙勒,他不該扶養他,應該再把他送回育幼院,即使到了成年他必須被迫離開,他還是會想辦法生存下去。他這麼說,但沙勒卻用那雙深邃如海的藍眼看穿了他的謊言。

  不會的,你只會找一處沒人認識你的地方死去。在醫院第一次見面就感覺到你的迷惘。

  爾後的日子,一股信念在斐恩特的心中綻放。隨著與沙勒相處的時間日益增加,他發現沙勒不僅是教授,神秘學也頗有研究。他說那是專業的一環,人類脫離不了信仰與宗教,人只要在低潮與危難時刻,會選擇相信神。神的存在大多時候對人類有益,卻也是雙面刃。人性總會在選擇相信神與成為神時做出區別,這兩者不管哪一邊一但走偏,都會產生極大的惡意。

  你必須懂這些知識,了解這些在別人眼中如無稽之談的把戲,它們總有一天會救你一命,讓你免於陷入深淵、失去理智。

  但切記,深究要有個界線。

  他永遠記得沙勒的諄諄教誨,白天他是人類學教授,晚上則是他神秘學導師;白天他是孤僻的學生,晚上是神秘學學徒。沒有魔法,沒有什麼驅魔儀式。他們不是巫師,學得也不是巫術,僅不過是讀遍宗教典籍與了解這世界終究那麼廣大無際,怪異並非無中生有,他們存在的理由是人類社會不可或缺的元素之一。

  與沙勒成為家人的這段期間,他們之間本該是親情的羈絆產生些許變化。如不可告人的秘密只在彼此間傳遞,他們很清楚變化來得理所當然。所有的關係都是愛,只要愛得夠久,陷得越深,再轉化成由愛註解的另一種形式。

  斐恩特與沙勒正是如此。年齡差距不再是問題,身份不再是阻礙。擁抱、親吻甚至是更親密的行為,斐恩特認為自己不再是那個注定一無所有的人,他的空洞填滿了,漂流許久的心得到了依歸。

  那年他二十歲,三十五歲的沙勒躺在身邊,依偎在他的懷裡。

  他說:「你會想知道你的養父母發生什麼事嗎?」

  斐恩特不懂為何五年來從未開口談論的過去,卻選擇在此刻提起。

  「若我說不想,你會覺得我忘恩負義嗎?」他撫摸沙勒那頭深紅捲髮。

  「不會。畢竟你不記得了。」

  「我只感到害怕。那件事造就我現在的一切,虛虛實實,分不清楚的感覺很不安。」沙勒抬眼,藍躍入他的灰裡,融成深海的顏色。他輕輕吻了他。

  「我認為你應該去了解真相。」

  「為什麼?」

  「對你有幫助。你的精神狀態與畏光或許會有所改善。」沙勒離開斐恩特的懷中,鑽出被窩,下床撿起地上的衣物一一穿上。

  「我有藥,這會治好我不是嗎?」

  「不會。藥物治標不治本。你需要去找源頭,才能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斐恩特跟著下床,他只穿起內褲和長褲,凝視著沙勒那滿身學術氣息的西裝。

  「我不需要你對我說教。」

  「你還年輕,斐恩特。我知道你經歷很多事,但不代表你能逃避一輩子,總有一天你會再也無法習慣這些——瘋狂、幻覺,然後失眠。你也許現在笑得出來,但未來它會折磨你,直到你再也受不了。」沙勒沒有轉身,刻意不想看斐恩特。

  斐恩特往前跨了幾步,卻在靠近前停下。

  「我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知道真相。」

  沙勒冷冷笑了一聲。「確實。但身為你的養父要時刻提醒你。」

  「你不是我父親。」斐恩特低吼了一聲。

  「法律上是。」沙勒語氣冰冷。

  裂痕在那天產生,也在那天開始無法癒合。斐恩特日夜思索了解真相的必要性。沙勒開始晚歸,打去他的研究室總是沒人接,手機進入語音信箱,但每晚夜半時分他都會回到斐恩特的床上,從背後抱著他入睡。他不確定是什麼改變了他們。可能是沙勒那令人始終無法理解的擔憂;或是斐恩特心中的惴惴不安;也可能是他想視而不見卻不得不明白的真相。

  斐恩特逃避了一段時間,與此同時,在他有所不知的情況下,死亡悄然靠近。

  抓著他,逼他看那雙冰冷的藍。與亞伯丁的藍相似,卻感受不到溫度。

  愛最終在他面前猛烈地粉碎,他留給他的只有一間位於溫特街的小屋,一堆充滿回憶的書,還有一個藏著他滿身祕密的桃木盒。

  沙勒從不強迫他。但這次,他逼他正視自己的問題。



【Free Talk】
受傷的靈魂都有著沉重過去



本文最後由 律裡GI 於 2026-3-30 09:21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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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hiya + 3 說起來羅根也是年上,斐恩特莫非有戀父情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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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原作者| 律裡GI 發表於 4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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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0:灰質



  若說他其實一點都不意外,是不是太馬後炮了。

  他們喝了點酒,好像只要扯到傷心往事,酒免不了會成為催化劑,讓開口的人說出口的時候沒那麼痛,說完後可以帶著醉意睡去,隔天假裝是場夢。至少可以讓雙方都舒坦些。

  斐恩特的精神狀態從回旅館後就稱不上好,雖然他決定在今晚交待所有的過去,但羅根不免還是希望他別勉強。經過幾番勸阻,斐恩特依舊幾杯黃湯下肚,說起話帶著濃厚酒氣,談論他的養父母失蹤、揮之不去的創傷,以及對沙勒的愛如凋零的花任憑枯萎無力挽回。羅根注意到斐恩特的眼中閃爍著淚光,他無法確定那是酒帶來的影響,還是回憶真的就這麼迎頭痛擊,以至於無法估量的哀傷就這麼從眼中漫出來。

  羅根靜靜聽,什麼話都沒說。他點頭,替斐恩特打開一罐又一罐的啤酒,直到他再也說不下去。故事說完了。停留在沙勒在眼前審判,爛成瑞德.哈特的模樣。他帶著沙勒留給他的書籍和桃木盒離開倫敦,而那間公寓他再也沒回去。而桃木盒裡的內容最後成了斐恩特願意了解真相的初衷。

  接著一切就演變至今,羅根恍然大悟的同時,卻感到無盡悲傷。有那麼一瞬間,他把斐恩特一部分的痛移植到自己身上,錐心刺骨,一下下都讓他痛得無法忍受。

  斐恩特睡著前,羅根逼他吃一盤由旅館準備的雞肉三明治。還是老樣子。沒什麼味道,但有吃總比沒吃好。他沉沉睡去後,羅根一個人坐在窗邊的木椅沉思。他想吞幾顆阿斯匹靈緩解膝痛,但他沒吃,只是任憑舊傷痛疼痛。

  「斐恩特呢?」

  「睡著了。」艾兒坐在那張亂糟糟的餐桌,視訊裡隱約可見一堆堆雜誌與文件的邊角。羅根用眼神示意艾兒等一下,起身走到床邊。斐恩特滿臉是汗,臉頰還帶著酒後的潮紅,嘴裡囈語著聽不清的破碎字句。鼻息混合著酒味與菸草。羅根拿起放在床頭櫃的毛巾替他擦拭汗水,撫摸那濡濕的額頭。

  「他還好嗎?」羅根回到手機前,艾兒神情擔憂的傾著身子,幾綹前髮落在額前。

  「不算特別好。」羅根其實不太想跟艾兒談太多關於斐恩特的事,於是他刻意岔開話題。「札克先生的關節狀況好點了嗎?」

  「牠很好,獸醫怎麼說,我們就怎麼做。諾曼太太也沒那麼憂心忡忡了。」接著艾兒說著他們是怎麼照顧札克先生的起居,語氣與神情充滿某種他身為父親從沒看過的自豪。當她談論起自己的烘培能力越來越好,跟在諾曼太太身邊學廚藝,並說著等他們回到米德社區,還要再辦一次午餐會時,艾兒那種自信多少讓羅根感到愧疚。他永遠都在衡量身為人父的資格,以及在女兒心中是否為一位合格的父親。只要看著艾兒越來越獨立,及格線會越拉越高,直到再也看不見盡頭。

  羅根仔細聽,但膝痛頻頻拉走注意力,某種堅持在內心遊走,而止痛藥正是維持堅定的緣由,彷彿忍住長久以來的癮,就足以扼殺那萬劫不復的依賴。

  「老爸,還記得我跟你說過關於第二春的事嗎?」羅根猛然回神,托著下巴的手放了下來,顯然對艾兒的提問猝不及防。

  「當然。」老實說他忘了。他以為那只是孩子的一個玩笑。

  「我希望你可以多多考慮自己的事。」

  「艾兒,老爸有你就夠了。除非你想要一個母親,若你想要,我可以——」

  「爸,這跟我需不需要母親無關,愛有很多形式。你明知道我想說什麼。」

  羅根搔頭,他試圖理解艾兒話,好像在那一瞬抓到重點,卻又在重要時刻飄走。艾兒在視訊一端騷動起來,見她拿出紙筆,筆尖敲著桌面,那張帶著睡意的臉湊近畫面。

  「我要斐恩特的電話號碼。」她說,眼神堅定。

  「孩子,妳這種搭訕方式不及格知道嗎?」羅根開了個玩笑,艾兒只是咯咯笑。

  「難道說老爸你,到現在都沒有他的號碼嗎?」

  「我有,」他立刻回答。「但我想你應該直接問他本人吧。」

  「他在休息。」

  「明天問如何?」

  「明天這個時間他肯定也睡了。」

  「說得也是。」

  羅根最後打開手機的通訊錄,唸著一串號碼,他能聽見艾兒複誦,接著筆在桌面滾動的聲音。

  「妳要他的電話幹嘛?」

  艾兒笑得俏皮,揉著充滿睡意的眼皮,打了個呵欠。

  「午餐會,這樣下次我就可以直接邀請他,給他驚喜了。」


  -


  真有所謂的交換睡眠這種意識形態嗎?羅根清醒地坐在窗邊望著寒暮鎮幽暗的街道。這個鎮宛如是破敗的集合體,有幾盞街燈壞了,另外幾盞則是不停閃爍,明暗不一的錯亂總會讓羅根想起摩斯密碼。偶爾他會懷念起待在阿富汗的那段時期,在那時候顧著扛起傳遞訊息的使命,不必去想那即將等著他的破碎婚姻。那是一種預感,他只不過靠著工作逃避現實帶來的打擊。

  他試著躺回床上,和幾個夜晚一樣將注意力凝滯在斑駁脫漆的天花板,任憑意識飄忽。可惜他什麼也沒感覺到,好像少了能讓人安穩的要素,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他看了幾眼熟睡的斐恩特,在他眼裡算得上熟睡,但也比誰清楚這人肯定又被夢折磨。

  躺著也不是辦法,他起身伸展膝蓋,關節發出可怖槍聲。隨著每一次延展軀體,他感覺到身體每處都藏著一把小型左輪手槍,只要他一動,便會上膛發射。他打開自己的行李包,被衣物層層蓋住下方放了一個麂皮束口袋。

  Glock 19半自動手槍安穩躺在裡頭。他拿出來檢查彈藥,又放回原處。總得拿出來掂了掂,才明白這把槍有多沉。

  房間十分安靜,沒有呼嘯而過的警笛,更沒有破口大罵的喧嘩。時間全在寒暮鎮停止流逝,聲響被闃靜吞噬。月光撥開夜紗,倏忽打亮他身後的那堵白牆,羅根先是見到自己的影子,接著看到像枯樹一閃而過的陰影。僅是眨個眼,那道枯影消失。往後看向窗口,外頭沒有任何遮蔽物。他們雖身處二樓,但羅根很清楚從房內往外看的清晰感,那幾乎是一覽無遺,毫無遮蔽。他甚至能數出從旅館到街道另一端有幾盞街燈。寒暮鎮的樹少得可憐,在這裡它們彷彿得不到營養而垂死掙扎。

  揮開那種錯覺,羅根跟清醒過意不去,只好拉張椅子坐下來,翻閱著斐恩特從艾蜜莉家帶出來的文件,以及那本《沙磺之書》。書跟聖經差不多厚,大小也差不多,雖羅根沒有信仰,但這不禁令他聯想到宗教典籍。這本書確實不太像某種娛樂性讀物,封面中央一對燙金的鹿角形狀使他微微泛起疙瘩。書封黑得不像他所認識的那種黑,更像是令人畏懼,深不見底的深淵,宛如一根手指貼在書頁便會被奪去輪廓。

  他還聞到一股臭味。羅根對這本書基本上沒有好印象,直覺告訴他最好別在這個時候翻開。而他遵循自己的直覺。他的直覺在戰場上救過他很多次,不外乎這次可能也會是如此。

  羅根還檢視了其他文件。衛伍德的租賃契約、史崔西的證詞、戴維斯夫婦的驗屍結果,以及艾蜜莉的失蹤報告。他在這些文件海裡翻來覆去,即便資訊在手,他們離答案還是十分遙遠。若對斐恩特來說,知道自己的養父母如何失蹤與沙勒的死是動機,那對羅根而言,他如此拼命的原因終究只有一個:究竟是什麼害死了戴維斯夫婦。

  一種莫名的恐懼在他心中蔓延:若他無法知曉真相,總有一天這種悲劇會發生在他最重要的人身上。

  他看向床上的斐恩特。他深知斐恩特明白這一點,才會不顧一切與真相的源頭糾纏至今。

  他很勇敢。羅根想。斐恩特絕不是莽夫,更不是愚蠢,他比任何人還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夜晚抓住了羅根意識,他埋首於紙張中,筆電螢幕的光打在他略顯疲倦的面容。他沒有睡意,大腦不停運作。他試圖歸納資訊,發揮斐恩特看上他的特長,但此刻卻感到心灰意冷,所有的共通點只有這個小鎮,但這對他們來說簡直是大海撈針。

  藍光蒸發他的淚液,雙眼乾澀到睜不開,微微刺痛。他彎曲拇指,指節反覆按壓眉心與眼瞼,閉上眼的同時,腦中仍思索著到底還欠缺什麼。羅根感覺到灰色腦細胞活躍起來之後,又迅速消殞。

  突然,他睜開眼。

  他拿出安德烈冒著職涯風險帶出來的艾蜜莉失蹤報告,另一手則翻出自己整理出來的筆記本——史崔西在雀山訪談的內容——和錄音筆。

  他將錄音筆拿出來,音量調小,湊到耳朵邊聆聽。雙眼和手也沒閒著,他迅速核對聽到的內容,在筆記本上寫出幾個關鍵字。

  有時候神經元之間就是會突然重新連接,腦海中飛過下午在艾蜜莉家的畫面——好幾輛警車、封鎖線、鑑識人員與裹屍袋、幾個警員挨家挨戶的敲門拜訪⋯⋯

  「噢,對啊,你早該注意到了⋯⋯」

  他闔上筆記本,心滿意足躺回床上。斐恩特在發抖。

  一如繼往的夜晚,羅根總算明白缺少的那份安穩是什麼了。他緊抓著那份安穩,體溫逐漸朝冰冷靠攏,直到緊握的指尖微微發熱。




本文最後由 律裡GI 於 2026-4-7 21:36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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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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