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村子的那一日,太陽還尚未升起,一路上的風霜落在火種照亮的小徑,世界被染上了白蒼
積雪早在夜裡重新覆蓋了原本被踩實的地面,馬蹄陷入雪層,傳來一聲聲低啞的悶響
車輪壓過積雪,留下一道道印痕
但天賜雪沒有回頭,只是將斗篷的領口收緊,讓寒風不至於灌進頸項
算了算日子,距離一行人離開王城,已經邁入了第三個年頭
三年來,他幾乎不再計算日子,四季仍在交替,天空黑了又白,花兒開了又謝
世界還是照常地轉,與往常沒什麼不同
距離他們離開那座暫時容身的村落,也將近兩年,這兩年像是一段被夾在命運縫隙中的停頓,短暫而脆弱
如今,他們再次踏上路途
天賜雪早已退去臉上的稚嫩,下顎也漸漸冒出了粗刺的鬍鬚
淺金色的長髮又白了幾根,被埋藏在斗篷之下
以往用來綁頭髮的絲帶被壓在行囊的最底層,和他的手杖一起被拋在腦後
顧廉欽駕著馬車行走在他左後方,目光不時掃過周遭地形
那位不請自來的傢伙不怎麼愛說話,令天賜雪有些捉摸不透
明明剛開始還一臉陽光男孩模樣,閃著亮光的狗狗眼和小虎牙怎麼看都是個開朗的傢伙
怎麼才短短三年時間,紅棕色的髮尾就一直從耳尖長到背側,眼型也變得細長深邃
他那雙精靈耳上的銀色耳釘反射著清冷的寒光,雪花落在他有些凌亂的髮梢,映照著幾分清冷
姚炎程坐在顧廉欽身旁,瞇起眼睛稍作休息
即使現在不太需要擔心天賜影的追兵,姚炎程每晚仍會主動提議守夜,像是總放心不下什麼
不過有幾次天賜雪半夜醒來,偶會撞見他拉著衣領自言自語,見到有人醒了又立刻閉口不談
話語的內容聽起來像是在重複他們當天的大小事,在哪紮營、走了多遠、吃了什麼
天賜雪權當他是在寫日記,也不怎麼關心
不過還是防著他最好,畢竟會將每日大小事詳盡記錄下來的人不是另有圖謀,便是精神失序之人
畢竟誰知道他的日記最後會流向哪裡
馬車內的高綺欣掀起了窗簾一角,從那小小的窗中探出頭看
她與姚炎程的婚約似乎暫被擱置了,天賜雪這陣子也沒怎麼見兩人互動
不過天賜雪對於男女情愛並不過度熱衷,只要不惹麻煩其他人的私事他基本不會過問
夏語荷坐在高綺欣身旁,淡藍色的眸子輕輕掃過外頭的景色
她的行為令天賜雪更加捉摸不透,大部分的時間還算得上冷靜可靠,可偶爾卻會對著空氣說話,或者莫名的笑著
就好似她能看見天賜雪無法看見的事物一樣
一想到這,他便感到一陣惡寒
隊伍最前方的林冠希騎著馬,手中提著那盞封存火種的燈籠,動作小心而克制
燈籠內的光很弱,卻穩定地燃燒著,莉莉化成的火種安靜地存放在其中,像是在傾聽這片雪原的呼吸
沒有繼承枷鎖的天賜雪十分仰仗林冠希能感應到靈力波動的能力,也對她展現出了十足的尊重
寒風呼嘯,吹雪灌進衣袖
越往北行,空氣越冷
原本只是零星飄落的雪,在翻過一段地勢起伏的丘陵後,驟然變得密集
風打橫吹來,捲起地面的積雪,視野被迅速壓縮,只剩下前後不過數步的距離
「不好」
顧廉欽低聲道,勒停了馬匹
「是暴雪雲」
林冠希皺眉,將圍巾拉高覆蓋口鼻,回過頭與天賜雪對上視線
後者還沒來得及開口,一陣更強的風迎面襲來,雪粒如同細小的石子般打在斗篷上
行進速度被迫放慢,每一步都得確認踩實,否則就可能被深雪絆住
很快地,白色風雪遮蔽了視線,令他們寸步難行
積雪沒過腳踝、膝蓋,甚至逐漸逼近大腿,寒風在耳邊呼嘯,方向感被一點一點抹去
暴雪不斷拍打在眾人身上,單薄的衣服快無法抵擋這刺骨的寒意
天賜雪停下腳步,抬手示意眾人靠攏
「再這樣走下去,會迷路的」
他低聲道
「找個地方紮營吧,等風暴過了再走」
「等等」
林冠希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她看著手中的燈籠,裡頭的火種微微晃動,原本平靜的微光,此刻卻在雪地上映出異樣的輪廓
光芒所及之處,如花朵般的金黃色火焰從地底破土而出,一路蜿蜒至視線盡頭,形成一條染著火光的小徑
林冠希輕身躍下馬,蹲下身,燈籠輕貼地面,小徑變得清晰
金黃色的火光帶來了指引,也驅散了刺入骨髓的嚴寒
天賜雪看著那金光,感受著周邊眾人的視線
他知道,他們在等他下令
該在這停下,還是順著道路走?
天賜雪吐出一口白霧,自己現在的任何決策都是在拿他們的性命做冒險
他的手指被凍的快失去知覺,空蕩的胃刺癢地彷彿老鼠在啃食
他們不能停留太久
「走吧」
他終於鬆口,在這種天候下,任何明確的方向,都比盲目前行來得可靠
相信火種,相信莉莉
眾人沿著小徑前行,風雪逐漸被某種無形的屏障削弱,狂風不再那麼直接地撲面而來,行走了約莫一刻鐘後,雪勢明顯變小,視野也隨之開闊
一頂頂帳篷的輪廓自雪霧盡頭浮現,裊裊黑煙隨之升起
姚炎程的呼吸微微一滯
「有營火,是營地!」
「太好了!可以休息了!」
高綺欣興奮的喊
可話音未落,四周雪地同時傳來腳步聲
厚重盔甲摩擦的聲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下一瞬,長槍與弓弩自不同方向指向他們,包圍圈迅速收緊,動作乾脆而熟練
「放下武器!」
帶頭的士兵的聲音冷硬,毫不遲疑
天賜雪深吸了口氣,抬起了雙手,語氣儘可能地保持友善
「我們只是過境。風雪所迫,無意冒犯」
他瞥了眼身後眾人,示意他們跟著舉起雙手,不要惹不必要的麻煩
士兵瞇起眼睛,偏頭示意他身後的夥伴
「有什麼話,去和我們領主說吧」
提著武器的士兵將他們團團包圍,天賜雪和林冠希被迫下了馬,坐在馬車上的四人也被趕了下來
一行人被押往營地中央
營帳間的空地寬闊而冷清,顯然是長期駐軍之地
林冠希下意識地護住燈籠,火種的光被遮掩,莉莉的氣息重歸於沉寂
天賜雪定定看著前方,帽緣被吹落,金色的碎髮隨著寒風飛舞
中央的大帳前,一名男子正站在那裡
他身形高大,披著深色大氅,赤紅色的頭髮在雪光下顯得格外醒目,那雙眼睛銳利而沉穩,視線掃過眾人時,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他抬手,押著旅行者的士兵們退至兩旁,卻仍保持戒備
「來者何人?」
被稱作領主的男人發問
「流亡者」
天賜雪沉聲,他直視著對方,領主似乎對他的回答起了興趣
「你們從何而來?」
「王城」
聽到天賜雪的回答,那人挑了挑眉
「這裡距離王城可謂是十分遙遠,你們想必走了很久吧」
「是的,我們旅途中遇到了暴雪,正在尋找可供庇護的地…」
領主抬起手,打斷了天賜雪的話
「好了,如果你們只是路過,我不介意借你們一個營帳,不過…」
原本聽到領主態度軟化而感到興奮的姚炎程聽到但書,眼底的光又瞬間被澆熄
「你們是從王城來的,這就有點苦惱了…」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是敵人嗎?
天賜雪努力忍住皺眉的衝動,感知到領主的目光,他有些緊張地握緊了拳頭
領主走了幾步,來到天賜雪跟前,輕笑幾聲
「我能留你們到融雪」
「多謝領主」
天賜雪正想彎身鞠躬道謝,卻被領主攔了下來
「喔,不必這麼恭敬。小弟蘇熾,蘇氏軍統領」
蘇熾彎身行禮,可眼神卻始終固定在天賜雪身上
聽到他的名號,高綺欣與顧廉欽的神情瞬間繃緊,姚炎程危險地眯起了眼睛
蘇家,長年盤踞邊關的軍閥家族,與天賜氏維持著既對峙又制衡的關係,從未真正臣服
夏語荷與林冠希默契地對看一眼,想起了那個熟悉的名字
蘇拓
前幾年的蘇家掌權人之爭,原本一面倒的局勢自蘇拓死後,陷入了白熱化階段
看來最後的贏家便是眼前這位自稱為蘇熾的傢伙
天賜雪看著眼前約莫三十來歲的男人,頷首致意
蘇熾揮了揮手,朝著不遠處的士兵下令
「來人,帶他們去小營帳,再給點吃的,別讓我們親愛的訪客餓著了」
天賜雪謝過蘇熾,便轉身欲跟著大隊前往休息處
「等一下」
蘇熾叫住了天賜雪,比了一個「請」的手勢
「這裡」
蘇家領主帶著天賜雪走進了中央大帳,裡頭十分寬敞,鋪滿了各式野獸毛皮與標本
「坐吧」
蘇熾在營帳中央一張做工精細的木製長桌前坐下,見天賜雪不為所動,他有些危險地挑眉
「坐吧」
「好…好的」
蘇熾看著天賜雪在他面前坐下,不緊不慢地為兩人倒了杯酒
天賜雪握著杯口,看著蘇熾一飲而盡,才勉強自己抿了一口
酒精充斥著自己的喉間,濃烈的氣味灼燒著他的鼻腔
感受著蘇熾探究的目光,天賜雪再次高舉酒杯,讓那烈酒灌滿他的胃腸
「看來你這陣子過得不怎麼樣」
蘇熾開口,表情高深莫測
天賜雪輕笑一聲
蘇熾說的沒錯,他凌亂的金黃色長髮垂落在肩頭無心打理,眼下的黑影和胡亂生長的鬍鬚,和那高貴的天賜氏毫不相干
「是啊…不怎麼樣」
蘇家家主再度為兩人填滿酒杯
「皇子殿下,你應該知道,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知道。不過我早就不是什麼皇子殿下了」
天賜雪語氣平靜,推了推左眼的單框眼鏡
「我被趕出來了」
蘇熾哼了一聲,似乎有些訝異
「被誰?」
「二皇子天賜影,不過父皇已經過世,現在他是凌迦爾的王」
蘇熾沉默片刻,目光重新審視著眼前的少年
風雪在兩人之間流動,像是一場無聲的博弈
蘇熾終於笑了
「看來,我們有共同的敵人了」
他眼底閃過一絲亮光,嘴角勾起
蘇熾傾身向前,朝著天賜雪低聲耳語
「我能幫你重返王位」
天賜雪微微抬眼,沒有立刻回應
「但我有個條件」
「…說吧」
「事成之後,你得劃出一片疆域,讓蘇家稱王」
在蘇熾的條件提出之後,營帳內陷入了沉默
天賜雪用食指摩挲著杯身的紋路,看著裡頭的液體映照著蘇熾的面孔
蘇熾的目光仍然饒具興致地鎖定著天賜雪,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
重返王位?
那個他早已放棄的東西?
他早已放棄了身為天賜氏而擁有的一切榮華富貴
他帶領著他的團隊,踏上了旅程,踏上了未知的道路
對於前方的一切天賜雪都十分的迷茫
但他甘願嗎?
甘願一輩子流亡,只為逃離他人生前二十幾年生長成人的地方?
甘願讓父皇就這麼死的不明不白?
答案是否定的
天賜雪看不見的左眼因憤怒而變得猩紅,雙拳不自覺地握緊
他要奪回他所失去的一切
他要再次直面天賜影
他要回到王城
天賜雪突起的喉結滾動,他已做出抉擇
「成交」
隨著話語落下,在暴雪封鎖的邊關,一個足以改寫凌迦爾未來的協議,就此成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