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指路：
本篇是第一篇的後續，格爾曼篇是第一篇的補充
這是一個真正皆大歡喜的HE，童叟無欺。（鄭重）
00.
非要說的話大概是在捧起那張透明的周明瑞臉的時候想起來的──或者說是意識到會更正確些──他發現自己是死不了的。哪怕現在身上又破了個能把全身血液流乾的洞，他也只是回復到那個不死不活的狀態永遠沉睡而已。
很難說這是一個祝福還是詛咒，可是即使如此，這也是他愛過的愛過他的人使盡了全身力氣也想要挽留自己的全部痕跡，他無法怨恨，也無法埋怨──做得太過火的是他，一點也不顧慮他們的也是他，是他推開了所有人的關心和愛，選擇為了故鄉死亡。
他只是希望至少要能夠死得其所，只是這樣而已。
現在的克萊恩已經能夠明白那時盡力挽留自己的塔羅會──或許還有所有愚者教會的成員是多麼的悲傷和絕望，而這之中，想來少不了那個格爾曼的一份戀眷。
這一切的肇因始自於它，而這個人從來都是只為了自己在思考，只為了自己在行動。
就算到了現在也是。
格爾曼血泊裡的克萊恩捧著透明的周明瑞臉半晌沒有說話。
只要他現在將這張透明面具貼合到自己身上，原來就完全屬於自己的周明瑞的部分，會帶著數千年來由格爾曼保管的序列一特性回到自己身上，他會回到詭秘侍者的位格，有著半永久的生命，直到這個世界的第四律剝離他身上大於序列五以上的非凡特性。
但這過程要花上多少時間呢，一百年，一千年，還是更久？
末日以後數千年過去了，由自己的遺戀造成的格爾曼持有的序列也沒有從序列一掉下來啊。
「……真傻。」
克萊恩看著格爾曼也看著那張周明瑞臉靜靜地說，也不知道到底在罵誰。
他將透明面具連著心臟一起放回了格爾曼的胸腔裡。
01.
那幢屋子裡保存著極大量的血液和標示清楚的各種體液，考慮到生活安定和穩定性，克萊恩並沒有動那一櫃看上去就很驚人堆滿四五個營業用冰箱的血包，他在冰庫裡翻找許久，最終只拿走了兩個六升裝的唾液離開。
他可以不吃不喝，大不了就是以不老不死的普通人的身分活到生命的盡頭，但如果真的發生什麼一點小傷就血流不止的情況，他真的是身上長滿了嘴都百口莫辯的只能得到成為實驗台結束一生的結果。
他知道現代的科技之上，非凡研究的學者們仍然保留著末日後第六紀的資料，知道這世上曾經存在序列五以上的更高序列，只是現在人類已知的法則讓他們無法晉升到更高的階層。
人心始終是貪婪的，數千年來也不見有誰真正的放棄過去尋找晉升管道的想法。那他這個空有序列一位階的普通人當然會是最好的研究品，而他實在沒有興趣躺在實驗台上度過一生。
雖然隨身攜帶某人的唾液這點實在很噁心，但兩權相害取其輕，格爾曼的唾液跟實驗台相比總是前者可愛的多。
活在一個認識的親友通通死去的世間其實並不難捱。畢竟再也沒有命運相逼，克萊恩從此有了大把大把的時間可以揮霍，他的生命在耗盡非凡之前都沒有盡頭。
那之後的人生克萊恩過得非常精彩，他當過小說家、當過大學教授、當過考古學家、甚至陰錯陽差當過小偷、糊里糊塗成了通緝犯、莫名其妙成為保鏢，還因為閱歷甚廣所以輕易取得學位，當過心理學家這個讓他心理陰影面積最大的職位一段不短的時間。
他自己有一套差不多的時間標準。離開那座血泊之後，他首先搞清楚了格爾曼這段時間以來是怎麼取得新身分在這個到處存在紀錄的地方生活。交易貨幣仍然是最大的困難所在，所幸格爾曼肯定早就料想到如今展開的可能性，什麼東西都準備的仔仔細細分門別類放在書房裡。
去哪裡找洗身分的地頭，去哪裡可以有黑錢兌換，什麼地方可以有後門取得需要的經歷。
一邊翻閱那些資料，克萊恩一邊覺得格爾曼的多事在各種意義上來說已經可以算的上是「控制慾過剩」的一種表現。神奇的是儘管因為需要所以不得不求助於這些資料，等同是尋求格爾曼的協助，但他並沒有多少排斥的感受。
頂多就是有一點被老媽念著鞋襪不要亂丟卻又見老媽自顧自把東西都收妥的時候的那種心情，這讓他的心裡升起一股無端的怪異感。
決定要逃離格爾曼的克萊恩很快就不再想這些事情。
02.
數百年過去，克萊恩因循著一個差不多15-20年左右的頻率換一個身分，這張無法變換也不會老去的容顏可能是他作為旅行家旅居世界各國唯一的麻煩。所以在離開格爾曼的最初的六十年左右，克萊恩選擇的職位和身分都是一些不影響世界運作，幾乎是底層的普通居民的存在。
可是他很快發現，就算自己無意間闖了大禍鬧的人盡皆知，他也會很輕易的能尋找到捨棄如今身分，能迅速且確實的抹消自己的痕跡，轉移到一個安全的地方重新生活的方法。
甚至是偶爾不小心忘記隨身攜帶那一小瓶止血劑，一時不察在沒有注意到的地方把血放盡，他也總會在失去意識後回到那個古代廷根的最初的小屋裡，以重新輸血完畢，獲得完整活性以及記憶，完好無缺的狀態再次甦醒。
當時在意識斷片，而後在漆黑而柔軟的屋子裡再次甦醒的時候，克萊恩首先嗅到的是燭火燃燒過後的微量油煙氣味；那是他曾經很熟悉，總在某個木造小屋裡會嗅到的氣味。
那讓克萊恩一瞬間的驚慌在下一個呼吸後取回了平靜。他很快知道自己是安全的，隨意摸索一下就能在床頭位置找到煤油燈點燃，看見的果然就是那個古代廷根的最初小屋裡。
當時他還頗有餘裕的想著這間屋子恐怕就是遊戲裡的復活點的存在也不一定，一邊將自己收拾整齊了，又在屋子裡一點也不第五紀的冰庫設施裡，重新取出了血袋果腹，順便在拎走幾桶止血劑。
這樣的事情發生的頻率並不算多，畢竟克萊恩從來都是謹慎的人，但這樣的事情發生第一次的之後他就已經基本確信。畢竟這世間知道自己需求的人，能存心安排這些「偶然」發生的存在，只剩下那一個仍然代理著詭秘的格爾曼。
作為普通人的自己其實很難感受到神明的注視了，就算那還不算是個神明也一樣；失去了非凡以後，克萊恩只是一個會受傷會流血（雖然會血流不止），極其普通的擁有著漫長生命的一般人類而已，照理說不可能有辦法感受到來自任何非凡的目光。
但偶爾他會感覺到視線，感覺到來自遠處的目光。
他知道那不是神經敏感的錯覺，他曾是序列首，迄今也仍和那個格爾曼共享著同樣的血液和生命；在那片血泊裡他最先明白過來的事情是：只要格爾曼不死，他們其實可以共有著漫長到接近永恆的時間。而格爾曼沒有在自己取回意識的同時交出面具，只是因為一旦它這樣做，那麼單獨獲得永生的會只剩下自己。
就算到了今天，克萊恩仍然難以判斷格爾曼究竟是開始戀眷這個不被命運追趕的永生，還是因為不希望自己孤獨度過無人共享的漫長時光，才遲遲不願歸還神血。
但他知道不論當時還是現在，這世間都已經很少存在可以危害到格爾曼的東西了。
事實上，除非克萊恩希望它死，而它心甘情願地選擇自殺；否則這世間恐怕不存在任何第四律以外足以削弱格爾曼力量的東西。
可是克萊恩並不希望，他需要知道答案，不代表他有必要把這世間唯一一個可以陪著自己度過永生的存在弄死不可。他知道格爾曼的顧慮，也知道格爾曼不做選擇的理由。
克萊恩其實知道自己當不了人，不論格爾曼或是自己再怎麼希望也沒有辦法。
他會帶著這樣的殘缺以這樣的形式和格爾曼永遠的綁定，而只要在那一刻他將面具貼合到自己臉上，那麼他就將會取代格爾曼的命運，作為世間碩果僅存的高序列永遠的存在。
說來慚愧，但當克萊恩真正理解了那一滴神血的意義以後，他才意識到這倒也驗證了當時格爾曼氣急敗壞的那一句哀求說的話。
──我們唯一的問題是，您真的期望「完全的」復活嗎？
03.
他其實很少想起格爾曼了。
最後一次想到格爾曼還是在古代廷根小屋裡醒來那次。
血泊裡那時，克萊恩只是抱著賭一賭的心情把神血連著心臟一起塞回去格爾曼的身體裡，他並不真的期待格爾曼可以死而復生，只是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它不要死；他只是還沒有足夠時間可以想清楚要怎麼面對格爾曼，面對這個孤獨又殘缺的永生。
克萊恩其實不需要格爾曼，或許格爾曼也不需要克萊恩。
可是這個殘缺的身體能夠再次獲得活性，除了塔羅會的執著和愛情以外，想來也少不了格爾曼一份戀眷，或許還有自己殞落前的那一點未盡之事的遺憾。
如此的話，真的還能夠說，克萊恩不需要格爾曼，格爾曼不需要克萊恩嗎？
──您想去哪裡我都會帶您去，您想做什麼我都陪您一起做。
──您永遠不會孤單，我會跟您一起。
──我仍是你的秘偶，永遠都是。
04.
克萊恩又流浪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甚至已經習慣偶爾失血過多差點社會性死亡，只能趕緊逃跑尋找一個安靜的角落等待血液流乾，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再出現在自己面前，卻又永遠不會捨棄自己的存在找過來，將他重新放回還原點復活後等他再次睜開眼睛。
屆時他會在古代廷根的家裡，花上一點時間以古老的方式，書寫自己「死亡」前經歷過了幾次人生、換過幾個身分、有過多少朋友或是戀人，體驗到什麼過去不曾體驗過的，或是和過去經驗重複過的又是哪些。
那些文字更加接近單純的紀錄，卻又不至於冷漠的如同觀察報告。
有時候克萊恩會覺得這就像是給一個不會回信的人寫信一樣，可是他明明也不能肯定格爾曼那樣嚴謹到古板的性格，是不是會將這些紀錄判定為隱私，而不去翻閱不越雷池一步。
時間的流逝在克萊恩的眼中真正的失去了意義，他不重複不間斷地體驗著各式各樣的人生，漫長的生命總得需要找點事情打發時間，而他總是很清楚自己需要想要可以做的事情分別是哪些。當時間過得再久一點以後，就連他本來沒有興趣甚至是感到排斥的人生事件或是經歷，他也很樂意去體驗看看。
05.
他於是開始頻繁的想起格爾曼了。
想來等待自己甦醒的數千年間他也度過了不下於自己的人生經歷吧，它體驗到了什麼，感受到了什麼，它覺得這個非凡受限但也遠離瘋狂的世界怎麼樣，它喜不喜歡接不接受自己給予世界的最終結果，它……
它恨不恨他……因為他的遺願讓它再次從舊日廢墟裡被喚醒繼承這個命運的事情。
當這個問題浮上海面的時候，克萊恩就知道自己不行了；已經到了不得不承認的時候。就算勉強自己不去想不去思考也沒有用，他確實介意也在乎格爾曼在想什麼，復活自己的理由也好，自己一度殺死過它後的這段時間，仍然從未缺席的眷顧和照料也好。
克萊恩知道自己欠它一個道歉和道謝。而他確實想格爾曼了。
克萊恩從來就沒有說的事情是，恢復行為能力之初，那個由格爾曼親自帶上，有傳送和定位能力的，當時難以判斷是庇護還是枷鎖的高階工藝品──如今是骨董級廢棄物──在他離開格爾曼之後仍然從未離身，就算在某日以後發現它已經成為了再也無法使用的垃圾以後，克萊恩也沒捨得真的把它丟掉。
只是這個道具再也不能使用以後，他其實並沒有把血耗盡以後可以主動聯繫到格爾曼的方式。並且這個方法在嚴格意義上也不能讓他真正的「見到」格爾曼，充其量只能說是可以讓格爾曼「出現」在瀕死的克萊恩面前。
而那種狀態下的克萊恩多半是沒有行為能力的，或者說是沒有意識的。
這根本構不成可以呼喚格爾曼的方法。
06.
他想了很久，不是關於到底要不要見格爾曼，而是該怎麼樣才能讓自己在意識清醒的前提上見到這個大概是為了尊重自己選擇始終避不見面的秘偶。
克萊恩留在古代廷根的家裡有一段時間了，這個避世的孤島處在公海上無政府管理的狀態，已經許久沒有活人出入，實際上換成一般人大概是無法在這個地方生存。
但克萊恩距離一般人也實在存在一段不短的距離，不論精神狀況還是肉體狀況都是，何況這裡是他最為熟悉的足以稱之為「家」的地方。就算整天無所事事的躺在床上他也可以數著天花板木紋度過一整天也不無聊。
但在這裡枯等並不一定能等到格爾曼回來補充這邊的物資的時候，最壞的情況就是家裡的物資消耗光了以後克萊恩再次失去意識，格爾曼做好一切之後又默默離開。
一個存心要躲的詭秘侍者，這還是世間碩果僅存的天使位階，他一個普通人類還能有什麼方法可以逮到……
默默坐在書桌前轉著筆，彷彿用這樣的方式就能打發時間到世界末日的克萊恩突然靜止了思考，定定地凝視自己仍在不間斷轉著筆的手。
──格爾曼是這世間碩果僅存的天使。
忽然醍醐灌頂的克萊恩摔了筆就站起來，一股不管不顧瞬間充盈到整個空虛靈魂的勇氣和期待讓他難以控制音量的對著虛空喊了起來。
「靈界和源堡的眷者；源自古代的詭秘；漫長歷史的見證；貝克蘭德所有貧困孩子的保護者；偉大的格爾曼.斯帕羅──」
許久未曾使用的古赫密斯語帶著一點生硬的痕跡，好在發音仍然清楚，這段尊名仍然可以明確地指向一個聖者以上的序列。自己已經不是任何一個序列的非凡者，甚至連活著的普通人類都說不上是，這段曾經指向自己的尊名自然只能指向另一個自我認知為格爾曼‧斯帕羅的存在。
克萊恩感覺到了一點點的鼻酸和委屈，為格爾曼感到不值的難受──這麼多年來他都在否定它作為格爾曼的身分，直到最後他把它的胸腔剖開掏出它的心臟，他都沒有承認過它做為「格爾曼‧斯帕羅」活在世間這麼久的事實，它又為什麼要為自己做到這種地步。
所以拜託了──拜託了──
只要他響應了他的呼喚，只要他回來，那麼……
「從今以後我都會叫你格爾曼的──我想要你在我身邊，格爾曼。」
07.
做為世間最後一位奇蹟師和詭秘侍者，它當然沒有拒絕他的願望的任何權力。
格爾曼想了很久是應該直接把這個明明都在哽咽卻始終沒有足夠體液能夠泌出淚水哭出來的人一個擁抱，還是靜靜出現在他面前告訴他「其實自己一直都在」就好了。
格爾曼仍然難以判斷克萊恩的想法和心情，但這樣澎湃的祈願是它從未想過的結果。
──你真的不需要難過，不管你為什麼難過。
所以格爾曼靜靜地出現在克萊恩的背後，大約一步的距離。原因無他，格爾曼自己也不知道應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這個明顯情緒失控的克萊恩，理由似乎還是因為自己。
它不擅長也不會安撫他人，或許也沒有擦掉他臉上無形眼淚的權力。
格爾曼卻也沒有想到，察覺到自己出現後的克萊恩會毫不猶豫地往後一靠，直接就躺進了他的胸膛裡。差點以為他要昏厥摔到攙扶上去的兩手還緊緊抓著克萊恩的肩膀，可是它很快就意識到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後躺的動作；克萊恩柔軟的黑色頭髮在肩窩裡尋找舒適地點的蹭了一蹭，最終滿意的在他的頸項到肩窩的位置上定下來不動了──他在撒嬌。
時間黏稠的從彼此之間緩慢而黏膩的穿行而過，這並不難捱，也不尷尬。
或許他們彼此都等待這一刻等了太久，時間之於彼此早已失去意義，世間僅存的意義就在他們的背後和身前。空間裡仍然只存在一個呼吸只有一個心跳，克萊恩靜靜數著格爾曼自自己窩進它胸膛後就沒慢過的心跳，本來不想說話的他忽然就有了開口的打算。
「你等這麼久，這時候不該把我抱緊處理嗎？」
確實在撒嬌，或者有那麼一點撒氣的克萊恩沒好氣地問。
格爾曼僵直的握著克萊恩手臂，原來用意是防止對方摔得太重的兩手不自在的鬆開；它低頭看著底下同樣仰頭和自己四目相對的黑色眼睛，想了一想才決定輕輕環住這個瘦弱的身體，將它揉進自己的胸膛裡。
「這太不格爾曼了。」
一邊把頭埋進克萊恩後頸的格爾曼一邊說。
彩虹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