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此刻】來到你的身邊 按下黑白琴鍵敲擊琴弦,奏出輕鬆且悅耳的樂音,高雅的音色融於溫暖色調的燈光。 足以令人忘卻寒冬的溫煦,隨著鋼琴聲繚繞於寬敞的包廂,緩緩飄搖到挑高的天花板,懸掛在上方的水晶燈光彩奪目,照耀著包廂門口剛被服務生帶到宴會的男子,他身上穿著深色的格紋三件式西裝,並搭配一條深酒紅色的領帶,所有光輝宛若凝聚於充滿強烈自信的樺色眼眸,而襯托著意氣風發的端正臉龐。 那對樺色眼眸一眼掃過包廂,看見同樣一身正裝的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塊談笑風生,由於處在降雪也不足為奇的時節,鮮少有人走到露臺,多數人都是隔著落地窗欣賞月下的城市光景,感受夜晚的獨特氣氛。 室內的人不算多,他很快就找到了目標,邁步走向一名相貌跟他有幾分相似而較為年輕的男性。 「海成。抱歉,我遲到了。」 「沒事,哥哥比我想的還要早到達了。」男子的弟弟淡然回道,態度不似兄長那般熱絡。 「畢竟是我可愛弟弟的請求,我盡快將工作處理到一個段落就趕過來了!」男子毫不在意自己弟弟的冷淡,很高興獨立自主的弟弟難得開口拜託他,就算沒有事有求於他,僅僅彼此見個面他也甘之如飴。 自從兄弟倆長大離開老家,再加上各自忙於工作,能夠相聚說上話的時間變得少很多,因此,接到電話之後的這幾日,他就加速處理手邊的案件,他絕對不會讓任何人事物阻饒他跟弟弟相處的寶貴時光。 在賓客人群中發現弟弟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加快腳步,想著今晚要怎麼跟弟弟一起度過。 「呃……」 突兀的聲音從弟弟身邊傳來,一個眨眼之後,男子的眼神由熱情切換為冷漠。 「天草小姐也在啊。」男子的語氣有些不耐煩,皺眉盯著親密挽住弟弟手臂的女性。 「海成先生的、哥哥您好,好久不見……」那名女性朝男子彎腰鞠躬,行為舉止戰戰兢兢。 「為了避免誤會,我再聲明一次,我只是尊重海成的選擇,但不認同妳適合海成。」 本來還有點情緒高亢的嗓音,頓時轉為欲揪出他人醜惡真面目的嚴厲口吻,然而,他苛刻的話語沒有讓那名女性萌生一絲退卻,她與隱隱護著自己的大手十指緊扣,抬起頭筆直注視著男子並堅定地表示。 「那麼、我也說過了,不管您認不認同,我都不會放棄跟海成先生交往的!我──」 「好了。」男子的弟弟用另一手輕輕撫摸自己戀人的頭。 「不管怎樣,哥哥你也別瞎操心了,我的眼光可沒跟菅野那傢伙一樣差。」 「哥哥就是擔心你跟菅野君一樣啊!之前聽到你幫忙制伏拿刀的女人,我都快嚇死了!」 「對!我也記得這件事,那時候海成先生太亂來了!要是反而被對方刺傷了怎麼辦!」 「只有這種時候莫名團結……是說那時最後也不是我制伏對方,算了。」 沒想繼續爭辯,男子的弟弟順勢牽著人準備離去,毫不客氣地說道。 「那接下來就請哥哥幫我招待這位賓客了。我們走吧,奈穗。」 「等等,海成?哥哥我還想跟你……」男子的餘光捕捉到熟悉的身影。 目光從弟弟身上抽離,無法克制地受之吸引、為之怦然心動。 「櫻君?」惦記心中的名字,脫口而出。 悄悄回首一瞥,淡漠的樺色倒映出兄長瞪大雙眼的模樣,一臉驚訝地望著一位褐髮青年。 安靜待在一旁青年對終於注意到自己存在的兄長打了聲招呼,翠綠眼眸含笑微微瞇起,上揚的唇角呈現一個沉著的弧度,隱約散發令人神往的優雅氣質,是一位相當符合名字裡被賦予的花朵形象的美人──不僅止於此,他的兄長心目中將這位青年視為自己的另一位弟弟,是特別可愛、希望與之相戀的「弟弟」。 往往高飛車一般強勢的兄長,只為弟弟變得溫柔,現在更是一副世上最幸福的人的表情。 一切如自己所預期地進行,冷靜注視著的樺色眼眸收回視線,思及上週那個快要下雪的日子。 缺少生氣活力的灰色佈滿天空,好像肉眼都能看見被凍結的空氣,他隔著商辦大樓的玻璃帷幕,觀察外面的天氣狀況,同時一邊回想早上出門前電視上的天氣預報;沒過多久,拜訪的客戶公司負責人來到會議室,預先準備的資料讓雙方有效率地溝通,此次合作的專案順利得到共識,因而比預想的還早結束商談。 對方恭敬地送他搭電梯下樓,到一樓迎賓大廳之後,他再次看向窗外,想著要趕在下雪前回公司。 逐步走向大門之際,他用手稍微調整有點鬆的圍巾,避免走出大樓後寒風鑽入衣領。 感應後自動開啟的玻璃門,一陣快把人凍僵的冷風吹入,黑色大衣的衣襬晃蕩。 細軟的黑髮輕輕飄起,戴著細框眼鏡的臉龐,標緻而略帶知性氣質。 ──如果不要說話、如果不要有任何交流,姑且可以當作一只花瓶欣賞。 「哎呀、哎呀,這不是黑川海成社長大人嗎?」愉快的嗓音不知道有什麼企圖。 那張漂亮的臉蛋,勾起一抹能夠魅惑人心的微笑,這棟大樓的人員或前來洽公者情不自禁看了過去。 只是,在他眼中只想拿出公事包裡的筆記型電腦砸下去,他忍不住在心裡再次埋怨友人的眼光。 「有事嗎?沒事的話,我要走了。」他用如室外低溫的口氣說道,腳下的皮鞋已經朝向門口。 「嗯──」對方裝腔作勢摸著下巴思考,一臉無辜地說:「是沒有啦,倒是找令兄有事!」 「那你就去東京地檢找家兄,看要不要順便自首洗心革面,把滿肚子的壞水清乾淨。」 「這樣不好吧?你的好朋友菅野君會很難過的喔。」對方像是聽到笑話般地輕笑出聲。 「沒差,到時候我就帶他去神社消災解厄,希望不要再挑到這麼糟的對象。」 「哈哈、你真的是個好傢伙啊!」對方開懷大笑,似乎覺得很有趣。 開心的笑聲更是引起其他人的注目,旁人眼中的他們也許看起來相談甚歡,他不由得嘆下一口氣──他,從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就一點也不喜歡對方,可是,不知為何對方好像很喜歡自己,更準確地說是喜歡招惹自己,他的友人也對這點耿耿於懷,莫名其妙地有點吃他的醋,但還不至於影響兩人之間的友誼。 「啊!我想到要拜託黑川社長的事了!哎呀,別一臉嫌棄嘛!」 努力忍著不發脾氣,他勉為其難問道:「有什麼事?」 「可以的話,希望黑川社長多跟兄長相處增進情感,以免令兄到外面亂認弟弟。」 隨口拋出的一句話,語氣聽起來像在開玩笑,可以被人輕易反駁,卻不是有效的反擊。 鏡片後的雙眼挾帶狡黠的笑意,背後的意圖與算計如爛泥似的深沉,這才是這個男人的真面目。 正是因為看出了這一點,他才看不順眼對方的一切、才為性格良善的友人感到不值。 不再搭理對方,邁開腳步直接離開大樓,撲面而來的刺骨寒風被心頭的怒意抵銷。 快步走到停車場,坐上駕駛座後將圍巾跟公事包一同丟到隔壁的副駕駛座,開起車上的暖氣去除沾上的寒冷,伸手摘下眼鏡,用另一手把瀏海及附近的頭髮往上抓了抓,落下一聲無力的長嘆和鬱悶的咂嘴。 等憤怒較為平復之後,他拿出手機跟記事本撥出之前記下的號碼,不久電話就被接通了。 「喂,你下週三晚上有時間嗎?就當是賣給我個人情,請你出席一場晚宴。」 電話另一端的聲音覺得困惑,不過在他的強硬態度下,還是答應了請求。 緊接著,他從手機通訊錄又撥出了一支號碼,一如既往很快被接起。 「喂。哥哥,是我。下週爸媽辦的派對──」 ※ ※ ※ ※ ※ 光線穿透晶柱灑落璀璨繽紛的光芒,點亮包廂裡的每個角落,沉浸於如夢似幻的氛圍。 輕快的曲調不知不覺轉變為如月光般柔美,由中低音緩慢且平穩的擴散暈染,隨之而來的清脆高音描繪著潔淨的光輝,細膩婉轉而沁入肺腑,悄悄牽動著誰也看不見的人心──斂起的心思,淡淡映在杯中的淺金色液體,微小的氣泡伴隨香氣無聲竄出,攝取後雖無法使人產生醉意,可也已為其他存在沉醉入迷。 彷彿受到燈光眷顧而顯得耀眼,以往稍許自傲的鋒芒變得柔和的男子──黑川拿著細長的玻璃酒杯站在牆邊,身旁是被稱為「櫻」的褐髮青年,是弟弟特別託付給他的客人;即使與其他賓客隔了一段距離,依然不時有人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然後偷偷瞥往櫻的方向,畢竟誰也沒料到櫻會出席這場私人晚宴。 他也是其中之一,原本只想著能跟自己可愛的弟弟難得一聚,看到櫻的那一瞬間不禁愣了一下。 當下,內心有點慌張、卻也有點雀躍,他因為能見到櫻而由衷感受到喜悅。 這段時間放在心底深處的另一股思念,一點一點地浮現於心頭,好想疼愛弟弟的心情、好想跟喜歡的人在一起的欲望,兩者交織重疊於心臟的跳動,使得總是能自信面對一切的他不再從容,也想著一件事。 當櫻疑惑地出聲詢問,他望著對自己而言非常特別的「弟弟」,期望自己是對方的好「哥哥」。 聽見他的回應的時候,那抹翠綠愣怔了幾秒,隨後別開了視線並半垂下眼睫。 對於櫻的反應,他只是莞爾一笑,便主動帶著櫻一同享受這場晚宴。 黑川招來服務生,幫櫻跟自己拿了無酒精氣泡酒,其他人也趁著這時前來攀談。 這些賓客的主要目標是身為「協會」會長的櫻,基本的寒暄問候之後,便以協會近期的公開活動跟櫻閒聊,詢問櫻對於近期不知不覺潛伏到不少國家的危險團體,不著痕跡試探櫻的立場,旁敲側擊將會採取的行動;跟往常參與的宴會相比,前來聊天的賓客比較沒有踰越彼此之間界線的傾向,也沒有抱持惡意的類型,所以櫻應對起來輕鬆許多,一旁的黑川也會適時聊上幾句,甚至會搶先一步轉移不適切的敏感話題。 也有幾個人認出黑川是宴會主人的長子以及其檢察官的身分,因而特意與之交談。除了本身家庭背景偶爾會像今夜一樣舉辦晚宴,工作方面也時常有需要應酬交際的時候,以至於他很習慣這類社交場合。 一段時間後,黑川將話題引導到一個段落,跟其他人禮貌地表達謝意,接著將櫻帶離人群。 兩人來到遠離賓客的角落,站在身旁的櫻端起酒杯喝下飲料,而後輕輕呼出一口氣。 「累了吧?」黑川笑著問道,而他也喝了口冷飲。 「還好,畢竟早就習慣參加這類宴會了。」櫻以平常的沉穩微笑作為回應。 「真的嗎?我還在考慮要不要做跟小時候一樣的事呢。」黑川看到那抹翠綠的好奇,便接續說起很久以前的事──在孩童時代,他跟弟弟有時會被父母帶去比較面向家庭的派對,儘管也有其他小孩子可以一起玩,大致上仍是大人們的社交場合,年紀小的弟弟很快就累了,只是懂事的弟弟還是一直默默忍耐。 回想久遠的記憶,樺色的雙眸微微瞇起,黑川的表情多了一種溫和氛圍,笑道:「不過,比起大人的那些事,我可愛的弟弟比較重要,我就帶著已經累了的海成偷偷溜出派對,雖說事後被家母唸了一頓。」 「哈哈,景仁先生還做過這樣的事嗎?」櫻略微掩著嘴,輕快的笑聲從指縫流出。 「所以,累了的話不用勉強,可以跟我說。」黑川伸手揉了揉褐色髮絲。 「嗯……謝謝您的關心。」櫻小小低下頭,任由黑川撫摸。 「話說回來,沒想到今晚是景仁先生的雙親舉辦的私人晚宴。」 「咦?海成沒跟你說嗎?」黑川看櫻的反應和平日沒差別,以為弟弟有說過。 「上禮拜黑……您的弟弟海成先生突然聯絡邀請我來這場宴會,只說是比較輕鬆的小型晚宴,要我單獨赴宴就可以了,不用特別找男伴。」面對這種資訊不怎麼清楚的聚會,一般來說櫻不會如此輕易答應赴約,除非面臨需要親赴虎口的特殊情況;這一回,因為是能夠信任的熟人提出的請求,櫻才接受了邀約。 「嗯……」黑川在腦中推理弟弟的想法,忽然一手掩住臉:「唔、我的弟弟怎麼這麼貼心懂事啊!」 望見黑川倏地陷入感動的模樣,櫻有些不解地歪著頭,但多少也習慣了對方會為弟弟的事激動。 待黑川那份觸動內心的情感緩和下來,櫻才向黑川提出一件自己其實頗在意的事。 「是說、景仁先生……」 「怎麼了嗎?」 「雖然是海成先生邀請我來的,基於禮貌、還是應該跟宴會主人打招呼……吧?」櫻語帶遲疑地說道,瞇起雙眼且露出稍稍尷尬的苦笑,停頓幾秒之後又直接補充表示:「那個……也就是、令尊令堂。」 櫻是來到宴會包廂跟黑川的弟弟會合,才知道這場是他們兄弟倆的雙親舉行的晚宴,後來由黑川陪伴招待他,隨之而來的是和其他賓客的交際,也因此,從宴會開始到現在,他都還沒跟宴會主人問候。 聞言,黑川再次輕撫柔順的褐色髮絲,就像是在安撫櫻的擔憂,然後開口說道。 「這次先不用吧,這場聚會的性質比較輕鬆,家父家母也不會在意這些小事。再說,海成一定跟他們報備過他邀請了朋友來玩,大概也說了我會過來,除此之外,他還有一位重要的人想介紹給他們認識。」 「咦?」最後一句話讓翠綠色的眼眸睜大了些許,並繼續聽黑川說下去。 「我想,他們應該正在跟『未來的媳婦』愉快地聊天吧。」 「未來的媳婦,難道是指海成先生的……」 「嗯,可能最近就會準備訂婚了吧。」 「這還真是恭喜了……啊。」 「是啊。」口吻意外地平靜,樺色眼睛放眼望向包廂,又像凝視著遙遠的他處。 不知道花了多久才接受這件事,應該說真的接受了嗎?黑川在心裡想著。 他一直認為,即便他們兄弟紛紛離家,走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也不會改變他們兄弟之間的感情──他的弟弟從小比其他同齡的孩子穩重,是個不用人操心的好孩子,話是如此,比較年長的他仍然細心照顧弟弟;他總是積極主動地親近弟弟,也知曉弟弟的性格較為冷淡,不過,其實弟弟也從沒真的拒絕過他。 小時候,小小的手捏著他的衣角,他便牽起那隻小小的手,內心感受到弟弟是如此可愛的生物。 只是,曾經捏著他衣角的手,放開並拒絕了他,轉而護著一名走入自己人生的女性。 「是要好好祝福海成……」黑川低聲喃喃自語,卻覺得有什麼卡在喉嚨。 腦中浮現幾十分鐘前弟弟離去的背影,已變得健壯的手臂與戀人親密地勾著。 手伸向離自己而去的弟弟,他的世界好似遭到闇色侵蝕,可是,細柔的光芒驅散了汙濁。 「那個、之前景仁先生有說過,我也是您的弟弟吧?」 「咦?」黑川看向身旁,與那對翠綠色眼睛對上視線,睫毛隨著眨動輕輕顫著。 那抹翠綠底下蘊藏的光輝,如將嚴寒冬季融去的春日,波光蕩漾的樣子使人感到憐愛。 四目相接而不禁含羞移開目光,櫻一手虛扶另一手端著的酒杯,手指無措地滑動。 「啊不,我是指……這裡、還有一個弟弟?所以,希望您不會感到……寂寞。」 「噗哈……」黑川忍俊不禁,心裡想著櫻明明平常工作上的應對很沉著穩當,以協會會長之姿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時候,更有一種捉摸不定的感覺,時而散發難以招架的冰冷、時而顯露使人不敢違抗的笑意,然而,在他面前曾爽快地笑著──此刻,則是一副讓人心癢難耐的笨拙,褐髮間微紅的耳朵十分可愛。 因為疑似被取笑了,櫻感覺羞恥而有些賭氣地低下頭,這些模樣在黑川眼中都令人心動不已。 「我的『弟弟』真是可愛啊。」黑川邊笑邊用手撓了撓櫻的頭髮。 ──真想緊緊抱住這孩子、想親吻這孩子……但,現在不行。 ──我還沒做好「上訴」的準備,我必須能跟那些牛鬼蛇神平起平坐。 「等之後要介紹的時候,我們再一起去跟他們打招呼吧。」 「嗯?要和誰打招呼?」櫻一面整理被弄亂的頭髮,一面詢問黑川。 「當然是我的父母啊。今天還沒辦法,不過,總有一天──」 ──我會跟家父家母介紹,這是我正在交往的「弟弟」戀人。 ※ ※ ※ ※ ※ 靜謐的月光之下,迎來曲終人散之刻,受邀而來的賓客接連不斷走出宴會包廂,在服務人員的目送下離開餐廳,聚集起來的歡快氛圍慢慢散去,逐漸與外頭的寒冷空氣同調,閃耀於此夜的燈火悄然退場。 吸吐濃厚的夜色,呼出淺淺的白霧,大門圍牆柱頭燈散落淡柔的昏黃光線,描摹出清秀臉龐的大略輪廓,也零零散散地與褐色的髮絲纏繞在一起,更有少許落入如鏡面一般的翠綠──身穿卡其色大衣的櫻一個人站在門口,看著其他賓客搭上自家轎車或計程車,有的人注意到他,還會特意打聲招呼再踏上歸途。 大約十幾分鐘之後,清脆的鈴聲隨著門的開關聲一並響起,穿上俐落單排釦大衣的黑川快步走向櫻,同時整理急忙圍上的圍巾,昏暗下仍不減其笑容的風采,高聲說道:「櫻君。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不會,請別在意!今晚景仁先生都陪伴在我身邊,反而讓您沒什麼時間能跟家人團聚。」 在晚宴結束之際,見身旁的黑川打算一起離開,櫻終究提議黑川去跟家人說個幾句話。 對於黑川來說,他的主要目的只是來見弟弟而已,平日還算有在和雙親聯絡,因此,本就沒有一定要在今日見上一面;只不過,他了解櫻的家庭狀況,不由得猜想這或許是出自櫻的體貼,為了消除櫻心中的顧慮,便依照櫻的希望,回頭尋找應該還在宴會包廂的雙親跟弟弟,然後跟家人閒聊近況直至剛剛。 回到櫻身邊的黑川從口袋掏出車鑰匙,準備完成護花使者的最後一項任務。 「那,我開車送你回去吧。」 「好的,謝謝您!」 黑川略走在前方半步,以引領櫻跟著自己,兩個人有說有笑地前往附近的停車場。 已然將近深夜時分,一股寂寥透過強風滲入皮膚,附近店家大多早已熄燈,唯有路燈和月光溫柔地投以注視,保持沉默守候著兩人今夜所剩不多的相處時間──冬日的冷意,彷彿使他更依戀於那抹翠綠。 整條路上很少有車經過,行駛而過的車輛大多是同樣要回家的賓客,又走過一個路燈的時候,遠遠看到一輛轎車停在前方沒幾步路的地方,由於停靠處沒有路燈,車窗貼有隔熱紙而僅依稀看得出車內有人。 除此之外,有一個人雙手插在口袋站在車旁,留意到有人靠近而看了過來,接著露出淺笑。 「櫻。」 「瀧川先生?」翠綠色的眼眸映出其他男人的影子,流露一絲意外且驚喜的情緒。 聽見櫻的應聲,對方主動走向他們而之間的距離縮短,少量的燈光也照在那人身上,因而得以看清楚對方的臉──黑川也認得這位喚為「瀧川」的中年男子,其所屬的「組織」在地下世界佔有一席之地,是年邁首領選定的繼任者,時至今日幾乎是組織的實質領導者,更是櫻締結特殊交往關係的「情人」之一。 「您怎麼會在這裡?」本來站在黑川旁邊的櫻走上前,一邊向對方提出自己的疑問,一邊伸出雙手直接碰觸瀧川的臉龐,然後忍不住皺起眉頭,抬頭望著瀧川表示:「好冰、您到底站在這裡多久了……」 「沒有很久,大概十幾分鐘而已。」瀧川抬手抓住摸著自己臉的其中一隻手,雙頰上比自己小一些的手相當暖和,平時眉宇間令人望而生畏的威嚴,這一刻似乎為那股溫度而軟化不少,那低沉而穩重的聲音對櫻說道:「我們今天來這附近談生意,又聽說你獨自出席的宴會剛好也在這裡,所以就來接你了。」 「咦?謝謝您、可是……」聞言,櫻表達了謝意,臉上卻出現了猶豫之色。 「不勞您費心,我會送櫻君回家的。」黑川搭上櫻的肩膀,毫不畏懼地看向瀧川。 「喔……」瀧川沒有任何一點慍色,從容不迫地承受帶有明顯敵意的目光。 被兩人夾在中間的櫻有些慌亂,連忙開口說:「那個、果然……」 「黑川檢察官,我之前說過別這麼干涉弟弟的交友關係吧。」 「難道說,一個弟弟要訂婚了,就想限制另一個弟弟不能交男朋友嗎?」 開車門的聲響之後,一個溫文爾雅的男性嗓音如是說。 走下車的人如同聲音那般,是一位身上穿著淺灰西裝的中年紳士,淺色的髮絲宛如高掛天上的月亮,灰色的眼眸則蘊蓄著旁人看不清的清冷深幽,嘴角勾起的微笑只讓長年跟許多惡人交手的黑川提高警戒。 「城崎律師也來了啊。」黑川改而將櫻護在身後,接續說:「避免弟弟遇人不淑是理所當然的事。」 「所以,對弟弟懷有不純慾望的兄長就沒問題?」城崎的笑容裡多了幾分戲謔。 「夠了。」隱帶威壓的話音,制止了蔓延開來的火藥味。 瀧川直接介入中斷了兩人的對話,以免讓場面繼續陷入更混亂的情況,此外,也是不希望心繫的那抹翠綠感到為難;看到兩人暫時停止爭執,他撫摸櫻也開始變得涼冷的臉頰,用跟往常一樣的口吻說道。 「櫻。不用有什麼顧慮,就說出你想怎麼做吧。」語畢,瀧川在櫻的額頭輕柔落下一吻。 雙頰頓時發熱,櫻不禁垂下臉且摸額頭,小聲地說:「太狡猾了、瀧川先生……」 真的很狡猾──其餘兩個人,不約而同在心裡說出相同的心聲。 深呼吸之後,櫻做好決定便朝黑川微微欠身鞠躬,語帶歉意地表示。 「那個、景仁先生十分抱歉!既然瀧川先生他們來接我了,就不麻煩您幫忙了。」 「唉……好吧,這次就先這樣。要是被欺負了要跟我說,知道嗎?」 話語的尾音甫落,黑川執起櫻的手並低頭親吻指尖,暫且為護花使者這個身分劃下句點。 隨後,黑川在幾步距離之處目送櫻跟兩名「情人」走往黑色轎車,櫻打開副駕駛座位時,車內小燈被點亮以方便人上車時看清楚腳邊,模糊看見一位戴著細框眼鏡的年輕男性待在駕駛座,笑著跟櫻打招呼。 夜風吹拂,掠過樺色髮絲,同種顏色的雙眼凝望著那輛車,直到駛離視線為止。 ─完─ 【後記】 又是一個讓人陷入弟控宇宙的故事啊(咦?) 總之,來探討弟弟這個生物吧(並沒有) 這篇故事最一開始的構思是,黑川弟跟都起衝突,主要是因為都努力幫助瀧川先生跟櫻增進感情,本來已經很多對櫻抱有企圖的人了,現在又蹦出一個黑川要加入戰局(?),大概就是說要黑川弟去叫他哥別來亂啦之類的,黑川弟本來也沒有想干涉,被這麼一說有點不爽,就安排了這種在派對見家長的場合。 以上是最初的構想,仔細修飾調整後就變成了目前的故事,很多地方跟當初粗略的妄想不太一樣。 不過,正文故事跟後記之後的隨篇附贈,故事背後的MVP應該都是黑川弟。 在前半部是黑川弟的初登場,也一起帶出了在隨篇附贈《兔子水果塔》裡提到的戀人,其實對於黑川弟跟其戀人天草有一些乙女風格的小小妄想,但只能放在之後探討了!然後,也稍微寫到跟黑川的衝突,只是哥哥反對也沒用啦,黑川弟基本上還是護著戀人天草的(哥哥哭哭),不過,黑川跟天草突然團結一起擔心黑川弟也是很有趣的地方,大概是、如果是為了黑川弟,兩人可以短暫達成共識去面對共同敵人。 在兩人擔心黑川弟的時候,帶出很久之前提到的存在「都的戀人」,也就是這位桃花運極差的菅野,可以說──要不是有黑川弟這個好朋友在,這個人大概會很慘吧。在順利跟都交往後很幸福,雖說黑川弟還是對都有點意見,但基本上還是隨他們兩人高興了,之後有機會的話,或許會在其他故事提到相關內容。 後半部就是黑川的場合了,黑川作為稱職的護花使者陪伴在櫻身邊,也開啟了見父母的話題,原本的構想是有真的見到黑川父母的,後來思考很久,還是覺得先保留,因為黑川跟櫻還沒締結「情人」關係,雖然有些狀況的確會在交往前先見到家長(例如:介紹朋友),但這種刻意的安排個人還是覺得不妥,算是對於現實生活剛好遇到有一點類似的狀況,才進而思考這件事的妥當性,最終決定讓黑川保留這件事。 見父母話題之後銜接上黑川弟準備訂婚一事,是哥哥要面臨空巢期(?)的煩惱橋段。然後,因為有櫻這位特別的「弟弟」的存在,所以黑川不會寂寞的!是說,由於黑川跟櫻還不是「情人」關係,儘管有曖昧的「兄弟」關係,不少地方依然收斂許多,如果達成兼任「情人」的「哥哥」,就能大撒特灑糖了! 最後一段則是回收都對黑川弟下戰帖(?)後做出的對應,簡單來說就是黑川弟的操作被攔截啦!雖然可能沒有讓人感受到背後隱約的算計,不過,正文故事跟隨篇附贈都算是在寫角色各自的盤算。 大概就是這樣,希望這次也有將解鎖的情報串聯起來,如果有問題也可以問我! 最後,再次感謝大家閱讀至此(鞠躬) 並且再附上一篇小故事,那麼、希望大家食用愉快! 【隨篇附贈】抱怨的真正原因 咖啡香瀰漫的悠閒空間裡,隔著一大面玻璃窗的另一側,是高聳密集如熱帶叢林似的商辦大樓,繁榮的商業中心熙熙攘攘,除了不少逛街遊玩的人們,亦有身穿標準商務西裝的人提著公事包匆匆忙忙走過。 穿著深色圍裙的店員端著托盤,將兩杯熱咖啡送到窗邊座位之中最引人注目的兩位客人桌上。 座位一側是西裝筆挺且看起冷漠的男子,另一側是一身休閒便服且長相出眾的溫和青年。 「那個,請問黑川先生找我出來是有什麼事嗎?」 那名看起來大約二十出頭的青年──櫻小心翼翼開口詢問,但似乎已心裡有數。 「當然是來找你抱怨的。」 「果然是這樣嗎……」櫻尷尬抿起嘴,低垂下頭輕嘆口氣,接著說道:「真的非常抱……」 「你不用道歉。這種事本來就沒有對錯,難不成我也得對過去拒絕過告白的所有女性道歉嗎?」 「咦?那、為什麼?不是因為我拒絕了景仁先生……」翠綠的眼眸滿是困惑。 「起因是這件事沒錯,可是,我要跟你抱怨的是──」 「雖然說我哥以往老是自信滿滿黏過來真的很煩,現在看起來情緒低落也好不到哪去!」 「倒不如說,現在想要黏過來要尋求安慰、又失魂落魄地打退堂鼓,各方面變得更煩了!嘖!」 「呃呀、呀……那個、果然……我很抱歉。」見到總是呈現出家教良好一面的黑川發出咂嘴聲,櫻在心裡小小嚇了一跳,不過,也充分了解黑川是多麼困擾且生氣,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也只能表達歉意。 「唉!總之就是這樣。」黑川抱著胳膊且翹著腳,散發如同工作上被稱為「暴君」的強烈氣場。 「景仁先生這麼……難過嗎?」櫻想起斷然拒絕的時候,看到的那個表情悲傷而溫柔。 「還好好地工作跟生活,我是覺得還過得去吧,比起菅野以前交往過的女性。」 「啊……拿刀子刺過來的那位嗎……」櫻的腦中浮現過去制伏拿刀襲擊人的女性一事。 「不止那位。」黑川想起老好人的友人,那又是另一個讓他頭痛的事,他用手推了一下眼鏡,先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往事放到一邊,拿起熱咖啡喝了一口後說道:「我應該是第一次看到我哥這麼失落。」 「說了這麼多,今天我要你告訴我理由。作為無辜被牽連的人總有知道原因的權利吧。」 聽見黑川出乎意料的要求,櫻不由得愣了一下,思考斟酌之後他僅無奈一笑,面對投注於自己身上的目光,回道:「就算您這麼問我,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只是對景仁先生沒有那方面的意思而已。」 「我想聽的不是這種想也知道的廢話。」黑川用手撐著頭,盯著櫻神色自若地喝下咖啡。 儘管自身沒有櫻在傳言裡能看穿一切的能力,黑川憑藉著創業打拼多年來磨練的眼光跟直覺,可以看得出來──櫻沒有說謊,而是選擇了迴避他這個問題的真正意義。他大概也能猜到櫻之所以迴避的原因,只不過,這不是最重要的事,現在他需要知道櫻的另一層考量,才能決定下一步要怎麼做或還能做什麼。 彼此沉默了一會兒,眼看櫻沒有打算說出來的意思,黑川也不客氣地開口說道。 「我不認為你這種不尋常的處境,只是這麼單純的拒絕理由。」 「我哥也不是普通的告白,而是知曉你的狀況,心甘情願被你『利用』。」 翠綠映著相似的樺色眼睛,情不自禁想起熱切注視自己的「兄長」,不著痕跡地嘆了一口氣:「黑川先生,您應該不會希望自己的兄長陷入如履薄冰的情況吧?更何況,景仁先生或許很快就會升遷了。」 「我知道。可是,既然我哥都說願意被你『利用』,那他自己就該思考要承擔的問題。」 黑川認為,自家兄長多少考慮過之間的利弊關係,雖說兄長的思考邏輯只要牽扯到「弟弟」就不能用一般常理推斷,有時候甚至會做出超乎想像的成果;好比當初兄長的後輩身陷弊案,明明可能會毀了將來的工作前途,就為了幫他捕捉好使喚的法務律師,於是出手介入其中,到最後卻幾乎沒有任何負面後果。 再者,兄長跟櫻之間的事,兄長也有希望從櫻身上得到的東西,實際上並不是單方獲得好處。 「就是這樣才讓人為難啊……不管是景仁先生、還是瀧川先生他們……」 斂起的翠綠眼眸低垂,唇角上揚的弧度透著些許苦澀,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 總算問出想要的答案後,黑川也沒繼續咄咄逼人,兩人配著變得略微沉悶的空氣,啜飲帶有烘焙風味的濃厚咖啡;當不再飄出熱氣的咖啡喝完,櫻也因為稍後跟其他人有約,所以就先行離開了咖啡廳。 黑川喚來服務生表示要續杯,待服務生收走已空的杯子,他便從身旁的公事包拿出筆記型電腦。 在開始處理工作以前,他又拿起手機靜靜凝視解鎖後的螢幕,然後自通訊錄撥出了一支號碼。 忍不住用手抓了抓頭髮,他其實沒有想去管這些事,但想到在他面前維持笑容的兄長。 「喂,哥哥。今晚有空一起吃飯嗎?」
本文最後由 Kaionji.S. 於 2026-2-6 00:57 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