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裡寫字 Written in Wa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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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 [APH架空│露普/親子分/米英] 愛情的模樣[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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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松野Iris 發表於 2023-10-18 15:4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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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定要躲到這說話?」
尤莉婭抱著膝蓋,和琪亞拉躲到了書房,通往二樓書閣的樓梯下方,看見書腦瓜子就疼的她從沒進來過這個地方,估計是伊凡怕她一個人無聊,就給了她自由進出書房的權利吧,反正他真正重要的文件,都放在自己房內了。


「在這種地方我比較安心。」
琪亞拉抱著膝蓋,和他小聲說話,她們就像藏身在秘密基地裡的大孩子,可以在這個無人知曉的秘密基地裡,暢所欲言地互相傾訴只想告訴彼此的祕密。


真讓人懷念啊。

已經二十好幾的基爾伯特早就忘了這種童心未泯的感覺了。


可年少的琪亞拉卻一點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奇怪的,聰明早慧的她,卻同時擁有天真單純,不黯世事的一面,再加上她長年體弱多病的,肯定被家裡人保護得特別好吧?

說也奇怪,他弟弟和這兩個孩子明明同歲,可早早就有了當家作主的樣子,肯定是他這個當哥哥的,平時沒少讓弟弟路德維希操心吧......



「妳在發什麼呆?」

琪亞拉看她不知道在想什麼,伸出手在她眼前揮了幾下,尤莉婭連忙轉移話題,問他想說什麼?


「我怕以後我們沒有什麼私下見面的機會了,我不知道羅莎姑婆和安東尼奧會帶我去哪裡,如果能去安東尼奧的宅邸最好,但最壞的可能就是會被羅莎姑婆軟禁在皇宮......有些事我想趁現在告訴妳。」

她不安地攪著手指,經過這幾天的相處,尤莉婭也了解到,這是她擔心害怕時的小動作,那雙青蔥玉指攪得跟麻花似的,都還這麼好看,不愧是歷來出美人的瓦爾加斯家。



「我還是有機會溜進去看你的。」

對自己的身手充滿自信的尤莉婭安慰她別想這麼多,到時且看且辦吧。


「你能得手一次已經是僥倖了,安東尼奧不會讓你得手第二次的,他的爵位還要不要了?」
安東尼奧師承他爺爺,王國軍前總帥羅馬大人,據他所知,能在武藝方面勝過安東尼奧的人屈指可數,尤莉婭上次能僥倖得手,純粹是撞大運,下次可就沒這麼容易了。



「哈哈!我對他的大公爵位還真有興趣呢!」
說著說著,改為盤腿而坐的尤莉婭豪爽地拍了下大腿,如果能藉機撿漏一個爵位也挺好的啊。


「妳就別癡心妄想了,還是閉上嘴巴安靜聽我說吧。」
琪亞拉嗤笑一聲,讓她別說夢話了,還是先閉上嘴巴安靜聽她說吧。


「噢。」
琪亞拉噢了一聲,便乖乖坐直身子,洗耳恭聽了。



「我那天在石英宮外面聽見那男人在向你求婚。」


「……」


聽見這句話,尤莉婭面色一滯,臉上還浮現了一抹......

羞赧?



「妳這孩子,難怪安東尼奧要念妳,怎麼哪都有妳?」
說到這,尤莉婭忍不住伸手往她充滿膠原蛋白的小臉捏了一把,真是的,不管躲哪都會被她撞見,這孩子是專業聽牆角的啊?


「我原本在裡面待得好好的,是你們自己要進來的。」

琪亞拉那天躲在石英宮的書閣裡看書,看到一半聽見外面傳來交談聲,仔細一聽,似乎是兩個男人在說話,能隱秘地避開其他人,偷溜到王宮深處的石英宮,不是王室中人,就是今天與會的貴族們,但這兩個人他都不認識⋯⋯

羅馬諾平時大都住在南方的托維斯克,只有重大節日才會到王都小住,認識的貴族並不多,或許安東尼奧認識他們吧?



「我覺得他好像很喜歡你,以他的身分地位,他一定非常清楚,向你求婚意味著什麼,可只要你點頭的話,他一定會⋯⋯」

男人當日那副視死如歸的求婚情話,琪亞拉至今仍歷歷在目,他相信作為當事人的尤莉婭不可能不為之觸動,他甚至還不切實際地幻想過,如果安東尼奧也能這樣的話⋯⋯


「他會的。」

話還未說完,尤莉婭便言之鑿鑿地打斷了他未盡的話語。



真讓人羨慕啊。



「我終於知道,我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了。」

少女沈默了良久,向尤莉婭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


「“如果我是女人就好了”──那一刻的你,是不是也這麼想?」


這句話,彷彿戳中了她的心窩,原本不欲人知的心事在這一刻,有了同病相憐的境遇。



──如果他是女人的話,就能坦蕩地面對一份義無反顧的愛了。


──如果他是女人的話,就能勇敢地向心悅之人表明自己的心意了。





可是啊可是,為什麼在心中期盼了無數次的如果終於成真時,他們依舊是個瞻前顧後,躊躇不前的膽小鬼呢?


「安東尼奧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既是親如兄長的人,也是⋯⋯我最心悅的人。」

有些話,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向安東尼奧說出口的,可面對與他同病相憐的尤莉婭,卻能坦然地吐露心聲,這或許是因為,她相信對方一定可以對她的心事感同深受的。



「我既害怕他察覺到我的心情,又氣他這個呆頭鵝不解風情,可是後來我自己想通了,或許他不知道也好,一旦他知道了,不知道又會為了我做出什麼事情,就像現在這樣,明知道這是羅莎姑婆的圈套,還是義無反顧地往裡面跳。」


琪亞拉說著說著,斗大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猶如一朵我見猶憐的帶雨梨花,連尤莉婭這個女漢子都有點心悸了,要不然心臟怎麼突然跳得這麼快?




「和你一樣,在那一晚過後,我就變成這個樣子了,我唯一想得到的就是,那一刻我和你都在石英宮裡,如果你也喜歡那個男人的話,一定也跟我有過一樣的煩惱吧。」

琪亞拉抹去眼淚後,握住了尤莉婭的手,明明就實現了心願,為什麼他們還是這副為愛煩惱,愁眉不展的模樣呢?


追根究底,這一切都不是生錯了性別,而是他們沒有為了心愛的人與全世界為敵的勇氣。




「你放心,等風頭過了,我就偷偷潛進石英宮一探究竟。」

事情到了這一步,尤莉婭選擇相信琪亞拉的直覺,況且悄無聲息地潛入石英宮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何不走這一趟呢?


「你想變回來嗎?」


「有什麼不好,反正不論我是男是女,他都會喜歡我的。」


即使深陷性別的桎梏,但有個無論如何都會愛著他的人,就足以讓她擁有面對未知的勇氣了。



「安東尼奧只是遲鈍了一點,可他是個清楚自己想要什麼的人,明知道這是圈套,還義無反顧地往裡面跳,不是因為他笨,而是你在他心裡就是這麼重要,他只是表面上看起來沒事,心裡一定還接受不了你的死,依我對他的了解,如果有個神棍對他說,我會什麼死而復生的妖術,可以讓你最心愛的人復活什麼的,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想讓你復活呢。」



是啊。

他就是這麼笨的男人,總是把自己覺得最好的一切,毫無保留地捧到了羅馬諾的面前,因為在他心裡,羅馬諾就值得這世上最好的一切⋯⋯



「所以啦,這樣不是很好嗎?不管你是羅馬諾還是琪亞拉,安東尼奧永遠都能認出你來,永遠以你的一切為最優先,這代表他一定超~喜歡你的吧?」


「笨蛋,不要胡說。」
被逗得破涕為笑的琪亞拉,宛如一個被說中心事的少女,露出一個羞澀的微笑。


這世上的愛有那麼多的形式。

但心之所向,情之所至,最終能帶領他們找到世上最獨一無二的那個人。



我最喜歡的那個人。


同時也是最喜歡我的那個人。


##



阿姨我DokiDoki
快要不行了(捂胸


本文最後由 松野Iris 於 2023-10-18 16:02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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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松野Iris 發表於 2023-10-23 09:1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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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廳等待許久的兩個男人,相顧無言地喝著茶,過了很久很久,試著沒話找話聊的安東尼奧,終於主動打破沈默了。


「基爾也是⋯⋯在那個時候變成這樣的嗎?」


「差不多吧,他是這麼說的。」
時間點對得上,大約是皇家晚宴結束後的那陣子,他記得羅馬諾的喪禮也是在以後舉辦的吧。


「可是基爾跟羅馬諾以前有什麼交集嗎?為什麼只有他們倆⋯⋯」
自幼深居簡出的羅馬諾,與基爾伯特素未謀面,安東尼奧即使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兩個人的共通點在哪。


「有關係嗎?不管基爾是男是女,我都不在意,我只在意在這個軀體裡的人是不是他,其他的根本毫不重要,我已經正式和他求過婚了。」

從前他只敢把戀慕之心深深地藏在心裡,自欺欺人地滿足於朋友這個身分,可是⋯⋯

因為不擅長和異性相處,只能跟女士官長伊麗莎白.海德薇莉正常說話,所以胡來地向對方求婚是幾個意思?



既然如此,那和他結婚有什麼不行?

或許是一時的衝動,抑或是長久的預謀,他向基爾伯特提出了求婚,即使今後再也做不成朋友,但他相信基爾一定會慎重地對待他的心意,並給出相應的回應。


這也是他喜歡基爾的地方。




「求婚?」

安東尼奧露出了驚詫又毫不意外的表情,從前在路易斯威爾的預備軍校,兩人就是形影不離的好朋友、好兄弟,伊凡一向脾氣古怪,也就只有豪邁奔放不拘小節的基爾能和他處得好,想不到,他早早就對基爾伯特⋯⋯


「是啊,不管他是男是女,我這輩子就和他糾纏到底了。」


「⋯⋯你到底是跟哪個求的婚?」
安東尼奧啼笑皆非地扶額苦笑,這番話的確很有伊凡的風格,雖然變成女人的基爾伯特是位英姿颯爽的明快美人,但⋯⋯


羅馬諾明明更可愛。



「為了怕他事後抵賴,不管男的女的我都求過婚了,你看我做事多周全?」



你這算什麼周全?

你這是半點活路都不給人留啊。



「怎麼,換作是你,你不會這麼做?」
他又不是因為性別才喜歡上基爾的,而是先被基爾這個人所吸引,雖然相同的性別不免讓他們的結合充滿阻礙,可若彼此心意相通,辦法總比困難多,至少伊凡是這麼想的。


「哦,原來我在你心裡是這種人?」


「隨便吧,你是什麼人我才管不著。」


「⋯⋯」

即使相識多年,但話不投機半句多,真的不能怪他和伊凡處不來啊。



「對對對,我跟你半斤八兩,這樣行了吧?」

安東尼奧沒好氣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唉,沒想到他也有這一天,真是活見久了。

換做是他,他會做出一樣的選擇嗎?

安東尼奧覺得他對羅馬諾與菲力西亞諾的感情,都是一樣多的,雖然對於個性孤僻又體弱多病的羅馬諾,自己不免多了幾分憐憫與照拂,但......

他可以毫不猶豫的說,自己喜歡羅馬諾,但跟伊凡對基爾的喜歡是一樣的嗎?



「行吧,看在我們相識一場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地告訴你吧,我覺得基爾和你那可愛的弟弟一定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雖然我不准他亂親別人,不過⋯⋯我猜應該是他們真心喜歡的人吻他們,才能變回來吧。」


他也是從兩人的竊竊私語中聽出端倪的。

但不管怎麼樣,與其讓心上人隨便亂吻別人以身試法,那他寧願一廂情願到底,就這麼信以為真下去吧。



「你的意思是,只有他們的心上人──」

還來不及想通的安東尼奧聽見伊凡的話,在驚訝之間,又帶了一絲後知後覺的懊悔,他、他竟然都不曉得羅馬諾對他⋯⋯


「誰知道呢?」

伊凡話中帶笑地看了他一眼,就這麼一廂情願地自欺欺人下去,不也挺好的嗎?


反正遲早坐不住的人不會是他的,而是那頭天生屁股尖的小兔崽子。



「⋯⋯別擔心,交給我吧,我這個人一向這很守信用的。」

話說到一半,琪亞拉挽著尤莉婭的手,緩步走下樓,雖然一個清新純淨,一個清麗明快,都是風格迥異的美人胚子。


「嗯。」

琪亞拉挽著她的手,就像一個依慕長姊的小妹妹,看見她的笑容,安東尼奧心裡莫名有些吃味,他們倆明明認識不深,羅馬諾那孩子為什麼更信任基爾伯特?



「你們又在說什麼悄悄話?」
他還不了解基爾伯特這個小兔崽子,伊凡看他眼珠子上下一轉就知道,肯定又在打什麼壞主意了。


「我打算找個機會溜進石英宮。」
面對伊凡的試探,尤莉婭爽快地咧嘴一笑,直接招認了她心裡的如意算盤。


「⋯⋯嗯咳!」

安東尼奧重重地咳了幾聲,哈囉,禮貌嗎?

他這個失職的第一軍團團長都讓基爾伯特得手一次了,怎麼能讓他再闖進王太子的寢宮?他這個團長的位置還要不要了?


「我們現在是同一根繩索上的螞蚱了,我只是對你這位頂頭上司盡告知的義務而已,我管你同不同意?」

聽他的語氣,簡直跟伊凡如出一徹,他會被伊凡那種不聽人話的傢伙看上也不是毫無道理。


「為什麼要去石英宮?」
行,想私探石英宮,那總得給他這個頂頭上司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吧?


「你太囉嗦了,讓這孩子跟你說吧,再見。」

沒想到這位貼心姐姐到了緊要關頭,居然毫不猶豫地將可憐的妹妹推出來。


被推到風尖浪口上的琪亞拉,面對面沉如水的安東尼奧,露出了一個尷尬的笑容後,忍不住想逃之夭夭,但安東尼奧早就熟知他的套路了,立刻抓住他的手腕,強行往自己身邊帶。


「說吧,我聽著呢,希望瓦爾加斯小姐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

「啊!救命啊姐姐──」

知道這是對方即將發難的警訊,琪亞拉急得哭天喊地,安東尼奧直接將她一肩扛起,還往她臀上拍了一下,嚷嚷什麼?他可什麼都還沒做呢。



「在府上叨擾多時了,兩位,我們先告辭了,改日我和⋯⋯我未婚妻再來登門拜訪。」

他這位未婚夫,帶走自己的未婚妻,是名正言順的事情,伊凡怎麼會攔他?


「請便。」

伊凡笑咪咪地伸手請他自便,當初怎麼來就怎麼走吧,他就這位主人家就不送客了。


「你放我下來!安東尼奧!你聽見了沒!」

或許是喝了西紅花湯吧,現在叫罵踹人可有力氣了,不過安東尼奧也不是省油的燈,就算被她當胸踢了好幾下都面不改色,嗯,真不愧是他的頂頭上司,他們第一軍團的團長,費南德斯大公。



「好了好了好了,乖,你們回去好好談談,千萬別吵架啊。」

圍在一旁蹦蹦跳跳的尤莉婭,像一隻俏麗的小白兔,看得伊凡又氣又好笑,別人談戀愛還這麼愛湊熱鬧,怎麼就不先擔心擔心自己?



「還有你,回頭我再跟你算,暫罰你停職三月,等我查後再辦。」
安東尼奧轉過身對她嗤笑一聲,噢,他差點忘了,他和基爾伯特這傢伙還有一筆帳沒算呢。


「你憑什麼!你憑什麼!我現在可是尤莉婭!不是基──」

現在換伊凡出手了,趕緊捂住她的嘴,一張嘴叭叭地自爆身分,深怕別人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嗎?


「我們就不送了,大公閣下。」

伊凡向安東尼奧交換了一個眼神,禮貌地相視而笑後,帶著自己的人互相告別了。



##


喔齁
這是秋後算賬的節奏


本文最後由 松野Iris 於 2024-10-15 11:40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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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原作者| 松野Iris 發表於 2023-10-27 12: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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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上,一路相顧無言。

安東尼奧坐在對邊,看小姑娘哭得淚眼汪汪,儘管安東尼奧都看向她了,愣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兀自鬧著小脾氣,換作旁人,他可能還會有些不自在,可一想到這幅軀殼裡裝著羅馬諾的芯子,安東尼奧就能用平常心看待了。


「別哭了,醫生不是讓你少哭一點嗎?」
他的心臟不好,小時候鬧脾氣常常哭到臉都黑了,安東尼奧時常被他嚇個半死,為了他的身體著想,全家人都會選擇遷就他,讓他少哭點,久而久之才會養成這麼任性蠻橫的小脾氣吧?


「你要帶我去哪裡?你要帶我回宮裡嗎?」
琪亞拉倔強地抹去眼淚,精緻小巧的鼻尖白裡透著紅,看起來真是位我見猶憐的小美人哪。


「你現在是我的未婚妻了,自然是跟我回府,往後大公府就是我們的家,從今往後,不想去的地方不用去,不想見的人就不用見,知道嗎?」

安東尼奧說的,定然是指羅莎姑婆。

琪亞拉默然地絞著手指,心道這個笨男人,真是什麼話都敢往外說,她現在不過是未婚妻罷了,又不是正兒八經的大公夫人,若王太后真的召見,怎敢不去?



「怎麼,哥哥騙過你嗎?」

面對安東尼奧的反問,無話可說的琪亞拉就像消了氣的皮球,低聲的說了一句沒有。


這才是最可氣的。


明明自己都忙得抽不開身了,這男人還不辭千里地每個月跑來托維斯克見他,說什麼自己答應過爺爺,要多照看他們兄弟倆⋯⋯


「你這是何必呢?」


「我敬她是王太后,不代表她能算計到我頭上,她心裡清楚,只要我想,王位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情──」

安東尼奧說到一半,琪亞拉急忙起身摀住他的嘴巴,那張嗔怪的小臉似乎在說,這種話怎麼能叭叭地往外說,當心被有心人聽了去。


「你既然沒想過,就別這麼說,免得平白無故招來麻煩,你聽見了沒?」

雖然有個元帥爺爺與大公哥哥撐腰,但羅馬諾這孩子只敢在他們面前豪橫,在外人還是個安靜怕生話不多的孩子,絕不在陌生人面前展露自己真實的情緒與想法,身為元帥的親孫子,他比誰更清楚在人前失言的弊端吧。



柔軟的手心,帶著一股若有似無地熟悉香氣,安東尼奧眼神一暗,伸手握住了她纖細的手腕,順勢在她手心烙下一吻,琪亞拉被他這麼一輕薄,嚇得想鬆開手,但一雙無處安放的手卻被對方牢牢箝制,正在行進的馬車突然一個顛簸,讓她順勢跌到安東尼奧的腿上坐了下來。


「不怕,因為是你我才敢說的。」

安東尼奧看向他,瞧這副滿目柔情,眼底盡是自己的情熱模樣,讓少女沒由來一陣心慌。


「你還沒告訴我,為什麼要去石英宮?」
敏銳的獵人捕捉到她閃爍的目光後,逼進了柔弱的小獵物,他直覺地認為,這兩個人一定是當晚在石英宮發生了什麼事,才會變成這樣,只是因為他們私人的共同原因,所以不願多談吧。


「是尤莉婭姊姊想去的,她真的要去的話,妳攔得住他嗎?」
琪亞拉故意將責任推給了不在場的尤莉婭,反正尤莉婭姊姊很會裝蒜,就讓他們自己去對質吧。

「當然可以,既然知道她最終要去石英宮,那就簡單多了,知道這是什麼嗎?」

安東尼奧氣定神閒地指了指胸前的十字鳶尾徽章,和她說這可是當年路易斯威爾預備軍校的首席徽章,只有以最優秀成績結訓的學生才能獲得這個榮耀,基爾伯特當年就是理論專業輸給了他,才會和首席之位失之交臂哦。



「妳不告訴我的話,我絕不讓基爾伯特踏進石英宮半步。」

安東尼奧說完,就被氣忿的少女捶了好幾下,以前明明沒少被羅馬諾揍過,可此時的打鬧,卻多了一種曖昧的情愫,這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不僅讓兩人的關係慢慢變質,他還挨得挺甜的呢。


「妳就告訴我吧,你們方才偷偷說什麼?」
安東尼奧拉著她的手,一臉無辜地賣慘裝可憐,琪亞拉還不知道他在想盡辦法套自己話呢?

「就是不想讓你們知道,還偷偷告訴你?」

琪亞拉看他這副欠揍的模樣,忍不住又伸手捶了他好幾下,安東尼奧笑著招架她的拳頭,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打是情罵是愛?



「那你還跟著他胡鬧?你可知石英宮是什麼地方?石英宮、翡翠宮與玫瑰寺從初代陛下起就被定為皇家重地,宮禁森嚴,除了王家侍從與王家近衛外,外人不得擅入,基爾伯特就算了,你和伊凡那天是不是都去石英宮了?」

安東尼奧難得對他這麼疾言厲色,好像自己闖了什麼滔天大禍似的,況且他怎麼知道那天他們三個人都在石英宮裡?


「你怎麼知道?」
琪亞拉聽見他的話,就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看她驚訝又心虛的表情,安東尼奧就知道,他猜對了。


伊凡說,他曾正式地向基爾求過婚,但伊凡長年駐守在北方的第三軍團,這次是特地為了參加皇家晚宴才會回到路易斯威爾,基爾伯特一向只把伊凡當成好兄弟、好朋友,如果對方向他求婚的話,生性直爽的基爾伯特一定會露出什麼端倪,但基爾伯特和羅馬諾一樣,在皇家晚宴後就告病休養,最合理的推測就是,他們兩人和羅馬諾一樣,厭煩了皇家晚宴的繁文縟節,偷偷溜到了人跡罕至的石英宮,然後⋯⋯


這孩子看見伊凡向基爾伯特求婚了。



「我原本不知道,但我現在知道了。」

從她的反應來看,原本不知道也能猜出十之八九,甚至還間接印證他的推測,小呆瓜,老是被他套出話來,還是永遠都別長記性吧,這樣下次才有得騙。


「你這個人怎麼這樣!」

琪亞拉簡直快被這個男人氣壞了,壞男人!臭男人!一天到晚就想著騙她!


「有什麼好氣的,小呆瓜,你又不是第一次上當。」
雖然外表是位柔弱可愛的少女,但內裡還裝著羅馬諾的芯子,真是太好了,還是那個容易被知心大哥哥捉弄的小可愛呢。



「就讓你別亂跑了,這下好了,遇到妖精的惡作劇了。」


男人摟著她,不禁輕笑出聲,這個不聽話的壞孩子啊,該拿他怎麼辦才好呢?



##


這個大葛格就算下一秒會對名媛小可愛做什麼我都不覺得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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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夢影玄 真是個好問題 我也不確定 2024-3-17 14:51
@一葉舟 沒有喔,姊妹們親親是變不回來的,嘿嘿 2024-3-17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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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與人數 2海草 +2 收起 理由
一葉舟 + 1 忘了之前情節要倒回幾章閱讀...目前進度是露普親子分的性別轉換都給心上人發現了並且心意相通,阿爾出場了剩亞瑟不見蹤影。 真心喜歡的人親吻才會改變性別,如果尤莉婭和琪亞拉有真摰的姊妹情(?),親一下也許真的會變回來w?只是另外兩位阻攔了。
幽夢影玄 + 1 終於看到更新了…我有生之年能看到這篇文完結嗎?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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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原作者| 松野Iris 發表於 2024-5-7 10:4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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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莉婭正在吹奏長笛時,伊凡拿了一封信來,說是大公府寄來的信,信上指名要給尤莉婭,他猜應該是瓦爾加斯小姐寄給她的。


「這封信怎麼搞的?好像被拆過啊?」

尤莉婭放下長笛,接過了伊凡遞來的信,信封口明顯就是有重新上過蠟封的樣子,伊凡坐在一旁喝了口紅茶,隨口說了一句那還不好猜嗎,肯定是安東尼奧拆開看過了。


「真沒品,怎麼偷看人家寫給我的信啊?」
尤莉婭照例鄙視了安東尼奧這個戀童癖幾句後,將信封打開,裡面掉出來兩份對折的信紙,為什麼他能篤定是兩份呢?

因為這兩份信紙的紙張與字跡完全不一樣,有一張是他熟悉的字跡,想也知道是安東尼奧的字,那麼另一張就是羅馬諾了吧?



哎唷,不得不說這孩子字挺好看的,不愧是系出名門的貴族小少爺呢。



她決定先從羅馬諾寫的那封信先看起。



『致 親愛的尤莉婭姊姊


   我一切都好,只是許久未見姊姊,心中甚是想念,誠邀姊姊來府上相敘一番


敬盼回覆

琪亞拉 』




尤莉婭看完了這封信,笑著跟伊凡說,這孩子寫的信多有禮貌,跟她本人完全不一樣呢。


「寫的什麼?」


「她邀我去大公府作客。」


尤莉婭心想,反正裡頭也沒什麼不能看的,便將信拿給伊凡看,伊凡瞥了一眼後,倒也沒說什麼,讓他先把安東尼奧的那封看了再說吧。


至於安東尼奧的那封,寫得更簡單了,連署名也沒有,只有寥寥幾句,卻讓尤莉婭看得頭皮都發麻了。


『上門作客可以,再把人帶走,我們走著瞧。』

只寫幾句話就讓她如見其人,在這世上估計沒幾個人可以做到了,其中肯定就有安東尼奧的名字。


「你看看,這傢伙肯定偷看了羅馬諾的信了吧?竟然還敢明目張膽的威脅我!真的是!」

尤莉婭看完,惱羞成怒地露出了一臉豈有此理的表情,伊凡心道,她真是做賊的喊捉賊,得了便宜還賣乖啊。


「我要是他,不捏死妳這個小王八蛋都算便宜你了。」
伊凡說罷,順手擰了擰她的鼻尖,尤莉婭不耐煩的撥開他的手,還反問他到底站在哪邊?


「當然是站在妳這邊的,妳若要去,我也得去替你撐腰不是?」
有些話,小倆口關上門來說叫做打情罵俏,出了門當然要口徑一致啊,不是有句話說夫妻同心其力斷金嗎?


「好,走!我難道還怕他不成!」

尤莉婭拍了一下大腿,豪邁地站起身來,活像是跟人約架似的,伊凡失笑地搖搖頭,長得這麼漂亮,卻像個女漢子似的,得虧是沒人看得上啊。



於是事情就這麼決定了。





路易斯威爾王城,費南德斯大公府。

伊凡與尤莉婭乘著馬車,慢悠悠地來到了費南德斯大公府,雖然騎馬會更快一些,不過考慮到尤莉婭現在可是名媛淑女,不宜拋頭露面,伊凡好說歹說,尤莉婭才心不甘情不願的答應坐馬車。


「妳今天穿得這麼漂亮,騎馬的話裙子就弄髒了。」
這位膚白貌美的淑女,穿了一件艷紅色的外出服,頂戴紅緞面紗禮帽,裙擺層層疊疊,宛若一朵豔麗奪目的紅色玫瑰,但⋯⋯伊凡暗戳戳地用手拍了一下尤莉婭撩起裙襬的手,輕聲示意她淑女一點。


上車後,伊凡義正嚴詞地板起臉來,趁他們還沒正式進到大公府作客前,他似乎有必要先將醜話說在前頭。


「要是有人問妳的舉止為什麼這麼粗魯,我就直接說因為妳本來就是男的,然後妳的本名是基爾伯特·拜爾修米特。」


「你沒事說我本名幹什麼!你這樣不講武德!」

「因為你天不怕地不怕最怕沒面子。」


這個賤男人!

尤莉婭被他氣得咬牙切齒,但又拿他沒轍,或許安東尼奧對羅馬諾也是這種剋星般的存在吧?



「那裡不是我們家,我估計小淑女又有話想單獨對妳說了,我這個外男不能時時刻刻照看著妳,妳自己罩子放亮點,畢竟安東尼奧那種人生氣的時候很麻煩。」


「你知道還不救我!」


「該救的時候還是會救的,只是我醜話得先說在前頭,免得妳到時又耍賴,說我沒事先告訴妳。」


「你煩不煩!」

「哈哈!」


尤莉婭氣惱的模樣,總能逗得伊凡哈哈大笑,雖然他有姊姊妹妹,但平時和異性相處,並沒有因此而感到比較輕鬆自在,雖然基爾現在是女人,但不可思議的是,他們的相處模式還是和以前差不多⋯⋯

或許世上只有這個人,擁有讓他開懷大笑的魔法吧。



「我們走吧,別讓小淑女等太久了。」

感覺到馬車停下後,伊凡率先下了車,主動向車內的淑女伸出手,很有紳士風度地護送她下車,尤莉婭現在已經很習慣被當成淑女對待了,沒有絲毫抗拒就交出了自己的手,在對方的護送下走出馬車,透過面紗禮帽審視這座依舊大得不像話的宅邸,嘖嘖,不愧是王室大地主費南德斯大公的府邸,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王室的哪座別宮了。



在侍從的引導下,他們穿過數不清的長廊與樓梯後,終於抵達了接待賓客的會客室,府邸的主人費南德斯大公閣下已經坐在沙發上等候他們大駕光臨了。


面對熟人,尤莉婭連行禮都省去了,直接大大方方的入座,還吐槽安東尼奧這座府邸未免也太大了。


「什麼時候這麼嬌貴了你,要不要叫一頂小轎抬著你走?」
安東尼奧拿起茶杯啜飲一口,即使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是位足以稱得上豔絕王都的絕色美人,但只要一想到裡面裝著的是基爾伯特的芯,安東尼奧瞬間都心如止水了呢,呵呵。


「算了,我喜歡你那匹馬,借我騎幾圈吧?」

「借了你這個流氓還會還嗎?」

「當然不啊,哈哈哈!」

也不曉得他在基爾伯特這個小流氓手上栽了多少回,才會說出這種嘲諷的風涼話,基爾伯特笑笑地不搭理他,還問他小淑女呢,他可不是為了看安東尼奧這張臭臉才特地上門作客的。



「我還沒告訴她妳要來的事。」

寄給尤莉婭的信,其實遠不止於尤莉婭收到的那幾封,他只是暫時先收下罷了,同時還要求琪亞拉必須以身體為優先,若不好好養病,他就不幫他轉交那些信件了。


「為什麼?」

「我得先確定,妳看到我的信了吧?」

安東尼奧放下茶杯,面沉如水的凝視著尤莉婭,那眼神,那表情,看得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尤莉婭都不禁打了個突,唉唷好可怕,現在是怎樣,一定要逼他發毒誓才能申請會客嗎?



「唉唷,你未免太小題大做了,我是能帶她去哪裡?她這個病多嬌貴啊,每天都得吃價比黃金的西紅花,我這個窮貴族就是把全部身家都賠進去了也養不起她一輩子啊是不是?」
尤莉婭對他的小題大做,顯然不當一回事,還調侃起自己的身家,在貴族圈中根本就不夠看,怎麼養得起那頭小吞金獸?


「你聽見了吧,如果基爾伯特再帶著羅馬諾跑了的話──」

安東尼奧索性不理她,直接對口坐在一旁保持沉默的伊凡,這種時候,還是要直接找總是陪他胡鬧的人才有用吧?


「吾以第三師團的雪獅之名作為擔保,絕不會再讓這件事發生。」
面對安東尼奧的質問,伊凡抬起眼來,淡淡地掃了他一眼,若說他手上有什麼籌碼能與費南德斯大公閣下相提並論,那就是第三師團長的頭銜了吧,他用這個汗馬功勞所打下的軍職,作為她任性胡鬧的底氣,應該足夠了吧。


別說安東尼奧,連當事人尤莉婭都震驚了,這個該死的戀童癖,她都說不會了,為什麼還要伊凡的軍職作保?她說的話就這麼不可信任嗎?



「那行吧。」
看在伊凡如此有誠意的份上,安東尼奧勉為其難地答應了這次的會面,伸手搖了幾下手邊的桌鈴,半晌後,一名年輕仕女笑盈盈地推門而入,她留著一頭即耳的短髮,紅色的緞帶點綴在髮間,更添幾分俏麗可人。



「主人有何吩咐?」


「帶這位⋯⋯拜爾修米特小姐去見瓦爾加斯小姐。」

安東尼奧頓了幾秒後,才想起現在要禮貌地尊稱她為拜爾修米特小姐,尤莉婭正想發難 一直坐在旁邊的伊凡卻先按住她的手。


「是奧列格公爵夫人。」

伊凡臉上笑容看似和善,眼神卻淬了一層寒芒,讓人不禁望而生畏,那雙粗礪的大手,卻無聲地給予她恣意妄為的底氣,是啊,即使卸下了第三師團長的軍職,他也正式襲爵了初代陛下親封的第六代奧列格公爵之位,還是真正上過戰場,立下顯赫軍功的功勳貴族,在王都安逸度日的費南德斯大公閣下在他眼中又算得上什麼玩意?


「是我失禮了,貝露琪,帶奧列格公爵夫人去見大公夫人。」

安東尼奧也不怵,神色從容地回以微笑,行啊,要這樣是不是?


那就把兩位名媛淑女的聚會上升到另一個檔次吧。

例如兩位貴族夫人的下午茶會?



##



我要笑死
你們這兩個臭男人
人家小淑女們同意了嗎


尤莉婭小姊姊今後再也不敢瞧不起戀童癖
她看不起戀童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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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松野Iris 發表於 2024-5-9 09:2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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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仕女的帶領下,他們來到了一處更為僻靜的花園別院,綠色的常春藤枝繁葉茂,幾乎爬滿了牆面,園中花團錦簇、綠草茵茵,與周圍的青山秀水相映成輝,不說的話她還以為這是南方的某座避暑勝地呢。


「夫人,這邊請。」
舉止輕柔,氣質順服的貝露琪,都比她這位貴族小姐有氣質多了,害尤莉婭也跟著拘謹了起來,裝模作樣地對她微微一笑,冬妮婭姊姊說的,這種時候只要微笑就對了。



走了很久,貝露琪終於在一扇大門前停了下來,她舉止輕柔地敲了幾下門後,久久未聽見門內的回應,又輕輕敲了幾下才開門入內,房內一片昏暗,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四柱床,又白又軟的鴿毛床墊覆上細軟金絲紅緞,那名容貌精緻,身材嬌小的少女酣睡其中,就好像童話故事中的睡美人一樣,連尤莉婭這個女漢子都不忍心吵醒她了。


「她怎麼了?生病了嗎?」


「醫生說應該是染上了風寒,這幾天精神倦怠,食慾也不好,有時夜裡還會低燒,早上用過一些早膳後睡到現在都還沒起呢。」

「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仔細一看,這孩子的臉色的確不太好,不僅雙頰紅得不可思議,體溫似乎也燙得嚇人,她在這種時候來探病未免也太不合時宜了。


「不會的,小姐一直盼著您來了,還跟大公閣下說,只要您能來府上探病,她的感冒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貝露琪小心翼翼地打開窗戶,好讓屋外的新鮮空氣和房內悶熱的空氣置換一下,為了怕吵醒沈睡中的小睡美人,尤莉婭輕手輕腳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這張椅子擺放的位置,就好像不久前有人才坐在這裡,寸步不離地守著這位嬌弱的病美人呢。


她才剛坐下,原本安睡的小睡美人撲簌簌地搧動了幾下長長的眼睫,那雙迷濛的碧綠雙眸,帶著一層讓人憐愛的濃濃倦意,看見坐在床邊的尤莉婭時,還軟軟地喊了一聲姊姊,聽得尤莉婭的心一下子就軟了,忍不住坐到床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問她身體還好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嗯。」

她輕輕地嗯了一聲後,試著坐起身來,貝露琪和尤莉婭趁她坐起身來的時候,替她在身後墊了好幾個枕頭,試著讓她感到舒服點,琪亞拉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後,便問貝露琪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剛過晌午,大公閣下在會客室接待奧列格公爵大人。」


「我又沒問他。」


她彆扭地哼了一聲後,對尤莉婭露出了甜甜的笑容,說她明明寫了這麼多封信,尤莉婭姊姊怎麼到現在才來看她呢?



「妳最近身體欠安,我還是少來叨擾妳吧,等妳身體好一點,我帶妳出去走走,妳會不會騎馬?這個時節在桑雅的跑馬地騎馬多暢快啊。」


「我不會騎馬。」


「你不會騎馬?」


「不會,以前都是安東尼奧帶著我騎。」


「你爺爺可是統領全軍的元帥大人呢,不僅劍術一流,連騎術也十分了得,怎麼到了你這裡就不會騎馬了?」
尤莉婭的疑問,就和大多數的人一樣,認為他是系出名門的貴族少爺,應該會像元帥爺爺一樣,允文允武,可事實上,他和弟弟菲力西亞諾只是兩個被養廢了的廢物點心。


「以前也想過要學的,但你也看見了,我身體不好,三天兩頭病著是常有的事,真的得騎馬的時候,安東尼奧會陪我一起騎,但是那傢伙好煩啊,說有空就教我自己騎馬,我真的想自己騎馬的時候他又不放心⋯⋯」


總而言之,就是個集矛盾為一體的囉嗦臭男人。



「他也是關心則亂,你看,你病的這幾天,他一定成天寸步不離的照顧你吧?」

「又死不了,這麼大驚小怪的做什麼。」

面對尤莉婭的調笑,琪亞拉又口是心非的埋怨了幾句,唉,這些貴族小姐表達愛意的方式怎麼這麼彆扭,她真是學不來啊,嘖嘖。


「就是啊,他怕你叫我來,又是為了要帶你走,剛剛還特地警告我呢,唉唷,好可怕,真是個小心眼的男人。」


「姊姊,您還沒用午餐吧,我們一起用餐好嗎?」
琪亞拉聞言,正想說些什麼,但瞥見靜候在一旁的貝露琪,她特意用其他藉口支開了對方,尤莉婭注意到她的小眼神,立刻從善如流地點頭說好,還讓她多吃點,怎麼幾日沒見就削瘦這麼多呀?



「好的,我立刻就去安排。」

貝露琪微笑地行禮退下後,終於留下兩人單獨說話的機會了,琪亞拉立刻迫不及待地拉著他的手下了床,從床底抽出一本皮質裝幀的古老書籍,她翻書的動作真是快狠準啊,絲毫看不出是位身體抱恙的病美人。

「我在安東尼奧的書房裡翻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可惡,他們家居然有我沒看過的書,害我花了這麼多時間⋯⋯」
少女跪在地上,俯下身翻找書頁上的文字,泛黃的書頁、整齊的手抄文字與精美的插畫,使得這本書本身就如同一件精美的藝術品,奇怪的是書上的文字明明他都認識,可這些文字組成了一個詞彙,甚至是一段文章的時候,他卻一個也不認識⋯⋯


「妳看得懂?」


「當然了,這是一種非常古老的語種,經過了將近好幾個世紀的演化,才變成我們國家今日所使用的官方語言,但其實它的字根與文法跟我們現在所使用的官方語言還是有很相近的地方⋯⋯」

或許是長年浸淫在書堆裡,少女看書的時候貼得很近,棕色的髮絲順著肩膀流洩而下,那張稚氣未脫的清秀臉龐,透露出一股早慧的知性之美,美得尤莉婭都顧著看她那張紅撲撲的漂亮小臉,都沒仔細聽她在說什麼了。


「⋯⋯這個泉眼指的一定是石英宮裡的那座噴泉,你就潛進去吧。」


「什麼?」

就在她走神之際,少女冷不防抬起頭來,一臉熱切地提出了這個天馬行空的要求,尤莉婭楞了半晌,什麼?潛進去哪裡?

「石英宮裡的那座噴泉啊,頂部有一座妖精像的巨大噴泉,我聽安東尼奧說你水性很好,就算大冬天的掉進湖裡也不會感冒,你就潛進去看看吧,說不定傳說中的妖精之泉就在那裡。」


「啊?」


「你這段時間都幹什麼去了?不是說好要代替我去石英宮探一探的嗎?」

琪亞拉看她心不在焉的,忍不住動起氣來,尤莉婭無奈的表示,不是她不想啊,她現在被停職三個月,再加上之前她們在王宮中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現在閒雜人等都無法隨意進出宮廷內外,就算跟著伊凡的姊姊混進宮,她一介女眷隨意進出王太子的寢宮,未免啟人疑竇,只能慢慢從長計議了。



「妳進宮應該比我容易吧?」


「安東尼奧不會讓我進宮的,他怕我進宮後就落入羅莎姑婆的手上,出不來了,寧願我稱病不出,安安靜靜地躲在這裡養病,即便他是負責王城警備的大公,但內廷不歸他管,內廷的一切都以王室輩份最高的女性核心王室成員為尊,王后早逝,王太子又還未迎娶王太子妃,現在內廷還是以王太后說了算,以羅莎姑婆的個性,即便我在眾目睽睽下進宮覲見王太后,事後她就算一口咬定我離宮了,安東尼奧也不能大張旗鼓地闖進翡翠宮大肆搜查,依照王室規章,王太后有權能被判定安東尼奧蔑視王權,意圖叛變,我不能讓他冒這個險。」

王室又不是笨蛋,在賦予費南德斯一族至高的榮耀與權力時,同時也加諸了足以稱得上嚴苛的法令限制,一旦行差踏錯便會埋下禍根,所以她才不希望自己成為羅莎姑婆制衡安東尼奧的棋子。


「妳這樣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妳可是未來的大公夫人,將來多得是進宮覲見的機會,總不能一直稱病不出吧?」

費南德斯一家不僅與王室關係匪淺,還是手握實權,底蘊深厚的世襲貴族,費南德斯大公夫人這個身分,可以說是僅次於王室最尊貴的貴族女性了,多少貴族女子都絞盡腦汁想俘獲這個木頭腦袋的芳心啊,但這麼多年了,安東尼奧依舊不動凡心,也難怪羅莎王太后不惜兵行險招,也要用這孩子徹底套牢安東尼奧的心了。


「我有什麼辦法呢,我生病了,生了很重的病,要是將病氣過給王太后就不好了。」
琪亞拉說完後,又真情實意地咳了好幾聲,連尤莉婭都快被她的演技騙過去了。


「妳不會是晚上睡覺不關窗不蓋被子吧?」
得感冒的方式多得是,尤莉婭自己就想到了好幾種可能,因為她小時候都試過了,嘿嘿。


「怎麼可能,妳以為我幾歲了!再說了,我怎麼可能晚上睡覺不關窗不蓋被子,妳知道安東尼奧一個晚上會進來我的房間幾次嗎!」


哇,好可怕,這個戀童癖太可怕了吧?


「妳晚上還是把門窗關好,別讓那個變態進屋了。」


「妳想到哪去了,他從以前就是這樣了,我和我弟弟晚上睡覺的時候,常常進來看我們睡得好不好,因為我跟我弟弟會互相搶被子,我身體不好,要是搶輸了被子的話晚上吹風受寒隔天一定會感冒的。」


「他到現在都還在幫你蓋被子啊?」


「不然呢?我小時候生病了,都是爺爺、爸爸還有安東尼奧照顧我的啊。」
琪亞拉一臉奇怪地反問尤莉婭,那表情彷彿像是在說,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怎麼照顧?」


「怎麼照顧?發燒了就寸步不離的守著我,幫我擦汗更衣,餵我吃飯喝藥,一直守到我燒退了為止啊。」


「現在也是?」
尤莉婭詫異的想著,他似乎錯怪了安東尼奧了,還以為那個戀童癖會有什麼居心不良的目的呢⋯⋯


「當然啊!不然他要丟下我一個人不管嗎!」

雖然他從小就在僕人們的簇擁下長大,但或許是出於補償心態吧,爺爺、爸爸以及安東尼奧在他生病的時候,幾乎都是親力親為的照顧著自己,因此琪亞拉一點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她生病了,安東尼奧照顧她是理所當然的,換做安東尼奧生病了,她也一定會這麼做的,雖然那傢伙跟牛一樣強壯,一年到頭都沒生過什麼病⋯⋯


「但妳現在不是羅馬諾,妳是女孩子了,應該要有點危機意識才對,即使你們是未婚夫妻,孤男寡女的,也不該共處一室⋯⋯」

雖然她也沒什麼立場去說琪亞拉,但他比這孩子年長,心智上也相對成熟多了,即使之後變回了基爾伯特,他也想好要如何回應伊凡對自己的一往情深了,可羅馬諾呢?他只是個十四歲的孩子,他能想到這麼多嗎?


「那又怎樣,我生病了,就應該要人照顧的,難道他不管我的死活了嗎?」


「有侍女在啊,讓侍女來做就不就好了?」

怎麼說呢,這孩子雖然嫌棄安東尼奧這位過度保護的監護人,但在某方面來說,他對已經成為了未婚夫的監護人還是沒什麼防備心啊。


「為什麼?我跟她們又不認識,我不想讓那些侍女照顧我!」


哇。

不行了,這孩子怎麼老是糾結自己生病的時候就該要人照顧,是把安東尼奧當成老父親了還是?


「妳到底是把對他的感情當成了親情還是愛情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妳的老父親,而不是未婚夫了呢。」


「我爺爺說,夫妻到最後都會變成家人的,那這份感情是出自於親情或愛情有那麼重要嗎?侍女和男僕們照顧我,是出自僱傭關係的義務與本份,但在這世上,除了我的家人,就只有他會在我生病的時候擔心我、要緊我,甚至衣不解帶的照顧我,依他的身分地位,他本可以不用這麼做的,不是嗎?光是這樣還不足以我喜歡他嗎?」

這孩子看似早熟聰慧,但在對待感情的時候,還像個孩子一樣純粹直接,多虧了這個病弱的身體,讓他看穿了身邊的人,誰才是真正關愛呵護他的,那他會喜歡上這個人,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哎呀。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安東尼奧這麼多年都不動凡心了。

我們費南德斯大公怎麼可能是戀童癖呢,他只是在等自己未來的新娘子長大而已。


##




我們小淑女的美
是連女漢子都認可的天然美貌

我們小淑女的喜歡
也像孩子一樣可愛直接卻直擊人心呢🥰



本文最後由 松野Iris 於 2024-10-13 20:43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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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松野Iris 發表於 2024-5-13 12:5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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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來,這是什麼書?」

雖然尤莉婭看不懂這本書,但插圖怪好看的,畫中的人物有著金子般澄澈的美麗長髮,雲霧般的輕盈長裙、雌雄莫辨的絕美容顏,低垂的眉眼下,藏著一雙黝碧的明亮雙眼,世上真有這麼美麗的人嗎?


「英雄史詩《玫瑰之歌》,我們家有一本類似的,但我們家那本應該是這本書的現代語抄本,這本應該是最初的古語本,因為他的句數、音節和句尾都很工整,讀起來更為優美且朗朗上口,因為這些特點,史詩才得以用口述的形式世代相傳。」


「《玫瑰之歌》?」

「嗯,“玫瑰”是初代王后的美稱,羅莎姑婆的名字,就是致敬於這位王后,妳應該聽過這個傳說吧?據說我們的國家,是在妖精的庇護下建成的,在自然中無處不在的妖精們,擁有各種不可思議的力量,但它們只聽命統率他們的妖精之主的命令,初代先王與美麗的妖精之主一見鍾情,兩人相知相惜,經過了各種苦難,一起建立了這個國家,最終初代先王阿爾弗雷德大帝以這個國家為聘,迎娶了這位美麗的王后。」

這段聽起來宛如童話故事的開端,就是在他們國家廣為流傳的立國傳說,有趣的是,官方的史料記錄並沒有完全否認這段傳說,這位充滿了神秘色彩的美麗王后,在有文字紀錄以前,幾乎都是伴隨著不可思議的傳說出現在世人面前的,例如玫瑰王后並不是人類,而是妖精,擁有近乎不朽的生命與絕世的容貌,可歷史上對於這位初代王后的生平與史料卻是漏洞百出,因此甚至有一派的史學家認為,這位王后根本就是被後世杜撰出來的。


「我知道,但這只是傳說吧?」
尤莉婭的想法,也代表了大多數人對這段傳說故事的看法,初代王后不是人類而是妖精?怎麼可能會有這麼荒謬的事情呢?


「那你有想過,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傳說嗎?自古以來君王領主們為了加強威權統治的合法性,總是會將真實的歷史加上一些穿鑿附會的神話色彩,好讓那些未受過教育的庶民們,更加篤信君權神授的合理性,剛開始我也不大相信,認為這只是騙小孩的童話故事,不過經過我的仔細推敲,我在其中發現了很多刻意被人為抹去的痕跡。」

就像安東尼奧說的,專讀閒書的羅馬諾,小小年紀卻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其知識儲備量一點也不輸路易斯威爾皇家學院的學者們,還能有理有據地繼續分析道,妖精之泉在《玫瑰之歌》中,是羅莎王后意外遺落在此地的胸針所化成的天然湧泉,在整部《玫瑰之歌》中佔據了相當重要的地位,有著諸如治癒疾病、永保青春等各種不可思議的功效,姑且不論其真實性好了,但妖精之泉對於妖精主人來說,肯定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她看遍了《王國編年史》、《宮廷史紀》等等官方與非官方的史料集,還將《玫瑰之歌》裡面對妖精之泉的地理描述,對照過一千五百年前費舍里世界地圖後,琪亞拉推測妖精之泉的現址,應該就在石英宮。


難怪她有本事說,自己不屑和笨蛋說話,原來不是她臭屁,而是和她說話前肚子裡沒半點墨水都是一種自取其辱。



「話說回來,你不覺得那座噴泉很奇怪嗎?」


「嗯?」
尤莉婭剛剛聽到一半已經跟不上了,難怪他當年會在理論專業輸給安東尼奧,原來這傢伙平時都在聽這麼高深的魔法啊?


「哪裡奇怪?」

石英宮、翡翠宮與玫瑰寺從初代陛下起就被定為皇家重地,宮禁森嚴,除了王家侍從與王家近衛外,外人不得擅入,因此很少有人能一窺這座王家噴泉的美麗壯闊,正巧石英宮就隸屬於第一警衛團的駐守範圍,她執勤的時候天天都會經過那座噴水池,但不覺得那座噴泉有什麼異常之處啊?



「噴泉上的雕像是一個寧芙女神,但噴泉的名字卻叫“亞瑟噴泉”,這不是很不合常理嗎?」


哦,原來不合常理的部份是這個?

尤莉婭仔細回憶起那座噴泉的外觀,石英宮自古就是君王或儲君的寢宮,是整座王宮的中心,噴泉兩側的弧形樓梯拾級而上,彷彿安坐在最頂層的寧芙女神背靠宮殿,那座精美的橢圓形噴泉巧妙的利用了自然的高低差,當扇形噴泉流洩而下時,水珠彷彿幻化成了她的裙襬,看上去是如此的自然且唯美夢幻,因此初次踏進石英宮的人們,首先會被正中央那座芙寧女神像的空靈神祕所吸引,其次才會驚訝於這座巨大的橢圓形噴泉的壯闊美麗。


「說不定它是想紀念某個人物才會這麼命名的。」
尤莉婭順著琪亞拉的推測,努力轉動她的漿糊大腦,噴泉中的人物雕塑,多取材自大眾所熟知的傳統故事中的場景與人物,但她不確定歷史或傳說故事中有哪一位知名的女性角色,取了這麼一個男性化的名字?


「對,重點是要紀念誰呢?」

琪亞拉估計看出了尤莉婭是個笨蛋,只能耐心地循循善誘,讓她自己推敲出最合理的答案了。


「一個男人?」


「但噴泉上的雕塑是一位寧芙女神雕像。」
琪亞拉耐心地引導他,一步步地接近最有可能的答案,噴泉的名字顯然是為了紀念一名男性,但為什麼噴泉裡會有一座寧芙女神像?


順著這個猜想,再連接到發生在他們身上的異變,那個最離奇的答案彷彿呼之欲出了。

「妳的意思是說,我們兩個在因緣際會下,產生了相似的心願,又恰好我們當天都在石英宮裡,因此妳斷定發生在我們身上的異變,一定是基於同樣的原因,才會導致我們突然變成女子之身,就像噴泉之中的那座有著男性名字的寧芙女神,因為我們變回來的方法都是⋯⋯那個⋯⋯」


唔。

心上人的吻什麼的,突然有點難以啟齒,真是的,別逼他講出來啊。



「對,我爺爺說,世上沒有巧合,所有的巧合只不過是在極小概率發生的事件,說不定一切都跟那座噴泉有關,總之妳還是想辦法潛進去石英宮一探究竟吧。」


「我想起來了,那座雕像很大,但她的胸口有一枚翡翠寶石胸針,會是羅莎王后的胸針嗎?」


「真的嗎?」

「對啊,這麼大,就別在它的胸前。」

她每日都會經過噴泉,絕對不會記錯的,她那時還想過,她要是能有一顆這麼大的翡翠寶石胸針的話,她肯定就發家致富了。


「是吧?這些都是我自己推理出來的哦!」

琪亞拉宛如一個被滿足了求知慾的孩子,即使她只能蝸居在托維斯克的百花宮,但對她這個病弱且不自由的身體來說,這世上最美好的事情就在於,她對這世上所產生的各種疑問與猜想,都能透過書本去尋找自己想要的答案。

尤莉婭都被她這副得意的小表情可愛到了,難怪安東尼奧每次都會絞盡腦汁的搜羅各種珍奇罕見的書籍送去給她,或許也是想看見她這樣的表情吧。



「唉呀,真聰明,是不是安東尼奧告訴妳的?」


「才沒有呢!他只告訴我石英宮的那塊地就是被那位妖精主人用五枚銀幣騙到手的!」

她敢肯定安東尼奧一定知道什麼,要不然他不會在其他人還覺得這一切只是無稽之談的時候,側面向她證實了妖精主人的存在?


現在想想,那傢伙根本就是說一句藏一句的大騙子,剩下的全都靠她自己拼拼湊湊,好不容易才還原出最接近的真相。



「唉呀,那妳這麼辛苦幹嘛,妳去向他撒撒嬌服服軟啊,我保證他什麼都會告訴妳。」
是她的話,她選擇最快的捷徑,因為她是果決的機會主義者,只要能抓到任何機會,稍微犧牲一下色相又不會少塊肉。

「我才不要!他想得美!」

琪亞拉的表情,彷彿是聽見她講了什麼虎狼之詞似的,撒嬌?誰要跟安東尼奧那個臭男人撒嬌?他想得美!



咚咚!

「小姐,我是貝露琪,午膳已經準備好了。」

伴隨著一陣禮貌的敲門聲,仕女清脆的嗓音從門外響起,尤莉婭正想去看琪亞拉,問她現在怎麼辦,沒想到這孩子立刻將書本闔上塞進床底,爬上床將自己裹得嚴顏實實,這一套動作下來,作得那是行雲流水,毫無破綻,連尤莉婭這個習武之人都自嘆不如。


這得是被抓包多少次才能練出的身手?



##


小淑女:想得美!


這一集寫得好燒腦,我的CPU要爆炸了

還是基爾好
比起動頭腦還能選擇犧牲色相呢👍
本文最後由 松野Iris 於 2026-4-6 13:22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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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松野Iris 發表於 2024-5-14 10:1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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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露琪步履輕盈地走進屋內,向兩人微微躬身行禮後,指揮侍女們推著餐車魚貫而入,考慮到琪亞拉現在身體不好,侍女們便端來了床上用的餐桌,方便她在床上用餐,她們還貼心地搬了一張桌子讓尤莉婭坐在旁邊陪琪亞拉一起用餐。


「真豐盛啊,好多菜式我都沒見過。」
從烹飪與調味方式來看,不像路易斯威爾常見的料理,尤莉婭一時間突然有點難以下手,不知道先吃哪一道料理才好。

「這是南方的料理,中部這邊應該不常見。」

「原來是這樣。」

「我和我弟弟長年住在南方,一年中來王都的次數屈指可數,雖然瓦爾加斯家在王都也有宅邸,不過我們通常都會來住這座別院,這裡的後廚都是從托維斯克雇來的。」

他們只在每年夏季的社交季才會來王都小住,因為托維斯克地處南方,夏季時氣候十分炎熱,而位於王國中部的路易斯威爾氣候還算涼爽,因此安東尼奧每年都會邀請他們兄弟倆到王都作客,就算羅馬諾不想去,他也有的是法子讓羅馬諾出門⋯⋯


「那你們怎麼不去住自己的府邸?」

「因為那傢伙一天會來很多次,畢竟兩座府邸離得有點遠,我和我弟弟商量了一下,乾脆以後都住在他家算了。」
琪亞拉意興闌珊地用了幾口濃湯,接著和她說,他們出生以前安東尼奧就已經是爺爺的學生了,作為獨生子的安東尼奧就像憑空多了兩個弟弟,從小就對他們愛護有加,之後要不是他到了就讀軍校的年紀,不得不回到王都,或許安東尼奧還會繼續賴在他家吧,


「噢,是不是怕你們吃跟住不習慣之類的?」

正如尤莉婭所猜測的那樣,安東尼奧這個愛操心的哥哥老是擔心他們不適應路易斯威爾的生活,隔三差五便上門踩點就算了,要不就是看來看去這也不滿意那也不滿意的,末了還嘀咕一句一開始直接去他那裡住不就好了,讓不勝其擾的羅馬諾都忍不住嫌他嘮叨,還差點要和他吵起來了。

最後還是貼心的菲力西亞諾建議,要不然他們以後乾脆都去住安東尼奧哥哥那裡吧,因為安東尼奧哥哥一個人住在這麼大的宅邸裡一定很寂寞,才會這麼期盼他們來路易斯威爾玩啊。


「這是一部分的原因,另一部分是他一個人很無聊吧,只要我們兄弟倆待在王都,他一定會撥時間陪我和我弟弟,不過我不喜歡出門,喜歡待在家裡看書,我弟弟喜歡熱鬧,哪裡有熱鬧就往哪裡湊的那種,你們應該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

在他眼中,安東尼奧就是這種無聊男子,父親說那是因為他現在沒有家累,才能時常陪他們兄弟倆玩,等他結婚了以後,就沒有這個餘裕了吧,讓他好好珍惜安東尼奧哥哥還能陪他們玩耍的時光。


「放心吧,他以後顧著你就沒時間了。」
尤莉婭打趣了臉皮薄的琪亞拉,安東尼奧這個人啊,平日裡看起來是個樂呵呵的老好人,看似什麼都不在意,卻是個頑固的死心眼,姑且不論他個人是怎麼看待這段婚姻的,但依照他的個性,他一定會成為一位盡責的好丈夫吧。



「哼!」

琪亞拉不想搭理她的玩笑,繼續默默地用餐,但她的胃口似乎不太好,用了幾塊麵包與一份濃湯後,就說不吃了,尤莉婭這個客人都用得比她還多呢。



「不吃了?」


「不要了,我累了,沒什麼胃口。」

琪亞拉疲倦地搖搖頭後,示意侍女將餐點撤下,她想休息了。



「琪亞拉小姐,大公閣下吩咐了,讓您將藥服完後再休息。」
貝露琪端著手上的托盤,笑盈盈地勸她服藥,琪亞拉糾結的看了尤莉婭一眼,又看著盤子裡的藥錠,最終還是認命的把藥吃了以後,氣鼓鼓的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來,説她要睡了。


哎唷,好可憐,換做是她,一天都受不了了,但這孩子卻是從小就過著這樣的生活,難怪安東尼奧以前常說,羅馬諾是個讓人心疼的孩子,但某方面來說他也算幸運了,若生在平凡人家,光是龐大的醫藥費就傷透腦筋了吧。


「妳好好休息吧,我就不打擾妳了,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妳要回去了嗎?」
琪亞拉將頭從被子裡冒了出來,嚴格意義上來說,尤莉婭是她除了家人以外認識的第一個朋友,雖然她也很想多和對方相處,奈何心有餘而力不足,她的精氣神也快到極限了,等藥效發揮以後,應該很快就會昏昏欲睡了。


「是啊,我總不能看著妳睡覺吧?」

「可以啊,我旁邊還有位置,妳可以跟我一起睡。」琪亞拉大方地挪了挪身旁的空位,這張床很大,擠兩個成年人根本不成問題,她到現在都還會跟弟弟菲力西亞諾一起睡覺。

面對她大方的邀請,尤莉婭的心撲通了一下,這孩子真是不行啊,對人也太不設防了,沒人告訴她凡事都得留個心眼嗎,就算他們是再好的朋友也不能這樣,要不然很容易遇到壞人的。


「妳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以後千萬不要隨便開口邀請別人跟妳一起睡覺,知道嗎,我還不想被安東尼奧殺掉。」
尤莉婭一臉鄭重其事的幫她腋好被角,據他對安東尼奧的了解,他絕不是這種心胸寬闊的男人,她絕不能掉以輕心的答應下來,就算她現在變成了女人也一樣。



「⋯⋯」

煩死了,這種時候不要跟我提到那個臭男人的名字!





不多時,琪亞拉已經睏得眼皮打架,枕著鵝毛枕頭睡了過去,尤莉婭見狀也不忍吵醒她,向貝露琪使了個眼色,躡手躡腳地悄聲離去,貝露琪非常有眼力見的放下了床簾後,跟上了尤莉婭的腳步送她離開。


「夫人,這邊請,大公閣下請您到會客室一敘。」

「有勞了。」

尤莉婭微笑著向她點頭致意後,跟上她的步伐一起回到會客室,安東尼奧和伊凡原本相顧無言地對視而坐,聽見腳步聲後齊刷刷地抬起頭望向門口,看見尤莉婭出現時,原本面無表情的伊凡眼睛都亮了,臉上甚至浮現一抹淡淡的微笑,尤莉婭望著他的笑容,情不自禁地走向他的身邊,問他吃過午飯了沒有?



「有,我們剛剛吃過了,妳和小淑女不是在房間裡用過午餐了嗎?」

「對呀,我們吃了南部的特色料理,有一道燉茄子很好吃,只是她沒什麼胃口,都被我吃光了。」


「挺好的,也不算浪費了。」

伊凡的話,讓安東尼奧不自覺看了他一眼,不是他要說,就算基爾伯特放了聲響屁,伊凡都能昧著良心的捧上天吧。



「她吃得不多,但好歹吃了一些東西,剛剛吃過藥以後睡下了。」
和伊凡說完話以後,尤莉婭轉頭看向安東尼奧,安東尼奧雖然有些意外,但還是向她表達了謝意,謝謝她陪琪亞拉說話解悶。



「她從小就深居簡出的,除了老師一家人和我以外,就沒有什麼說得上話的朋友,應該是把妳當成好朋友了吧。」


「沒辦法,我這無處安放的魅力啊,誰見了我會不想跟我當好朋友的?」


「⋯⋯行了,我就客套幾句妳還嘚瑟起來了?」

安東尼奧不留情面地吐槽道,雖然很不甘心,但事實好像真如基爾伯特說的那樣,自己從小就寵在手心裡的弟弟突然跟別人親,他的心裡當然不是滋味了,何況他最近和羅馬諾的關係又出現了一絲不一樣的變化,他對這件事的感受又更複雜了。


「羅馬諾都告訴你了吧?」


「告訴我什麼?」
尤莉婭還想裝傻,沒想到安東尼奧卻已經說出了謎底。

「石英宮的噴泉。」
而且這個謎底還給得直接了當,絲毫不拖泥帶水,挺好的,這下他不用犯頭暈了。


「你果然知道什麼。」

「那當然了,要不然我為什麼會一直提醒他,進宮了千萬別亂跑?」

安東尼奧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向尤莉婭,如果說羅馬諾是因為同樣的原因,才會發生這種異狀,那一切似乎都說得通了。


都怪他不好,如果不要這麼遲鈍,早一點察覺那孩子對他的情愫,那一切或許就不會發生了⋯⋯


不。

正因為發生了這一切,而讓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心意,那麼這一切都還不算太晚吧,不管今後那孩子是男是女,對他來說都已無所謂了,只要那具軀殼裡,是世上最獨一無二的那個它就行了。



「我只有一個條件,你自己一個人去石英宮的噴泉,不准帶羅馬諾去,就算他哀求你也不准帶他去,他身體不好,又不黯水性,要是出了什麼意外,我一定跟你沒完。」

護犢子的安東尼奧,最擔心羅馬諾又密謀要和基爾伯特一起去,畢竟基爾伯特都敢將人夾帶出宮了,還有什麼是他不敢的?


「你不說我也打算這麼做!嘖嘖,說來說去,你根本就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對吧?
尤莉婭朝他做了一個不甚文雅的手勢,但被身旁的伊凡默默將她的手按了下去,不是他古板,但如果她遲遲沒有身為一名淑女應有的自覺,那不管他再怎麼幫忙打掩護,還是很快就會露餡的。


安東尼奧將他們的互動看在眼裡,心裡不禁有點同情伊凡,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說不定人家還樂在其中呢,他這個局外人還是當作沒看見吧。


「是啊,但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這種時候,他選擇繼續挑釁基爾伯特這個單細胞生物,呵呵。


「你你你!好,不告訴我就算了,你連那孩子都不說,你到底存什麼心啊!」


「比起直接告訴他,讓他自己找到答案,他會更開心的,不是嗎?」

安東尼奧說這句話時的表情和語氣,讓他冷不防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噫,好噁心,太噁心了!


「⋯⋯你好變態。」
尤莉婭下意識抱起雙臂,搓了一身雞皮疙瘩,我的天啊大家快來看這裡有個變態戀童癖!


安東尼奧被她欠揍的反應,氣得額角突突跳,原本想對她破口大罵的,但本著不對女人動粗口的教養,大公閣下還是忍住了,只能將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唯獨不想被你這麼說!


##

安東尼奧簡直就像
陪小貓玩的大狗

屬於舔狗的一種

我到底是怎麼寫出這麼蘇的台詞?
啊頭好痛
想不起來了


留言

@一葉舟 相隔N個月我終於又回來更新了😆沒錯,即將進入解密階段了,但我目前還是有點卡文,只能等有idea的時候再撿回來寫了 其實菲力西亞諾一直都知道哥哥變成女生,因為他們到現在每天都還是一起睡覺,他應該是第一個發現的吧,還以為哥哥得了什麼絕症,弟弟目前人還在南部,或許之後哥哥跟安東尼奧結婚的時候會上來王都參加婚禮🤣 雖然兩位老公表面上相處不融洽,但我覺得安東尼奧應該有受到伊凡的啟發,既然要求婚就周全一點,完全不要給對方留下任何退路(點頭)老公們真是太讚了👍 2024-10-15 10:42
(留言被吞了QAQ,重發一下) 亞瑟終於出場了~在對話中(掌聲歡迎 突然更了好多,感謝。 前幾天才看到更新,想理順一下情節要先重溫前情,拖到這天才看完。 故事要開始傳說解謎了嗎~ 難道現今王族是當年阿爾和亞瑟的後代? 倒回去看(12, 15章)原來初代先王早提過了,還有路易斯威爾五金幣這個伏筆。 除了亞瑟,阿爾和菲力也常在對話出現。有點好奇菲力知道羅馬諾變為女生的反應,也許很興奮? 莫名有個腦洞,幾位淑女足以開睡衣派對,菲力即使沒變成女孩也只是孩子可以一起參加,場面溫馨和樂融融夢幻泡泡(亞瑟妖精特效) 心上人兩度失而復得,安東尼奧目前表現也不算鬼畜。基爾你吐嘈別人前先看看你的伊凡吧(小聲)。 2024-6-13 18:13
亞瑟終於出場了~在對話中(掌聲歡迎 突然更了好多,感謝。 前幾天才看到更新,想理順一下情節要先重溫前情,拖到這天才看完。 故事要開始傳說解謎了嗎~ 難道現今王 2024-6-13 1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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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松野Iris 發表於 2024-10-15 09:33:57 來自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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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覺自己睡了很久,睡得無知無感,唯一知道的是睡夢中一直有人在探他的額溫,少女迷迷糊糊地張開眼睛,嘟嚷地問,你不累呀?


「只要妳早日康復就好了。」


「我又不是第一天生病了,你不用一直守著我,過來吧。」

少女困頓地拉開被窩,示意他躺進來,照他這種不要命的守法,肯定好幾晚都沒睡好了。


「⋯⋯」

安東尼奧知道她是睡迷糊了,但這也代表了羅馬諾潛意識裡還將他當成了青梅竹馬的知心大哥哥,確實很有羅馬諾的作風,標準的刀子口豆腐心,看似嘴上不饒人,其實是個心腸軟的好孩子,但⋯⋯

他希望羅馬諾別再將他當成普通的青梅竹馬看待,而是一個尋常的普通男人,面對她的邀請,是很難坐懷不亂的。


例如現在,他不爭氣的躺進了被窩裡,側身看著睡在身旁的少女,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真的很難相信,世上竟然會有如此不可思議的事情,雖然初看時,很難聯想到這具女性身軀和羅馬諾之間的關聯,可一旦留心去看,便會慢慢發現很多相似的地方,只是五官中又增添了幾分女性的柔美嬌豔⋯⋯

瓦爾加斯家歷來多美人,在悠久家族歷史中,出了不少位王后,雖然安東尼奧未曾見過年輕時的羅莎王后,但眼前的少女,似乎復刻了羅莎王太后當年豔冠後宮的絕世容顏,若羅馬諾出生時就是女嬰,或許也會走上王太后當年走過的路吧。


不過依照他這麼嬌氣的性子,一定承擔不了一國之后的重任,與其成為一朵爭妍的玫瑰,還不如待在他的身邊獨自美麗,成為只屬於他的玫瑰。


想到這,身旁的孩子突然張開了眼睛,睡眼惺忪地發了幾秒鐘的呆,最後她艱難地從床上爬了起來,問安東尼奧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還沒有天亮,妳再多睡一會。」
安東尼奧側著身,心虛地拍了拍她的被褥,哄她快點睡覺,現在天還沒亮呢。


「我睡很久了,姊姊走了嗎?」
聽見她剛睡醒又念叨著基爾伯特那個女漢子,安東尼奧將不悅藏在心裡,耐心地說她已經走很久了,應該早就回到她的府邸了。


「那就好,最近吃完藥以後我都會睡得很沉,不記得她是什麼時候走的了,畢竟是我親自寫信邀請人家來作客的,要是怠慢了人家就不好了。」

少女跪坐在床上,朦朧的燭光映著她精緻秀美的五官,雪白無暇的肌膚以及烏黑濃密的栗色長髮,那雙碧綠的雙眼亮盈盈的,宛如一片波光瀲灩的綠色湖面,美得實在讓人別不開眼,有那麼一刻,安東尼奧熱切地希望這孩子永遠不要長大才好,長大了不知道要禍害多少男人的心?


想到這,安東尼奧不禁鬼使神差地湊上前去,輕輕地啄了一下他的嘴唇,琪亞拉還沒反應過來,突然就變回羅馬諾了。


「還是這樣看得比較安心。」

這個始作俑者還露出鬆了一口氣似的欠揍表情,又羞又急的羅馬諾順手抄來手邊的枕頭,作勢要悶死這個臭男人。


「好好好,我錯了我錯了,對不起──」

安東尼奧被他的反應逗得樂不可支,在床上左躲右閃,最後趁其不備將他拉進自己的懷裡,珍而重之地摟在懷中,原本打鬧的歡快氣氛,突然變得柔情款款,甚至多了一份讓人陌生的曖昧旖旎,尤其是貼在他胸膛上的時候,還能清楚地聽見對方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我現在是男的。」
羅馬諾靠在他的胸膛上,故做鎮定的看向床簾,很怕在這樣的姿勢與距離下,被對方發現他的口是心非,證據就是他的心跳跳得好快。


「不管你是男是女,只要你是那個你就好了。」

雖然有點拗口,但安東尼奧確信,這個聰明的孩子知道他的意思。


無論你是男是女,依舊是世上最獨一無二的你。

想到這,這些日子的糾結與迷惘,都化成了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堅定,不論這孩子是男是女,是羅馬諾還是琪亞拉都不重要了,與之相比,生離死別的痛苦都只是微乎其微的小事罷了,只要這孩子還在他身邊,安東尼奧便別無所求了。


「從今往後,你可以比男人更美麗,也可以比女人更強大,但別忘了,性別不是你的桎梏,而是你的羽翼,你還是你自己,是我最喜歡的你。」


為什麼他會喜歡上安東尼奧這個傻瓜呢?

或許是因為,他能心平氣和地說出這句話吧,不僅能感受到他的樸實誠摯,又能成熟豁達的擁抱自己的多愁善感和鑽牛角尖,甚至讓羅馬諾可以慢慢去相信,無論自己現在是什麼模樣,都是他最喜歡的模樣。


「等我變回來以後,我就不必嫁給你了,哼。」


「那怎麼辦,反正我這個老大叔也結不了婚了,等我老了以後,我就跟你這個小老頭子相依為命好了。」

安東尼奧似乎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樁趣事,忍不住打趣他,當初是誰說如果沒有人願意和他結婚,要勉為其難的和他互相扶持養老的?




「你想得美!」

羅馬諾使勁搥了一下他的胸口,安東尼奧被他這麼一搥,差點要斷氣了。



「你怎麼了?我沒有很大力啊!」

羅馬諾嚇得連忙從他身上坐起身,一臉擔憂地查看安東尼奧的狀況,安東尼奧都不好意思吐槽他了,他現在可是男孩子,男孩子的手勁和女孩子的手勁是完全不一樣的。


可看到他這麼要緊自己的模樣,安東尼奧又忍不住暗自竊喜,太好了,還以為這孩子只顧著關心別人,都不要緊自己了呢。

想到這,安東尼奧猝不及防地湊上去親了他一下,羅馬諾被他親了個措手不及,又變回了琪亞拉。



「你、」
琪亞拉回過神來,又羞又急用手背遮住了嘴巴,這個該死的臭男人,真是徹底被他拿捏住了。

許是燈下看美人的緣故,看她粉面含羞的嬌俏模樣,安東尼奧都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馬了。



「這都親了幾回了,怎麼沒見妳懷個孩子。」


「你再戲弄我,當心我捶死你。」

這個壞心眼的臭男人莫名其妙提起了這茬,害琪亞拉忍不住漲紅了臉,狠狠地捶了他好幾下,只是力道和方才相比不僅輕了很多,甚至還多了幾分欲蓋彌彰的口是心非,安東尼奧見狀,笑得嘴角都壓不下去了,只是笑著笑著,他的心底突然油生一抹複雜的情愫,他的身分地位註定了他的婚姻大事,會是他的家族與另一個家族透過姻親關係實現變相的利益綁定,對機關算盡,利益至上的貴族來說,為愛結合的婚姻,始終是一場荒謬的笑話,若他今天只是個默默無名的鄉野村夫,位高權重的羅莎王太后還會這樣步步相逼嗎?


沒錯,既然不切實際,就不該心懷憧憬,更不應該心存妄想⋯⋯

可如果有這麼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能讓他兩者兼得,他一定會成為天底下最幸運的男人吧。

但世上沒有不勞而獲的幸運。
只有牢牢抓住這份轉瞬即逝的希望,才是真正的幸運。



「失去妳的悲慟,是我此生不願再經歷第二次的痛苦回憶,我一度以為我此生所有的喜樂,都隨著那一抔黃土,陪妳一起埋入了冰冷的地底⋯⋯可是幸好妳還活著,只要妳還活著,無論此刻的妳是男是女,是羅馬諾還是琪亞拉都無所謂,我只知道我再也不想放開妳了。」


安東尼奧一改方才的戲謔輕佻,說出了自己此生聽過最真摯動人的深情告白,話裡一腔柔情藏不住,心上人是眼前人。


「我⋯⋯」
這突如其來的告白,讓年輕的少女陷入了無所適從的心慌,雖然一直深埋於心的戀慕之情,一度讓她有了不管不顧的衝動,可一想到自己對安東尼奧撒過的謊、造成的傷害與不得不的妥協,又不禁心懷愧疚的猶豫了⋯⋯


「無論妳答應或拒絕,那都是妳的自由,同樣的,選擇放棄或堅持下去,也是我的選擇,我並不貪心,只要妳能健健康康,快快樂樂地活著就好,剩下的,就是我該努力的事了,我會用一生向妳證明我的覺悟的。」


安東尼奧太了解這孩子了。

雖然一切並非他的本願,但羅馬諾一定還對最近發生的事耿耿於懷吧?

雖然他一點也不介意的,只要羅馬諾平安無事,對他來說,就足以一筆勾銷了,可如果能利用這孩子的愧疚與心軟達到自己的目的,又有何不可呢?

因為羅馬諾一直是個嘴硬心軟的好孩子啊。



「有你這樣的嗎?」

什麼啊?
這種告白這輩子完全沒聽過!


「當然有啊,你今天不就見識到了?」

安東尼奧執起她的手,輕輕在她左手無名指上烙下一吻,從今往後,他會用一生的時間來證明,我對你的愛,因為忠於你的靈魂,早已超越了性別的桎梏,無論此刻在我面前的是誰,我都不會輕易放手了。



##



喔齁

老公們終於都正式求婚了


Wuli大公閣下終於開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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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看了!!!! 2025-5-6 2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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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na0303 + 4 老師寫的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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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松野Iris 發表於 2026-3-29 05:2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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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不久前。

琪亞拉服過藥後,便在午後沉沉睡去,而就在那段昏沉無夢的時光裡,費南德斯大公府的會客室中,還有一場她所不知道的談話即將展開。


彼時,某位大公閣下才剛被尤莉婭不留情面地扣上一頂「變態戀童癖」的帽子,臉色精彩得很。

會客室裡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安東尼奧額角突突直跳,顯然還沒從方才那句「變態戀童癖」裡緩過來,尤莉婭則雙手抱胸,像是碰見了什麼噁心東西似的,一臉嫌棄地看著他,唯有坐在一旁的伊凡依舊神色平靜,只是默默將手搭在她的腕間,像是防她下一刻又忍不住做出什麼不雅的手勢。



安東尼奧看著伊凡那副熟練且認命的模樣,心裡難得生出一絲微妙的同情,可同情歸同情,能讓這傢伙吃點鱉,他還是很樂意多看兩眼的。


可惜,尤莉婭顯然也不是省油的燈。
她抱著手臂站了片刻,像是把方才那股直竄上來的雞皮疙瘩硬生生壓了下去,再開口時,語氣反倒比剛才平穩多了。


「好,噁心什麼的先放一邊。」

她這句話一出,安東尼奧的眼角又抽了抽。

什麼叫噁心先放一邊?這女人到底會不會說話!

偏偏對方像是根本沒看見他臉上那點精彩的表情,只抬了抬下巴,神色倨傲得像隻立在城牆上的白貓。


「你既然都挑明說到這份上了,我們也不用再繞圈子了。」

伊凡聽到這裡,眼裡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太熟悉了。
他就是這樣的人,平時嘴上吵得兇,真到了要緊關頭,反而會比誰都冷靜俐落,絕不會讓自己白白浪費一點情緒。

尤莉婭轉頭瞥了他一眼,像是從他那抹笑裡得了幾分底氣,這才重新看向安東尼奧。


「她查到的那些,和王宮、噴泉有關的事,我可以告訴你。」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聲線也壓低了些,帶著一種難得分得清楚公私的意味。


「至於那孩子心裡在想什麼,你自己去問他。」
這句話一出口,安東尼奧原本還帶著幾分戲謔的神情,不知不覺間便收斂了些。

他當然聽得懂。

尤莉婭這是在告訴他──她肯談,但不是什麼都會替那孩子說。
與建國神話、石英宮、噴泉、王宮舊事有關的線索,她願意拿出來交換;可若是牽扯到羅馬諾本人那些最不願讓人窺見的情緒與想法,她半個字都不會多吐。

這倒還像樣。

安東尼奧靠在椅背上,十指交扣,靜靜看著她。


「說吧。」

尤莉婭聞言,也不跟他客氣,徑自拉開安東尼奧對面那張高背椅坐下,紅色裙襬像盛放的花瓣一般在地毯上鋪開,可她坐下的動作卻半點都不像一般名媛淑女那般輕柔含蓄,反倒乾脆俐落得像軍營裡拖椅落座的士兵,連腰背都挺得筆直。

安東尼奧看得眼皮一跳。
這傢伙,真是穿了裙子也改不了本性。

偏偏伊凡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的那點笑意反而更深了幾分,彷彿她今日穿得愈是明豔奪目,那副骨子裡藏不住的鋒芒就愈是叫人移不開眼。

尤莉婭倒沒心思管他們兩個此刻都在想什麼,她將雙手往桌面一放,指尖輕點了一下桌緣,像是在整理思緒。


「他最先起疑的,不是噴泉。」

「是什麼?」

「《玫瑰之歌》。」

安東尼奧聞言,神色微微一動。

尤莉婭瞥見了,心中冷笑,果然,這傢伙知道的事比她想的還要多。

她不疾不徐地往下說去。

「他原本只是覺得那首詩有點奇怪,後來又去翻了古語本,發現裡面一些詞彙跟如今流傳的版本對不上,再加上石英宮噴泉的名字──明明是一座寧芙雕像,卻偏偏要叫亞瑟噴泉,本來就很不合理。」

「還有雕像胸前的那枚祖母綠胸針。」
尤莉婭抬眼看向安東尼奧,見他果然沒有露出茫然的神色,便知道自己猜得沒錯。


「他懷疑那不是單純的裝飾,而是在暗示某樣真實存在過的東西。再往下查,就查到了王城的古地圖與地誌,最後才把那些看起來毫不相干的線索,一條條全都對回了石英宮。」

她說到這裡,微微挑了挑眉,語氣裡隱約還帶上了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驕傲。


「他不是胡猜,是一條一條對出來的。先是書,再是噴泉,再是那枚祖母綠,最後才推回地圖。」
尤莉婭說完後,自己先抬手按了按額角,像是想起了方才在內室裡那孩子滔滔不絕的模樣,忍不住嘖了一聲。

「老實說,他剛剛那一大串舊詩、古語、王后傳說和什麼妖精之泉,講得我現在腦子都還有點脹。」

安東尼奧聞言,難得愣了一下,伊凡則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尤莉婭沒好氣地瞪了他們一眼,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我也算是懂了,為什麼軍校裡那幾門筆試我會考輸你了。」
她撇了撇嘴,神情裡明明白白寫著一點不服氣,又帶著一絲很難得的服氣。


「原來你平時都在聽這種高深魔法。」
她這話說得太過理直氣壯,倒把會客室裡方才那股凝滯得近乎發悶的氣氛沖淡了幾分,連安東尼奧都忍不住輕輕挑了挑眉。

高深魔法?

呵呵,這傢伙怕是根本沒聽懂一半吧。

可偏偏她下一句話,卻又說得無比篤定。

「細枝末節我未必全懂,可他最後指向的地方,我聽懂了。」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像是在替那孩子把一大堆她自己都嫌複雜的東西,硬生生壓成幾句大白話。


「石英宮的噴泉一定有問題,他不是在胡思亂想,你又明擺著知道些什麼──那就夠了。」

說到這裡,尤莉婭又輕哼了一聲,似笑非笑地補上一句:「可惜了,他要是跟我一起上戰場的話,他負責想,我負責打,我們一定會是很好的搭檔。」

她這話原本只是順著自己的心思說出口,可聽在安東尼奧耳裡,卻意外地重了幾分。

因為他知道,基爾伯特這種人輕易不誇人,能讓她說出這種話,已經是極高的評價了。



伊凡聽著她這番話,視線不由得在她臉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知道,她這句話聽起來隨意,卻幾乎是基爾伯特對一個人所能給出的最高認可。

不是誇他聰明,不是誇他可愛,而是──若能與你並肩,我願意把後背交給你。


雖然她自己說,自己沒完全聽懂羅馬諾的分析,可她說得有條不紊,條理分明,像是把方才在內室中聽來的那些細碎線索,重新梳理成了一張精確而清晰的網。

他太熟悉這種語氣了,那不是柔軟嬌俏的淑女會有的說話方式,而是軍校裡那些拔尖的優等生在推演戰局、整理情報時才會有的冷靜與利落。

這就是他最喜歡的地方。

不管她如今頂著的是基爾伯特的臉,還是尤莉婭的殼子,那種叫人移不開眼的鋒芒,始終都在。


「所以呢?」
安東尼奧雖然表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嗓音裡卻少了幾分剛才那種刻意挑釁的玩笑意味。

尤莉婭把他的反應看在眼裡,知道自己這一輪沒有白說,便更篤定地把最後那句話落了下去。


「所以,在他看來,真正有問題的,恐怕不是石英宮,而是那座噴泉本身。」

會客室裡又安靜了下來。
這回,不只是方才鬥嘴後的靜默,而是一種帶著份量的沉靜。

安東尼奧靠在椅背上,眼神比方才更深了幾分,像是在仔細掂量她剛才說過的每一句話。

那孩子⋯⋯果然查到這一步了。

他本以為羅馬諾至多只是憑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勁,亂翻幾本書、做些異想天開的推測,卻沒想到他竟真能把那些被歲月與王家有意無意掩埋了幾百年的碎片,憑著一己之力一路拼到石英宮噴泉上去。


不愧是老師最疼愛的孫子。

也不愧是他一直放在心尖上,看著長大的孩子。


尤莉婭見他不說話,便乾脆乘勝追擊。

「好了,他查到的,我已經都告訴你了,現在輪到你說了吧?」
她雙手往胸前一抱,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紅裙鋪開,白髮雪膚映著燈火,看起來明豔得像一朵開在暗處的野玫瑰,可說出來的話卻半點不軟。


「妳這是在審我?」 安東尼奧聞言,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冷哼一聲。

「是啊,不行嗎?」

尤莉婭回得理直氣壯,半點都不覺得自己坐在第一警衛團的最高負責人面前這麼說話有什麼不妥,甚至還微微抬起下巴,擺出一副「你再說一句廢話試試看」的神情來。


「你剛才要我答應,不帶羅馬諾進宮,不帶他去石英宮——可以。」

安東尼奧聞言,眉心才剛鬆了一點,便聽她緊接著說了下去。


「可你總不能叫我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硬把他按在原地吧?」她雙手一攤,說得既坦蕩又無賴,偏偏還讓人挑不出什麼錯來。


「我在王城裡當差這麼久,石英宮也在我的值勤範圍裡。」尤莉婭說到這裡,眼神也跟著鋒利起來,像是平日裡在操演場上發號施令時那般,帶著不容糊弄的銳氣。

「結果那地方藏著這麼大的事,我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她往前傾了些,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桌面,語氣不高,卻帶著不容糊弄的力道。

「我要知道。」

這句話一出口,連伊凡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明明穿著一身艷紅色的外出服,頭戴紅緞面紗禮帽,像朵被精心修飾過的名貴玫瑰,可她說這話時,卻分明還是那個軍校第二名畢業、服役於第一警衛團的士官長基爾伯特.拜爾修米特,鋒芒畢露,毫不退讓。


安東尼奧望著她那張被燈火映得格外明豔的臉,心裡竟莫名生出一種很荒謬的感覺——眼前這個披著艷紅裙裳、像朵帶刺玫瑰似的女人,骨子裡果然還是他手底下那個最會惹事、卻也最有本事的基爾伯特。


尤莉婭見他不說話,索性把話說得更明白些,連半點退路都不給他留。

「你若什麼都不說,我可不敢保證一定攔得住他。」
她頓了頓,唇角甚至還微微翹了起來,那笑意裡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自信與從容,還有一點很基爾伯特式的欠揍。


「不然你試試看。」


「……」

這一瞬間,他忽然很想把她那張嘴給縫上。

可惜,光靠想的是沒有用的。

這傢伙平時在第一警衛團裡最難帶。
平時鬧騰起來像個不管不顧的刺頭,一到要緊時候,卻又比誰都懂得拿捏分寸,知道哪裡該逼、哪裡能退、哪句話最能掐住人死穴,偏偏她掐得還全都是事實,叫人連呵斥她一句都顯得站不住腳。

這種士官長,打起仗來固然最能用,頭疼起來也當真是最能要人命。


他沉默片刻,手指不自覺地在茶杯邊緣輕輕敲了一下,那一下聲音極輕,卻像是在心裡做完了一整輪的權衡。

尤莉婭說得沒錯。

羅馬諾不是會乖乖待在原地等人擺佈的性子,那孩子平時看著嬌氣,骨子裡卻倔得要命,一旦認定了石英宮噴泉有問題,就絕不會輕易收手。若他繼續什麼都不說,只會逼得那孩子自己再往前闖一步,真到了那時,事情恐怕只會比現在更糟。

而且——

他比誰都清楚,羅馬諾那副身子根本經不起半點差池。

想到這裡,安東尼奧的眼神微微一沉,像是想起了什麼讓人煩躁不已的東西。

偏偏這時候,伊凡也在旁邊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大公閣下既然這麼在意小淑女的安危,讓她知道到足以保證安全的程度,並不過分吧?她在小淑女面前知道分寸的。」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平和得很,既沒有步步緊逼,也沒有故意施壓,只是單純把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攤開來講,卻反而更讓人難以反駁。

安東尼奧抬眼看向伊凡,見對方神情平靜,卻明顯是站在尤莉婭那邊的,心裡不由得更煩了些。

一個最難帶的士官長已經夠麻煩了,旁邊還跟著一個專門替她撐腰的奧列格公爵,這兩人湊在一起,倒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麻煩。


可真要說起來,最讓他無法硬起心腸的,還是那個如今躺在內室裡熟睡、對外頭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的孩子。

只要想到羅馬諾,想到他那副毫無防備的酣睡模樣,想到自己終於下定決心再也不放開他了,安東尼奧便知道,今晚這一關,自己怕是無論如何都繞不過去。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終於慢慢站起身來。


「……跟我來。」

尤莉婭聞言,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就知道,這傢伙不是死咬著不鬆口,只是非要逼到這一步才肯讓步而已。

尤莉婭立刻起身,紅色裙襬隨著動作層層蕩開,像一朵被夜風吹動的紅玫瑰,骨子裡的那股鋒利與英氣,非但沒有被這身紅裙壓下去,反而被襯得更亮了。

即使穿著這樣一身精緻隆重的外出服,她起身時的動作依舊乾脆俐落,哪有半點名媛淑女該有的溫柔婉約,若不是她今日衣著打扮實在太像個名門貴女,光看這副架勢,說是要跟著上戰場都有人信。

果然,這傢伙就算穿著一身紅裙,也還是他手底下最難帶的那員猛將。


安東尼奧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沒再多說一句,逕自轉身往會客室外走去。


兩人隨即跟上。

長廊深處燈火昏黃,府邸裡原本還隱隱可聞的人聲與腳步聲,越往裡走便越遠,四周也漸漸靜了下來。
腳下的地毯厚得幾乎吞掉了一切聲響,兩旁牆上的壁燈一盞盞亮著,將深色木壁與家族紋章照得沉靜而古老。

這裡顯然已不是普通待客的地方。

尤莉婭一邊走,一邊不動聲色地將四周掃了一圈,幾乎是出於本能地記下了廊道轉角、門窗位置與出入口方向。她在第一警衛團待得久了,這種對陌生空間下意識的觀察與判斷,早已成了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伊凡走在她身側,目光不經意落在她微微偏轉的側臉上。
她今日本就穿得鮮豔奪目,一身紅衣在這樣昏黃靜謐的長廊裡像一團不肯熄滅的火,偏偏舉手投足間又帶著一股旁人學不來的俐落英氣,叫人愈看愈移不開眼。


安東尼奧則始終走在前頭,像是完全不打算回頭搭理他們,只在走到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門前時,終於停下了腳步。

門扉高大沉靜,門框邊緣雕著費南德斯家的紋章,暗銅色的門把在燈火下泛著一層幽幽的光,光看便知道,這不是外人能隨意出入的地方。


「這裡不是我平日辦公的書房。」

「幾百年前,這一棟原本是家主住的主居所,後來府邸幾次擴建,起居與書房才挪到別處。至於這裡,便一直留著,專門收家族舊物、文書與一些不便讓外人知道的東西。」

安東尼奧抬手推開門時,屋內沉靜而溫暖的氣息隨之漫了出來。


「羅馬諾他們每回來王都住的,則是後來仿南方樣式另起的別屋,離我現在住的地方近些,照看起來也方便。」

尤莉婭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

安東尼奧挑眉看她。

「路易斯威爾的大土豪。」

「……」

伊凡原本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聽見這句話,終於沒忍住,低低笑出了聲。

安東尼奧看著她那副一本正經下結論的模樣,額角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妳在瞎說什麼?」

「難道不是嗎?」
尤莉婭理直氣壯地回道,「舊主屋留著放文書,平時辦公另有地方,兄弟倆來王都還特地給他們安排仿南方建築的別屋,自己住得還離那邊近,方便一天跑很多趟去探視——不是土豪是什麼?」

她說到這裡,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拿下巴點了點一旁的伊凡。


「你知道嗎,他在王都的家都還沒有一個像樣的大馬場。」

「……」

伊凡原本一直笑咪咪地看她損人,聞言不但沒有替自己辯駁,反倒十分平靜地接了下去。

「王都這裡是沒有。」

他說得理所當然,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不過北方的本家那邊,倒是有一整座種滿白樺林的馬場。」

「……」
她幾乎是立刻就聽懂了對方話裡那點不懷好意的暗示,偏偏臉上半點都沒露出來,只是十分自然地將視線重新挪回前方,擺出一副自己根本沒聽見的模樣。


從他們認識以來,這男人就千方百計地想拐自己去北方的老家看看,但北方太冷了,再加上他還有年幼的弟弟要照顧,實在無法安心離開路易斯威爾,因此至今為止都未能成行,原以為伊凡已經放棄這件事了,沒想到他最近又開始不依不饒地重提這件事了。



「本家比王都這邊大得多,整座山頭都可以跑馬,就等妳什麼時候跟我回去看看了。」
伊凡看著她那副故作鎮定的樣子,眼底笑意更深了幾分,語氣依舊不緊不慢。


尤莉婭仍舊沒接話,連頭都沒回一下,彷彿方才那兩句話只是風從耳邊吹過,跟她半點關係都沒有。


安東尼奧站在一旁,聽見伊凡那句「種滿白樺林的馬場」,眼皮不由得輕輕一跳。


在北方,白樺林本就是再委婉不過的示愛。

若換了別的姑娘,只怕早該聽得臉紅心跳了,偏偏尤莉婭聽了以後,神情裡絲毫不變,半點沒往別處想,還覺得他很煩。



那一瞬間,安東尼奧忽然想起不久前的水晶宮。

那時十四歲的小淑女站在兩棵連理白樺樹下,聽完他那番「白樺象徵愛情」的解釋後,非但沒有半分感動,反倒皺著眉,一本正經地吐槽道——

那是因為北方白樺樹林很多吧?

想到這裡,他終於有些哭笑不得地明白過來。

怪不得。

怪不得她們兩個會成為朋友。




三人說著,已進了書房。

尤莉婭原本以為,第一眼迎接自己的會是成排的文書櫃、舊地圖,或是某個上了鎖的鐵匣,卻沒想到,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幅極大的夫人肖像。

她腳步微微一頓。

書房正中央最醒目的位置,高高懸著一幅幾乎佔滿半面牆的畫像。
畫中女子棕髮如雲,肌膚白皙,身形纖細而端雅,身上穿著極合身份的夫人禮服,整個人既秀麗又安靜,帶著一種病弱而知性的高門之美,像極了世人口中那些從舊日譜牒與婚書間走出來的真正名門淑媛。

最叫人移不開眼的,卻還是那張臉。

那張臉——幾乎像極了琪亞拉長大後的模樣。

尤莉婭怔了一瞬。

伊凡的目光也在同一時刻落到了那幅畫上,隨後又很自然地偏過去,看了她一眼。

安東尼奧站在畫像前,沉默了片刻,才低低開了口。


「我一直在想,琪亞拉長得像誰。」
他的聲音比方才在會客室裡低了很多,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久遠的舊夢似的。



「原來像的是她。」



##

連載再開!
好喜歡野玫瑰大美人尤莉婭與煉銅大公的交鋒喔



原來小可愛們共同的不解風情之處就是

白樺林代表愛情?所以呢?

XD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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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松野Iris 發表於 2026-3-29 19:51:01 來自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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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莉婭看著那幅畫,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

近了些以後,畫中人的神情便看得更清楚了。那不是尋常貴族夫人肖像裡常見的溫柔含笑,也不是刻意端出來的矜持端莊,而是一種很安靜、很沉穩的神色,像是天生體弱,卻又被人放在掌心裡嬌養得極好,因而連眉眼間那一點淡淡的倦意,都顯得格外珍貴似的。

她一時沒說話,只盯著畫中人瞧。

怪不得安東尼奧一直覺得眼熟。

那幅畫裡的女人若再年輕幾歲,眉眼再青澀一點,簡直就像是琪亞拉長大後的模樣。


「這是……」
尤莉婭話才起了個頭,安東尼奧便接了下去。

「初代大公夫人。」
他站在那幅畫前,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已爛熟於心的家族舊事。


「在這個國家建立之前,瓦爾加斯家便已是前朝赫赫有名的老牌貴族了。至於我們家,那時候不過是有些祖產與家財的大地主,遠還夠不上人家的門第。」說到這裡,安東尼奧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畫中人身上,神色也跟著柔了一分。


「聽說初代大公當年在宴會上見了她一面,便惦記上了。只是那時兩家門第懸殊,他自己心裡也明白,光憑一腔熱血,是求不來這樁婚事的。」

尤莉婭聞言,微微挑起眉。
安東尼奧卻像是沒看見似的,繼續往下說了下去。


「更何況,這位夫人自幼體弱,和羅馬諾一樣,生來便帶著心疾。她的婚事因此一拖再拖,前頭雖也有人家上門議親,卻總是遲遲沒有下文,說到底,不過是貪她的門第,又嫌她身子不好罷了。」

尤莉婭聽到這裡,神色微微一凝,忍不住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幅畫。

原來如此。

怪不得那幅畫中的夫人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不只是眉眼像琪亞拉,就連那種被病氣浸得清薄而易碎的氣質,也像得驚人。


「後來正值亂世,前朝將傾,初代大公便以家中祖產、地業與錢糧襄助初代陛下,在建國之初出了不少力。等到新朝初定、我家也因佐命之功真正躋身勳貴之列時,他才終於有底氣重新上門求婚。」

說到這裡,他唇邊竟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所以這幅畫掛在這裡,也不算奇怪。」

「畢竟,好不容易才娶回家的夫人,自然得讓後人都看清楚些。」

他這句話說得實在太理所當然了,尤莉婭還沒來得及開口,安東尼奧自己反倒先笑了一聲。


「我小時候第一次聽到這段故事的時候,心裡想的也是──有這麼漂亮的夫人,我也要請人畫這麼大一幅掛起來。」

尤莉婭聞言,終於沒忍住,偏頭瞥了他一眼。

「你們家的審美還真是一脈相承。」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幅畫上,先看了看畫裡的美人,又看了看那圈金碧輝煌、繁複得幾乎要閃瞎人眼的畫框,嘴角不由得抽了一下。


「這畫框也太俗了吧,金得像是恨不得把家底全釘上去。」
安東尼奧聞言,挑了挑眉,像是對她這種不懂欣賞的發言頗有意見。


「哪裡俗?」

「哪裡不俗?」尤莉婭雙手抱胸,語氣十分嫌棄,「這麼豪華的框,也就是畫上的美人撐得住,換個人早就被它壓死了。」

伊凡原本一直安靜地站在一旁,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微微別開臉,將那點快要壓不住的笑意藏進了唇角。

「……好吧,或許是有一點浮誇。」
安東尼奧則是一臉不服氣地又看了那畫框兩眼,最後才勉為其難地承認。



「何止一點。」

尤莉婭哼了一聲,可當她再一次將目光投向那幅畫時,神色到底還是柔了一瞬。

因為那幅畫確實很美。

美的不只是畫工,也不只是畫中人的容顏,而是那種被人珍而重之地留下來、掛在書房最中央、讓後世一進門便先看見她的心意。

她視線微微一偏,這才注意到畫幅下方還有一行極小的落款。

不是瓦爾加斯小姐,也不是什麼某某伯爵之女,而是端端正正地寫著──

《費南德斯夫人》


尤莉婭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忽然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你們家祖先還真是……」
她話沒說完,安東尼奧卻像是早就知道她要說什麼似的,淡淡笑了一下。

「很得意,是吧?」

「這還用問嗎?」尤莉婭抱著手臂,毫不客氣地哼了一聲。

「都特地請人畫了這麼大一幅像掛在書房正中央,還把落款寫成『費南德斯夫人』,你家那位初代大公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娶到了這位大美人吧。」


她說到這裡,又往那落款上瞥了一眼,終於忍不住嫌棄地皺起眉。

「而且這也太不講究了吧,我想知道的是美人夫人的閨名,誰想一上來先知道她夫家的姓氏?」


安東尼奧:「……」

伊凡原本還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看畫,聽到這句,終於沒忍住笑出聲。


安東尼奧則是一臉無語地看著她,半晌才慢吞吞地開口:「妳這話要是被我家祖先聽見,他大概會氣得從棺材裡坐起來。」


「那正好,讓他自己出來說清楚啊。」尤莉婭理直氣壯地抬起下巴,「這位美人夫人本名到底叫什麼?」

安東尼奧聞言,眼裡竟隱隱帶上了一點「我就知道妳會這麼問」的神色。


「她的名字,妳也知道。」
尤莉婭聞言愣了一下。

「我知道?」

安東尼奧看了她一眼,這才不緊不慢地說了下去。


「是瓦爾加斯家的女兒常用的名字。」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那幅畫上,嗓音也低了些。

「琪亞拉。」

話音落下後,書房裡一時竟沒有人接話。

尤莉婭下意識又轉頭去看那幅畫,只覺得那張靜秀蒼白的臉,忽然比方才更像內室裡那個服過藥後昏昏欲睡、連睫毛都帶著病氣的少女了。


原來如此。
怪不得這名字落在她身上時,竟有種說不出的妥貼。

伊凡站在一旁,也微微垂下了眼,像是終於明白過來,為什麼羅莎王太后當初會替那孩子取這個名字。

這根本不是隨手拈來。

而是從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經寫在了瓦爾加斯家的女人們身上。


尤莉婭安靜了片刻,忽然眯起眼,轉頭看向安東尼奧。

「你是不是很久沒進來書房了?」


她這句話來得太突然,連伊凡都忍不住偏過頭去看了他一眼。

尤莉婭抱著手臂,一臉「我就知道」的神情,毫不客氣地往下說道:「剛剛還說什麼『我一直在想,琪亞拉長得像誰』,鬧了半天,是因為你根本很久沒進來看這幅畫了吧?」


安東尼奧被她說得微微一噎,原本還想嘴硬兩句,可一對上那雙寫滿了嫌棄的眼睛,最後還是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嗯,是有點久了。」

他這句話說得實在太不硬氣,尤莉婭當場露出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連伊凡眼底都浮起了一絲忍俊不禁的笑意。


「我就知道。」她哼了一聲,語氣嫌棄得很,「還說得跟你多早就察覺了一樣。」


「因為我很久沒進來了,這次也是為了找地契才來的,會覺得眼熟,是因為我以為那孩子像的是年輕時的王太后,畢竟他們瓦爾加斯家的女兒長相都很相似,只是……沒想到和她最像的,是這幅畫裡的先祖夫人」

這句話一出口,尤莉婭倒是沒再繼續挖苦他。

畢竟她自己方才第一眼看見這幅畫時,也是真的怔了一下。

有些相似,若不是親眼所見,原本也是很難想像的。

就在此時,伊凡已走到了畫像另一側。

他原本只是隨意看著,目光掃過畫中人白皙皮膚裡透出的病色處理、耳垂邊那一點珍珠的光澤、指尖壓在絲絨扶手上極細膩的陰影,以及披帛褶皺間層層轉折的筆觸時,神色卻忽然微微一頓。


「這筆法……」

安東尼奧聞聲,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伊凡的目光仍停在那幅畫上,像是在回想什麼極為熟悉的東西,片刻後才低低說道:「和軍校大廳裡那幅《北方高地的女武神》,很像。」


尤莉婭原本還在看那行落款,聽見這句話,眼皮不自覺跳了一下。

安東尼奧卻像是並不意外似的,只淡淡應了一聲。

「不是像。」

他抬手輕輕拂去畫框邊角一點看不見的灰,語氣平靜得很。

「就是同一個人畫的。」

尤莉婭與伊凡幾乎同時看向他。

安東尼奧這才不緊不慢地往下說去。


「畫這幅像的人,是玫瑰寺的初代司祭。」

他頓了頓,才將那個姓氏慢慢道出。

「波諾弗瓦家的先祖。」

尤莉婭聞言,微微睜大了眼。

波諾弗瓦家世代為玫瑰寺司祭,主理王室祭祀與大典,平時深居簡出,卻從來沒人敢小覷。
只是她從前知道的,也不過是那一家人與王室走得極近,對祭祀禮儀講究得不得了罷了,倒沒想到,那位初代司祭除了供奉神祇、主持祭典之外,竟還是一位足以名留後世的大藝術家。


伊凡望著畫上的人,眸色也隨之深了幾分。


《北方高地的女武神》,是掛在路易斯威爾預備軍校主校舍大廳的一幅傳奇名畫。

那是一幅幾乎壓住整個空間的大畫,陰沉天幕低低壓下,風雪翻湧,山脊、軍旗與被冰霜覆住的坡地幾乎融成一片冷白與鐵灰,整幅畫的底色冷得像一場真正能把人肺腑都凍住的冬日戰役。

可就在那片近乎肅殺到窒息的風雪中央,卻有一道身影亮得驚人。
黑馬踏雪而下,馬背上的女子白髮翻飛,銀色戎裝映著雪光,冷得如月,紅色眼睛卻亮得近乎灼人,像自北地古老神話中踏雪而來、專司戰場生死的女武神。

她披著被風高高掀起的戰袍,手中兵刃前指,立於北方高地之上,身後是尚未散盡的烽煙與旌旗,整幅畫氣勢恢宏,幾乎凝住了建國戰史裡最耀眼的一頁。


傳聞那位女武神,是最早投入初代君王麾下的士兵之一。
當年群雄割據,天下未定,誰也不知道那位後來名震四方的開國君王能不能真的成事,唯有少數幾個最先追隨他的人,願意在一切尚未明朗之前,便將性命與前程一併押上去。

而她正是其中之一。

那幅畫裡的她,並不只是一位真實存在過的開國名將。
她同時也是北方神話意象的具象化──白髮、紅瞳、銀甲、黑馬,所有北地傳說裡關於「女武神」的特徵,都被毫不避諱地融進了這一幅畫中。可偏偏,她身後裂開的北方軍陣、被衝破的高地防線、遠處翻卷的王旗與山坡地勢,又都畫得極真,真得足以讓任何讀過建國史的人一眼明白,這不是純粹的傳說,而是曾經真正發生過的一場戰役。


據說北方高地一役時,她率軍破陣、奠定勝局,自此聲名大噪,後來又隨初代君王南征北討,立下無數汗馬功勞。
因其英武果敢,騎黑馬、披戎裝的身影在戰場上太過耀眼,幾乎不似凡人,敵我雙方遂皆以「女武神」稱之。


也正因如此,那幅 《北方高地的女武神》,最終被掛進了軍官的搖籃,被掛在路易斯威爾預備軍校最醒目的位置。

為的就是讓每一位初入軍校的學生,抬頭看見的便是她,他們會在經過時下意識放輕腳步,並在初次讀到那段建國史時,再次抬頭去看那匹黑馬與那頭白髮,也會在真正開始學習騎戰、戰略、軍史與軍人榮譽時,慢慢明白為什麼這幅畫不能被掛在別處,而一定要掛在這裡。

因為這裡培養的是未來的軍人。

這幅畫不只是為了紀念一位名將,更是在提醒每一個經過這裡的年輕軍人──

北方高地從來不是一塊普通的土地。

它是北境咽喉,是舊勢力倚仗冬將軍與地勢死守的門戶,誰能打穿那裡,誰就不只是贏了一場仗,而是替新王朝真正叩開了北方的大門。


所以這幅畫的分量,從來不只在於畫中人有多美,或有多強。

而在於她同時代表了兩樣東西。
一樣是北國人世代傳說中那種近乎神性的戰爭意象──風雪、黑馬、白髮、血色眼睛,與那種專為挑選生死而來的冷冽威壓;另一樣,則是建國戰史裡再真實不過的意義,那一戰不是傳奇裝飾,而是實實在在改寫了北境格局、讓新王朝得以立足的轉折點。


而那幅畫所講述的,正是一個軍人國家最重要的神話之一, 故而她雖未被葬入王家墓園的英靈座中,卻被後世的軍人以另一種方式記住了。


神話並非虛構。
神話有時是由某個真正存在過、也真正贏下過那場仗的人,把血肉之軀硬生生推進歷史裡之後,才終於長出來的傳奇。


久而久之,她便不只是一位開國功臣,而成了後世軍人共同仰望的理想典範,就連教官訓話時,偶爾也會半真半假地嗆上一句──別輸給北方高地那位,丟人。



正因如此,他們從未想過,那位畫出《北方高地的女武神》的波諾弗瓦家先祖,竟還曾受私人委託,為費南德斯家畫過這樣一幅從未問世的夫人像。

像是看穿了他們此刻心中所想,安東尼奧淡淡補了一句。


「《北方高地的女武神》是他最知名的畫作,這幅卻不是。」他看向畫中人,目光很穩,「這是私人委託,從來沒對外公開過。」


伊凡聽著這段舊事,目光卻不自覺從那幅《費南德斯夫人》上,慢慢移到了尤莉婭身上。

她今日穿著一身艷紅的外出服,白髮雪膚,眉眼明豔,本該像朵被人捧在掌心裡細細養著的玫瑰,可偏偏一舉一動之間,又帶著一股旁人學不來的俐落與鋒利。

方才在會客室裡,她抱著手臂坐在那裡,條理分明地整理羅馬諾那一大堆舊詩、古語與神話線索時,神情竟和他記憶裡那幅掛在軍校大廳中的名畫,微妙地重疊了一瞬。


那種明亮、強硬、壓得住場,又近乎不講道理的英武感,竟與記憶中那位立於北方高地之上的女武神,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難怪。

伊凡垂下眼,唇邊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難怪她會替自己取這個名字。

不是因為她像那位女武神,才選了「尤莉婭」。

而是──若真要用一個女人的名字來裝下她這樣的靈魂,除了那位女武神尤莉婭,還有什麼名字配得上她?


不過,在他心裡,其實還有另一幅畫與她最相似。



「畫就先看到這裡吧。」
說到這裡,安東尼奧終於收回視線,轉身看向兩人。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重新落回了先前那種沉穩而帶著分寸的冷靜,像是方才那一點難得浮上來的家族舊夢,只是被他短暫允許了一瞬。

「你們想知道的,並不在畫裡。」

說罷,他抬手按向一旁書架邊緣極不起眼的一處暗格。
隨著一聲極輕的機括轉動聲,原本嚴絲合縫的整面書櫃,竟悄無聲息地向旁側退開了一道縫隙。


一道更深、更靜的暗室,就這樣慢慢露了出來。


「在後面。」



##



好喜歡風格截然不同的這兩幅名畫(笑)

繼續進入解密支線中


這個故事其實融合了很多
我以前沒有寫出來的那些故事的元素
當時能力不足
寫不出來
現在就拿來加到這個故事裡了

沒想到還意外的好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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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原作者| 松野Iris 發表於 2026-4-1 02:59:01
只看該作者

31




書櫃在機括聲中緩緩退開,露出一道僅容兩人並肩而行的暗門。



門後並不是尤莉婭原先想像中那種陰森森的墓道,反倒更像某種被刻意封存起來的家族藏庫。四壁嵌著壁燈,火光幽微,照亮了成排深色木櫃與鐵匣,空氣裡浮著一股陳舊紙張、封蠟與木料混在一起的乾冷氣味,靜得連呼吸聲都顯得清晰。



外面的書房裡掛著《費南德斯夫人》,像是費南德斯家留給後人的一場溫柔舊夢;而這裡,收著的顯然便是另外那些不適合掛在牆上供人緬懷、卻足以真正左右家族命運的東西。



安東尼奧領著兩人往裡走了幾步,最終停在一張舊桌前。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伸手拉開桌下最底層的一只抽匣,從裡面取出一個上了鎖的鐵盒。那鐵盒看起來已有些年頭了,鎖扣邊緣磨得發亮,顯然不是第一次被人打開,卻也絕不是能讓人隨手翻看的東西。



安東尼奧將鐵盒放到桌上,取出鑰匙,低頭開鎖。

喀噠一聲,鎖扣彈開。



他將盒蓋掀起,裡頭靜靜躺著幾卷舊羊皮紙、兩枚烙印已不甚清晰的封蠟,以及一本包著深褐色皮革、邊角磨損得很厲害的手札。



尤莉婭的目光在那本手札上停了一瞬。



安東尼奧像是察覺到了,淡淡道:「地契在下面,手札是旁證。」



「哇,這就是傳說中的王城地契?」



「對,小心點,別亂碰。」



「那這個手札是什麼?你家祖先寫的?」



「嗯,這本手札紀錄了當時簽下王城地契時的事。」安東尼奧將最上方那卷地契取了出來,語氣平靜得很。


「很久以前,還沒繼承爵位之前,我偷翻過一次。」



「偷翻?」尤莉婭聞言,頓時挑起了眉。




「不然呢?」安東尼奧瞥了她一眼,說得理所當然,「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是給小孩子隨便看的。」



「那你偷翻完之後有什麼感想?」



安東尼奧頓了一下,像是回想起什麼極其荒謬卻又異常鮮明的往事似的,嘴角竟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我家祖先文筆真的很好。」



尤莉婭:「……」



伊凡原本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聽見這句話,終於沒忍住,低低笑出了聲。



「你這感想是不是有點歪?」



「沒有。」
安東尼奧將那卷羊皮紙攤開,語氣仍舊平穩。


「是真的寫得很好。尤其是他發現那五枚銀幣變成破銅爛鐵那一段,簡直寫得活靈活現。」


尤莉婭終於沒忍住,忍不住大笑一聲。
看來費南德斯家的祖先,果然很有意思。



安東尼奧將地契完全攤平後,抬眼看向兩人,這才正式開了口。



「這才是我要給你們看的東西。」
尤莉婭和伊凡低頭看去,只見那是一份極古老的地契,羊皮紙邊角早已泛黃捲曲,封蠟與印記卻仍依稀可辨。雖然字跡古老難辨,但那種鄭重其事的格式與契文行款,一看就知道不是尋常私信或隨手記錄,而是一份貨真價實、經過正式立約的文書。



「這份地契有兩份,一份存放在石英宮,另一份就在我家。你們知道的,王宮的那塊地,原本是我家的祖產。」


尤莉婭聞言,眉梢微微一挑。

這件事只要是這個國家的人都耳熟能詳了,可當它真的從安東尼奧口中說出來時,還是讓她心口微微一震。



「不過我家裡一直有句老話,說那塊地,是被妖精主人用五枚銀幣騙到手的。」安東尼奧沒等她追問,便又補了一句。



「五枚?」尤莉婭抬起眼,神情一時很難說是震驚還是無語,「你們家祖先也太好騙了吧?」


安東尼奧被她這句話噎得額角一抽,卻也懶得立刻駁她,只冷冷瞥了她一眼。



「妳先別笑。」他伸手點了點桌上的地契,「問題就在於,那不是買地,而是租地。」


安東尼奧不疾不徐地說了下去。



「當年初代國王陛下還未真正成事,手上沒多少錢。初代王后陛下……」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點費南德斯家後人面對祖傳妖精故事時特有的複雜,「當時也和陛下一道四處奔走,說得好聽些是在籌劃大業,說得難聽些,就是一群窮得叮噹響的草台班子。」



「好貼切的形容。」
尤莉婭聽見他用草台班子這個形容詞,笑得樂不可支,的確,大業初成,當然是要什麼沒什麼了。



「可偏偏,王后陛下很需要那塊地。」
安東尼奧無視了她眼中那點幸災樂禍似的興味,繼續將故事說了下去。



「因為胸針?」伊凡低聲問。


安東尼奧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家裡流傳下來的說法是,當年王后陛下胸前的那枚胸針曾在那片土地上墜落,地底隨即湧出泉水,其實我們的家族也說不清背後的原因是什麼,不過大概是那塊地與王后陛下的力量十分契合,故初代國王陛下與王后陛下才因此定意於彼處建都。」



尤莉婭點了點頭,這件事她方才和琪亞拉在詩歌與地誌裡都看過些零星記載,可從未想過,那神話一般的湧泉傳說,背後竟還牽著費南德斯家的祖產與一紙古老地契。


想到這,她垂下眼,重新去看那份地契,慢慢接道:「也就是說,在湧泉真正出現、王都還沒定下來之前,她就已經知道,那塊地不能落到別人手裡,可他們又不能直接搶,不然就變成強盜了。」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安東尼奧說。


「因為那塊地是我家的祖產,以當時來看,雖然只是一塊偏僻荒蕪的未開化之地,但祖訓說了,土地在人在,除非到了山窮水盡,萬不得已的處境,才可以變賣土地,更何況——」



「那塊地既然已有主人,王后陛下又決意與初代國王陛下一道,以人類能夠承認的方式建立國家,便不能跳過人的規矩。」



「所以這份地契,是照人類的方式寫下的。」
說完,他便伸手敲了敲桌上的地契,那份承載了家族與王室秘密的重要契約。



尤莉婭盯著那份羊皮紙,忽然有些說不出話來。



一個妖精。

一位後來被奉為開國王后的存在。

明明擁有遠超常人的力量,卻仍願意屈身遵守人類的規矩,以白紙黑字去取得那片土地。



這種執著,反倒比神蹟本身更叫人發冷。



「不論在家族傳說裡,還是祖先手札裡,妖精主人始終都不是那種會跳過契約、直接奪人產業的存在。他若要守約,能比人更守;可他若要戲弄人,也能把人耍得團團轉,畢竟妖精在傳說中就是一種喜愛惡作劇的奇妙生物了。」



安東尼奧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淡淡地說道。


尤莉婭聽著這句話,忽然便明白了費南德斯家代代相傳的那份警惕,究竟從何而來。



不是單純的敬。

也不是單純的怕。



而是某種「敬他、認他,也防他」的複雜心情。



安東尼奧將指尖往地契的下方移了移。



「出租人這一欄,寫的是我家祖先的名字,也就是初代費南德斯大公的全名。」


他又往下點了一行。



「效力及於其血脈後代與此地的承繼者。這份契約到現在,已經傳到了我這一代。」



尤莉婭皺起眉。

這一點她其實已經猜到了,費南德斯家後人之所以直到今日仍被綁在這份契約裡,必然不是單靠某一代人的一句承諾,而是從一開始就把血脈與繼承寫進去了。



安東尼奧這才又指向另一處。



「至於承租人——不是人類的名字。」



尤莉婭一怔,下意識俯身去看。

那一欄上的字跡果然與整份地契其他地方極不相同,筆劃纖細古怪,像某種流動的符紋,又像枝蔓纏繞在一起的印記,既不像王國通用文,也不像古語本裡常見的任何已知文字。



伊凡低聲道:「妖精文字?」


「應該是。」安東尼奧道,「至少不屬於任何現世已知的人類文字,是初代王后陛下真正的名字。」



尤莉婭盯著那串字看了片刻,心裡竟莫名生出一絲說不出的寒意。
一份表面上完全照人類規矩寫成的古老地契,卻在最關鍵的地方,寫下了不屬於現世的名字——這種感覺,比單純的神蹟還更讓人不安。


安東尼奧沒有給她太多發愣的時間,又往下點了一行。



「而支付租金的人,也不是王后陛下。」



「不是?」尤莉婭抬頭。



「不是。」安東尼奧說,「寫的是初代國王陛下的大名——以及其子孫後代。」



這句話一落下來,尤莉婭的眼神頓時變了。

她終於徹底意識到,這份地契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場普通的人情往來,也不是單純的妖精騙局,而是一份將土地、王權、王后陛下與費南德斯家全部綁死的古老契約。


「所以……」她慢慢開口,「地是租給王后陛下的,可租金卻由初代國王陛下與後代支付?」



「對。」


安東尼奧淡淡道。



「為什麼?」


安東尼奧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權衡要講到哪一步,最終還是開了口。


「因為那塊地之後要承載的,不只是王都。」他將那卷地契輕輕合上,聲音壓得很低。



「還有那位妖精主人的力量、這座王都的結界,以及他的安眠。」



密室裡一時靜了靜。



尤莉婭的呼吸微微一滯。
伊凡站在一旁,眼神也徹底沉了下去。


安東尼奧垂下眼,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只要王國仍在,王的血脈仍承認這份契約,五枚銀幣的租約持續支付,那麼王宮底下的結界就不會動搖,妖精主人就會繼續沉睡在那片土地之下,守著這個他與愛人共同建立的國家。」



「至於若有一日王國不在、租約斷了、結界失了,底下那位會不會醒,那就是後代的造化了——」
安東尼奧抬起眼,那雙褐色的眼睛在昏黃燈火下顯得比平日更深,也更冷。



「而這,就是我家祖訓真正的來由。」
他將地契重新收入鐵盒,動作很穩,穩得像是在做某種早已刻進骨子裡的儀式。



「不可驚擾妖精主人的安眠。」


他沉默了片刻,才又低聲補了一句。



「而且,費南德斯家知道的,也可能不是事情的全貌。」

安東尼奧伸手按住桌上的鐵盒,語氣很平,卻比方才更沉了些。



「因為這座王都真正的核心,從來不是只靠石英宮一處撐起來的。玫瑰寺、翡翠宮、石英宮——這三個地方,自古便被明令禁止擅入,並不只是因為它們分別屬於神殿、內廷與王室重地,更因為它們本來就是結界的三個支點。」


安東尼奧的指尖沿著鐵盒邊緣緩緩劃過,像是在無聲地劃出那三點之間隱而不現的連線。



「玫瑰寺那一脈的秘密,掌握在波諾弗瓦家手裡。」

「翡翠宮則是王后那一系的內廷傳承,據說歷來都握在瓦爾加斯家的女性手中。」



「至於石英宮——」



他聲音微微一沉。



「那才是王室自己守著的地方。」



尤莉婭聽到這裡,眼神終於徹底變了。



「而這三個點,都建在王城地契的範圍內。嚴格來說,妖精主人沉睡的地方,未必只是石英宮底下的一處封印。家裡流傳下來的說法是——那三個支點下方,壓著的是同一座大型地下墓室。」



安東尼奧沒有賣關子,只平靜地往下說了下去。



「不是後來王室與貴族共用的王家墓園,而是初代王后陛下替自己留下的沉眠之地。」

「因為初代王后是長壽的妖精,初代國王陛下只是人類之軀,因此初代國王陛下曾說,待他百年之後,自己棺槨也要下去陪著他。」


密室裡一時靜得連燭火都像凝住了。



尤莉婭皺起眉,低聲道:「所以石英宮底下,實際上連著的是……」



「一處只屬於初代兩位陛下的沉眠之所。」安東尼奧看著她,語氣很穩,「也是結界真正壓住的地方。」



「只是據說最初的墓室設計圖早已失散,正式入口也找不到了,墓門封上之後,是否還留有其他能進去的路,翡翠宮或玫瑰寺裡藏有其他出入口也說不準,但誰知道呢?」


「目前我們家知道的,只剩石英宮噴泉蓋在上方的水道上,可那不代表它就是正門。」


安東尼奧眼神微沉。



「也可能只是如今唯一還摸得到的路。」


尤莉婭盯著他看了片刻,低聲道:「所以石英宮噴泉,才會變成現在唯一還有可能找到入口的地方吧。」



安東尼奧沒有否認。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他頓了頓,語氣也跟著更沉了一層。


「而我們家唯一知道的,還有最後一件事。」



尤莉婭與伊凡同時抬起眼。


安東尼奧看著他們,終於把那層一直壓在心底的焦躁,明明白白地說了出來。



「石英宮噴泉底下那條水路,不是誰有膽子就能進去的地方。路很長,水道狹窄,裡面還有氣室、暗流和辨不清方向的岔路。就算真的通往地底,也不是一般人能活著走完的。」

他說到這裡,語氣終於多了幾分壓不住的煩躁。


「歷代雖都知道那條路可能連著下面,可真正敢下去的人,幾乎沒有。」


「不是不想知道。」


「是沒人敢拿命去試。」


這一回,密室裡沒有人立刻接話。


因為這些話說到最後,已經不再是祖訓、地契或建國舊事。


而只是很簡單、也很直白的一件事——


安東尼奧是真的怕。



不是怕秘密被揭穿。

不是怕王室怪罪。

也不是怕費南德斯家被牽連。



他怕的是羅馬諾會死。



「那你自己進去過嗎?」

沉默良久後,尤莉婭才慢慢問了這句話。





安東尼奧一愣,隨後乾脆利落地搖了頭。



「沒有。」
他回答得很坦白。


「我知道有這條路,也知道祖訓與契約,可我沒真進去過,也沒有進去的必要,我知道初代王后並不是杜撰出來的神話人物,而是真實存在的又如何?既然祖訓都說了, 不可驚擾妖精主人的安眠,那我也沒有下去一探究竟的必要了。」


尤莉婭看著他,這才真正意識到,安東尼奧並不是全知。
他只是比旁人站得離真相更近些,知道得更多些,可真正壓在石英宮底下的那個答案,他其實也沒有親眼見過。



他手裡握著的是費南德斯家可知的真相。



王室那頭,還握著另一半。

玫瑰寺與翡翠宮,或許也各自守著自己的那一份。



而羅馬諾,正憑著自己那副過分聰明的腦子,一點一點逼近這整樁古老神話的核心。



想到這裡,尤莉婭忽然低頭看向那本深褐色皮革手札。



「所以你家祖先,後來把這些事全都寫下來了?」


「嗯。」安東尼奧淡淡道。


尤莉婭聞言,唇角一揚,剛想笑,安東尼奧卻已將手札翻開,指尖停在其中一頁發黃的紙面上。



「而且,還不只這些。」
安東尼奧垂眼看著那頁手札,語氣比方才更淡了些。



「據祖先手札所載,最初找出地主是誰的人,不是王后陛下,也不是初代國王陛下。」


他頓了一下,這才把那個名字慢慢說出口。



「而是尤莉婭。」


密室裡靜了一瞬。



尤莉婭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軍校大廳裡那幅掛了幾百年的《北方高地的女武神》,難道不是後人為了建國神話而立起來的象徵?

可現在,安東尼奧卻在告訴她——



那不是神話。


是活人。



安東尼奧沒有給她太多發愣的時間,只淡淡往下說道。


「她那時認識年輕時的初代大公,知道他是誰,也知道他最近為什麼借酒澆愁。因她當時自己也有不便露面的理由,便沒有親自出面,而是把這些情報給了初代國王陛下與王后陛下。」


「手札上寫得很明白。那時我家祖先雖然爵位不算高,卻地多、錢多、家底厚,又正為自己心儀的高門小姐即將議親而鬱悶不已,最近幾乎日日泡在酒館裡喝酒。」


尤莉婭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在心裡腹誹。



的確。

這種錢多人傻的冤大頭最容易被盯上了。



安東尼奧看了她一眼,顯然猜得到她在想什麼,卻也懶得理會,又將故事接著說下去。


「後來便是你們能想像到的那一套了。初代國王陛下與王后陛下故意裝作萍水相逢,在酒館與他搭話,陪他喝酒,聽他訴苦,等他醉得差不多了,王后陛下才不緊不慢地將話題往那塊地上引。」


「而我家祖先那時大概真是喝糊塗了,居然鬆口問他們——租地可以,你們手上有多少錢?」



「然後他們就掏出五枚銀幣?」


「沒錯。」安東尼奧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而且還是妖精銀幣。當時看著像真銀,酒醒後卻不是消失了,就是變成了幾枚不值錢的破銅爛鐵。」



尤莉婭驚奇地「哇」了一聲,傳說中的妖精銀幣居然是真的!



「重點是,王后陛下的確有把租契逐條解釋給他聽。」安東尼奧冷冷補上一句,「只是他醉了,聽完沒記住,那便是他自己的事。」


的確。

如果她是那位尤莉婭,多半還會笑得理直氣壯。王后陛下則一定是一副「我都按人類的規矩做了,你自己不記得,怪誰」的模樣。




「更精彩的還在後面。」



「還有?」



「當然有。」





安東尼奧看著兩人那副一言難盡的模樣,竟難得露出一點很淡的戲謔。



「酒醒後,我家祖先自然是怒氣沖沖去找王后陛下理論的。結果沒想到,先站出來的人不是初代國王陛下,也不是王后陛下,而是尤莉婭。」



尤莉婭的眼皮微微一跳。

安東尼奧像是故意一般,慢條斯理地把那段話念了出來:「她直接承認:是我,我就是故意的。」



密室裡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伊凡忍不住笑出了聲,像是覺得這句話即使在百年後聽來,也一樣的擲地有聲呢。



充耳不聞的安東尼奧,神情平靜地補完了後半句。



「還說——老娘只能幫你到這份上了,剩下的靠你自己。」


「哇,真帥。」


尤莉婭這回是真的笑了,笑意一閃而過,卻鋒利又明亮。


安東尼奧沒有接她這句,只將手札往前翻了一頁,接著說道:「手札裡說,她把我家祖先罵得很難聽。大意是:既然明明喜歡人家,就去告白、去求婚、去把自己變成配得上她的人。若只會借酒澆愁、站在旁邊哭哭唧唧傷風感月,那跟那些拖著她婚事、不肯乾脆娶她的人,也沒什麼兩樣。」



「她罵得沒錯啊。」尤莉婭唇角一揚,似乎很贊同這個觀點。


安東尼奧聞言,神色竟沒有什麼被冒犯的不悅,反倒像是早就習慣自家祖先被這樣處刑一般的議論,又將後續說了下去。



「我家祖先後來自己也承認,她沒罵錯。」
他說完這句,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地契,聲音也跟著沉了下來。



「大概也是因為被她這樣一頓罵醒了,他後來才真的把自己那點鬱悶、家產和前程一起押進那場局裡。初代國王陛下與王后陛下確實很會忽悠人掏錢,可我家祖先最後願意成為那場開國賭局裡出地、出錢、出糧的人,不見得只是因為他們。」



「也是看在尤莉婭的份上。」伊凡淡淡接了一句。


安東尼奧抬眼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



「大概吧。」


他頓了頓,才又接著開口:「而且,她不只是真實存在過。」



安東尼奧垂眼看著手札,語氣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無奈與感慨。



「嚴格說起來,我家祖先當年原本差點與她結親。」


這一次,連尤莉婭都沒能立刻接話。

她一直以為那位女武神只是被後世軍方捧上神壇、立在畫裡的傳奇女人,卻沒想到,對方居然真的是個活生生存在過、甚至差點和費南德斯家祖先議過親的人。



她張了張嘴,半晌才低聲道:「那他們後來為什麼……」



安東尼奧沒有立刻回答,只將手札往前翻了兩頁,像是在找什麼極熟、卻又每次讀來都讓人有些無言的段落。


片刻後,他才垂著眼,把其中一句慢慢念了出來。



「——畢竟我與尤莉婭,即便有朝一日天下人死絕,只餘我二人共處世間,也絕無半分相愛之可能。」



密室裡安靜了一瞬。



尤莉婭:「……」



伊凡這次沒繃住,忍不住笑出了聲。


安東尼奧神色平靜,像是對自家祖先這種筆力過盛的手札早已習以為常。



「手札裡寫得很清楚。」他淡淡道,「他們那樁婚約,原本便只是父母之命、門第相當時順手議下的舊約,並不是什麼兩情相悅。」



他說到這裡,目光微微一抬,朝外頭書房那幅《費南德斯夫人》的方向點了一下。



「而且,她自己也看得很明白。」


「她知道我家祖先真正放不下的是誰。」



「後來呢?」

尤莉婭這才慢慢反應過來,哦,說的原來是外面那位佳人啊。



安東尼奧垂眼看向手札,語氣很淡。



「後來她自己當方面解除了婚約,男扮女裝的跑去從軍了,後來陰錯陽差的加入到兩位陛下的建國大業中,成為了傳奇的開國名將之一。」



原來不是什麼被辜負的深情。

也不是什麼纏綿悱惻的舊情。


而是她從一開始就看出,這樁婚約不會有結果,所以最後索性親手把它解了。




「所以重逢時她才不敢露面,只讓兩位陛下自己出面與我的祖先談租約的事,等到事成之後才敢跳出來明示身分,將他痛罵一頓。」



「……」



這下她是真的有點說不出話來了。



她一直以為那位尤莉婭只是個被後世軍方立在高牆上的傳奇女人,卻沒想到,對方居然真的是個會單方面解除婚約、轉頭跑去打仗的女漢子?



真是太酷了!



「而且手札裡說,真正將我們家祖先心裡那口鬱氣解開的人,是王后殿下。」


「王后殿下當時並沒有逼他立刻表態,也沒有一味勸他效忠,只是很平靜地對他說了一番話。」安東尼奧說到這裡,垂眼看著那頁紙,將其中一段慢慢念了出來。


「——緣在天而成事在人。若欲求不可求之人,便先自成其可求之身。」



密室裡靜了一瞬。

那句話並不長,卻像一道細而冷的光,直直照進人心裡去。



安東尼奧合上半頁手札,語氣很穩。



「大意就是,若真有放不下的人與事,便不該只守著門第高低自困原地。」


「若想求得自己求不起的人,便只能先去做配得上的人。」



「若連這一步都不肯走,那麼失之交臂,也怨不得旁人。」



伊凡淡淡接了一句:「原來如此,這也是為了讓自己有朝一日,真能走到那位小姐面前,堂堂正正的求娶對方吧。」


說著說著,他不禁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尤莉婭,就像他,也是襲爵後,才有了與這個人告白求婚的底氣⋯⋯




「大概吧。」
安東尼奧將兩人各懷心事的微妙表情看在眼裡,卻沒再多說,只將手札合起,連同地契一起重新收入鐵盒之中。



「我知道的,大概就到這裡。」他說。


「費南德斯家留到現在的,無非也就是地契、祖訓,和這些祖先寫下來的舊事。」



「至於別的——」
他微微頓了頓,最終還是沒有再往下說,只把鐵盒重新鎖好,收回抽匣裡。



「那就不是我家能知道的事了。」


話音落下後,密室裡又靜了片刻。



尤莉婭沒有再追問。



因為她知道,安東尼奧說的是實話。


費南德斯家知道的是自己的祖產、自己的契約、自己的祖先如何被騙、如何入局;至於再往深處去,那已是別人家的故事——玫瑰寺的、翡翠宮的、王室自己的故事。


安東尼奧重新鎖好鐵盒,轉身時,神色也一併收得乾乾淨淨,像方才那些被短暫掀起的家族舊夢與建國祕辛,都已再度被他按回了沉靜的黑暗裡。





「走吧。」他低聲道,「該知道的,你們已經知道得夠多了。」



尤莉婭與伊凡對視了一眼,沒有再說什麼,只安靜地跟著他離開了密室。

書櫃在身後重新合攏,將那些古老手札、妖精契約與不合時宜的荒唐往事,再一次嚴絲合縫地收回了黑暗之中。



而當三人重新回到外面的書房時,牆上那幅《費南德斯夫人》仍靜靜懸在原處,畫中女子眉眼柔婉,神色平和,像是對那些被藏在牆後的祕密一無所知,又像是早已看盡了一切。



尤莉婭望著那幅畫,忽然覺得,今夜自己知道得越多,心裡反而越亂。



地契是真的。

妖精主人的安眠是真的。

結界三點是真的。

石英宮底下那條水路也是真的。

而那位自己一直以為只存在於軍校牆上的女武神——



居然也是真的。



她沉默地收回視線,跟著安東尼奧往外走去。



夜色沉沉,長廊兩側的壁燈映出一層昏黃柔暗的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安東尼奧一路將他們送出舊主居所,腳步卻在臨近院門時慢了下來。



尤莉婭原本還在消化方才密室裡聽來的那些事,冷不防見他停下,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安東尼奧站在夜色裡,神色比先前還沉幾分,像是心裡仍壓著什麼尚未交代完的話。



果然,沉默片刻後,他終於開了口。



「我會另約時間,放妳進石英宮。」

尤莉婭一怔。



安東尼奧看著她,語氣很平,卻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噴泉那條路太危險,妳若執意要查,我不可能當作不知道。」他頓了頓,又低聲補了一句,「與其讓妳自己想辦法亂闖,不如由我安排。」



尤莉婭聞言,眼神微微一動。
她原本還以為安東尼奧會繼續死咬著不放,沒想到這人竟會退到這一步。



只是下一瞬,她便聽見他冷冷把話補完了。



「我還是那句話。」

安東尼奧盯著她,一字一句說得極清楚。



「不准帶羅馬諾去。」



夜風從廊下穿過,將他最後那幾個字吹得更冷了些。


尤莉婭沉默了一瞬,沒有立刻接話。



安東尼奧顯然也不需要她裝傻,索性把話說得更直白了。



「不管妳怎麼查,不管妳最後查到什麼,那都和他沒關係。」他嗓音微啞,卻壓得很穩,「那條水路他走不了,那地方也不是他該去的地方。」

尤莉婭剛想開口,安東尼奧卻已先一步把她堵了回去。



「妳不一樣。」


他看著她,語氣裡帶著一點近乎不耐煩的篤定。



「妳大冬天跟某人一起掉進水裡,上岸抖兩下就沒事了。」


「可羅馬諾不一樣。」



「他那副身子,根本經不起一次。」



話音落下後,站在一旁的伊凡安靜了一瞬。
隨即,像是聽懂了什麼似的,他唇邊慢慢浮起一抹很淡、卻怎麼都壓不下去的笑意。



他非但沒有半分惱意,甚至心情看起來還很不錯。

尤莉婭先是愣了半拍,隨即立刻反應過來安東尼奧剛剛到底在陰陽怪氣什麼,當場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這話也太缺德了吧。」



安東尼奧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我只是陳述事實。」
伊凡站在一旁,仍舊笑得很愉快,甚至還很好脾氣地低聲補了一句:「這件事上,他說得倒也沒錯。」



尤莉婭聞言,轉頭瞪了他一眼。



伊凡神色平靜,眼底卻還留著一點未散的笑意,那笑意淡淡的,卻柔得很,像是被勾起了什麼極愉快的舊回憶。



她幾乎是一瞬間就明白了。



這人哪裡是被陰陽怪氣到了?



他分明是又想起了軍校那次打架。



那個大雪天,兩人狠狠幹了一架,最後一起掉進結冰的湖水裡,結果上岸後,只有伊凡這個北國人重感冒得一塌糊塗,基爾伯特反倒像個沒事人似的,第二天照樣活蹦亂跳的,要不是後來軍校的教官各自把他們的家長請來學校,估計基爾伯特還想再找他幹一架吧。



而更要命的是——

他覺得伊凡大概就是那時候喜歡上自己的吧?


想到這裡,尤莉婭看著他那副笑得溫溫吞吞、卻明顯很開心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又抽了一下。



……真是沒救了。
這傢伙的腦子估計是那時被湖水凍的吧?


安東尼奧顯然沒心情去管這兩人此刻各自在想什麼,只冷著臉把話說完。



「妳若還當他是朋友,就別讓他跟著妳一起發瘋。」


他頓了頓,語氣低得發啞。



「別讓他去送死。」



這一次,尤莉婭沒有再說笑。

她看著安東尼奧,片刻後,終於很輕地應了一聲。



「我知道。」

安東尼奧沒有立刻移開視線,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又在隨口敷衍自己,過了片刻,才終於低低吐出一口氣,語氣也跟著放緩了些。



「等我這邊安排好了,會通知妳。」
說完,他便不再多言,只朝外頭候著的侍從抬了抬下巴,示意人送他們出府。



就在尤莉婭與伊凡轉身要走時,只見安東尼奧立在夜色裡,神情很平,眉眼間卻壓著一層連他自己都未必肯承認的疲憊與憂慮。



「我就送你們到這裡,我還得回去照顧羅馬諾。」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沒有半分多餘的修飾,坦然得近乎理直氣壯。



「所以今晚到此為止,妳有什麼別的疑問,之後再說。」


「知道了,忙你的去吧。」
尤莉婭聞言,微微挑了下眉,最後只笑了一聲。



安東尼奧沒理她那點若有似無的打趣,只轉身往內院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走得很快,甚至有些匆忙,顯然比起地契、妖精、石英宮與幾百年前的建國舊事,現在對他而言更重要的,仍是此刻還在房裡等著他回去的那個人。



尤莉婭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長廊盡頭,半晌才輕輕嘖了一聲。



「……這下是真的完蛋了。」


「誰?」
伊凡站在她身旁,順著她的視線也看了一眼那已空無一人的廊道,唇邊卻微微浮起一抹很淡的笑意。



尤莉婭收回目光,語氣裡帶著一點看透不說破的意味。



「當然是那位大公閣下啊。」


她說著,又哼了一聲。


「我本來還以為他只是開竅了。」


「現在看來,不是開竅,是整個人都栽進去了。」



伊凡聞言,倒也沒反駁,只安安靜靜地陪她往府門外走。


夜風掠過簷角,遠處的馬車早已備好,車夫與侍從垂手候在一旁,見兩人走近,立刻放下踏板,恭敬地替他們掀起車簾。



尤莉婭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費南德斯大公府深處那片沉沉燈火。







一紙古老地契。

一場五枚銀幣的騙局。

一座埋在王都地底的沉眠之地。

還有一個自己原以為只是軍校神話,卻原來真實存在過的名字。



尤莉婭輕輕吐出一口氣,彎身上了馬車。



伊凡隨後也跟著上來,在她對面坐下。





雖然車門闔上的那一瞬間,外頭的夜風與燈火也一併被隔絕在了薄薄一層車壁之外,但這一夜,她從這座宅邸裡帶走了太多東西。

想到這裡,她忽然覺得頭更痛了。



##



我在原稿時

一直都稱錢多人傻初代大公為天使投資人

哈哈哈哈哈



這個國家也太好玩了吧我要笑死www

寫到這裡我才真正覺得這個故事越來越好玩了,很多不經意的線索全都慢慢串聯在一起,逐漸變成一個宏大浪漫的荒誕愛情史詩(笑噴)



建國神話背景的元素,都是我以前構思過的鵝掌童話故事集,但我感覺不會寫了

所以挪來這個故事使用



但阿爾與亞瑟的神棍夫婦愛情故事感覺很好看耶,瘋掉,怎麼會這樣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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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松野Iris 發表於 2026-4-6 09:5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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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駛出費南德斯大公府時,夜色已深。

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低而規律的聲響,一下一下,像仍在替方才那場過於荒謬的揭露整理節奏。車廂裡點著一盞小燈,昏黃的火光在兩人之間輕輕搖晃,將伊凡那雙紫色的眼睛映得格外安靜。

車廂裡一時很靜。

尤莉婭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額角,只覺得腦子裡依舊亂得厲害。

她原本只是想逼安東尼奧吐出一點石英宮的實話,沒想到最後掀開的,卻是一整套從建國神話、家族地契、妖精契約一路綿延到軍校名畫上的古老網。

而最離譜的是——

她原本只是在情急之下借用的母親名字、後來卻又理所當然地認定「只有這個名字才配得上自己」的尤莉婭本人,竟然真的存在過。

還差點和費南德斯家的祖先議過親。

……什麼鬼。

她正要開口,對面的伊凡卻已先一步抬起眼來。

那雙紫色的眼睛在車廂昏黃燈火下顯得格外沉靜,像是心裡早已把什麼話想清楚了,只差挑個恰當的時機說出口。

尤莉婭一看他這表情,眉心便微微一跳,總覺得這人下一句話大概不會太普通。

果然,沉默片刻後,伊凡低低開了口。

「其實有一件事,我不確定安東尼奧知不知道。」

「什麼事?」

伊凡看著她,語氣平靜得近乎尋常,像是在說一件遲早都該提起、卻其實算不上多驚人的家事。

「那位尤莉婭——」

他頓了頓,才把後半句緩緩說出口。

「嚴格說起來,是我的某位先祖母。」

「……」

馬車裡一時間靜得像是連車輪聲都停了。

然後下一刻——

「你騙人!」

伊凡聞言,非但沒有急著辯解,反倒微微彎了下唇角,像是早就料到她會是這反應似的。

「沒有。我家裡一直都知道。」

尤莉婭瞪著他,像是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開玩笑的痕跡,可惜沒有。

伊凡看著她那副震驚得快說不出話的模樣,唇邊笑意反倒又深了一點。

「所以我剛才在書房裡聽見安東尼奧說,她當年原本差點和費南德斯家結親時,其實並不意外。」

他說到這裡,眼底竟浮起一絲很淡、很穩的柔意。

「因為她後來確實沒嫁去費南德斯家。」

「她嫁來了我家。」

她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真不知道該先震驚哪一件事。

是震驚那位軍校大廳上的女武神原來真的存在過,還是震驚她居然真的嫁進了伊凡家裡,成了這人的某位先祖母。

更可怕的是——伊凡此刻說起這件事時的神情,居然還平靜得像在討論今天天氣如何。

「不是。」尤莉婭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那、那幅畫——」

她話還沒說完,伊凡便已很自然地接了下去。

「《北方高地的女武神》嗎?」

「對啊!」她幾乎是立刻接道,「那不是你們家祖先被她打爆的紀錄畫嗎?你們家後代看到那幅畫都沒什麼感想?!」

伊凡聞言,竟真的低頭想了一下。

「有啊。」

「什麼感想?」

伊凡抬起眼,語氣淡淡的,卻理直氣壯得讓人完全不知道該從哪裡吐槽起。

「先祖父,也就是初代奧列格公爵,眼光很好。」

她愣了兩秒,才終於意識到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當場整張臉都扭曲了一下。

「不是吧?!」

伊凡卻仍舊是一副很平靜的模樣,彷彿自己方才那句話根本沒什麼問題。

「我想對他來說,那幅畫大概不是什麼羞辱紀錄。」他頓了頓,眼底竟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而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婚事。」

「……」

這下她是真的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伊凡像是覺得她這副表情很有趣似的,語氣也慢慢放鬆了些。

「家裡的長輩其實都不太避諱提那幅畫。」

「沒人覺得丟臉?」

「沒有。」伊凡搖了搖頭,說得很自然,「因為在奧列格家看來,她本來就不是外人。」

他微微抬起眼,像是在看某幅只有自己熟悉的家族舊畫。

「對外,那是北方高地的女武神,是開國名將,是掛在軍校大廳裡、拿來壓著一代代軍校生喘不過氣的理想典範。」

「可對家裡人來說——」

他語氣微微一頓。

「那也是自家先祖母年輕時最耀眼的樣子。」

車廂裡靜了片刻。

尤莉婭原本還想反駁幾句,可不知怎的,聽到這裡,卻忽然有點說不出話來。

伊凡卻還沒說完。

「而且北方高地那一戰,本來就不是普通勝仗。」

伊凡的語氣漸漸平穩下來,像在講一段自幼便聽過、早已滲進骨血裡的家族史。

「建國初年,真正麻煩的從來不是南方那些舊貴族,而是北方。」

「南方的舊貴族再怎麼自矜,也終究是活在城鎮、封地、婚姻與議和裡的人。」他低聲道,「他們可以談,可以觀望,也可以在看清局勢後選擇歸順。」

「就像瓦爾加斯家那樣?」尤莉婭問。

「差不多。」伊凡點了點頭。

「瓦爾加斯家那樣的南方老牌貴族,門第深厚,雖然一時有些起落,卻終究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對他們來說,比起硬拚到底,更重要的是保住封地、家格與未來,在新舊王權交替時,以最體面的方式站進新的秩序裡。」

尤莉婭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可北方不一樣。北方當時不是一個完整的國,也不是一個能談判的整體,那是一大片分裂的部族地、舊領主封地與武裝勢力混雜在一起的失序地帶,名義上歸屬前朝,實際上誰也不服誰。」

「而北方高地,也就是我們家族的領地,正是連接北境與中部腹地的咽喉。」

他說到這裡,眼神比方才更深了幾分。

「若那裡拿不下來,初代國王陛下便永遠不可能在那片土地上真正建都。王都再怎麼修,再怎麼有胸針落地、湧泉建都的神話,都只是空話。」

尤莉婭微微一怔。

她本來以為那只是開國史裡最著名的一場戰役,卻沒想到,它的意義竟重到這種地步。

伊凡看著她,慢慢把話補完了。

「在那之前,建國還只是很多人眼裡的一場賭局。可北方高地打下來之後,這個國家才真正有了北界,有了王都背後的安全,也有了讓所有人不得不承認的國威。」

他頓了頓,才輕聲說道:

「所以那幅畫能掛進軍校大廳,不只是因為她很強。」

「而是因為她替這個國家,打下了能被稱為『國家』的北界。」

尤莉婭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她其實一直知道那幅畫重要,也知道軍校那些教官總愛拿「別輸給北方高地那位」這種話壓新生,可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那幅畫之所以能被掛在那裡,掛上幾百年,壓著一代代軍校生喘不過氣來,憑的從來不只是畫中人的性別反差或傳奇色彩。

而是那場戰爭本身。

那不是一位女將的英姿圖。

而是一個新王朝拿刀鋒與膽魄硬生生劈出來的生路。

「我記得你們家族會帶頭歸順,也是因為那一仗?」尤莉婭低聲問。

伊凡笑了笑。

「算是吧。」

他稍稍往後靠了些,語氣依舊平穩。

「北方當時本來就不團結,各家盤算不同,輸了也不一定有人會替你出頭。既然已經看出初代國王陛下與王后陛下真的能成事,再繼續硬撐下去,也沒什麼好處。」

他說得平平淡淡,尤莉婭卻聽得出來,那是一種很北方、也很務實的慕強邏輯。

不是屈辱地屈膝。

而是看清局勢後,乾脆地承認——

這一仗,自己輸得心服口服。

「而且,」伊凡淡淡補了一句,「當時先祖父會率先投誠,大概也確實……很喜歡她。」

「你這不是廢話嗎。」尤莉婭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伊凡低低笑了一聲,竟也沒反駁。

笑意淡下去後,他才又開口:

「還有一件事。」

「什麼?」

「她後來沒進英靈座,不是因為沒資格。」

「……是她自己不要?」尤莉婭幾乎立刻就猜到了。

伊凡看著她,點了點頭。

「嗯。」

他垂下眼,望著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語氣也跟著柔和了些。

「家裡傳下來的說法是,她不是沒資格。」

「只是她自己婉拒了。」

尤莉婭怔了一下。

婉拒?為什麼?

王家墓園的英靈座可不是尋常墓園中的一處空位。

那裡安眠的,不只是王族,不只是勳臣,而是那些曾真正改變這個國家命運的人——建國的先王、開疆的將領、定法的賢臣、於國難中扭轉乾坤的英靈。那是唯有對王國立下超凡功勳者,死後才有資格安眠的所在;不只是身後哀榮,也意味著此人的名字將被整個國家正式納入歷史與記憶之中,受後世瞻仰、祭悼,與王朝同存。

她立下了這麼大的功勞,為什麼要婉拒?

「她說,自己此生最偉大的身分,不是名將。」

「而是妻子與母親。」

車廂裡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尤莉婭看著他,半晌都沒說話。

這句話實在太不像一個會在北方高地上騎白馬破陣、被敵我雙方都稱作女武神的人會說出口的話了。

可偏偏不知為何,她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所以她沒有留在王家的英靈座裡,她跟著先祖父回到北方,最後也葬在奧列格家的家族墓園。」

說到這裡,他唇邊終於又慢慢浮起一點很淡的笑意。

「後來家裡的長輩每提起這件事,總愛半開玩笑地說——」

「說什麼?」

「說祖母不是退下來了。」

伊凡看著她,語氣裡竟帶上一絲極輕的溫柔。

「她只是從一場戰役,走進了另一場戰役。」

尤莉婭愣了一下,隨即沒忍住,歡快地笑出了聲。

伊凡望著她的笑容,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些。

「所以家裡沒人覺得那幅畫有什麼不堪,因為她不是停在神話裡的人。她後來回了北方,回了家,也成了我們家的祖母。」

「你們北方人的審美真的很難懂。」尤莉婭聽完後,皺著眉做出了結論。

「哪裡難懂?」伊凡聞言,唇邊笑意終於明顯了些。

「正常人會喜歡這樣的女人嗎?」

伊凡安靜地看著她,過了片刻,才低低地笑了一聲。

「怎麼會?」

「從結果上來看,能把這麼強悍又美麗的人娶回家,不就是最大的勝利嗎?」

尤莉婭怔了怔。

這話乍聽之下,像是在替百年前那樁婚事作註解;可細一想,裡頭那股熟悉的、理直氣壯的執著勁,又分明不只是說給祖先聽的。

她越想越不對,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等等。

這傢伙該不會又在趁機告白吧?

尤其是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還直直看著她,連躲都不躲。

誰准他在講祖先八卦的時候,順便夾帶這種東西的?

尤莉婭默默吸了一口氣,面無表情地別開臉,只覺得耳朵有點燙。

……果然有病。

從祖先到後代,這一家人的毛病簡直一脈相承。

「所以你家裡……也有她的畫像?」尤莉婭故意裝作聽不懂,轉開了話題。

「有。」伊凡點了點頭。

「也是騎馬打仗那種?」

伊凡聞言,唇邊慢慢浮起一點很淡的笑意。

「不是。」

「那是什麼樣?」

伊凡看著她,語氣很平。

「很規矩的夫人畫像。」

「……啊?」

伊凡神色平靜地補了一句:

「妳若看見,大概會完全認不出來。」

這下,尤莉婭是真的愣住了。

「怎麼可能?」

「不是不像。」伊凡說,「只是……她已經是另一種樣子了。」

他微微垂下眼,像是在回想什麼似的,聲音也跟著輕了些。

「還是很美。」

「不過不是北方高地那幅畫上的美。」

「而是成為妻子與母親之後的美。」

尤莉婭原本還想追問,伊凡卻已經先一步抬起眼來,看著她,唇邊慢慢浮起一點很淡的笑意。

「其實我剛才看著妳跟安東尼奧談判時,忽然就想起那幅畫了。」

尤莉婭一愣。

「我?」

「嗯。」伊凡點了點頭,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不是因為像,而是神情很像。」

他望著她,目光安靜得近乎專注。

「很漂亮,也很有力量。看起來美麗動人,實際上卻不是位很好糊弄的大美人。」

「就像妳今天坐在會客室裡,條理分明地跟安東尼奧談條件的樣子。」

她先是眨了下眼,隨即忍不住笑了。

「這算什麼形容?」

伊凡看著她,答得十分誠懇。

「是正面的誇獎。」

尤莉婭笑意更深了些。

「不,你這到底是在誇我,還是在說我難搞?」

伊凡想了想,很誠實地道:

「兩者都有。」

「……」

這下連她都被噎了一下。

可偏偏伊凡說這話時神色太坦然,坦然得沒有半分敷衍,也沒有半分調笑,彷彿他是真的覺得——

不好糊弄、很有主見、談起條件來步步不讓的她,正是最叫人移不開眼的地方。

她很快又挑了挑眉,故意道:

「我們這種女人挺可怕的吧。」

伊凡卻搖了搖頭。

「不是可怕,是很厲害。」

他這句話說得太平靜,反倒叫尤莉婭一時沒接上來。

馬車裡靜了片刻,伊凡才又很慢地往下道:

「本家那邊一直有些說法,說她婚後雖然成了北方內宅的女主人,可真正掌起家來,手腕比許多軍官治軍都還俐落。」

「庫房、馬場、冬天物資、僕役輪值、針線房、藥櫃、內宅規矩,凡是她接手過的地方,最後都會被收整得井井有條。哪裡鬆了,哪裡亂了,哪裡有人仗著資歷欺負新人,哪裡有人偷懶、推事、陽奉陰違,她看幾眼就知道。」

尤莉婭這回是真的聽笑了。

「等等,連這種事也管?」

伊凡神色卻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族舊聞。

「當然要管。」

「一個家若真要穩,靠的從來不是表面上的和氣。」

他頓了頓,聲音也比方才更低緩了些。

「但她也不是只會一味地壓。」

「冬天的柴火和毛毯要先往年幼的孩子、年老的僕婦和病中的人那邊送;誰家裡出了事,誰手頭緊,誰這陣子明顯撐不住,她也都知道。」

「該罰的人,她不會手軟;可該給的體面、該留的餘地、該補上的照應,她一樣不會少。」

他像是在回憶那些自小聽慣了的評語,語氣平穩,卻很篤定。

「她分得很清楚。誰是真的犯蠢,誰是心裡有鬼,誰只是年紀小不懂事,誰又是明知故犯,她都分得很開。」

「所以最麻煩的不是她會不會罰人,而是她通常罰得很準,護得也很準。」

尤莉婭安靜了片刻,忽然便有些想笑。

……對。

若是她的話,本來就該這樣。

不,與其說是她,倒不如說——若真把一個家交到自己手上,她大概也會這樣做。

鬆散的地方要收,仗勢欺人的毛病要壓,該護的人要護,該立的規矩要立。這本來就是掌家的人該做的事。

「你這麼一說,我忽然有點想看那幅畫了。」她低聲道。

伊凡也淡淡笑了笑。

「世人都只知道,她是軍校那幅畫裡,立在風雪高地上、像神話一樣的女武神。」

「但我們都知道,她後來真的進了這個家,成了當家主母。」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

「她不是那種只會揮劍立威的人,軍旅磨出了她的鐵與準,貴族出身則給了她寬和、教養與憐弱扶傾的本能,讓她能在戰場上立住,也能在家裡撐住。」

「所以後來家裡人提起她,從來不只說她是女武神,更多時候,是說她像個披著長裙的騎士。」

尤莉婭聽到這裡,眼神不由得微微一頓。

直到這一刻,她才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那個本該進英靈座的人,最後卻自己婉拒了。

乍聽之下,那句「此生最偉大的身分不是名將,而是妻子與母親」,幾乎不像會從那樣的人口中說出來。

可細想下去,卻又奇異地合理。

她本來就不是那種只會揮劍立威的人。

能在戰場上立住,也能在家中撐住;能斬開敵陣,也能替自己與心愛之人共築的家同禦風雪。

所以到了最後,她會替自己選這樣的身分,似乎一點也不奇怪了。

尤莉婭原本還想說點什麼,可話到了嘴邊,又莫名安靜了下來。

伊凡卻已經繼續往下說去。

「所以妳今天坐在那裡跟安東尼奧談條件時,我才會想到她,不是因為像,而是妳坐在那裡說話的時候,看起來就很像那種——」

他停了一下,唇邊笑意很淡,卻很穩。

「若真把一個家交到妳手上,最後一定會被妳收拾得很有秩序;哪裡該管,哪裡該放,誰該聽話,誰該閉嘴,妳心裡都會有數。」

「而且我覺得,妳會做得很好。」

「……」

尤莉婭沉默了兩秒。

臉上的那點笑意也忽然淡了些,不是因為不高興,而是因為那句話落下來時,竟莫名有點太像真的了。

像他不是在說一幅舊畫。

也不是在說百年前那位先祖母。

而是在很自然地想像——若有一天,她真的站到那個位置上,會是什麼模樣。

「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替自己以後的日子默哀?」她抿了下唇,偏過頭去,低低笑了一聲。

伊凡聽了,也笑了。

「都有一點。」

尤莉婭這下是真的笑得停不下來了。

笑意稍歇之後,她抱著手臂,像是忽然又起了點壞心思,故意慢悠悠地道:

「不過,我還以為男人都喜歡那種嬌滴滴的小淑女。」

她語氣裡那點若有若無的揶揄實在太明顯,擺明了是在拿某一型纖細、精緻、風一吹就要人扶一下的南方佳人來堵他。

伊凡聞言,竟真的想了一下。

「……也不是沒有那種人。」

「不過,」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那樣的身體,在北方其實不太好養。」

尤莉婭:「……」

伊凡像是完全沒覺得自己這句話哪裡不對,還很自然地往下說:

「天氣太冷,風又硬。入冬之後一場雪接一場雪,光是從主屋走到側廊都能吹得人頭痛。若體質太弱,三天兩頭病一場,日子會過得很辛苦。」

尤莉婭原本還只是想刺他一句,沒想到他居然真的開始分析起北方氣候與妻子體質的適配性,一時間竟有些說不出話。

伊凡卻神色如常,像是在陳述什麼再合理不過的事。

「所以比起嬌滴滴的小淑女,北方人大概還是會更喜歡——」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到她身上,唇邊慢慢浮起一點很淡的笑意。

「大冬天掉進湖裡,撈上來裹條毯子、喝碗熱湯,第二天也不至於重感冒的健康妻子。」

尤莉婭:「……」

馬車裡安靜了兩秒。

她看著他,一時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先為「健康妻子」這四個字翻臉,還是該為「掉進湖裡也不會重感冒」這種荒謬至極的擇偶標準發火。

……這人有病吧?

她最後面無表情地開口:

「你這根本不是在娶妻子,是在挑過冬物資吧。」

伊凡聽了,竟還低低笑了一聲。

「那倒沒有。」

「物資不會跟我談條件,也不會在會客室裡把人逼得一句廢話都說不出來。」

他看著她,語氣依舊很平,卻平靜得近乎坦然。

「而且我說了,是妻子。」

尤莉婭這下徹底被他噎住了。

她張了張口,竟一時沒能接上話,最後只能硬生生別開臉,耳根莫名有些發熱。

……瘋了。

誰准他用這種一本正經的語氣,說這種越聽越像告白的話?

伊凡看著她側過去的臉,唇邊笑意反倒更深了些。

「而且,我以前就覺得,妳其實很適合北方。」

「哪來的結論?」尤莉婭皺了下眉,轉回頭看他。

「因為妳連北方軟糖都喜歡。」

伊凡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明白不過的事。

「……你是說那種硬得像石頭的東西?」尤莉婭一愣,隨即皺起眉。

「嗯。北方軟糖。」

「那哪裡軟了?」尤莉婭忍不住道,「第一次咬下去的時候,我差點以為你是在北地隨手撿了塊石頭寄給我。」

伊凡聞言,竟像是被她這說法逗得有些想笑,唇邊那點笑意也更明顯了些。

「名字是這樣叫沒錯。」

「根本是名字詐欺吧。」

「可能是因為含久了會慢慢變軟。」

「那不叫軟糖,那叫耐心測試。」

「但妳後來還是很喜歡。」伊凡這回是真的笑了,就像雪消融之後才會露出來的一點真心。

「……」

尤莉婭頓時被噎了一下。

這倒是真的。

那種糖甜得發齁,硬得離譜,王城與南方的人大多不愛,總嫌那東西根本不是糖,是高地人拿來磨牙與鍛鍊下顎的怪物。

可她偏偏就是喜歡。

最開始還只是覺得新鮮,後來卻越吃越順口,甚至每次伊凡從北方寄來,她都會下意識先把那包糖挑出來收好。

「我寄給妳的,不是外面買的,是我家裡做的。北方每個家族的軟糖配方都不太一樣。」

尤莉婭微微一頓。

伊凡看著她,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很古老、也很自然的習俗。

「在北方,把自家做的軟糖分給別人吃,代表友誼。」

「若是給心儀的人,意思會更深一點。」

「……什麼意思?」尤莉婭心裡忽然升起一絲不妙的預感。

伊凡垂下眼,聲音很低。

「意思是——妳已經吃過我家的味道了。」

馬車裡一時靜得很奇怪。

尤莉婭看著他,忽然想起那些年從北方高地寄回王城的信與包裹。

他們那時剛畢業不久,伊凡為了襲爵,也為了在本家與北方領地真正站穩腳跟,回高地去打仗立軍功了,但在前線的那幾年,他寄回來的信卻意外地頻繁。偶爾是幾句簡短近況,偶爾是些北地的瑣事,更多時候,則總會夾著一包硬得離譜的北方軟糖。

基爾伯特每次拆開包裹,總嫌那糖硬得不像話,卻又莫名其妙地越吃越順口。

後來甚至會在回信裡很理直氣壯地寫:很好吃,再寄一點。

伊凡看著她,像是知道她想起了什麼,唇邊那點笑意也慢慢柔了下來。

「我那時每次在前線收到妳的信,看到妳說好吃、讓我再寄一點,都會很高興。」

「高興什麼?」

「高興妳喜歡。」

他頓了頓,才又很平靜地補上一句。

「也高興妳吃得慣我家的味道。」

尤莉婭一時沒說話。

伊凡垂著眼,像是在說一件很輕、很久、卻其實放在心上很多年的事。

「那時候北方很冷,仗也不好打。可每次收到妳的信,我都會覺得……自己大概還能再撐一下。」

他這句話說得太平靜,平靜得幾乎沒有一絲刻意,反倒叫人更說不出話來。

尤莉婭張了張口,想說點什麼,卻發現連隨便挑句話糊弄過去都很難。

真正麻煩的,好像從來不是伊凡愛不愛趁亂告白。

麻煩的是,這人一旦認真起來,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不像玩笑。

他不是在撩她。

他是真的把她放進未來裡想過。

而她比誰都清楚,自己最招架不住的,偏偏就是這種認真。

所以她才會這麼煩惱,煩惱該怎麼回應他鄭重其事的求婚……

伊凡卻像是沒察覺她的沉默意味著什麼,只安安靜靜地看著她,聲音很低。

「所以我一直都覺得,妳其實很適合來北方跟我一起生活。」

這句話落下來時,馬車裡又靜了片刻。

前面還在講軟糖,講高地,講家族習俗,講前線信件,可繞了一大圈,最後卻還是很自然地落回了她身上。

尤莉婭盯著他看了半晌,最後才硬邦邦地擠出一句:

「你們北方人真的很擅長……趁亂告白。」

伊凡聞言,像是忍不住笑了。

「有嗎?」

「有。」

「那妳現在知道了。」

「知道什麼?」

「我不是隨口說說而已。」

伊凡看著她,答得平靜極了。

車廂裡靜了兩秒。

尤莉婭忽然有點不知道該把目光往哪裡放。

偏偏伊凡還是那副樣子——神色平穩,語氣平穩,像是他方才說出口的不是什麼足以把人心緒攪亂的話,只是一件放在心裡太久、終於該說出來的事實。

她最後只能很不爭氣地別開眼,低聲道:

「……你真的很煩。」

伊凡聽了,唇邊笑意反倒更柔了些。

「我知道。」

「你還知道?」

「知道妳大概會這樣說。」

「那你還講?」

伊凡看著她,眼底那點笑意很淡,卻很穩。

「因為有些話,還是得讓妳知道。」

尤莉婭被他這麼一堵,原本還想回些什麼,卻莫名有點接不上來。

她只好低低咳了一聲,重新抱起手臂,硬是把目光轉回別處。

「……算了。」

馬車裡那層原本沉沉壓著的疲憊與心事,被這一番北方本家先祖母的舊聞與伊凡夾帶私貨的真心話一沖,反倒淡了不少。

她安靜了一會兒,才慢慢收住聲音,靠回原位,唇角還帶著未退的笑意。

「不過,聽起來倒是很不錯。」她低聲道,「至少嫁去你家的女人,不像什麼只能掛在牆上的神話。」

伊凡看著她,眼底笑意很淡。

「本來就不是。她是活過、打過,也真的把整個家都鎮住過的人。」

尤莉婭沉默了片刻,忽然歪了歪頭。

「所以你們家女人地位很高,也是因為她?」

伊凡聞言,像是被她這個切入角度逗了一下,唇邊笑意終於明顯了些。

「有一半是。」

「有一半?」

「祖母太能打了。」伊凡說得平平靜靜,卻莫名有種讓人想笑的理所當然,「所以後來家裡沒人太敢小看女人。」

她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說荒謬真相的樣子,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伊凡卻仍舊很平靜地往下說:

「姐姐如今在王都,做王太后的御前女官;我不在北方時,本家很多事則是妹妹代我管理。」

他說到這裡,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眼底又浮起一點很淡的無奈。

「所以奧列格家的人,從來不太敢小看女人。」

尤莉婭挑了下眉。

「不太敢?」

伊凡很誠實地點了點頭。

「因為真的不能小看。我若小看她們,最後倒楣的通常是我。」

這下尤莉婭是真的笑出了聲。

「看不出來啊,原來你在家裡也不是最說得上話的那個。」

「我可沒這麼說。」伊凡慢條斯理地看了她一眼,「只是家裡向來不太看性別。」

說到這裡,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一般,微微抬起眼來。

那雙紫色的眼睛在車廂昏黃燈火下安安靜靜的,卻帶著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篤定。

「所以——」

他看著她,語氣很平。

「不管妳是男是女,在我家都沒問題。」

尤莉婭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眼睛忽然亮了。

「等等。」

伊凡原本還以為她終於聽懂了什麼,唇邊那點笑意才剛浮上來,便聽見她下一句脫口而出——

「那這樣一來,性轉魔法在建國時代就已經存在的可能性很高啊!」

「……」

尤莉婭越想越覺得有道理,甚至下意識往前傾了些,整個人都進入了某種異常專注的狀態。

「你想想看,妖精硬幣是真的,妖精契約是真的,石英宮的惡作劇也是真的,那性轉本身就不可能只是偶發事故。」她皺著眉,語速越來越快,「而且如果你那位先祖母的事也是真的——不對,還有費南德斯家的初代大公夫人,那位夫人的畫像也很有問題——」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

「伊凡,我覺得我快抓到規律了。」

伊凡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那雙紫色的眼睛裡,原本那點很淡很柔的笑意,已經徹底凝住了。

尤莉婭完全沒察覺,還在那裡咬牙切齒、自顧自地推理。

「不行,老子——不對,老娘一定要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根本不是單純的惡作劇,這裡面一定有規則!」

她說到這裡,甚至已經開始低頭掰起手指數線索了。

「妖精硬幣、古老租契、石英宮噴泉、王后陛下、北方高地的女武神、初代大公夫人……」

「……」

伊凡沉默良久,終於很輕地吐出一口氣,面無表情地把視線挪向車窗外。

「怎麼了?」

尤莉婭後知後覺地停下來,抬頭看他。

伊凡沉默了兩秒,語氣平得毫無起伏。

「沒什麼。」

他頓了頓。

「只是忽然覺得,我剛才那些話,妳大概一句都沒聽進去。」

尤莉婭眨了眨眼。

「有啊。」

「妳聽進去什麼了?」

「你家可能有性轉魔法的歷史案例。」

伊凡:「……」

這回,連車廂裡的空氣都沉默了。

然後下一刻,伊凡終於慢慢閉了一下眼。

那神情簡直像極了——

我真是媚眼拋給了瞎子。

尤莉婭盯著他看了兩秒,終於慢半拍地反應過來,當場笑出了聲。

「不是吧,你剛剛那是在——」

伊凡面無表情地打斷她。

「沒有。」

「你明明就是。」

「不是。」

「你生氣了?」

「沒有。」

「你絕對生氣了。」

伊凡終於轉回頭看她,眼神幽幽的,語氣還是很平。

「我沒有生氣。」

他頓了頓。

「我只是突然感慨,妳有時候確實挺像個瞎子。」

這下,換她安靜了。

然後下一刻,整個車廂裡都回蕩起她毫不客氣的大笑聲。

她笑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止住,靠回椅背時眼尾都泛了點淚光。

「好吧,算我剛剛沒接住。」

伊凡淡淡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尤莉婭歪頭看著他,忽然又起了點壞心思。

「不過——」

伊凡抬眼。

「我聽說你那位先祖父很寵老婆,也很尊重、甚至有點怕老婆?」她語氣裡帶著點明知故問的笑,「先祖母要是真生氣了,是不是那種穿著禮服也會拿起武器教你做人的那種?」

伊凡居然很平靜地點了點頭。

「差不多。」

「你先祖父打得過她嗎?」

「打不過。」伊凡回答得很乾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更準確地說,是不敢真打。」

尤莉婭笑意更深。

「因為心疼老婆?」

「一部分是。」伊凡想了想,語氣認真得近乎嚴謹,「另一部分是,他若打得太不認真,祖母會更生氣。」

「……」

這下她是真的差點又笑出來。

這什麼進退兩難的婚姻處境。

太認真打不行,不認真打又會死得更慘。

「……很合理。」她最後評價道。

伊凡看著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唇角微微一彎。

「妳很能理解?」

尤莉婭靠在椅背上,語氣很平,甚至有點理所當然。

「要是我的話,我也不會客氣。」

她說完,還很自然地偏過頭,看了伊凡一眼。

「……」

那雙紫色的眼睛安靜地望著她,沉默兩秒之後,他竟很平靜地點了點頭。

「好的,知道了。」

尤莉婭原本還想等他露出一點驚訝或無奈,沒想到這人答得這麼乾脆,反倒讓她有點想笑。

「你就這反應?」

「不然呢?」伊凡看著她,神色依舊很平靜,「我又不是今天才知道妳真動起手來是什麼樣子。」

尤莉婭聞言,唇角微微一勾。

「那你最好有心理準備。」

「有。」伊凡答得很快,像是這件事根本不值得猶豫。

然後,他略略停頓了一下,語氣竟更認真了幾分。

「不過,我有一個提議。」

這下換尤莉婭愣了一下。

「……什麼?」

伊凡神情端正,語氣理性得近乎正經。

「我們能不能先講好一個暫停詞?」

「……啊?」

「還有默契範圍。」伊凡面不改色地繼續往下說,「打到哪裡算差不多該停手,哪些地方不能碰,是否需要給彼此一點冷靜時間——」

他說到這裡,竟還很認真地想了想。

「最好事先講清楚。」

「……」

她盯著伊凡看了三秒,終於沒忍住,整個人往後一倒,笑得肩膀都在抖。

「不是吧?!」

「你在跟我談什麼作戰協議嗎?!」

伊凡看著她,神色竟還有一點無辜。

「先說好比較安全。」

「你也太熟練了吧!」

「不是熟練。」伊凡很平靜地糾正她,「是合理預防。」

尤莉婭笑得更厲害了,幾乎快喘不過氣。

「你這個人真的很有病。」

伊凡聞言,竟還低低「嗯」了一聲,像是默認了。

然後,他望著她笑得亂七八糟的樣子,唇邊也慢慢浮起一點很淡的笑。

「所以,妳覺得用什麼詞比較好?」

尤莉婭原本還在笑,笑到肩膀都在抖,結果真被伊凡這麼一本正經地追問下去,居然也下意識認真想了一下。

「……暫停詞啊。」

她靠在椅背上,皺著眉,真的開始思考起來。

「太蠢的不行。」

「太敷衍的也不行。」

「而且若是在氣頭上,普通詞我也未必想理你。」

伊凡安安靜靜地聽著,像是對這答案一點也不意外。

過了片刻,他忽然開口:

「要不這樣。」

伊凡看著她,語氣平靜得很,神色甚至稱得上認真。

「以後如果真的吵到快收不住了——」他微微頓了一下,才慢慢把後半句說出口,「我說帶妳去騎馬,騎到妳高興為止,妳要說好。」

車廂裡一時靜得很奇怪。

她盯著伊凡看了兩秒,像是完全沒料到這人想了半天,居然會提出這種東西。

「……你這算什麼暫停詞?」

「很有效。」伊凡神色不改,就像在說一個百試百靈的好方法。

「哪裡有效了?」

伊凡看著她,語氣依舊很平,卻帶著一種近乎篤定的溫吞。

「因為妳大概不會拒絕。」

「……」

這下,她是真的被噎住了。

伊凡看著她那副一時說不出話的樣子,唇邊慢慢浮起一點很淡的笑意。

「妳看。」

「我就說,很有效。」

尤莉婭原本還想嘴硬兩句,可話到了嘴邊,又莫名其妙卡住了。

因為她心裡居然第一時間想的是——

……可惡,還真的有點有效。

這人明明平時看著悶得很,怎麼偏偏在這種奇怪的地方,準得讓人火大。

她沉默半晌,最後只能不太甘心地別開臉。

「……知道了。」

伊凡眨了下眼。

「所以是答應了?」

尤莉婭語氣硬邦邦的。

「先說好,不是因為你。」

「嗯。」

「是因為馬。」她抱著手臂,神情還很鎮定,彷彿自己這句話說得再理所當然不過,「看在馬的份上,我原諒你。」

伊凡安靜了兩秒,終於低低笑出了聲。

「好。」

他點了點頭,眼底那點笑意柔得不像話。

「那我下次記得把馬帶上,妳一定會喜歡我們北方的馬。」

「……你少得寸進尺。」

可她話是這麼說,嘴角卻已經壓不住地往上翹了一點。

伊凡望著她,像是忽然又想起了什麼,神色也慢慢放柔了些。

「對了。」

「又怎麼了?」

「我家那邊的馬場,是先祖父送給先祖母的馬場。能讓那位女武神都誇獎不已,我想妳一定也會喜歡。」

「多大?」

尤莉婭眼神一亮,她原本都不好奇的,但一聽到是女武神本人都認證的超讚馬場,立刻就來了精神。

「夠妳跑很久。」

「那還不錯。」她下意識接道,語氣裡已經有點隱約的心動了。

伊凡慢慢把後半句補上。

「旁邊還有一整片山頭的白樺林。」

「白樺林?」尤莉婭眨了眨眼,似乎又更心動了一點。

「嗯。帶白樺林的馬場。」伊凡點了點頭。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最後只非常誠實地說出自己第一個念頭:

「哇,你們家真的很會選地方養馬。」

「……」

他安靜地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句話好像又有點白說了。

過了片刻,才極輕地嘆了口氣。

「嗯。」

「馬是養得不錯。」

尤莉婭完全沒察覺他語氣裡那點難以言說的微妙,只摸著下巴,很認真地在想如果真的能去跑一圈,好像也不錯。

馬車就在這樣一陣混著笑意、無言與某種尚未被說破、卻已經比先前清楚許多的柔軟裡,繼續朝王都深處駛去。

而石英宮那座沉睡著無數祕密的宮殿,也正在更深的夜裡,靜靜等著他們下一次真正靠近。



##



燈愣!
居然超過一萬字

不愧是主線CP來大撒糖了


伊凡:32集了,謝謝作者還想起我是男主角,該跑一下感情線了



基爾雖然字裡行間沒承認過喜歡伊凡但表現出來的全都是:我認定你這個男人了,這樣可以了吧?

我們北方男人的直球攻勢真不是蓋的,抓到機會就一直告白,我就算變成阿姨了還是超喜歡這對笨蛋情侶的




這兩個人也太甜了吧?

我要愛露普一萬年!
本文最後由 松野Iris 於 2026-4-6 11:22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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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na0303 有沒有一種可能是,直女普姊姊不想聽懂😂 2026-4-27 1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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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na0303 + 7 普還是沒有察覺到白樺林啊太可愛了 ( ´▽`)超級甜的愛露普一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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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松野Iris 發表於 2026-4-9 21:55:04 來自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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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費南德斯大公府,午後。

安東尼奧原本正在書房裡翻看王城巡防的文書,侍女貝露琪輕輕敲門進來時,他頭也沒抬,只淡淡問了一句怎麼了。


「宮裡來人了。」
安東尼奧翻頁的手指微微一頓。


「是王太后娘娘身邊的人。」 貝露琪垂手立在門邊,語氣仍舊恭敬柔和。


這下,安東尼奧終於抬起了頭。
他眉心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像是立刻便意識到這件事不可能只是尋常問候,沉默片刻後,他合上手中的文書,起身道: 「誰來了?」



「是奧列格公爵家的冬妮婭小姐。」

安東尼奧聞言,眸色微微沉了下去。
不是普通內侍,也不是翡翠宮裡尋常跑腿的女官,而是伊凡的姐姐,羅莎王太后的御前女官親自來了。


那這一趟,便不只是傳話而已了。

會客室內,炭火燒得正穩,銀壺裡的熱茶微微冒著白霧。
來人穿著一身端整得體的宮裝,髮髻與首飾都收得極穩,既不張揚,也不顯寒素,那種屬於王太后御前女官特有的分寸與體面,被她拿捏得恰到好處。



「大公閣下。」
看見安東尼奧進來,她起身行了一禮。


「勞煩您親自走一趟了。」安東尼奧回了一禮,神色平靜,「不知王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對方沒有立刻開口,只是莞爾一笑,並將手中的信函雙手奉上。


「這是王太后娘娘的手書。」

安東尼奧接過那封信時,指尖微微一冷。

信封上的火漆與印記無一不合規矩,挑不出半分毛病,這是一封再正式不過的召見信,正式到他連「先擱著」都做不到。

他拆開信封,低頭看去。

信中措辭一如既往地端莊而周全,先是問候了琪亞拉近來病體可有起色,接著又極自然地提起,她既已與大公正式定下婚約,身為未來費南德斯大公夫人,總該早些來翡翠宮熟悉內廷間覲見往來的禮數;因此,若身體稍可支應,王太后願於數日後召她入翡翠宮一敘,順道商議日後訂婚與宮中往來之細節。


每一句都極體面。

每一句也都極難推拒。

安東尼奧看完後,指節微微收緊,半晌沒有說話。

王太后這封信挑的時機太準。

琪亞拉已是他正式求婚、板上釘釘定下的人了。若她再一味稱病不出,便不只是身體不好,而是對王太后失禮,對翡翠宮失禮,對自己這樁婚事也失禮。


而這種失禮,最後都會落到費南德斯家頭上。

他心裡明明白白地知道,這封信擋不得。

可正因為擋不得,才更叫人煩躁。

會客室裡一時靜了下來,只聽見炭火細細炸響的聲音,冬妮婭並不催促,只安靜地站著,像是在等他自己把這封信看出背後的分量。

過了片刻,安東尼奧才將信重新折好,語氣平平地問了一句:「王太后娘娘近來,倒是格外關心我未婚妻的身體。」


冬妮婭聞言,唇邊浮起一抹極淡、極得體的笑。

「娘娘一向疼愛晚輩。」她頓了頓,語氣仍舊溫和,「何況琪亞拉小姐又是瓦爾加斯家的晚輩。」


這句話說得輕,分量卻很重。

安東尼奧抬眼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兩人對視片刻後,冬妮婭像是也明白有些話不必說破,便只是微微垂下眼,語氣比方才更輕了些。


「若琪亞拉小姐仍覺不安,身邊帶一位自己信得過的人同行,也是使得的。」

安東尼奧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補得很委婉,甚至稱不上明示。

可就是這一句,讓他原本壓在胸口的那股躁意,忽然更沉了幾分。

因為他聽懂了。

這不是王太后寫在信裡的話。這是她——身為王太后女官、也身為伊凡姐姐,私下遞給大公府的一條明路。


她知道琪亞拉不敢進宮。
也知道他不可能放心讓人單獨進翡翠宮。

所以她把那句話留在信外,留在兩家都還有迴旋餘地的地方。

很會做人。

也很難不承這個情。

安東尼奧沉默了片刻,終於低聲道:「多謝提醒。」

對方只是微微欠身。


「大公閣下客氣了。娘娘只是想見見未來的大公夫人,您大可不必這麼緊張。」


待冬妮婭離開後,安東尼奧站在會客室裡,半晌沒有動。
窗外天光正盛,落在信紙邊緣,晃出一道薄薄的白。可那封信落在他手裡,卻像是帶著翡翠宮那頭的陰影與壓力,一併壓了過來。


他知道,這次是躲不掉了。

片刻後,安東尼奧將那封信重新折好,轉身往內院走去,可走到長廊盡頭時,他腳步忽然一停,回頭叫住了門邊侍立的人。


「帶上我的口信,去奧列格公爵府一趟,說是有要事得請尤莉婭小姐過府一敘。」

他甚至沒有多想。
因為他很清楚,那人若知道琪亞拉得進翡翠宮,絕不會袖手旁觀。

尤莉婭一向很仗義。

當初她能把人從宮裡帶出來,如今自然也會陪她再走回去。



尤莉婭到府時,伊凡也跟著一起來了。
安東尼奧站在廊下看著兩人並肩走來,神色依舊不算好看,卻還是先側身讓了路。


「進去說。」

房門推開時,琪亞拉正半靠在床頭看書,臉色還有些病後未褪的蒼白。她抬頭看見一口氣進來這麼多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目光便落在安東尼奧手裡那封信上。

她的直覺一向很準。


「宮裡來的?」
安東尼奧走到床邊,把信遞給她。

「王太后手書。」

琪亞拉接過信,垂著眼靜靜看完。

尤莉婭站在她身側,伊凡也微微低下頭,一同看著那封信上的字句。安東尼奧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信裡前半段依舊是那些挑不出錯處的場面話,例如:

病體可安。

婚儀細節。

翡翠宮覲見之禮。

未來大公夫人與宮中往來。

可看到最後時,琪亞拉的指尖卻忽然微微停住了。

屋裡其餘幾人顯然也都看見了信末那一句,一時間誰都沒有出聲。

——若妳仍想知道,為何哀家初見妳時並不驚訝,便親自來翡翠宮見我。



前頭那些關於婚儀、覲見與往來的體面話,在這一句面前忽然都退成了陪襯。


房裡靜了很久。

最後還是尤莉婭輕輕地笑了一聲。


「喔。原來這才是重點。」

安東尼奧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他原本就知道羅莎王太后不可能只是單純召她進宮談婚事,可他沒想到,那位王太后會把餌下得這麼準。


這不是普通召見。

她是在用琪亞拉最想知道的問題,把人釣進去。

為什麼她毫不意外。

為什麼她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又為什麼,偏偏是琪亞拉。

這幾個問題,幾乎正正好都卡在最要命的地方。


琪亞拉低頭握著那封信,半晌沒動。

她原本一直在躲,一直在拖。她知道翡翠宮危險,知道自己一旦進了內廷,安東尼奧再有本事也插不了手,甚至還知道——自己若真被羅莎姑婆扣下來,安東尼奧根本不能大張旗鼓進翡翠宮搜人。


她一直不進宮,就是因為她知道那地方對自己意味著什麼。

可現在,她更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若這世上還有人知道為什麼她會變成現在這樣,羅莎姑婆大概是其中之一了,也難怪父親當日帶她進宮時,羅莎姑婆一點也不意外。


伊凡先打破了沉默。

「據說姐姐還說了一句不在信上的話。」他看向琪亞拉,語氣很平,「妳若不安,可以帶一位自己信得過的人同行。」

琪亞拉抬起頭來。

安東尼奧淡淡補了一句:「是妳自己的人,不是翡翠宮替妳安排的人。」

這句一落下,琪亞拉立刻就明白了。

這不是王太后的原話。

是伊凡姐姐私下遞給大公府的一道台階。

她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也知道安東尼奧不可能放心讓她獨自進宮,所以才把那句話留在信外。

尤莉婭一聽就徹底懂了。


「伊凡的姊姊還挺會做人。」

「既然是姐姐的意思,那就去吧。」伊凡聞言,幾乎沒有多想,便點了頭。



「你倒答得快。」 安東尼奧抬眼看他。



「因為我了解她。她既然敢遞這句話,就代表翡翠宮裡並不是全無照應。」

伊凡雖神色平靜,語氣平淡,卻讓屋裡幾個人都安靜了一下。

安東尼奧不願承認,卻也知道這句判斷沒錯。伊凡的姊姊既然敢在送信時留這條縫,便表示她至少能在裡頭替她們看著一點場面。


不多,但夠重要。

琪亞拉看著那封信,久久沒有說話。

然後,她慢慢將信重新折好,抬起頭來。



「……我去。」 她的臉色還有些病後未褪的蒼白,眼底也仍留著幾分倦意,可語氣卻出奇地穩。


「琪亞拉。」 安東尼奧的眉心狠狠一跳,像是想再多說什麼,但話到了嘴邊,又因為她此刻的神情模樣停住了。


「我知道。」
她先一步打斷了他,聲音很輕,卻很清楚,「我知道你不放心,也知道翡翠宮不是我該去的地方。」



「可我更知道,她手裡有我想知道的東西。」 她頓了頓,慢慢攥緊手裡那封信。

安東尼奧看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因為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至於尤莉婭想得更多。
大公府這一趟,讓他們從費南德斯家的半邊真相裡看見了石英宮、地契與妖精主人的沉睡;馬車上,伊凡又補了奧列格家那半邊私史。可就算知道了這麼多,基爾伯特和羅馬諾依舊還不知道最核心的那件事——


為什麼她們會變成女性?

這條線,費南德斯家不知道,奧列格家也不知道。

可羅莎姑婆顯然知道更多。

她不進翡翠宮,就碰不到這個答案。




「既然妳要去,那我也去。」 尤莉婭先把話接了下去。

琪亞拉與安東尼奧同時看向她。

尤莉婭抱著手臂,神色很平靜。


「當初就是我靠伊凡姊姊那邊的關係,把妳扮成女官帶出宮,藏到伊凡家裡去的。」她看著琪亞拉,語氣很穩,「人當初是我帶出來的。現在要再進去一趟,我自然也陪妳進去。」

這話一說完,房裡幾個人都安靜了下來。

安東尼奧原本還在想該怎麼開口安排,如今聽她自己說出來,反倒一時沒能接上話。

因為他也知道,除了尤莉婭,現在根本沒有更合適的人。
她知道前因後果,知道琪亞拉在怕什麼,也知道這趟翡翠宮不只是去談婚事,而是去碰另一套秘密。更重要的是,她夠能打,夠鎮得住場,若真有萬一——她也真做得出直接把人帶出來這種事。


他沉默片刻,終於低低吐出一口氣。


「好,那就承妳這個情了。」
這一聲落下後,反而讓兩人都愣了一下。


安東尼奧卻已沒再多說廢話,直接開始交代。


「妳扮她的貼身女官,跟她一起進去。」

「嗯。」

「翡翠宮裡,先別逞強,也別亂動手。」

尤莉婭挑了下眉。

「喔。」

「但若真有必要——」安東尼奧頓了頓,眼神沉沉地落在她臉上,「就帶著她強硬闖出來。」

他這句話說得極平,可那裡頭的狠勁誰都聽得出來。

「我會在內廷外頭接應。」

尤莉婭聽完後,反倒笑了一聲。


「知道了。」

她笑得很淡,眼神卻很亮。

這種事她最擅長了。

可下一瞬,安東尼奧已經很快又把話拉回了最現實的地方。

「既然要進翡翠宮,那就不能輸人。」

琪亞拉一怔。

尤莉婭也眨了眨眼。

安東尼奧已經起身,目光在她們兩人身上掃了一圈,神情冷靜得近乎苛刻。

「妳是未來大公夫人。」他看著琪亞拉,「就算病著,也不能讓人看出妳撐不起這個位置。」

然後他又轉向尤莉婭。

「妳是她身邊的貼身女官。跟著她進翡翠宮的人,可以低調,不能寒酸;可以不搶眼,不能鎮不住場。」

尤莉婭:「……」

她默默地看了他兩秒。


「所以呢?」

安東尼奧面無表情地回道:
「所以從現在開始,妳們兩個都給我好好坐著。」


這下,連琪亞拉都安靜了。
片刻後,尤莉婭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忍不住笑了。

「不是吧,你還要親自管我們打扮?」

安東尼奧冷冷瞥了她一眼。

「不然靠妳們自己?」

這句話一落下,連伊凡都偏過頭,極輕地笑了一聲。

尤莉婭聽見那聲笑,頓時不滿地看了過去。


「你笑什麼?」

伊凡神色平靜。

「沒什麼。」

他頓了頓,才很誠實地補了一句。

「只是覺得,交給他比交給我,更能讓妳乖乖坐著。」


「……」

這下連安東尼奧都懶得再回話了,只直接叫人把衣飾、首飾與妝匣一併送進來。


房裡很快便忙了起來。

她們很快就要到翡翠宮覲見王太后了。



##


翡翠宮支線開啟!
這兩對的互動真的都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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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原作者| 松野Iris 發表於 2026-4-12 11:2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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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先被按到梳妝台前坐下的是琪亞拉。

她臉色本就帶著未褪的病氣,若不仔細打理,一進翡翠宮,旁人先看見的只會是那份蒼白與年少。安東尼奧站在一旁,看著侍女替她理髮、試簪、換耳飾,眉頭從頭到尾都沒鬆開過。


「這支太輕了。」他淡淡道。
侍女手上一頓,立刻又換了一支。


「顏色不要太豔,她今天臉色本來就虛,壓不住。」伊凡站在旁邊,垂眼看了片刻,似乎也不甚滿意。

安東尼奧看了他一眼,竟點了頭。

「嗯,換那支白珍珠的。」


「你們兩個……是不是太自然了一點?」 尤莉婭靠在一旁柱邊,抱著手臂看著這一幕,越看越覺得荒謬。

安東尼奧連頭都沒回,只丟了一句:「閉嘴。」

伊凡倒很平靜,答得理所當然。

「我家裡有姊姊,也有妹妹。」

尤莉婭:「……」

喔。
這倒是很有道理。

只是這兩個男人一左一右地站在妝台旁,對著髮飾、首飾與衣料一本正經地下判斷,場面還是古怪得很。

琪亞拉從鏡子裡看了他們一眼,忍不住小聲道:「你們到底是在打扮我,還是在佈置什麼軍事會議?」

「差不多。」尤莉婭涼涼地接道,「只是這回要打的是內廷的仗。」


這句話一出,房裡幾個人都安靜了一下。

然後伊凡很輕地笑了一聲。


「說得也沒錯。」
安東尼奧卻像是根本沒把她們的玩笑聽進去,只仍盯著侍女手上的動作,低聲道:「額前不要收得太乾淨,留一點碎髮。」

侍女依言照做。

伊凡看了一眼,語氣平平地補了一句:「別留太多,會顯小。」

「知道了。」安東尼奧回道。

琪亞拉:「……」

尤莉婭:「……」

她們兩個同時從鏡子裡看見了對方的表情,忽然都有點想笑。

偏偏這兩個男人又偏偏不是在胡鬧。

安東尼奧盯的是「不能輸人」。

琪亞拉今天進翡翠宮,不管裡頭的人怎麼想,至少第一眼不能讓人看出她撐不起來。她可以病,可以年輕,可以仍像一朵帶著露水的花,可她不能脆弱得像風一吹就要折。

至於伊凡盯的,則更細一些。

他沒有安東尼奧那種非贏不可的氣勢,卻顯然很清楚,一個高門女子該是什麼樣子。不是單單漂亮就夠了,而是得叫人看見她時,第一個浮上來的念頭便是——

她本來就該站在那個位置上。

所以他會說哪一支耳飾太重,哪一道眉太硬,哪一抹顏色會把她本來還未長成的年紀壓得太過。

安東尼奧起初還有些不耐,可聽了幾句之後,竟也不再反駁。

到後來,兩人甚至已經默契得像是在看同一張地圖。

「這件不行。」安東尼奧皺眉。

「太軟了。」伊凡補道。

「換那件月白底、領邊壓銀線的。」

「袖口不要太寬,她手太細,撐不起來。」

「腰帶收高一點。」

「不用太高,太刻意了。」

尤莉婭站在一旁,聽得忍不住偏過頭去,肩膀都開始發抖。


「妳笑什麼?」
琪亞拉從鏡子裡看見她在偷笑,耳尖都微微紅了。

尤莉婭咳了一聲,勉強把笑意壓下去。

「沒什麼。」她一本正經地道,「只是忽然覺得,妳今天排場很大。」

琪亞拉瞪了她一眼,可她臉上還帶著病氣,這一瞪實在沒什麼殺傷力,反倒像隻張牙舞爪、卻還沒長成的小貓。

安東尼奧看著鏡中那孩子的模樣,眉心終於微微鬆了一點。

等到髮飾、耳飾與衣裙都定下來後,侍女們才開始真正替琪亞拉上妝。

安東尼奧這時反倒不再一直開口了,只站在一旁,看著她們用極輕的手法,把她過白的臉色一點一點提起來,把那股太明顯的倦意壓淡,再將她原本就清秀的眉眼慢慢收整得更分明些。

她明明才十四歲,臉上甚至還殘著病後未退的薄紅與倦意,可當那一身衣裙、首飾與妝容真正落到她身上時,竟已漂亮得叫人無法輕忽。

不是那種盛氣凌人、光彩灼人的美。

而是臉上明明還帶著病氣,卻仍安安靜靜地立著的一朵花。

柔軟,卻不肯折。

連尤莉婭都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不錯啊。」
她語氣難得認真。

「還真有未來大公夫人的樣子了。」

琪亞拉怔了一下。

原本還有些不自在,聽見這句話後,反倒真的安靜了下來。

她垂著眼,看著落在自己膝上的衣料與袖口,過了片刻,才低聲問:「我這樣……真的可以嗎?」

這一回,沒等侍女開口,安東尼奧已先答了。

「可以。」
他說得很平,卻很篤定。

「妳撐得起來。」

這句話落下來時,琪亞拉一直提著的那口氣,竟莫名鬆了一點。

可還沒等她完全鬆下來,安東尼奧的視線已經轉向另一邊。

「下一個。」

尤莉婭:「……」

她立刻往後退了一步。

「等一下,為什麼我也要——」

「妳是陪她進翡翠宮的人。」安東尼奧面無表情地打斷她,「妳站在她身邊,就不能讓人覺得,她連個像樣的貼身女官都沒有。」

尤莉婭皺起眉。

「我只是個女官吧?差不多就——」

「不行。」

這回連伊凡都在旁邊很平靜地補了一句:「而且妳若太隨便,看起來會像是準備進宮打架。」

尤莉婭立刻轉頭瞪他。

「我現在難道不是嗎?」

伊凡眨了眨眼,竟很誠實地道:「本質上是。」

「那你還——」

「所以才更要收一收。」他看著她,語氣甚至還頗有道理,「不然太明顯了。」

「……」

這兩個男人今天到底怎麼回事?

她心裡罵歸罵,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地被按到了椅子上。

只是她一坐下去,整個人的不耐便立刻寫在臉上,連替她梳頭的侍女都被她那副神情嚇得手一抖。

安東尼奧站在一旁,看了兩眼,直接道:「不用往柔的方向收。」

侍女一愣。


「對,她不適合。」伊凡也點了點頭。


「你們兩個講得也太自然了吧?」尤莉婭額角微微一跳,似乎對這個說法頗為不滿。

安東尼奧淡淡道:「因為本來就不適合。」



「硬收只會更奇怪。」

伊凡則更平靜,他看著她,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妳本來就不是那種人。」

「……」

這話聽起來居然還莫名有點順耳,害她一時之間連反駁都卡了一下。

於是侍女們便改了方向。

不再試圖把她往柔弱、纖細、溫吞那一套上收,而是將她原本就利落的眉眼修得更乾淨,把她那股藏都藏不住的鋒利,整理成一種很高級的不好惹。

衣料不能太豔,也不能太輕。

髮式不能太繁,卻得穩。

耳飾不能太多,卻得壓得住。

最後落成的模樣,竟意外地很像那種從小跟在高門小姐身邊長大、見過大場面、該低頭時低頭,真要護主時卻能一把把人擋到身後的貼身女官。

琪亞拉在鏡子裡看見那樣的尤莉婭時,幾乎立刻就亮了眼。

「這樣很好看。」

尤莉婭一愣,下意識地轉頭看她。

琪亞拉坐在那裡,病氣未褪,眼睛卻亮亮的。

「真的,很像會替我把場子鎮住的人。」

尤莉婭被她這麼直白地一誇,反倒有些不自在,咳了一聲才道:「本來就會。」

伊凡站在一旁,看著她那副明明有點高興、卻硬要裝得很平靜的樣子,眼底笑意一閃而過。

等到一切都收整妥當,外頭的天色已經慢慢傾斜了些。

屋裡的人一個個退下去後,房中忽然靜了。

琪亞拉站在鏡前,看著鏡中那個臉上仍帶著病氣、卻已足夠撐住未來大公夫人身份的少女,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而尤莉婭站在她身側,也看著鏡中那個穿著貼身女官衣裝、眉眼收整得冷靜俐落的自己,忽然覺得整件事荒謬得厲害。

兩個有女人殼子的男人,居然真的要這麼進翡翠宮了。

一個要去扮未來大公夫人。

一個要去扮她身邊最得力的女官。

石英宮那頭還沒安排好怎麼進,翡翠宮這邊倒先一步把人叫進去了。

而且還躲不掉。

安東尼奧站在她們身後,看著鏡中的兩人,許久都沒說話。

最後,他才低聲道:

「進宮之後,先聽王太后娘娘怎麼說。」

他看的仍是琪亞拉。

「別急著頂撞,也別太早把自己的底全露出去。」

然後他又轉向尤莉婭。

「妳也一樣。」

尤莉婭挑眉。

「我看起來很像會在翡翠宮鬧事的人嗎?」


屋裡其餘三人同時安靜了一瞬。

尤莉婭:「……」

伊凡很輕地移開了視線。

安東尼奧則面無表情地道:「像。」

這下連琪亞拉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點笑意極輕,卻總算把屋裡原本沉沉壓著的氣氛沖開了一些。

可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

因為她們都知道,真正的問題還在後頭。


翡翠宮不是石英宮。

石英宮裡藏的是地契、噴泉、暗道與妖精主人的沉睡;翡翠宮裡等著她們的,卻是另一套更柔軟、也更難招架的東西——輩分、規矩、身份,還有那位顯然知道得更多的王太后。

安東尼奧看著鏡中的琪亞拉,忽然道:「妳現在怕嗎?」

琪亞拉怔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才很輕地搖了搖頭。

「不怕。」

她沒有逞強,也沒有說什麼冠冕堂皇的話。

她當然知道這一趟進翡翠宮不會輕鬆,也知道羅莎姑婆那樣的人,若真要把人留在宮裡,從來不必親自動怒,只要一句話、一個眼神,便能把人困得寸步難行。

可即便如此,她心裡竟還是很清楚——

這一次的危機,終究比不上那一回。

比不上羅莎王太后當初逼她假死,逼得她躲在暗處,眼睜睜看著安東尼奧以為自己真的失去她時,那種連呼吸都發緊的痛。

那才是真正讓她怕過的事。

不是自己吃苦。

不是自己受罪。

而是她明明還活著,卻得任由自己心愛的人為她傷心欲絕。

也正是從那一刻起,她才真正明白,自己的人生已經不只屬於自己了。

他還是她。

可她活著、受傷、離開、消失,早已不再只是她一個人的事。

因為這條命,這一生,已經有一部分被安東尼奧緊緊放進了自己的餘生裡。

所以與那一次相比,眼前這一趟翡翠宮,竟顯得沒有那麼可怕了。

她抬起眼,看著鏡中的自己,聲音很輕,卻很穩。

「真的。」

「只要不是再讓你為了我難過成那樣,剩下的……我都撐得住。」

這句話落下來後,房裡竟安靜了很久。

安東尼奧先是怔了一下。

像是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又像是明明早就知道她總有一天會懂,可真聽見的時候,心口還是被人輕輕撞了一下。

那不是一句多了不起的話。

甚至連情話都算不上。

可偏偏就是這麼輕的一句,反而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叫他心裡發軟。

因為他聽得懂。

這孩子是真的長大了。

不是學會了說漂亮話,也不是故意要讓自己安心,而是她終於真的明白——她活著這件事,從來不只是她一個人的事。

安東尼奧看著她,喉頭微微動了一下,半晌都沒立刻說話。

心裡先浮上來的不是高興。

而是心疼。

他當然欣慰,欣慰她終於懂了,欣慰她終於不再只是那個被自己護在身後、什麼都可以不必多想的小少爺。可那份欣慰底下,又壓著一點很深很深的酸。


因為他知道,她不是平白無故長大的。

她是被那一場假死、被那一次幾乎真的失去彼此的痛,硬生生逼著學會這件事的。


所以他最後只是伸手,將她拉得更近了一點,低低地道:「嗯。」

他停了停,聲音啞得很輕。

「妳長大了。」

琪亞拉一怔,耳尖忽然有些發熱。

她原本還以為他會說別的,卻沒想到,等來的竟是這樣一句。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句,竟叫她鼻尖都莫名酸了一下。

安東尼奧沒有再多說。

只是握著她的手,又低聲補了一句:「可我還是寧願妳不用用這種方式長大。」


琪亞拉抬起眼,看著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尤莉婭站在一旁看著,原本還帶著點笑意的神情,也慢慢靜了下來。

她忽然覺得,這兩個人之間,確實已經不是自己剛認識他們時那樣了。

不再只是照顧與被照顧,也不再只是監護人與被護在掌心裡的小少爺。
而是真正開始把彼此都活進去的人。


屋裡靜了片刻,尤莉婭先一步拍了拍胸口。

「妳就放心吧。」

她語氣很大,神情也很穩。

「我以前在軍校——」

「咳。」

安東尼奧立刻重重咳了一聲。

伊凡也幾乎同時抬起頭,制止她繼續說下去。

尤莉婭像是根本沒聽見似的,繼續往下說:

「我以前在軍校,可是出了名的——」

「咳咳。」這回安東尼奧咳得更重了。

伊凡在一旁很平靜地接了一句:「今天不是去跟王太后打架的。」

尤莉婭一頓,轉頭瞪他。

「我知道啊,我只是要告訴她,我很可靠。」

「妳的可靠,」安東尼奧面無表情地道,「通常伴隨著很大的財物損失。」

琪亞拉原本還有些鼻酸,聽到這裡終於沒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尤莉婭立刻不服氣。

「那是意外!」

伊凡很平靜地問:

「妳說的是哪一次?」

尤莉婭:「……」

房裡忽然安靜了一下。

琪亞拉睜大眼睛,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眼睛竟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等等。」她忍著笑意,小聲問,「真的有很多次?」

尤莉婭一看她這表情,立刻又來勁了。

「當然。」她抱起手臂,神色驕傲得很,「我跟妳說,我以前在軍校——」

安東尼奧與伊凡幾乎同時出聲:

「尤莉婭。」

「基爾。」

尤莉婭:「……」

這下連稱呼都換回去了。

她沉默兩秒,最後只得悻悻然把下巴一抬。

「反正重點就是,妳可以相信我。」

她說到這裡,還是很不甘心地補了一句:

「我以前真的很厲害。」

琪亞拉笑得肩膀都在抖,連眼底原本沉沉壓著的不安,都被沖散了不少。

「我相信。」

她彎著眼睛,小聲道:

「不過妳的軍校故事,等我們從翡翠宮回來,再慢慢講給我聽吧。」

尤莉婭一聽,立刻滿意了。

「行。」
她點了點頭,答得很爽快。

「等回來我再好好跟妳說,什麼叫真正的輝煌歷史。」

安東尼奧在旁邊冷冷補了一句:「最好刪掉一半。」


「至少把打架和翻牆的部分刪掉。」伊凡默默地附和安東尼奧,像是覆議那些事蹟不適合說給小朋友聽。

「翻牆那次也很精彩好不好。」尤莉婭立刻抗議。

「不需要講給她聽。」安東尼奧毫不留情。

「為什麼?」

安東尼奧看了她一眼,語氣冷得理直氣壯。

「因為有些內容不適合講給小孩聽。」

「他哪裡像小孩?」尤莉婭當場挑眉,不服氣地反問,「都十四歲了,我從沒見過這麼聰明的十四歲小孩。」

「在我這裡,他就是。」安東尼奧面無表情地道。

這句話一落,房裡又靜了一瞬。

然後下一刻,琪亞拉耳尖先紅了。

「我才不是小孩子了,笨蛋安東尼奧……」

她別開臉,小聲抱怨了一句,可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住。

尤莉婭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嘖了一聲。

「你也太護短了吧。」

安東尼奧冷冷掃了她一眼,根本懶得回。

倒是伊凡站在旁邊,很輕地笑了一下。

「他怕妳把人帶壞。」

「我哪有。」尤莉婭理直氣壯。

「妳有。」安東尼奧與伊凡又一次異口同聲。

尤莉婭:「……」

琪亞拉這下是真的笑出了聲,笑得眼尾都微微彎了起來。

她原本因為那封信而沉下去的心情,竟真的被這幾句一來一往沖淡了不少。尤莉婭站在她身邊,仍是一副天塌下來也能打回去的樣子;安東尼奧雖然臉色不好看,卻顯然已經把所有退路都替她想好了;至於伊凡——他站在旁邊不聲不響,卻總在最恰當的時候,把氣氛往能喘氣的方向輕輕帶一帶。

想到這裡,琪亞拉心口那股發緊的感覺,終於慢慢鬆開了一些。

尤莉婭看她笑了,便也跟著放輕了語氣。

「總之,妳別怕。」

她靠在一旁,懶洋洋地道:「我們都已經倒楣成這樣了,怎麼能不把答案挖出來。」

接著又很有自信地補上一句:「再說了,我現在就算變成女人了,也照樣有本事帶著妳從翡翠宮全身而退。」


安東尼奧立刻重重咳了一聲。

伊凡也跟著低低咳了一下。

兩個男人一前一後,咳得極有默契。

尤莉婭一頓,轉頭看了過去。

房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她終於後知後覺地聽懂了那兩聲咳嗽裡的意思。

——妳今天不是去打架的。

她沉默了一下,隨即很不服氣地皺起眉。

「我知道啊。」

安東尼奧冷冷道:「妳最好是真的知道。」

伊凡則很平靜地補了一句:「能全身而退很好,但最好不要退得太轟轟烈烈。」

尤莉婭:「……」

她瞪了那兩人一眼,最後還是哼了一聲,把視線重新轉回琪亞拉身上。


「反正妳放心。」
這回她的語氣比剛才收斂了些,卻反而更讓人安心。


「進去之後,妳只管聽、只管看,真有什麼不對,我會在妳旁邊。」琪亞拉看著她,安靜了片刻,終於很輕地點了點頭。


「……嗯。」

她這一聲應得很小,可落在房裡時,卻像是終於真的把心裡那塊最硬的石頭放下去了一點。

「這才對嘛。」
尤莉婭看著鏡中那孩子慢慢安穩下來的神情,忍不住又伸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


「等從翡翠宮回來,我再慢慢跟妳講我以前在軍校怎麼一戰成名。」


安東尼奧面無表情地道:「不准。」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讓她學會妳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尤莉婭當場不滿。


「什麼叫亂七八糟?那是青春與榮耀!」


伊凡垂下眼,很平靜地補了一句:「還有三份悔過書。」


琪亞拉聽到這裡,終於又笑得肩膀都在抖。
房裡原本壓得很沉的那口氣,到這一刻,才算是真真正正地鬆開了一些。


##



不是我要說
這兩位老公真的好有趣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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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原作者| 松野Iris 發表於 2026-4-14 04:4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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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等兩人真正上了馬車,車門闔上,外頭的腳步聲與燈火便一併被隔在了外面。

方才在府門前,一個被自己的大公閣下千叮嚀萬囑咐,另一個則被奧列格公爵用那種看似平靜、實則擺明了在擔心的眼神一路送上車。真等人都退開了,車簾也放下來了,反倒有種終於能喘口氣的感覺。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


「還撐得住嗎?」尤莉婭先上下打量了琪亞拉一眼。

「嗯。」 琪亞拉點了點頭。

她今天的臉色雖然還是偏白,可經過方才那一番妝點與收整,原本過於明顯的病弱感總算被壓下去了些。如今坐在那裡,已經不再像個隨時會被風吹倒的小姑娘,而更像個被小心扶上高位、卻仍安安靜靜坐得住的高門少女。

只是她的指尖仍不自覺地壓著裙襬,顯然心裡並沒有表面上那麼平靜。

尤莉婭看在眼裡,也沒戳破,只往後一靠,先把最要緊的事拎了出來。


「好,先別管剛剛那兩個男人替我們操心到什麼程度了。」她抱起手臂,語氣很乾脆,「現在先對一下,等等進翡翠宮,可能會發生什麼事。」

琪亞拉抬起眼,看向她。

尤莉婭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開始數。


「第一,王太后娘娘今天叫妳進宮,不可能只是想看妳一眼。」

「第二,她既然特地把人叫去翡翠宮,就表示這件事不只是外廷的規矩,更是內廷裡的事。」

「第三,她手上知道的,八成比安東尼奧、比費南德斯家,甚至比我們現在推到的都還多。」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換句話說,她今天大概不只是要見妳。她是要看看,妳到底知道多少,又能不能接得住她接下來要說的東西。」

琪亞拉聽完後,安靜地抿了抿唇。

她其實心裡也差不多是這樣想的。
只是有些話,一旦被尤莉婭這樣條理分明地說出來,便忽然比自己腦子裡那些模模糊糊的預感,更像一件真的已經逼到眼前的事了。

馬車輕輕一晃,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聲響。

過了片刻,琪亞拉才慢慢開口。

「我想……她大概不會一開始就直接跟我說那些最深的事。」

尤莉婭挑眉。

「喔?」

琪亞拉垂下眼,看著自己交疊在裙上的手。

「她應該會先試探我。」
她說這句話時,聲音很輕,卻比平時更穩。


「先看我知不知道自己的身分,看我對王室的事記得到哪裡,也看我……」

她頓了一下,才慢慢把後半句說完。


「……看我還算不算瓦爾加斯家的女孩。」

尤莉婭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

這句話其實很準。

因為現在最麻煩的,從來不只是她知不知道秘密。

而是——

王太后想不想認她。

或者更精確地說,是不是想把她重新放回那個原本就為「瓦爾加斯家的女性」預留的位置上。

車廂裡靜了片刻。

然後,琪亞拉自己像是也知道這句話的分量似的,低低吐出一口氣,忽然抬起頭來。


「其實……我跟王室不算陌生。」

尤莉婭微微一怔。

琪亞拉看著她,像是終於下定決心,要把這幾日一直在腦中盤旋的那些事,好好梳理一遍。


「我母親本來就是王室的公主,是羅莎王太后娘娘的女兒。」

「而且她當年……是很有名的王室美人。」

尤莉婭點了點頭,示意她接著說。這件事畢竟幾乎人盡皆知,她並不意外。

琪亞拉垂著眼,慢慢理著袖口,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段她從小聽慣、直到如今才終於真正懂得分量的家史。


「可她最後沒有外嫁去別的家族。」

「她嫁給了自己的表哥,也就是我的父親,嫁回到母族瓦爾加斯家。」

車廂裡靜了一下。

尤莉婭幾乎立刻就聽懂了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那不是普通的婚配安排。

那更像是王室那一脈的血,繞了一圈,又重新回到了瓦爾加斯家的女人這邊。



琪亞拉安靜了片刻,才又慢慢開口。


「不過我和弟弟一直都還是叫她姑婆。」
琪亞拉垂著眼,語氣仍舊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她從小聽慣、直到最近才真正想明白的事。


「因為在瓦爾加斯家心裡,她首先是祖父的妹妹,是那一脈還活著、也還坐得最穩的長輩。」

她停了一下,才把後半句說完。


「然後,才是我母親的母親。」


車廂裡一時沒有人說話。

這本是舉國都知道的事。
母親是王室的公主,嫁回母族,生下了羅馬諾與菲力西亞諾這對雙生子——這些舊事,稍微有點年紀的人,幾乎都說得出來。


可不知道為什麼,從琪亞拉口中這樣平平靜靜地說出來,分量卻忽然不一樣了。

彷彿直到這一刻,尤莉婭才真正聽明白——


對瓦爾加斯家來說,那位住在翡翠宮裡的王太后,從來不只是什麼王室的老祖母。


她先是瓦爾加斯家的女兒。

是祖父那一輩往下壓著看的妹妹。


是那條血脈裡,始終還在原位上的人。



至於外婆——
那反而是後來才疊上去的身分。

琪亞拉這才又輕聲道:「所以我和菲力西亞諾,還有現在的王太子阿爾弗雷德……本來就是表親。」


「難怪。」尤莉婭下意識接了一句。

「難怪什麼?」 琪亞拉抬眼看她。

「難怪妳敢從小在宮裡亂跑。」尤莉婭靠在車壁上,語氣裡帶著點理所當然的明白,「也難怪妳敢直接跑到王太子的寢宮裡翻書。」


琪亞拉聽到這裡,耳尖居然微微紅了一點。

尤莉婭哼了一聲。

「妳這種人,一看就不是第一次闖禍了。」
這下連琪亞拉自己都沒忍住,發出了輕快的笑聲。


「也沒有很多次……」
她話說到一半,自己都覺得心虛,最後還是老老實實改了口。



「……好吧,可能是有一點。」

她低下頭,小聲補了一句:「可我那時候是真的不怕。」


「因為阿爾弗雷德不會跟我計較,安東尼奧又管著王城警衛,再加上……」她頓了一下,語氣裡竟有一點很淡、連她自己都快察覺不到的懷念,「大家都知道我身體不好,很多時候只要我皺一下眉,別人就先不敢拿我怎麼樣了。」


「妳這不是很會嗎?」尤莉婭看著她,忍不住笑了。

「沒有。」琪亞拉立刻否認,隨即又小小聲補上一句,「只是從小就知道,自己能闖到哪一步而已。」

說到這裡,她的神情又慢慢收了回去。


因為那畢竟是從前。
是母親還在、父親和祖父也還能替她擋在前面的時候。

如今再回頭看,那種肆無忌憚地在王宮裡亂跑、跑去某人的寢宮翻書、闖了禍也不太怕的日子,竟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安靜了片刻,才又慢慢開口。

「而且……我後來想過很多次,羅莎姑婆當時為什麼那麼高興。」

琪亞拉垂下眼,手指輕輕壓住裙上的皺褶。


「我變成女人的那一晚,父親幾乎是立刻就把我送進了宮。不是因為他自己拿不定主意,而是自從祖父去世之後,家裡真遇上大事,他本來就都先去問羅莎姑婆。」


「所以她看到我時,完全沒有意外,她甚至……很高興。」

尤莉婭安靜了一下,似乎能想像那一夜,眼前的孩子經歷了什麼。


「她當時幾乎是立刻就打算重新培養我。」

「而且不是當作什麼可憐的外孫女,也不是單純想把我留在身邊。」

她一邊苦笑著,聲音卻更低了些。



「她是照王室新娘的規格在培養我。」
琪亞拉抿了抿唇,語氣裡帶上了一點連自己都壓不住的無奈。


「我和妳剛變成女人的那一個月,幾乎天天都在接受密集的王室新娘訓練。」

尤莉婭:「……」
這下連她都覺得額角有點抽。


「等等,」她皺起眉,「所以妳那時候被她抓去,不是躲在書房裡養病,是在上課?」

琪亞拉很誠實地點了點頭。


「差不多。做完每日布置的功課,我才有一點自由的時間可以躲進書房看書。」

「而且當時我就覺得奇怪。」

她抬起眼,神情比方才更冷靜了些。


「如果羅莎姑婆真的只是想替王室挑一位最合適的新娘,那她第一個該考慮的,其實是王太子妃。阿爾弗雷德是她的親孫子,王室又只剩這一條獨苗,照理說,他的婚事才該是最緊要的。」

尤莉婭微微皺起眉。


「可她沒有。」

「嗯。」琪亞拉點了點頭,「她一開始就把我往安東尼奧那邊推。」

馬車裡安靜了一瞬。

琪亞拉抬起眼,慢慢把後半句說完。


「我後來想,因為阿爾弗雷德的婚事,她其實不急。」

「他一向很聽她的話,也一向在她眼皮子底下長大。他是她親手帶大的王太子,是現在王室唯一的繼承核心,她不會擔心他最後娶不到合適的人。」

她頓了頓,眼神微微沉了些。

「可安東尼奧不一樣。」

尤莉婭看著她,沒有插話。

琪亞拉卻像是已經把這些事想過太多遍了,語氣裡幾乎沒有多餘的遲疑。

「他沒有婚配,身分自由,又有地位、有封地、有實權,也有王室血統。」

「而且——」

她抿了抿唇,耳尖有一點微不可察的熱意,卻還是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我想,在她眼裡,能綁住安東尼奧的人,也只有我。」

聽到這,事情發展其實跟尤莉婭當初預料的差不多。


對羅莎王太后來說,這根本不是在替誰挑丈夫。
而是在王權搖晃、人丁凋零的時候,替王室與瓦爾加斯家一起把一顆還沒落定的位置,提前釘死。

王太子那條線,她當然會守。


可費南德斯大公這條線,她也不會放過。

而琪亞拉——


正是唯一那個能讓這條線穩穩繫上的人。

車廂裡靜了片刻。

琪亞拉垂著眼,繼續慢慢往下說。

「而且我和安東尼奧,其實都有王室血統。」

「所以如果我真的嫁給他,生下孩子,那孩子也會有繼承順位。」


她說到這裡,語氣依舊平穩,可指尖卻還是不自覺地微微收緊了一下。


「現在王室人丁太少了。除了阿爾弗雷德之外,往下能挑的,也不過是其他那些有王室血脈的貴族支系。」

「所以我後來想,羅莎姑婆那時大概不是沒想過——」

她停了一下,才把那個讓自己心裡始終卡著一口氣的念頭慢慢說出口。



「她或許希望我能生下孩子,當成保險。」

尤莉婭沒有立刻接話。

因為她知道,這句話對琪亞拉來說,其實很重。

不是政治上的「我知道她在打什麼算盤」。

而是更直接的——

她曾經真的把我當成一個能生孩子的未來新娘來看。


而琪亞拉接下來的話,也證明了這一點。

她低著頭,過了片刻,才很輕地補上一句:

「道理我都知道。」

「我知道那孩子若真出生,會同時帶著費南德斯家、王室和瓦爾加斯家的血。」

「我也知道,在王室獨苗這麼少的情況下,這樣的孩子對她來說會有多穩。」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可我對自己有沒有辦法真的去懷孕、去生孩子……」她抿了抿唇,像是連把這件事完整說出口都有點艱難。

「……心裡還是有點過不去。」

尤莉婭看著她,這一次終於沒有用打趣帶過去,只是很平靜地嗯了一聲。


那一聲很淡,卻帶著一種「我聽懂了」的意思。

琪亞拉像是因此稍稍鬆了一口氣,這才又低低道:「而且我後來想,她之所以這麼執著要有女性、要生出女兒,恐怕也不只是因為王位繼承。」


尤莉婭眉心微微一動。

琪亞拉抬起眼,這回神情已經不像先前那樣只是被動接受,而更像是在梳理一套自己早就推回去的脈絡。


「在這個時代,若教育不普及,很多東西當然只能靠歌謠、口述、儀式去傳。」

「可那樣傳下來的東西,很容易變形,也很容易被聽錯、忘掉,甚至故意改掉。因為那些真正重要的東西,本來就不適合只靠詩歌和口耳相傳。」

「若真有什麼關鍵的秘密,要一代一代穩穩往下帶,最合理的方式,還是得有人能讀、能寫、能記,也能把它留下來。」


她頓了頓,接著又繼續說下去。

「瓦爾加斯家的女人,恰好就是被那樣培養的。」

「她們不是只被養成高門新娘而已。」

「她們識字,受教,懂禮,也懂得怎麼在母親、姑母、外祖母與宮中的長輩之間,把那些東西一層一層接過來,再往下傳。」


尤莉婭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孩子此刻的神情,已經不是平時那個會耍賴、會鬧脾氣、也會嘴硬的小少爺了。

而是真正被當成家主培養過的人。

因為她不是只會背結論。
她會自己把那些零散的規矩、傳聞、婚姻安排與家族偏好,一點一點拼回成完整的邏輯。

琪亞拉卻還在往下推。

「一般貴族男人在意的,通常是榮耀、家名、爵位,還有誰來繼承自己的位置。他們要的是兒子,是能把姓氏和頭銜往下接的人。」

她說到這裡,才慢慢把後半句說完。

「可瓦爾加斯家的女人,想的不是這個。」


琪亞拉抬起眼,望向尤莉婭。

「她們在意的是延續。」

「不是名字掛在誰頭上,也不是誰坐在哪個位置上。」

「而是——什麼東西真正被留了下來,又真正沿著血脈往下走了。」



尤莉婭沒有插話,只安靜地看著她。

琪亞拉輕輕抿了抿唇。

「我們家有句老話,兒子可以繼家、守產、承名,可只有女兒,才能把母親那一脈真正帶下去。」
她說到這裡,眼神竟微微沉了些,像是終於把那些多年來只停留在書頁與舊話裡的觀念,一點點對回了自己眼前的局勢。


「所以在瓦爾加斯家的老人眼裡,母親若不生出女兒,那才是真正的絕後。」

尤莉婭微微一怔。
琪亞拉的聲音卻仍舊很穩,甚至比方才更像是在陳述一件她已經想過太多遍的事。


「兒子能把家名延下去。」

「可只有女兒,才能把她們真正想延下去的東西,繼續帶下去。」

她頓了頓,才又低聲補上一句。

「我後來自己查過,有些東西確實只會沿著母親那一邊,一代一代地傳下去,所以她們才會那麼在意女孩。」

「所以我們家歷代,才能產出那麼多嫁進王室與貴族家的新娘。」

尤莉婭看著她,忽然明白過來了。

怪不得羅莎王太后會那麼執著。

也怪不得她會對琪亞拉這件事反應這麼大。

因為在王太后眼裡,眼前這個孩子恐怕從來不只是什麼外孫、什麼病弱的小姑娘。

而是——

瓦爾加斯家嫡系血脈裡,原本應該生出的那個女孩。

琪亞拉顯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她抿了抿唇,低聲道:「我還聽說過一件事。」

「什麼?」

「王太后娘娘一直很可惜,瓦爾加斯家嫡系血脈裡,後來都沒有再生出女孩。」她停了停,才又道,「若真有女孩出生,她大概會親自把人接進宮裡養大。」

尤莉婭這回是真的安靜了一下。

這一句一出來,很多事就都說得通了。

為什麼是翡翠宮。

為什麼是王太后親自召見。

又為什麼那封信來得那樣快、那樣不容拒絕。

因為對羅莎王太后而言,這不是「把一個孩子叫進宮問話」。

而更像是——

那個她等了很多年的、原本就該進宮來的人,終於出現了。

馬車裡靜了片刻。

最後還是尤莉婭先開了口。

「那妳和妳弟弟呢?」

琪亞拉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很輕地笑了。

那笑意裡居然有點自嘲。

「我和菲力西亞諾啊……」

她低頭理了理袖口,語氣平平的,像在說兩個從小就被家裡人看得很清楚的孩子。

「我們其實一直都知道,家裡有一套只傳給女人的東西。」

琪亞拉垂著眼,慢慢往下說:

「只是那東西不傳男子,所以我和菲力西亞諾從小也只知道『有』,卻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真正知道內容的,應該只有母親那一輩,還有羅莎姑婆那一輩的人。所以父親與祖父原本的打算,大概就是讓我們兩個一起把父系這邊的家撐起來。」

「名義上可能會掛我的名字,因為我比較坐得住,也比較會看帳和看人。」她頓了頓,語氣裡甚至還有一點微妙的理所當然,「至於菲力西亞諾……他只要別被人騙得太慘,基本上還是很能幹活的。」

她抿了抿唇,又若無其事地補了一句。

「而且我和他小時候就有共識。」


尤莉婭挑眉。

「什麼共識?」

琪亞拉垂著眼,說得很平。

「真有哪天撐不住了,就去抱安東尼奧的大腿。」


車廂裡靜了一下。

琪亞拉像是根本沒覺得這話哪裡有問題似的,繼續道:

「喊一聲安東尼奧哥哥救命就好了。」

「 反正他嘴上再兇,  也不至於真的不管我和菲力西亞諾的死活。」


尤莉婭終於沒忍住,偏過頭去笑了。

「妳和弟弟還真不客氣。」


琪亞拉抿了下唇,耳尖微微紅了。

「我又沒說錯。」

說完之後,她自己也覺得有點心虛,最後還是小小聲補上一句:「而且我們本來就不分彼此。」

說著說著,她漸漸收起笑容,聲音也慢慢低了些。


「我以前一直以為,那條只傳給女人的東西,大概得等到我們下一代真的生出女兒,才會被接回去。」

「到那時候,那個女孩可能會像母親小時候那樣,被接到她們身邊養大,再一點一點教。」

琪亞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慢慢把這一個月以來那些零碎又刺人的感覺拼回去。

「可我進宮之後,才忽然覺得……羅莎姑婆很急。」


琪亞拉抬起眼,這回聲音很輕,卻很穩。


「不是急著替我挑丈夫,也不只是急著替王室留什麼後手。」

「而是她像在等一個能接東西的人,已經等太久了。」


她停了一下,才把那句真正讓自己不安的感覺慢慢說出口。

「那一個月裡,我一直覺得,她不是單純在教我規矩。她是在先把我訓到某個位置上。」

「像是要等我有了足夠的自覺,也有了足夠的規訓之後,再把一樣真正重要的東西交給我。」


尤莉婭這回沒有立刻接話。
因為這句話一出來,很多先前還只是模模糊糊的東西,忽然都變得清楚了。

王太后為什麼那麼快。

為什麼那封信來得那樣不容拒絕。

為什麼她一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就立刻被送進翡翠宮。

因為對她來說,這恐怕不是「多了一個外孫女」。

而是——

那個終於能把東西接下去的人,總算出現了。

車廂裡靜了很久。

最後還是尤莉婭先低低吐出一口氣,抱起手臂,語氣卻比先前更穩。


「不過,妳剛剛那些話倒是很重要。」

琪亞拉也收了聲,看向她。
尤莉婭伸出手指,在膝上輕輕點了兩下,像在整理一張還未完全攤平的地圖。


「王太后娘娘今晚若真要和妳談,八成會先從三件事下手。」

「哪三件?」

「第一,確認妳自己知不知道自己和王室、和瓦爾加斯家那條女性傳承的關係。」

「第二,確認妳對王太子、對翡翠宮、對宮裡的規矩,到底熟到什麼程度。」

「第三——」

尤莉婭頓了頓,抬起眼看她。

「她要看妳願不願意被她接回那個位置上。」

琪亞拉的指尖微微一蜷。

她知道,尤莉婭說得對。

今晚真正可怕的,恐怕還不是「王太后知道多少」。

而是——



王太后想從她身上要回多少。

車輪聲仍舊規律地在車底滾動,像是替那句話把沉默拉得更長了一點。

琪亞拉低頭看著落在膝上的手,忽然有些說不出話來。

因為那個「位置」兩字一落下來,她腦子裡第一時間浮出的,居然不是自己。


而是母親。

母親當年也是王室公主,也是出了名的王室美人。最後卻沒有外嫁去別的家族,而是回到母族瓦爾加斯家,嫁給了自己的表哥。


那樁婚事在旁人眼裡一直很穩,也很體面。
父親敬她、怕她,從不敢亂來,也沒什麼風流情債;母親體弱,脾氣卻並不弱,說話做事都自有一股誰也不肯讓她受委屈的氣勢。


琪亞拉小時候一直看著他們,卻從來說不太準,那到底算不算愛情。

還是說,那只是表兄妹之間,在家族安排與彼此適配之下,自然而然形成的一種穩定結合。


而這個念頭最可怕的地方,還不只在於此。

而在於她很快就順著往下想到了另一件事——


若真有那麼一天,站在那個位置上的自己,身邊的人,為什麼偏偏會是安東尼奧?

答案幾乎想都不用想,就自己一個個浮了上來。

因為他確實很合適。
身分自由,地位穩,握有封地與實權,身上又有王室血統;若真要替王室與瓦爾加斯家一起把那條線重新扣穩,安東尼奧幾乎是再明白不過的人選。

而且——

他對她太熟了。

熟到不用重新試探,也不用重新教;熟到她發脾氣、鬧彆扭、嘴硬逞強的樣子,他大概全都見過;熟到若真把她放到那個位置上,至少不用擔心那人會先被她氣跑。

想到這裡,琪亞拉指尖微微一蜷,耳根燙得更厲害了。

……這也太羞恥了。

而這個念頭最可怕的地方,還不是它本身。

而是她幾乎立刻就想起了出門前。


想起自己還在那裡氣得要命,抱怨安東尼奧總把她當小孩,什麼都要管,什麼都不放心,連進宮前都一副恨不得把她整個人捧在手裡看著的樣子。

當時她只顧著生氣,甚至還在心裡很委屈地想:

……你根本還把我當成小孩。

那時候沒覺得有什麼,現在回頭一想,整個人都不好了。

因為那種口氣——

根本就和母親當年抱怨父親時,一模一樣。

琪亞拉整張臉幾乎是一下子燒了起來。

……完了。

這也太羞恥了。

偏偏她越是不想再往下想,臉上的熱意就越是不爭氣地往上爬。

尤莉婭原本還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她,見她忽然整個人都繃住了,耳根一寸一寸地紅起來,終於忍不住挑了下眉。

「……妳在想什麼?」

琪亞拉一僵。

「沒什麼。」

尤莉婭盯著她看了兩秒,唇角忽然慢慢翹了一下。

「……老公嗎?」

「……」

琪亞拉當場炸了。

「誰想他了?!」

那句話衝出口的瞬間,車廂裡靜了一下。

尤莉婭原本還只是隨口一問,聽見這麼快、這麼響、這麼理直氣壯的一句否認,反倒先愣了一下。下一刻,她眼底的笑意直接壓都壓不住了。

琪亞拉自己也怔住了。

因為那句話一出口,她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居然不是「糟了,被聽到了」——

而是……完了。
這種反應,也很像母親。

那種明明被說中了什麼,嘴上卻偏偏要先炸毛否認;那種被人一逗就立刻翻臉、耳根發熱、還死都不肯承認的樣子——


根本就是王室公主那一路最典型的脾氣。

想到這裡,琪亞拉整張臉都快燒起來了。



尤莉婭看著她那副肉眼可見越來越紅的模樣,終於沒忍住,整個人往後一靠,笑得肩膀都在抖。


「不是吧。」她一邊笑一邊看著她,「我就隨口一問,妳反應也太大了。」

「我哪有反應大。」琪亞拉硬著頭皮道,聲音卻明顯比平時還緊。

尤莉婭看著她,笑意更深了。

「有啊。」

她抱起手臂,故意慢悠悠地道:「而且妳現在這個樣子,真的很像在想老公。」


「尤莉婭!」
這下琪亞拉是真的整個人都快熟了。

尤莉婭被她這一聲喊得更想笑,卻還是很給面子地抬手做了個投降的動作。

「好好好,不是老公。」

她頓了頓,眼尾還帶著笑,卻偏偏要補上最後一刀。

「那就是準老公。」

「……」

琪亞拉這回是真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她只能硬生生別開臉,把發燙的耳朵也一起藏起來。



可偏偏尤莉婭還在旁邊看著她,一副「我倒要看看妳還能嘴硬到什麼時候」的表情。


琪亞拉被她看得更煩,最後也沒再回嘴,只是抿了抿唇,臉色反而更臭了一點。

「我只是……忽然想到以前的事情。」


當時菲力西亞諾抱著那本書跑來找她,說城裡的女僕們都在看,聽說很好看,非要拉著她一起看。

可那本書裡很多字他根本不認識。
所以與其說是找她一起看,倒不如說,一開始就是抱來要她念給自己聽的。


尤莉婭看著她那副明顯有鬼、卻又硬撐著不肯講的樣子,挑了下眉。

「喔?」

琪亞拉抿了抿唇,到底還是沒忍住,把那段陳年舊帳翻了出來。

「我們小時候,有段時間城裡的女僕們之間,正流行一本戀愛小說。」

「菲力西亞諾聽人說很好看,硬是抱回來找我一起看。」


她頓了頓,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其實是拿來要我念給他聽的。」

尤莉婭忍著笑。

「然後妳把人家罵哭了?」

琪亞拉皺眉。

「……差不多。」

她頓了頓,還是老老實實往下說:

「那本書寫的是什麼貴族男子愛上庶民女子,兩個人衝破門第阻礙,最後修成正果。」

「菲力西亞諾看得很感動,還說好浪漫。」

她說到這裡,臉色又臭了一點。

「我就說,那種東西根本不現實。」

「那是庶民愛情,不可能是貴族。」

尤莉婭:「……」


琪亞拉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我當時真的是這麼說的。」

尤莉婭先是安靜了一下,隨即沒忍住。

「妳幾歲?」

「八歲。」

尤莉婭當場笑出了聲。

「八歲就在講庶民愛情?!」

琪亞拉耳根發熱,卻還是硬撐著繼續講:

「我還說,貴族哪有什麼愛情,不都是義務婚姻?」

「像父親和母親那樣,才現實。」

她說完之後,自己都覺得這句話現在聽起來很丟臉,索性破罐破摔地往下說:「結果剛好安東尼奧來找我們玩,聽見菲力西亞諾哭著跟他告狀,說我把整本書都罵了一遍。」

尤莉婭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濃。

琪亞拉板著臉,繼續道:

「我本來以為他會跟著笑那本書。」

「結果他居然說,我的結論下得太早了。」

「他說愛情有很多種形式,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還說——」

她停了一下,語氣更臭了。

「我父親和母親那樣,確實很穩,也很體面,但也不見得沒有愛情。」

馬車裡安靜了一瞬。

尤莉婭臉上的笑意微微收了一點,像是很自然地把這句話聽進去了。

琪亞拉卻還是一臉不服氣。

「我那時候根本不信。」

「我覺得他就是在替那種無聊的大人婚姻找理由。」

她抿了抿唇,又低聲補上一句:

「然後他就笑我。」

「怎麼笑?」

「他先揉我的頭。」

琪亞拉講到這裡,整張臉都寫著「想到就煩」。

「然後說,我聰明是很聰明。」

「不過這個,對我來說還太早了。」

尤莉婭眨了下眼,隨即笑了。

「……這話也太像他會講的了。」

琪亞拉面無表情。

「最可惡的還不是這個。」

「嗯?」

她沉著臉道:

「他還替我那番話起了個名字。」

「什麼名字?」 尤莉婭挑眉,很想知道會是什麼名字?


琪亞拉木著臉,冷冷吐出一句:「現實批判。」

尤莉婭先是愣了一下,下一刻差點又笑出來。

琪亞拉的表情更臭了。


「我那時候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後來還自己跑去查了。」

尤莉婭眼神都亮了。

「妳還真的去查?」

「……查了。」

琪亞拉耳根又開始發熱,語氣卻還是很硬。


「查完之後,我就更不想理他了。」

因為那根本不是什麼正經稱讚。
說好聽點,是務實、會看後果;說難聽點,根本就是在說她小小年紀就愛潑冷水,專門挑浪漫故事裡最不好聽、最掃興的地方下手。

她當時看完整個解釋,簡直氣得要命。

偏偏安東尼奧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笑完就算了,居然還跑去跟父親說,讓他注意一下家裡兩個孩子最近在看什麼書。

書被收走之後,羅馬諾連著很久都不想理他。


「多久?」尤莉婭聽完她的抱怨,很有興趣地追問,所謂的很久具體是多久?

琪亞拉想了想,語氣平靜得像在報一筆舊帳。

「很久。」

「反正只要他從王城下來找我,我都不太理。」

尤莉婭看著她,眼底笑意越來越深。

「結果呢?」

琪亞拉這回終於停了一下。

那停頓很短,可表情卻明顯比剛才微妙了一點。

「結果……」

她清了清喉嚨,像是明明有點得意,卻又不肯表現得太明顯。


「他後來從王城帶了一大堆書來托維斯克,說是賠罪。」

尤莉婭眨了下眼。

「書?」

「嗯。」琪亞拉點了點頭,語氣終於還是帶出了一點藏不太住的滿意,「很多。還都不是隨便挑的。」

「有地理圖志,有各地風物,也有一些舊家紋、封地沿革和雜學類的書。」她頓了頓,像是想到那些書的樣子,眼神都跟著柔了一點,「還有兩本我之前在王城書房裡翻過一點,當時沒來得及看完的。」

尤莉婭這下是真的聽懂了。

安東尼奧不只是帶了書,而是很認真地挑了她會喜歡、也真的想看的書。

所以這哪裡是普通賠罪?
這根本就是很知道怎麼哄她。


她忍著笑,故意問:「那菲力西亞諾收到什麼?」


琪亞拉表情很鎮定。

「糖果和玩具。」

尤莉婭:「……」

她安靜了兩秒,終於沒忍住笑了。

「不是吧。」

琪亞拉靠著車壁,還是一副很平靜的樣子,甚至還微微抬了下下巴。


「本來就是。」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神情居然還有點理所當然。

好像在她看來,這種差別待遇根本沒什麼問題。

菲利西亞諾拿糖果和玩具,她拿書。

非常合理。

尤莉婭看著她那副明明嘴上沒承認、實際上卻滿意得很的樣子,眼神都變得有點微妙了。

「妳該不會還挺高興的吧?」

琪亞拉立刻皺眉。

「我哪有。」

「有。」尤莉婭毫不客氣地指出來,「妳現在這個表情,根本就是在說:『哼,算他還知道要拿什麼來哄我。』」

「……」

琪亞拉沉默了一下,最後還是別開臉,小聲道:「那本來就比糖果和玩具有誠意。」

尤莉婭這回是真的笑到肩膀都在抖。

「懂了。」

她拖長了語氣,一臉若有所思。

「所以人家從小就知道,妳不能拿普通小孩那套哄。」

琪亞拉原本還想嘴硬,可話到嘴邊,自己卻先頓了一下。

因為她忽然發現,這話聽起來,竟有點太像事實了。

安東尼奧確實很早就知道,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知道該怎麼跟她說話,也知道要拿什麼才能把她哄回來。

這種事若放在從前,她只會覺得那人煩。
可現在再回頭想,那種被看得太清楚、卻又被順著脾氣哄回來的感覺,反倒更麻煩了。


尤莉婭見她又安靜下來,唇角一彎,乾脆替她把後半句補了出來。

「所以妳從那時候起,就很好哄了嘛。」

琪亞拉當場抬頭瞪她。

「誰好哄了?」

尤莉婭忍著笑,慢悠悠地道:

「不然呢?」

「被笑了一頓,還被告狀,結果人家拉一大堆書來賠罪,妳就原諒了。」

琪亞拉:「……」


她這回是真的噎住了。

因為嚴格說起來——

好像,確實,是這樣。


想到這裡,琪亞拉的臉又有點發熱。

「……原來如此。」
尤莉婭看著她那副一噎住就開始耳朵發紅的樣子,眼底笑意更深了些,卻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神情微微一頓。


「什麼原來如此?」 琪亞拉抬眼看她,皺了皺眉。
尤莉婭抱起手臂,往後靠在車壁上,語氣裡帶著一種很微妙的、後知後覺的了然。


「我那時還真想不通。那天我在樹叢裡蹲了那麼久,看你們兩個在玫瑰園裡拉拉扯扯,從頭看到尾,還是完全不懂安東尼奧到底是怎麼突然認出你的。」

她頓了頓,目光慢慢落到琪亞拉臉上。


「現在聽完你八歲那套庶民愛情、義務婚姻、現實批判,還有被他笑完再用一車書哄好的故事——」

尤莉婭點了點頭,露出一個帶著點憐愛、更多卻是幸災樂禍的笑。

「我都懂了。」

她語氣平平,卻一刀見血。

「不是他突然認出你。」

「是你從頭到尾都在往露出馬腳。」

琪亞拉:「……」

尤莉婭還嫌不夠,慢吞吞地補上最後一句:

「臉可以騙人,衣服也可以騙人。」

「但你那張嘴、那顆腦袋,還有那套蹩腳撒謊的戲碼——」

她笑了笑。

「真的太羅馬諾了。」

琪亞拉原本還想反駁,可話到嘴邊,自己卻先卡住了。

因為她發現,這話居然很難反駁。
尤莉婭看著她那副語塞的樣子,像是忽然又想到什麼似的,自己倒先不爽了起來。


「我懂!說到這,我也覺得火大!」
尤莉婭往後一靠,整個人非常豪邁地攤在車壁邊,抱著手臂,表情理直氣壯得很。


「我明明都穿女裝了,還被抓去做了一個月的貴族淑女禮儀教育。」

「那一個月根本就是酷刑。」

「結果伊凡還是認出來了。」

她越說越氣,最後甚至很認真地下了結論:

「……那我課不是白上了嗎?」


說到這裡,她像是越想越不平,乾脆破罐子破摔地抱怨道:

「伊凡幹嘛不早點出現就好了!」

「他要是早點把我認出來,我就不用白受那一個月的罪了!」

琪亞拉聽到這裡,原本還想附和,甚至差點就要點頭說一句「就是說啊」。


可她一抬眼,就看見尤莉婭此刻正一條腿大剌剌地斜放著,整個人豪邁地靠在車壁上,抱著手臂,一副下一秒就要去跟人狠狠干架的樣子。

半點也看不出受過什麼貴族淑女教育。

琪亞拉安靜了兩秒。

……好像,也不能全怪伊凡眼力太好。


尤莉婭那一個月的課,搞不好真的白上了。

而這個念頭才剛冒出來,她自己又很快微妙地安靜了下來。

因為若真要說,自己好像也沒有資格笑她。

畢竟她這些日子雖然也被按著頭學了不少,可真到關鍵時候,還不是一張嘴就原形畢露,連撒個謊都蹩腳得要命。

想到這裡,琪亞拉默默把臉別開了些。

……算了。

大家都做了各自的努力。

只是顯然,都很有限。

尤莉婭看著她那副又想笑、又想裝沒事、最後還是默默別開臉的樣子,眼底那點笑意終於慢慢柔了下去。


她本來就知道這孩子聰明。

可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明白,這不是普通的聰明。

這是王室公主後代那一邊的腦子。


對權力、位置、反應與人心的變化,天生就比旁人敏銳一截。

平時不顯,一旦真出了事,腦子便會自己動起來,把所有零碎線索往最要命的地方拼。

……慧極必傷。


尤莉婭看著她,忽然便有點看不下去了。

她往旁邊挪了挪,乾脆坐到琪亞拉身邊去,琪亞拉還沒反應過來,肩膀便先被人攬了一下。

她微微一怔,下意識轉過頭。


尤莉婭卻已很自然地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像個終於看不下去的大姐姐似的,抬手抱了她一下。

那個擁抱不算很緊,卻很穩,帶著一種很基爾伯特式的直來直往,連半分彆扭都沒有。

琪亞拉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怎麼了?」
尤莉婭垂眼看著她,語氣難得放得很軟,卻仍舊有她一貫那種懶洋洋的直白。


「沒怎麼。」
她抬手揉了揉她腦袋。

「只是忽然覺得,妳這小鬼也太會自己內耗了吧。」

琪亞拉眨了眨眼。

尤莉婭靠在她旁邊,低低嘖了一聲。

「慧極必傷。」

「難怪妳身體不好。」

「……」

琪亞拉先是一愣,隨即耳尖居然有點紅了。

尤莉婭卻像是根本沒看見似的,還很認真地往下說:

「不用太聰明。」

「真的。」

「妳已經夠聰明了,再聰明下去就要開始自己把自己想死了。」

她一邊說,一邊又拍了拍她的肩。

「別老是什麼都往心裡壓,什麼都自己推,什麼都自己先替別人想完。」

「有什麼就說什麼,不准一個人在那裡悶著內耗。」

「妳現在才十四歲。」

她說到這裡,語氣更篤定了些。

「十四歲就該活得像十四歲的孩子一點,別整天想得像個快要進棺材的老頭一樣。」

琪亞拉原本還有點愣,聽到最後一句,終於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哪有那麼誇張……」

「有。」尤莉婭面不改色,「而且很明顯。」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又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忽然更理直氣壯了。

「還有,妳剛剛想的那些生孩子的事,也先不要想了。」

琪亞拉耳尖這回是真的紅了。

「我、我又沒有——」

「妳有。」尤莉婭毫不客氣地打斷她,「妳都快把那口氣寫在臉上了。」

她說著,自己先哼了一聲。


「說真的,妳光打個噴嚏都能把安東尼奧嚇個半死,他緊張妳那副身體,肯定多過什麼子嗣、順位和保險,所以妳別想太多了。」

琪亞拉本來還有些不自在,聽到這裡,卻還是沒忍住抬起眼看她。

尤莉婭抱著手臂,語氣涼涼的,偏偏越說越有道理。

「而且——」

她故意停了一下,才慢吞吞地把後半句補上。

「安東尼奧應該還有一點廉恥吧?」

琪亞拉:「……」

尤莉婭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應該不至於真的對十四歲的小鬼下手。」

她頓了頓,眉尖微微一挑。

「……應該?」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琪亞拉終於徹底被她逗笑了。

那笑意一下沒收住,肩膀都跟著輕輕抖了起來,連眼尾都彎了。


「妳怎麼這樣說他……」

「因為妳剛剛想得太嚴重了。」尤莉婭哼了一聲,卻仍舊沒把手收回來,只任由她靠在自己旁邊,「我這是在把妳拉回正常人的世界。」

琪亞拉笑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把那股笑意壓下來。
可等她真的安靜下來時,心口原本那股一直繃得很緊的東西,竟也真的跟著鬆了一點。

因為尤莉婭說得對。

她明明才十四歲。


就算事情真的很麻煩,就算羅莎王太后真有那些盤算,就算瓦爾加斯家那條線最後真的落到自己身上——

也不代表她現在就得把一輩子的事都先想完。

「……知道了。」
想到這裡,琪亞拉低低吐出一口氣,終於很輕地嗯了一聲。


尤莉婭看了她一眼,這才勉強滿意似地點了點頭。

「這還差不多。」

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反正真有什麼事,也輪不到妳一個人先扛。」

琪亞拉抬起眼,看著她。
尤莉婭靠在車壁上,還是那副懶懶散散、卻又理直氣壯得很可靠的樣子。


「前面有王太后,旁邊有我,外面還有兩個快操心死的男人。」

「就算天塌了,也還沒輪到妳這個十四歲的小鬼自己去頂。」


她說完後,抬手在琪亞拉肩上拍了一下,語氣忽然更穩了些。

「妳記著。」

「我在翡翠宮,就是妳的底氣。」

琪亞拉怔了一下。

尤莉婭唇角一挑,笑得有點壞,卻也很可靠。

「妳別怕。」

「姊姊保護妳。」

琪亞拉望著她,原本一直壓在心口那股發緊的感覺,終於真正慢慢鬆開了。


「……好。」
她忍不住又輕輕笑了一聲,眼角卻微微有些熱。



馬車又往前行了一段。
窗外宮城的燈火已經隱約可見,金色與幽深的黑夜交疊在一起,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

尤莉婭偏過頭,往車窗外看了一眼,忽然輕輕嘖了一聲。


「說真的。」

琪亞拉抬眼。

「要不是妳現在臉色還是有點白,我幾乎要以為這是一場很普通的進宮探親了。」

琪亞拉怔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

「哪有這種探親。」

「表哥、姑婆、自己家的舊宮殿,還有一堆從小就熟的地方。」尤莉婭抱起手臂,語氣懶洋洋的,「妳這配置聽起來本來就很像回娘家。」

琪亞拉被她這句話逗得耳尖微微發熱,卻還是低聲反駁:「翡翠宮才不是什麼回娘家……」


尤莉婭哼了一聲。

「現在不好說。」

她這句話原本只是順口一講,可落進兩人耳裡時,卻都莫名讓車廂裡又靜了一下。


因為她們都知道,這句玩笑裡其實藏著真話。

若羅莎王太后真要認她,若瓦爾加斯家那條女性傳承真要重新落到她身上,那麼翡翠宮對琪亞拉而言,恐怕真的會變成某種……不能再輕易當作外人的地方。


「不管她等等要說什麼,我至少想先把一件事弄清楚。」 想到這裡,琪亞拉低頭理了理袖口,聲音很輕。

「什麼?」


「她到底是因為我是母親的女兒,才把我叫進去。」琪亞拉抬起眼,看著她,眼神竟比方才更穩了些。

「還是因為——」

她頓了頓。

「因為我真的就是那個,她等了很多年的瓦爾加斯家的女孩。」


車廂裡再度安靜了下來。

而這一次,連尤莉婭都沒有立刻接話。

因為她知道——

這一句,才是今晚真正要問的核心。

馬車繼續往前,朝著翡翠宮的方向駛去。

而宮牆內那位等待已久的王太后,也正在更深的燈火後,等著她們走到自己面前。


##



我一直都很喜歡兩位淑女的Lady's talk
可以很精準的表現出兩個人的底色,還有那些被老公們喜歡上的閃光點

感覺不管他們此刻是男是女,還是能精準擄獲自己老公的心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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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松野Iris 發表於 2026-4-26 01:0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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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在翡翠宮前時,夜色已深。
車門一開,宮道兩側的燈火便像一層溫柔而無聲的網,靜靜向兩人罩了下來。

與石英宮那種空曠、清冷、幾乎帶著舊王權餘威的肅穆不同,翡翠宮的燈火是暖的,簷角、廊柱、窗櫺都被照得妥帖柔和,遠遠看去,甚至有種近乎靜謐的華美。

可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喘不過氣。

這裡太安穩了。

穩得像一隻早已收起利爪、卻依舊能一口咬斷人脖子的猛獸。每一盞燈都亮得恰到好處,每一名女官站的位置都分毫不差,連夜風掠過廊簷時帶起的裙角聲,都像被這座宮殿收拾得乾乾淨淨。

先下車的是琪亞拉。

她踩上踏板時,裙角輕輕擦過車門邊緣,手才剛扶上侍女遞來的手臂,便下意識抬起眼,看向這座自己其實並不陌生的宮殿。

小時候,她是來過這裡的。

母親尚在時,她偶爾會被帶進宮來見外祖母,見見那位身份尊貴、對她卻並不算疏遠的長輩。後來母親去世,她進宮的次數少了,可也不是完全沒有。王太子阿爾弗雷德還住在宮裡時,她甚至還曾仗著自己年紀小、身體又差,在人眼皮子底下亂跑過好幾次,進過內苑、翻過書房,連王太子寢宮裡某排放得極高的舊書都被她偷偷摸出來過。

那時她從不覺得翡翠宮可怕。

這裡於她而言,更像某種規矩森嚴、卻還容得下孩子胡鬧的長輩居所。精緻、體面、帶著高高在上的距離感,可只要跑得夠快、聲音夠甜,總能在真正被抓住之前溜掉。

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從前大概從沒看懂過這裡。

尤莉婭也隨後下了車。

她今日穿著貼身女官的衣裝,髮式收得乾淨俐落,眉眼被整理得冷靜而不好惹,一落地便下意識掃了眼四周。宮門、回廊、侍從位置、亮燈與未亮燈的窗格、兩側站的女官與更遠處看不見臉的內侍——她在第一警衛團待久了,這種下意識判斷空間與出入口的習慣,早已刻進骨子裡。

可這一回,看得越清楚,越叫她心裡發沉。

這不是能硬闖的地方。

也不是靠氣勢就能壓住場子的地方。

這裡的秩序不是靠刀劍維持的,而是靠另一套更細、更穩、更深入骨血的東西維持著。站在宮門前時,她甚至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若戰場上是誰拳頭硬誰就有理,那麼翡翠宮這種地方,講的卻是另一種她不熟、卻同樣不容人小看的規矩。

她忽然想起伊凡說過的那句話。

——祖母不是退下來了。

——她只是從一場戰役,走進了另一場戰役。


那時她還只覺得這話說得漂亮,帶點北方人特有的自豪與情調。可如今自己真的一腳踏進翡翠宮,才隱約覺得——那也許根本不是什麼好聽的比喻。


「瓦爾加斯小姐,殿下已等候兩位多時了。」
前來相迎的年長女官低眉行了一禮,聲音不高,卻很穩。

琪亞拉回過神來,輕輕點頭。

她今日不是第一次被人稱作小姐,卻仍在聽見「瓦爾加斯小姐」這四個字時,微微僵了一下。對方顯然察覺到了,卻像什麼都沒看見似的,只恭恭敬敬地側過身,引著兩人往內走去。

長廊深處燈火明亮,卻靜得幾乎能聽見衣料摩擦時最細微的窸窣聲。腳下鋪著厚毯,吞掉了步履聲,四周只剩不遠不近的香氣,和宮中常年不散的、某種說不清是花還是藥的幽微氣息。


琪亞拉原本還能穩著呼吸,可越往裡走,心口那點繃著的緊意就越明顯。

尤莉婭走在她身側,沒有說話,只在兩人袖口不經意碰到時,極輕地用手背碰了她一下。

那一下很短,也不算明顯,可琪亞拉卻一下就懂了。

——我在。

她原本緊得有些發涼的指尖,這才慢慢鬆了一點。

穿過最後一道垂簾時,殿內已經亮得很穩了。

翡翠宮正殿不如石英宮那樣空闊高大,反倒有種更貼近人間權力中心的壓迫感。燈火把整個空間照得極乾淨,沒有陰影,沒有死角,連屏風後的花影都被修飾得極妥帖。殿中並無太多侍立之人,只有幾名年長女官靜靜站在兩側,低眉垂眼,像是比燭火更沉靜的影子。

而羅莎王太后就坐在正前方。

她穿著極合身份的深色宮裝,珠翠不多,卻樣樣穩妥,髮絲梳得一絲不亂,面容雖比琪亞拉那張臉更年長許多,但容貌卻十分相似。不是說當真看不出年紀,而是她身上根本沒有那種衰老鬆弛的痕跡。她像一柄被歲月打磨得更冷、更穩的長刀,所有鋒芒都收在鞘中,可只要看上一眼,便知道這不是能被人輕易冒犯的人。

琪亞拉腳步微微一頓。

下一瞬,她便感覺到一道極沉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王太后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看著她。

那不是長輩看到久未進宮的外孫女時帶著疼惜或懷念的打量;也不是王太后審視晚輩時那種居高臨下的冷淡一瞥。她看得很慢,很細,從臉、眉眼、嘴角、頸項,到她站著時肩背繃緊的幅度,甚至呼吸時胸口起伏的節奏,都像被她一寸寸看進了眼裡。

琪亞拉只覺得背脊一點點發僵。


血緣上說,羅莎王太后其實既算她的外祖母,也算她父系那邊的姑婆。

可在瓦爾加斯家,從來沒人真把她當成一位該被柔聲喚作外祖母的老人。

她是祖父的妹妹,是本家最有權勢的女性長輩,是祖父死後整個家幾乎本能地拿來當主心骨的人。一有大事先去問她,一有變故先去找她,像所有人心裡都很明白——沒有她,現在的瓦爾加斯家還懸得很。

所以從小到大,他們喚的始終都是「姑婆」。

不是因為不親。

而是因為這個稱呼更像她。

祖父生前曾對她說過很多次,自己是統帥全軍的元帥,妹妹是王后。

他們是這個國家最了不起的一對兄妹。

還說,若妹妹生為男人,成就一定不止如此。

那時她總覺得祖父是在誇張。可如今真的站到這女人面前,被她這樣看著,她忽然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因為她心裡很清楚——祖父沒有說錯。

而也正因如此,她才更招架不住。

殿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連尤莉婭都開始覺得,這女人是不是打算只靠沉默先把人逼出一身冷汗時,王太后終於緩緩開了口。


「過來些。」
她的聲音很平,沒有半點故意施壓的意味,甚至比琪亞拉想像中還平穩些。可正因為這樣,才更叫人不敢怠慢。

琪亞拉壓下心口那點發緊的感覺,依言往前走了兩步。

王太后看著她,目光仍沒有移開。

「抬起頭來。」

她照做了。
燈火之下,兩人終於真正對上視線。

琪亞拉原本以為,自己會在她眼裡看到某種明顯的激動、歡喜,甚至哪怕一點終於得償所願的鬆動。可沒有。王太后的眼睛很穩,很冷,深處卻壓著一層極沉、幾乎叫人看不透的東西,像很多很多年沒說出口的疲憊與執念都被收在那裡,只在她真正看向自己時,才微微顫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極輕地吐出一口氣。

「像。」

琪亞拉怔了一下。

王太后卻沒有立刻往下解釋,只是又看了她片刻,才問:

「妳今日進翡翠宮,可知哀家為何叫妳來?」

這句話一出,殿內原本像被繃緊到極致的線一樣的氣氛,反而更沉了下去。

琪亞拉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在馬車上當然想過。

想過王太后要問什麼,想過她會不會直接提石英宮、提噴泉、提母親,甚至想過她會不會連當年那一個月裡自己被按在宮裡學規矩、學坐姿、學衣飾、學怎麼被當作一位王室新娘去看待的事,都一併翻出來。

可等真正站到這裡時,她卻忽然意識到,所有那些猜測都太外面了。

姑婆今日叫她進宮,恐怕根本不是為了先問石英宮。

她先要問的,是她自己。

琪亞拉垂下眼,慢慢開口。

「……我想,您大概不是只想見我一面。」

王太后看著她,沒有說話。

琪亞拉抿了抿唇,只得繼續往下說:

「也不是只想問石英宮的事。」

這一回,王太后的眼底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波動。

不像欣慰,倒像是在說:至少還沒蠢到那一步。

她緩緩道:「那妳說說看,哀家今日想問什麼。」

殿內又靜了下來。

琪亞拉知道這不是單純的提問。

這是在試她。

試她這一個半月裡,到底想到了哪一步;試她是仍把自己當作暫時變成女孩的羅馬諾,還是已經開始意識到,事情其實比那要更深、更遠。

她沉默片刻,終於低聲道:

「您大概想知道,我知不知道自己現在是誰。」

王太后沒有立刻點頭。

可她臉上的神色,卻分明微微鬆了一線。

琪亞拉心口那點緊意卻沒有因此減輕,反而更沉了些。

因為她知道,自己說中了。

王太后靜靜看著她,片刻後才緩聲開口:

「看來,妳總算還不是全無長進。」

這句話平平落下,卻叫琪亞拉耳根微微一熱。

那不是被誇的熱,而是一種被看輕已久、終於勉強從對方手裡撿到半句像樣評價的難堪。

尤莉婭站在旁邊,眉心已經開始慢慢皺起來了。

她方才本還覺得,這位王太后不過是氣場太重。可這女人一開口,她就立刻聽出來了——這不是普通長輩教訓晚輩的語氣。這是那種真正把一個人長長久久看在眼裡,失望過、嫌棄過,也依舊沒真正放手的人,才會有的語氣。

很討厭。

也很真。

王太后卻像根本沒注意到旁邊那位女官臉色已經不太對了似的,只看著琪亞拉,繼續道:

「妳母親若還在,原本該是她來同妳說這些。」

這句話一出,琪亞拉的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

王太后仍舊平穩。

「可惜她走得早。」

她頓了頓,聲音依然低低的,聽不出太多起伏。

「所以這些年,哀家只能看著妳和妳弟弟在本家那邊,被妳祖父寵成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廢物點心小少爺。」

「……」

殿內安靜了整整一瞬。

尤莉婭原本只是皺眉,這下幾乎是明顯地挑了一下眉。

琪亞拉耳根則一下子全紅了。

她不是沒想過姑婆心裡對自己兄弟倆的評價不高。

從小到大,她看他們的目光就和祖父不同。祖父總說他們年紀還小,身體又弱,慢慢養、慢慢教就是了;姑婆卻從來不會那樣看。她看他們的時候,總像在看兩件做得不夠好的器具,勉強還能用,卻遠遠稱不上讓人滿意。

可她從沒想過,她心裡的評價竟然真的這麼難聽。

偏偏最讓人難堪的是——

她知道她不是全錯。

王太后看著她臉上那點發熱的窘意,眼神微沉,卻沒有半分收斂的意思。

「妳當真以為,哀家從前不知道妳們在宮裡怎麼亂跑、怎麼翻書、怎麼仗著身子弱便覺得別人總不會真拿妳們怎麼樣?」

琪亞拉抿緊了唇,幾乎想把自己縮起來。

王太后卻只是淡淡道:

「妳小時候,哀家原本還想,罷了,既不是女孩,便只能由著妳祖父寵去。總歸將來若真不中用,至少還可再等一代,看看妳們兄弟日後能不能好歹生出個像樣的女孩來。」

她說到這裡,目光終於真正沉了下來,直直落在琪亞拉身上。

「誰知道,倒是老天開眼。」

琪亞拉心口微微一震。

這句話她在心裡想過很多次。想過姑婆當初看見自己變成女人時,為什麼那樣高興;也想過她是不是早就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所以連驚訝都沒有。

可真等她親口說出來,那感覺仍舊完全不同。

不是猜測成真時的輕鬆。

而是一種很直白的、幾乎叫人避無可避的確認——

她確實就是這樣想的。

她確實一直在等一個女孩。

而自己,偏偏就在那一刻成了她等待已久的答案。

王太后望著她,過了片刻,才又緩聲道:

「妳以為哀家這些年最怕的是什麼?」

琪亞拉沒有立刻答話。

王太后也不等她,只平靜地往下說。

「不是王太子的婚事,也不是旁支誰又起了妄念。」

「哀家最怕的,是那些該由瓦爾加斯家的女人接下去的東西,最後斷在哀家手裡。」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依然穩,卻終於露出了一點深埋其下的疲憊。

那不是年老體衰的疲憊。
而是某種已經獨自扛了很多年、扛到連自己都不知還能再撐多久的疲憊。

尤莉婭站在旁邊,心口忽然很輕地沉了一下。

她原本還以為,羅莎王太后再怎麼厲害,終究也只是個深宮裡養出來的女人。可直到真正站在這裡,聽她平靜地談母系傳承、談王位、談婚姻、談家族的延續,她才終於明白——自己先前其實是小看她了。

這女人的見地與目光,根本不輸任何男人。

甚至,不輸她那位統帥全軍的元帥哥哥。

難怪以前會聽人說,羅馬元帥與羅莎王后,是這個國家最強的一對兄妹。

哥哥打的是看得見血的仗,妹妹守的卻是更長、更深、也更不能輸的那一支。

……還真是誰都不能小看。

王太后卻沒有給人太多喘息的空隙。

她看著琪亞拉,語氣平穩得近乎冷酷。



「妳若自幼便是女孩,哀家本可以慢慢教妳。」

「從讀書、從規矩、從翡翠宮裡每一盞燈後面藏著的意思,一樣一樣教起。」

「可惜,妳不是。」

她頓了頓,目光沉而穩。

「妳是一個半月前,才被老天硬生生推回這條命運上的。」

「十四歲,不算太晚,卻也絕不算早了。」

琪亞拉指尖微微一蜷。

「更糟的是,妳的覺悟還不夠。」
這句話落下來時,她只覺得胸口那口氣像被什麼東西一下壓住了。

她原本就知道,姑婆會這麼想。

可被她這樣平平地說出來,仍舊像是被人當面揭掉了最後一層薄薄的遮掩。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不是不知道她仍把這一切看作暫時、看作不得已、看作總有一天也許能回去的錯亂事故。

她知道。

也正因為知道,才會說得這麼不留情。

殿內燈火明亮,照得人無處可躲。

王太后卻仍沒有停。

「瓦爾加斯家的男人,守的是名,是產,是父系那條擺在明面上的路。」

「妳祖父、妳父親,甚至日後的菲利西亞諾,走的都會是這條線。」

她說到這裡,目光更沉了一分。


「可瓦爾加斯家的女人,守的不是這個。」
「守的是那條母親才能往下帶的線,是手札,是血,是教養,是能讓這個家一代一代滲進高門與王室中樞的本事。」

「兒子可以承家、守產、延名。」

「可只有女兒,才能把那條線繼續延續下去。」

琪亞拉沒有說話。

因為她懂。

她不是不懂。

她看過那麼多書,也早就隱隱看見這個家其實一直都有兩套系統在跑。一套是明面上的父系家主、封地、姓氏與爵位;另一套則藏在婚姻、教養、女性長輩與那些永遠不會寫在正史上的東西裡。

父系讓這個家存在。

母系讓這個家延續。

正因為她懂,才更無法像個蠢孩子一樣簡單反駁一句「這都什麼舊規矩」。

而也正因為懂,才更痛。

王太后看著她,像是已經從她那張越來越白的臉上讀出了全部,語氣反倒更平了些。

「當年初代大公夫人答應婚事時,曾提過一個要求。」

「她要夫家幫襯自己的娘家。」

琪亞拉微微一怔。

尤莉婭也抬起了眼。

王太后垂下眼,慢慢道:

「娘家強盛,才是外嫁女兒真正的底氣。」

「從那時起,瓦爾加斯家便與費南德斯家真正綁在了一起。」

她抬起眼,語氣極穩。

「那不是普通婚事,是瓦爾加斯家的女人,帶著整個母族一起站進新的秩序裡。」
殿內安靜得很。

王太后卻像只是把一件早已爛熟於心的舊事平平攤開來似的,繼續往下說:

「初代大公夫人沒有錯。」

「一個女人嫁得再好,若娘家敗了,她在夫家那個位置也穩不到哪裡去。」

「而強大的外嫁女兒,往往也會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日漸頹勢的家救回來。」

琪亞拉心口微微一縮。

她其實很明白這句話。

明白得近乎難堪。

因為眼前這位王太后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祖父死後,瓦爾加斯家之所以沒真的散掉,並不是因為父親多能撐,也不是因為本家這一支忽然出了什麼了不起的人。

而是因為整個家,幾乎像笨蛋一樣地,本能地把主心骨放在了羅莎姑婆身上。

一有大事先去問她。

一有變故先去找她。

父親如此,她和菲利西亞諾更如此。

像所有人心裡都很明白——沒有她,現在的瓦爾加斯家還很懸。

而她自己,也比誰都懂這一點。

因為娘家本來就是外嫁女兒真正的底氣。

所以哪怕父親不夠強,哪怕她和菲利西亞諾在她眼裡多半還是兩個不成器的廢物點心小少爺,她也不可能真的撒手不管。

她只會一邊嫌,一邊繼續替這個家往後籌謀。

王太后望著她,終於把話帶到了最重的地方。



「如今安東尼奧對妳和妳弟弟再好,也不過還停在父系家業、情分與合作上。」

「那是男人之間的結合,還不夠。」

琪亞拉心裡微微一緊。

她當然知道,王太后下一句要說什麼。

果然,下一瞬,她便聽見對方極平靜地道:

「只有妳真正站上費南德斯大公夫人的位置,這條線才算重新接穩。」

殿內靜了一瞬。

琪亞拉只覺得耳後像一下子燒了起來。

大公夫人。

不是未婚妻,不是某位被保護起來的小情人,也不是姑婆嘴裡那種只拿來安插位置的漂亮稱呼。

而是極其具體、極其沉重的一個位置。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先覺得抗拒,覺得害怕,覺得被逼得太過頭。

可真正浮上來的,卻是一種更小、更羞於啟齒的彆扭——

真要她去做安東尼奧的新娘,她怕的好像也不是那件事本身。

她真正彆扭的,反而是另一件更小、也更說不出口的事。

她騙過安東尼奧。

騙過他的眼睛,也騙過他的心。

若那男人知道姑婆是這樣看待他的,他會不會真的生氣?

想到這裡,琪亞拉耳根又更燙了一點。

可若再往下想,她又不得不承認一件更討厭的事。

……真要說的話,好像也沒有比安東尼奧更好的結婚對象了。

這念頭才剛冒出來,她自己先在心裡惱羞成怒地罵了一句。

——真煩。

更糟的是,這一句「大公夫人」,還讓她很不合時宜地想起了母親與父親。

母親雖體弱早逝,卻是像姑婆一樣強勢的女人;父親敬她、怕她,也從不敢在外頭亂來找什麼情婦。整個家秩序穩得很,穩到連她和菲利西亞諾都能在那樣的婚姻秩序裡,被養成兩個軟弱慣了的少爺。

可那到底算不算愛情?

她其實一直看不太出來。

有時她覺得,那更像是表兄妹之間基於家族與政治不得不成的體面結合;有時又覺得,若不是有情,父親那樣的性子,何至於甘願被母親管成那副樣子。

……若真要說的話,大概也很像某種將來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東西。

傲嬌的夫人。

和一個遷就到底的忠犬系大公。

想到這裡,她自己都想把臉埋起來。

更糟的是,羅馬諾忽然意識到,自己很多地方其實都很像母親。

那種明明在意得要命,嘴上卻偏偏不肯先軟;那種被人捧著長大,卻反而更容易長出一身傲氣與彆扭;那種真被誰放進心裡,反倒更會炸毛的脾氣——

說到底,根本就是王室公主性格。

想到這裡,她耳根一下子燙得更厲害了。

……這也太羞恥了。

王太后卻不知道她此刻腦子裡已經亂到什麼程度,只平靜地往下說:

「王太子的婚事,哀家自會看著。」

「可費南德斯大公不一樣。」

她抬起眼,神色平靜得很。

「阿爾弗雷德是王太子,是眼下唯一明確的直系繼承核心。他再怎麼,也始終在翡翠宮與哀家的眼皮子底下長大。」

「可安東尼奧不是。」

她頓了頓。

「他是僅次於王太子之後的第二順位繼承人。」

殿中靜了一瞬。

尤莉婭眼神微微一動。

琪亞拉心口則一下子沉了下去。

王太后神色不變。

「順位太前,封地太重,手上權勢也太自由。」

「這樣的人,不能不成家,也不能讓他隨意娶個無關輕重的女人。」

她看著琪亞拉,一字一句地道:

「所以哀家不是在替妳找歸宿。」

「哀家是在替這個位置,找一個能真正綁住他的人。」

她微微一頓,唇角動也不動。

「而那個人,只有妳。」


殿裡又安靜了很久。

琪亞拉這回是真的說不出話了。

她原本還能勉強把一切理解成:姑婆只是看重自己是瓦爾加斯家的女孩、只是想把母系那條無法斷掉的延續接回來。

可現在她終於聽懂了。

她不是在胡亂撮合一對小情人。

她是在收網。

她看得很清楚——安東尼奧太自由了,位置太前了,而那樣的人若沒有婚配、沒有一條能被王室與瓦爾加斯家共同牽住的線,就太危險。

所以她才要把自己送過去。

不是誰都可以。

必須是那個真正能讓安東尼奧自己收住心、讓出位置、失掉分寸的人。

而她偏偏也知道,姑婆不是瞎押。

安東尼奧對自己,早就不只是普通情分。

而自己……也不是全然無心。

這一點最可恨。

因為越是如此,她越不知道該怎麼辯。

王太后卻像根本不打算讓她再往這些彆扭與羞恥裡鑽太久似的,目光一轉,語氣反而比方才稍稍緩了一點。

「至於子嗣,妳也不必現在就怕成這樣。」

琪亞拉微微一怔。

王太后的聲音很平。

「哀家知道妳才十四歲,也知道妳這副身體究竟能不能穩下來,日後會不會再變回去,如今誰都說不準。」

她頓了頓。

「能不能懷孕,也一樣。」

殿內靜了一瞬。

王太后卻沒有逼下去,只是平靜地把話說完。

「可有一件事,哀家看得很清楚。」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琪亞拉臉上。

「費南德斯大公夫人的位置,只能是妳。」

琪亞拉的指尖微微一蜷。

王太后神色不動。

「妳若能坐穩那個位置,能把安東尼奧那個人牢牢拴在妳身上,讓他此後的心與家都只認妳一個——」

她淡淡道:

「那就已經足夠讓瓦爾加斯家再穩穩續上一程了。」

她停了一下,才又道:

「剩下的,往後再看。」

「若妳日後能有孩子,自然最好。」

「若不能,菲力西亞諾將來也未必不能有後代。若他有女兒,那條線照樣還能往下接。」

「所以哀家如今要妳接的,不是立刻替誰生孩子。」

她看著她,一字一句地道:

「而是先去把妳該站的位置,站穩。」

琪亞拉原本因為「懷孕」兩字而一下繃緊的肩,竟在她這番話裡慢慢鬆開了一點。

不是因為輕鬆。

而是因為她終於明白,姑婆現在看的,確實不只是自己的身體。

她看的是位置。

是那個比身體還更長久、也更難退的位置。

這份明白,反而讓胸口更沉了些。

因為這不再只是暫時。

不是先瞞過去、先查清楚、先撐一撐就能回頭的事。

而是真正有人在她面前,一點一點把「琪亞拉」這個名字後面該接的東西,全都擺了出來。

王太后看著她,終於落下今晚最重、也最直白的一刀。

「妳若自幼便是女孩,哀家本可以慢慢教妳。」

「可惜,現在來不及了。」

「而妳最大的毛病,就是到現在還在想——若真站不穩,是不是還有安東尼奧可以替妳撐著。」

琪亞拉心口猛地一縮。

王太后神色不變,目光卻冷了幾分。

「哀家今日便把話說明白,費南德斯大公可以是妳的丈夫,可以護著妳、寵著妳。」

「可他不能是妳唯一的仰仗。」

「妳若只會靠他,便永遠都支撐不起瓦爾加斯家的姓氏。」

她微微抬起下巴,整個人端整得像一柄早已出鞘多年的冷刃。

「妳以為旁人敬著哀家,是因哀家坐在王太后的位置上?」

她極淡地笑了一下。

「錯了。」

「是因為即便哀家不坐在這個位置上,也沒人敢小瞧哀家的本事,還有我背後的瓦爾加斯家。」

她看著琪亞拉,一字一句地道:

「妳將來若要站上那個位置,也得如此。」

這句話落下時,琪亞拉只覺得胸口那口氣一下子被壓得幾乎喘不過來。

她不是不懂。

可越是懂,越是招架不住。

因為她太知道眼前這個人有多了不起,太知道祖父那句「這個家以後還要靠她」不是隨口說說,也太知道自己在她這樣的人眼裡,究竟有多不夠看。

她不是怕她兇。

是怕她真的失望,真的看不起自己。

那種羞愧與難堪一寸寸湧上來,幾乎讓她想順著那股壓力,把自己也一併否定掉。

而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旁邊的尤莉婭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您在對一個十四歲的孩子說什麼呢?」

殿內靜了一瞬。

王太后終於慢慢抬起眼,看向她。

那目光沉而冷,卻又極穩。

尤莉婭迎著那道視線,心裡其實也有點發毛。可她看了一眼旁邊幾乎快被壓到說不出話來的琪亞拉,還是把後半句穩穩說了下去。

「琪亞拉小姐比您想像的還要聰明。」

她抬起眼,神情平穩,語氣不卑不亢。

「王太后娘娘,您別小看她。」

殿裡又靜了片刻。

這一次,王太后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著尤莉婭,像是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真正把這位站在琪亞拉身旁的女官放進眼裡。

那女官可疑得很。

站姿不像尋常高門侍女,眼神太鋒,說話太直,護在琪亞拉前面的本能也太像某種經過訓練的人。可偏偏,她這種不耐煩繞彎子、關鍵時刻敢替主子拍板的脾氣,卻又莫名有幾分合她的眼。

……倒是比她身邊那個一臉燒紅的小東西,更像個能辦事的。

過了好一會兒,王太后才極淡地道:

「倒是有點意思。」

她這句話不知是在說尤莉婭,還是在說別的什麼。

可下一瞬,她便重新將目光落回琪亞拉身上,語氣也一併收回了先前那種沉穩冷靜的分寸。

「石英宮的事,妳既然都走到這裡了,自然會知道。」

「可在那之前,妳先把自己是誰這件事想清楚。」

她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壓得很穩。

「哀家不是今日才認妳。」

「可妳自己,卻還沒有真正認下來。」

說完這句,她終於抬了抬手。

一旁候著的年長女官立刻上前,雙手捧上一只深色木匣。

那匣子不大,卻包得極嚴密,邊角磨得很舊,一看就知道不是今日才被從庫房裡翻出來的。王太后親手將匣上那道細細的鎖扣打開,掀起盒蓋,從裡頭取出一本包著深色舊皮的薄冊。

琪亞拉的呼吸幾乎是立刻便屏住了。

她知道。

就是這個。

王太后看也不看她,只平靜地將那冊子翻開一頁。

她並沒有遞過來,只是讓兩人隔著些距離看了一眼。

可就那一眼,已經足夠。

泛黃的紙頁上寫著極古的字,墨色雖淡,卻仍清晰可辨。琪亞拉幾乎是本能地先去抓最顯眼的句子,下一瞬,整個人便微微一僵。

——……曾親見陛下吻王后殿下,旋即由女身轉為男子。

——殿下面赤如霞,囑我萬不可外傳。

——此身之變,連殿下自己亦不能盡知其理。


就這幾行。

再往下,她還來不及看得更清,王太后便已將那頁重新合上了。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琪亞拉站在那裡,只覺得耳根像是被人一下點了火,整張臉幾乎是瞬間燒了起來。

真的有。

不是她亂猜,也不是尤莉婭瞎想。

初代王后真的也有過這樣的身體。

而且那個吻——

居然也是真的。

她腦子裡一下亂成了一片,羞恥、震驚、荒謬與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同類感全都擠到了一起,讓她一時連要先擺什麼表情都不知道。

王太后將冊子收入掌中,語氣仍是那種極平、極穩的樣子。

「這本的確在哀家手上。」

「裡頭記的,都是瓦爾加斯家歷代已婚女子流下來的東西。」

她抬起眼,看著琪亞拉。

「有妳想知道的。」

琪亞拉心口一緊,下意識往前動了半步。

王太后卻像早料到她會如此似的,慢慢把那冊子重新放回匣中,合上,扣好。

「但現在,還不能給妳。」

琪亞拉一怔。

「為什麼?」

這三個字一出口,她自己都聽得出來裡頭那點發啞的急切。

王太后看著她,神色不動。

「因為這本只傳已婚女性。」

「……」

殿裡安靜了整整一瞬。

琪亞拉先是怔住,隨即臉上的熱意一下子又往上竄了一截。

王太后卻像根本沒覺得這句話有什麼不對,只平平補了一句:

「裡頭記的,不只是家族舊事。」

「還有些閨閣中的東西,連妳都未必看得下去。」

琪亞拉原本腦中還有一瞬極不服氣地閃過——怎麼可能?

她連王城地誌、古語殘本和那種半頁都讀不通的舊抄本都翻得下去,一本家族手札還能有什麼她看不下去的東西?

可下一刻,王太后便不緊不慢地又補了一句:

「未出閣的孩子,看了也只會先臉紅。」

「……」

琪亞拉原本那點不服氣幾乎是一下子僵在了臉上。

然後,一寸一寸地燒了起來。

「……嗯。」

「好的。」

她垂下眼,忽然覺得自己方才心裡那句「怎麼可能有我看不下去的書」根本是自取其辱。

……現在想想,還真有。



尤莉婭在旁邊本來還想替她多爭一句,可聽到這裡,也大概懂了這本手札為什麼非要卡在「已婚女性」這條線上。

這根本不只是秘密文書。

還是某種高門女主人傳給下一個女人的、徹頭徹尾的女性手冊。

難怪不傳給男人。

而她再抬眼看向那只剛被合上的匣子時,心裡已經非常清楚了——這東西確實足夠當胡蘿蔔,先把眼前這匹快要急瘋的小馬穩穩釣住。

於是下一刻,她幾乎是想也沒想,便冷笑了一聲。


「行啊。」
她抱起手臂,看向王太后,語氣乾脆得像在談一場明天就能開打的任務。

「那明天就舉辦婚禮,這樣快不快?」

琪亞拉:「??!!」

她幾乎是整個人都僵住了,下一瞬便猛地轉頭看向尤莉婭,整張臉燒得像要冒煙。

「尤莉婭!!」

殿內原本壓得極沉的氣氛,竟被這一句硬生生掀開了一道口。

兩側年長女官低著頭,個個安靜得像木頭樁子,誰也不敢抬眼。

而王太后只是看了尤莉婭一眼,神情居然也沒多少被冒犯的不悅。

她只是很平靜地道:

「若費南德斯家來得及準備,哀家沒有意見。」



琪亞拉:「……」

這下她是真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整張臉從耳根一路燒到脖頸,連指尖都發麻,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在瘋狂回響——

這是在翡翠宮。
是在王太后面前。
尤莉婭剛剛到底都說了些什麼虎狼之詞?!

偏偏尤莉婭自己還是一副「我只是很合理地提出解法」的表情,甚至在被王太后這樣平靜接回來之後,眼底還很明顯地閃過一絲「哦,原來您也覺得有道理」的了然。

王太后看著她那副神情,心裡反倒更明白了。

這位女官確實很可疑。
不像尋常女人,也絕不是什麼只會低頭捧盞的侍女。可她這種明快、果斷、不耐煩繞彎的脾氣,偏偏又有幾分像年輕時的自己。


……確實比她家這個只會臉紅的小東西俐落些。

她收回視線,重新看向琪亞拉,聲音平穩得近乎殘忍。



「妳如今最該想明白的,不是石英宮底下埋了什麼。」

「而是妳究竟要不要成為能翻開這本手札的人。」


殿內一時靜得很。

琪亞拉站在那裡,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羅馬諾這個名字,正在被一點一點推遠。

不是因為有人一刀把它砍掉。

而是因為另一個名字,正被一層一層、極冷靜也極強勢地,放到她身上。

琪亞拉。

瓦爾加斯家的女孩。

未來的大公夫人。


她原本一直把這些當作暫時,當作不得已,當作總有一天也許能再還回去的錯亂岔路。

可走到這裡,她終於有些明白過來。

有些門一旦打開,就不是靠裝作沒看見,就能退回去的。

她垂下眼,沒有立刻應聲。
尤莉婭站在她身旁,也沒有再說話。

可那道站在旁邊、替她撐住半個身位的影子,卻比任何一句安慰都更穩。



王太后看著她們,神情沉靜得像是已經把下一步也一併想好了。

而翡翠宮深處,那扇比石英宮更靜、更深、更不容人後退的門,也正在她們誰都無法再假裝看不見的地方,悄無聲息地開了一道縫。


##



不愧是尤莉婭大姊姊
一句話就推動了兩人的婚禮進程X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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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松野Iris 發表於 2026-4-27 21:35:27 來自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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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裡安靜了很久。

方才那句「明天就舉辦婚禮,這樣快不快」像顆石子似的,砸進了翡翠宮原本穩得近乎凝固的空氣裡。偏偏說出這話的人還一臉坦然,像只是提出了一個再合理不過的解法;被她拿來當作「解法」的那位當事人,則還站在原地,整張臉一路紅到耳根,連眼神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王太后並沒有立刻再說話。

她只是看著琪亞拉,像是在等那孩子自己把這一整晚所有被推到眼前的東西,一點一點消化下去。



尤莉婭站在旁邊,也難得沒再插科打諢,只抱著手臂,收起了方才那點近乎故意的挑釁意味。



殿內燈火穩穩亮著,連影子都安靜得極有分寸。



過了片刻,羅莎王太后才再次開口。



「妳方才臉紅成那樣,倒像哀家今日是在逼妳明日就披上嫁衣似的。」

這話一落,琪亞拉原本才剛壓下去一點的熱意,立刻又往上竄了一截。



「……我沒有。」



王太后看了她一眼,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只淡淡道:

「有也沒什麼。會羞,總比全無羞恥心好。」



尤莉婭聽到這裡,眉梢很輕地動了一下,像是差點想回一句「那我大概就不是很好了」,可到底還是忍住了。

王太后卻沒再追著那句婚禮不放,只將語氣重新收回到原先那種平穩到近乎冷靜的節奏裡。



「哀家方才說的,妳最好都記著。」

她看著琪亞拉,聲音不高。



「妳接下來要面對的,從來都不只是安東尼奧這個人,也不是一場婚事。」

「而是一個位置。」

琪亞拉垂著眼,沒有說話。



王太后也不等她回答,只緩緩往下說:

「哀家能替阿爾弗雷德看著這一代,能替他挑婚事,能替王室再穩幾年。」

「可哀家不能一直活著。」



這句話說得極平,卻讓殿中原本已很安靜的氣氛又沉了一層。



琪亞拉其實很少聽姑婆用這樣近乎尋常的語氣提起自己的年紀與死亡。彷彿那對她而言不過是個再明白不過、也早已想過太多遍的現實,不值得多費半點情緒。



王太后卻仍舊平穩。



「這條線,不能斷在哀家手裡。」

「手札如此,內廷如此,將來王太子妃、王妃的事,也一樣如此。」



說到這裡,她的目光終於更直白地落在琪亞拉身上。



「妳以為哀家把妳拉進來,只是要妳坐穩費南德斯大公夫人的位置?」

琪亞拉指尖微微一蜷。



「……難道不是嗎?」

王太后極淡地笑了一下。



「那只是第一步。」



殿內靜了一瞬。

這一回,連尤莉婭都抬起眼看向她了。



王太后卻像沒察覺兩人的神色變化似的,只繼續往下說:

「妳若真坐穩那個位置,真把自己放到哀家要妳去的地方,日後看的,就不只是妳自己的丈夫與夫家。」

「還有妳表哥身邊要站什麼樣的人。」

「未來王太子妃是誰,日後王妃是誰,哪個女人適合進這個宮,哪個不適合,這些事,妳遲早都得學著看。」



琪亞拉怔在原地,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她原本以為,自己今晚被逼著面對的,已經夠遠、夠重了。



可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姑婆看的根本不是「一場婚事」那麼短的東西。

她看的是翡翠宮往後很多很多年。



甚至不是單單看她,而是在看「誰能接下自己之後這個位置」。

那一瞬間,琪亞拉幾乎本能地覺得呼吸有些發緊。



不是因為不懂。



而是因為太懂了。

懂這些話一旦說出口,就不再只是長輩臨時起意的安排,而是一條已經被看得極遠極深的路。



站在旁邊的尤莉婭,心口也很輕地一沉。

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真正明白,翡翠宮裡最可怕的從來不是那些看不見的祕密,也不是手札裡記了什麼,而是這些女人的思維方式。



男人談權力,談得多半是疆域、軍隊、爵位與順位;女人守權力,守的卻是另一套更加綿長、更不容易被看見,也更不容易被徹底拔除的東西。



婚姻、血脈、規矩、教養、位置、後繼之人。

她忽然想起伊凡說過的話。



先祖母不是退下來了。

她只是從一場戰役,走進了另一場戰役。



那時她還只覺得那句話說得漂亮。可如今真的站在翡翠宮裡,聽羅莎王太后這樣不帶起伏地談未來、談王妃、談女性這條線,她才終於明白——那根本不是什麼修辭。



那是真的。

內廷也是戰場。



只是這裡的刀不掛在腰上,血也不一定流在地上罷了。



可也正因如此,她才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不是每個女人都會甘願走進這種地方。

不是每個人都會願意從看得見血的世界,走到這種要靠忍耐、分寸與長線去守的地方來。



可若有一個男人,真的值得。

若他要守的,不只是他自己的王位與姓氏,而是兩個人的家、家族,還有往後很長很長的一條命脈——



那麼有些女人,也許就真的會願意替他走進來。



願意替他守住這個不見血的戰場。

而這個念頭掠過心頭的瞬間,尤莉婭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自己這一路走到現在,心裡那股說不清的底氣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不是因為她突然變勇敢了。



也不是因為她天生就什麼都不怕。



而是自從那場荒謬的性轉鬧劇開始之後,伊凡就一直在用一種很穩、很慢、卻從沒斷過的方式,把同一句話做給她看。



——妳這樣也可以。

——我知道妳是誰。

——我也願意愛這樣的妳。



不是嘴上安慰,不是敷衍,不是等她先變成一個更像女人、更像未婚妻、更像能被高門接受的樣子之後,才肯給她位置。



而是她最混亂、最嘴硬、最不像話、最不符合別人期待的時候,他也照樣陪著她。

陪她胡鬧,陪她亂衝,陪她生氣,陪她在這條自己原本完全不想走的路上,一邊罵、一邊跌跌撞撞地往前。



他甚至從來沒有要求她「先變得更好」才值得被愛。



他給她的,一直都是另一種更深的東西。



——妳不用先變成誰期待的樣子。

——妳這樣,我也接得住。



所以她現在站在翡翠宮裡,看著羅莎王太后,看著歷代女人守住這條線的魄力與智慧,心裡才會第一次真正生出那種既深刻又安靜的理解。



原來不是先變成合格的女人,才值得被愛。

而是因為有人這樣愛妳,妳才敢去想:也許自己真的能走進那個位置。



想到這裡,尤莉婭心裡極輕地嘖了一聲。



……有些男人,還真是很會。

而這一回,她想到的人,不再只是初代國王與初代王后。



還有伊凡。



殿內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王太后忽然將話鋒一轉。





「妳以為自己若站到哀家這條線上,便等於離妳弟弟遠了?」

琪亞拉原本還在發怔,聽見這句,心口幾乎是瞬間一縮。



她抬起眼,第一次露出了一點真正藏不住的動搖。

王太后把那點反應看得很清楚,語氣反而更平了。



「哀家這些年不在本家住,卻仍能替瓦爾加斯家撐著半邊天。」

「不是因為哀家仍掛著那個姓。」



「而是因為哀家站的位置夠高,手伸得夠遠,也知道該怎麼伸。」

她說到這裡,聲音幾乎沒有任何起伏。



「妳若真走到哀家這一步,將來一樣能護著菲利西亞諾。」

這句話一落,琪亞拉原本還勉強撐著的平靜,終於微微裂開了一道縫。



她最怕被姑婆看穿。

可真正怕的,從來也不是自己有多不爭氣,而是她偏偏總能一眼就捅中自己最不肯承認、也最藏不住的軟肋。



——菲力西亞諾。

她明明一天到晚嫌他笨、嫌他軟、嫌他腦袋不好,總覺得那傢伙若沒人看著,走在路上都要被人三兩句話哄得交出一半家產。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無法不替他多想一步。

父系那條線,本來就該由兄弟倆一起撐著。名義上是誰、實際上又是誰,其實都沒那麼重要。反正他們原本就沒打算分彼此。



可若有一天——

若有一天自己真的站不到原本那個位置了呢?



那菲利西亞諾是不是就得一個人,去撐那條本來該由兩個人分攤的路?

想到這裡,琪亞拉胸口那股發緊的感覺,便比方才任何一句「大公夫人」都來得更直接。



王太后看著她的神情,緩緩道:

「妳祖父死後,哀家為何不曾真正對妳父親撒手不管?」



琪亞拉咬了咬唇,沒有說話。

因為她知道答案。



因為她知道,本家那些男人再怎麼撐,在姑婆眼裡終究都不是最穩的那一個。



所以她留在翡翠宮,也還是伸手。

因為她明白,娘家若真散了,外嫁女坐得再高也不會安穩。



也因為如此——

她如今才會看自己,像在看某種還能不能繼續往後接的希望。



王太后見她沉默,才又淡淡補了一句:

「妳若真有本事站穩,將來護得住的,不會只是一個安東尼奧。」



「也可以是妳弟弟。」



這句話終於真正落進了琪亞拉心裡。

她垂下眼,半晌都沒說話。



殿中靜得很,只有燭火在金色燈座裡穩穩燃著。







「……他真的很笨。」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終於低聲開口。



尤莉婭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偏頭看了她一眼。

琪亞拉卻仍低著頭,語氣很輕,甚至有點像自言自語。



「腦袋不算好,心又太軟。」

「別人對他好一點,他就會信。」



「若我不在旁邊盯著,我總怕他吃虧。」

這話實在太不像她平常會說出口的樣子了,連尤莉婭都愣了一下。



王太后卻像是終於等到了這句話似的,神情反而緩了些。



「所以哀家才說,妳不是不懂。」

她看著琪亞拉,聲音依舊平穩。



「妳也不是不夠聰明。」

「妳甚至比妳弟弟更像適合坐在高位上的那個。」

琪亞拉睫毛顫了一下,像是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從姑婆嘴裡聽到這樣的話。



王太后卻沒有給她太多愣住的時間。



「妳最大的毛病,不在於妳不夠。而在於妳太容易把自己困住。」



「想得太多,看得太遠,偏偏一碰到自己,就什麼都不肯痛快。」



這話說得既準且狠。

琪亞拉耳根微微一熱,卻沒法反駁。



因為她知道,姑婆說得對。

她確實太會自己把自己困住。



越懂越會怕,越會怕越不肯先動,腦子裡明明可以把所有線索都拼得很清楚,一旦輪到自己,卻總想著或許還能再拖一拖、再等等、再裝作沒看見一下。



王太后看著她那副被戳穿後無處可躲的模樣,終於極輕地吐出一口氣。



「不過,妳今日能想明白這麼多,倒也不算真的沒救。」

這句話一出來,琪亞拉心口忽然很輕地顫了一下。



那不是明顯的讚賞。

甚至算不上多溫柔。



可對她而言,卻已經是今晚最接近「肯定」的一句話了。

她垂著眼,指尖微微蜷起,好半天都沒能把那點從心口往外擴的熱意壓下去。



尤莉婭在旁邊看著,心裡倒是很快就明白了。



這女人果然很會。

前半夜拿刀一樣一句句往人骨頭上劈,等劈得差不多了,才忽然丟下一小塊幾乎可以稱得上溫和的東西。



可偏偏就是這麼一點,才最叫人放不下。



……難怪能把整個瓦爾加斯家乃至內廷攥在手心裡這麼多年。

殿內安靜片刻後,羅莎王太后終於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慢慢轉過頭來,看向一直站在琪亞拉身邊的尤莉婭。



那目光並不鋒利,卻帶著一種極難忽視的審視意味。



「這位又是哪家的小姐?」

這句話一出,殿中原本才稍稍緩過來的氣氛,頓時又靜了一瞬。



琪亞拉下意識地抬起眼。

尤莉婭倒是沒怎麼意外。



她方才便已經看出來了——這位王太后對自己絕不只是「看到了」而已,她前面那些不拆穿、不多問,不過是暫時先把自己放到一邊去罷了。

如今話談到這一步,她終於問出口,反倒讓人鬆一口氣。



「拜爾修米特家的小姐。」

尤莉婭挑了一下眉。
她說得很自然,連停頓都沒有。



「是奧列格公爵的未婚妻。」

她這句話說完,便很坦然地把手抬了一下。



燈火之下,那枚紅寶石戒指在指間微微一閃。

那不是尋常裝飾,而是稍微有些眼力的人一看便能認出的、帶著家族意味的老東西。紅寶石大而深,鑲托古老,明顯不是臨時拿來唬人的玩意。



王太后的目光在戒指上停了一瞬。

她當然不會不知道,各家適婚男女裡根本沒有哪位「拜爾修米特家的小姐」恰好長成這副模樣,也不會不知道奧列格家若真出了這樣一位未過門的女主人,自己不可能完全沒聽過。



可她同時也非常明白另一件事——

奧列格公爵若肯把家傳戒指戴到她手上,那便代表,這姑娘如今背後站著的,不只是她自己。



而是整個奧列格家。

這就夠了。



王太后看著她,神色不動,只淡淡地道:「這麼大的喜事,奧列格家怎麼不知會哀家一聲?」



這話明面上像是長輩得知喜訊後的一句輕嗔,實際上卻全是試探。

可還沒等尤莉婭接話,旁邊一直垂手站著的冬妮婭便已經上前半步,行禮開口了。



「是最近的事,倒是臣女疏忽了。」

她說得不疾不徐,語氣柔和得無可挑剔。



「伊凡那孩子太不穩重,心儀對方多年,家裡替他相看了多少婚事都不中意。直到一個半月前襲爵,才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似的,迫不及待便去求婚了。」

她說到這裡,唇角還極淺地彎了一下。



「還說這樣好的新娘,自然要早些定下來,竟連臣女這個做姊姊的都來不及攔。」



「讓娘娘見笑了,臣女回去定會說他幾句。」



「這幾日,也會讓他親自帶著未婚妻進宮,向娘娘稟告這樁喜事。」

這一套場面話說得極漂亮,既沒有直接否認王太后的懷疑,也沒有把底翻個乾淨,卻把整件事都包成了北國男人一時心急、襲爵後終於忍不住把喜歡多年的人趕緊定下來的少年衝動。



偏偏這種說法,放在伊凡身上又實在很像那麼回事。

畢竟奧列格家那些男人,從來都不是任人拿捏婚事的性子。



王太后靜靜聽完,臉上也沒露出什麼明顯的情緒,只看了冬妮婭一眼,淡淡道:「原來如此。」



但這幾個字裡,到底有幾分信、幾分聽懂、幾分暫且收下,誰也說不準。



可冬妮婭卻很清楚,這就已經夠了。



至少這門婚事,王室這邊已算過了明路。

至少這孩子暫時站住了。



王太后的視線很快又重新回到尤莉婭身上,這一回卻不再像方才那樣只是冷靜衡量,而是多了一點更明確的、幾乎稱得上欣賞的意味。



這女官確實可疑得很。

不像真正高門養大的小姐,說話也直得近乎無禮。可她偏偏不慌、不扭捏,甚至在這種場合下仍能大大方方地把戒指亮出來,反倒比許多真小姐還穩。



……難怪伊凡看不上她先前替他相看的那些人。



這一位,的確和旁人不同。



念頭掠過的瞬間,王太后幾不可察地偏過頭去,壓低了聲音,對一旁的冬妮婭道:「難怪妳給伊凡介紹了那些貴女,他一個都不滿意。」



冬妮婭微微一怔,隨即便忍不住在心裡笑了一下。

她當然聽得出來,這不是責怪。



而是認可。



殿內那點原本若有若無的緊張,這才算真正鬆了一寸。

而羅莎王太后也像是終於把這幾個孩子都各自看得差不多了似的,緩緩站起了身。



她動作很穩,也不快,卻讓殿中所有人幾乎立刻都跟著收了聲。



「手札現在還不能給妳們看。」

她這句話是對著琪亞拉說的,目光卻不只落在她一人身上。



「可有一樣東西,哀家可以先帶妳們去看一眼。」

琪亞拉微微一怔。

尤莉婭也抬起眼。



王太后並未再解釋,只轉身往內殿深處走去。



「跟上來。」



穿過兩重垂簾、一道比一道更安靜的內室之後,空氣裡原本清淡的香氣也漸漸變了,混進了一種很明顯的水汽。再往裡去,竟已能聽見極輕極細的流水聲。



琪亞拉心口微微一動。

直到最後一重門被女官推開,裡頭的景象才真正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間極大的浴間。

白玉鋪地,石壁溫潤,四周被水霧蒸得微微發暖。最深處是一整面由活水流過的白玉水牆,泉水自上方無聲地流瀉下來,像一道永不斷絕的透明簾幕。水牆下方則是一座極寬大的石浴池,池面氤氳著熱氣,水色清透,卻帶著極淺的翠意,明顯不是普通燒熱的井水。



尤莉婭幾乎是立刻便意識到了。

這裡的水,和石英宮噴泉一脈相承。



而且,不知為何,竟全是溫的。



浴間側壁上,還掛著一幅畫。

畫中的年輕女性側身而坐,披著頭紗與長斗篷,五官在朦朧光影中並不分明,卻異樣地漂亮。那不是宮廷裡常見的端正王后像,而更像某個尚未完全被冠冕與內廷馴服的、帶著旅途風霜與妖精氣息的早年身影,她胸前以一枚翡翠胸針固定著斗篷,綠意幽深,在畫面裡像一點凝住的泉光。



王太后停在水牆前。



「手札裡記的位置,就是這裡。」

她看著那面活水,語氣依舊平穩。



「歷代知道入口在此,卻始終沒人真正打開過。」

「不是不知道在哪,而是不知道怎麼開。」



「池子多深?」

尤莉婭先是盯著那道水牆看了片刻,隨即目光又落到下方的池子上。





王太后側過眼,看了她一眼。



「外圍不深,水牆下最深。深淺不一。」

「能踩到底嗎?」



「以妳的身量,能。」



尤莉婭點了點頭,又問:「能下去看看嗎?」



這回,連琪亞拉都轉頭看了她一眼。

可王太后並沒有顯出多少意外,只淡淡道:「妳若想試,便試。」



尤莉婭挑了下眉,像是早料到她會答應似的,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



「失禮了。」

話音一落,她便抬手解開了外裙最礙事的那一層,動作俐落得半點不拖泥帶水,只留下裡頭較輕便、貼身的衣著。那舉動實在太快、太自然,以至於連一直站得極穩的冬妮婭都微微怔了一瞬。



可尤莉婭像是根本沒覺得哪裡不妥,衣料一收,便踩著池緣下了水。

溫熱的泉水漫上小腿、大腿,再往前走,水牆落下的活水便一下砸在她肩背上,轉眼把整個人打得濕透。她抬手抹了把臉,連眼都沒多眨一下,便低下頭,一手扶著石壁,一手往下探去,順著池底一寸寸摸索。



王太后站在岸上,淡淡提醒了一句:「水牆底下最深,小心腳下。」



「知道。」

尤莉婭應了一聲,聲音都被水聲沖散了一半,卻依舊很穩。



她先在外圍摸了一圈,很快便察覺那裡沒什麼特別,於是幾乎沒怎麼猶豫,便把重心整個往水牆正下方移去。

泉水從頭頂當頭淋下,熱意不散,卻也砸得人睜眼都有些費力。她索性半眯起眼,只憑手感去摸。



石壁、池底、轉角、接縫。

摸到第三圈時,她忽然停了一下。



「這裡有東西。」

岸上的三人同時看向她。



尤莉婭又蹲下去,把那一小塊地方仔仔細細摸了一遍,最後才抬起頭來。



「角落有個凹槽。」

「很不起眼,藏在下面,不摸根本不會知道。」



她抬手比了一下大小。



「是圓的。」

「不大,也不深。」



「像是……」她皺了下眉,像在找一個更準的形容,「像是可以放進什麼東西。」



殿內水聲細細,除此之外,安靜得很。

王太后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垂眼看著水中的尤莉婭,眼神極平,卻比先前任何時候都更像在看一把新刀。



這孩子的確很有意思。

不只是會說狠話,也不只是敢在自己面前大放厥詞之流。她是真的能做事,而且一動起來便很快,不扭捏,不拖拉,連下水都像是在解一道本來就該這麼解的題。



……難怪伊凡會看上這樣的妻子。

尤莉婭又摸了一圈,確認周圍再沒別的異樣後,這才扶著池壁站起身來。



一身衣料濕得透了,貼在身上,頭髮也半濕不濕地垂下來,可她卻像全然沒在意,只皺著眉,還在想方才那個凹槽的形狀與大小。



直到王太后淡淡道了一句「夠了,上來吧」,她才回過神,撐著池緣翻了上來。



女官立刻捧了巾帕過來。

尤莉婭接過,隨手抹了把臉,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聽見身後極輕的一句。



「難怪。」

王太后幾不可察地偏過頭去,壓低了聲音,對一旁的冬妮婭道:



「如今看來,倒也不是那孩子太挑, 這一個,確實和旁人不同。  」



冬妮婭聽得出她語氣裡那點極淡的認可,唇邊也不禁帶上一絲笑意。



琪亞拉站在旁邊,耳根莫名又熱了一下。

她也不知自己為什麼要替伊凡臉熱。



……大概是因為這話聽起來,怎麼都像是當著人家的面在談婚事品味。

王太后卻像根本沒覺得哪裡不對,只重新看向尤莉婭,淡淡道:「回去把衣裳換了,別著涼。」





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竟顯得有幾分難得的尋常。



尤莉婭怔了一下,隨即便很乾脆地應了聲:「是。」



再之後,王太后便沒再多說什麼。

她既沒有立刻把凹槽講破,也沒有順勢把答案送到她們手裡,只帶著人離開了浴間,像今晚至此便已足夠。



等冬妮婭真正將兩人從翡翠宮帶出來時,宮道上的風已比先前更涼了些。



夜色深得很,燈火卻仍一盞盞亮著。



三人一路安靜地往外走,誰都沒有先說話。

直到離開最後一道宮門,尤莉婭才忽然停下腳步。





「我知道那個凹槽是什麼了。」



琪亞拉猛地抬起頭。

冬妮婭也轉眼看向她。



尤莉婭抬手把半濕的髮往後抹了一下,語氣不高,卻很穩。



「剛才在池子裡時,我只覺得那東西形狀很怪,像能嵌進什麼。」



她頓了一下。



「可我起身說那句話的時候,正好看見了王太后胸前那枚寶石胸針。」



尤莉婭的目光微微抬起,像又看見了浴間裡那幅畫。



「再往後,就是那幅畫。」

「畫裡那女人胸前那枚翡翠,和石英宮噴泉女神雕像上的那個……根本就是一樣的東西。」



她停了一下,才把最後一句慢慢說出口。



「大小也差不多。」

夜風拂過,吹得衣角微微一動。

而這一次,連琪亞拉都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她知道,尤莉婭說得對。



那不是普通裝飾。

那很可能就是她們現在缺的那一塊。



翡翠胸針。

石英宮噴泉女神雕像上的那一枚。



安靜了片刻後,尤莉婭終於抬起眼,望向遠處夜色裡隱約可見的石英宮輪廓,唇角極輕地扯了一下。





「所以——」



她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熟悉的、要開始動手解題前的平靜。



「我們接下來,大概得想想,怎麼把那枚胸針弄下來了。」





##



被感化了三十幾集終於大方認愛的公爵未婚妻
真是太颯了

愛了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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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松野Iris 發表於 2026-4-30 18:04:04 來自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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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翡翠宮最後一道宮門在身後緩緩闔上時,冬妮婭還站在原地,看著那幾個孩子並肩往外走。



夜色已深,內廷的燈火卻仍一盞盞穩穩亮著,將長廊映得一片溫暖而寂靜。走在最前頭的,是那位剛從翡翠宮深處出來、如今仍披著半濕長髮的「尤莉婭小姐」;她身上那套衣裳已不是進宮時那一套,裙擺顏色更深一些,料子也輕簡些,顯然是在宮裡臨時換過。旁邊的琪亞拉還低著頭,像仍在消化今夜被王太后一口氣塞進心裡的那些東西,耳根卻還殘留著散不掉的薄紅。



冬妮婭看著她們,心裡有一瞬很淡、很長的感慨。



很多年前,她把弟弟送進路易斯維爾預備軍校,想的是替奧列格家鋪一條最正統、也最穩的路。後來看著他一路從軍、立功、回王城襲爵,再看著他那點原本不該有路的心思,一點一點地長成如今這副樣子,她其實早已在心裡做過最壞的打算。



可如今,那個原本最不可能的人,卻真的被他帶到了自己眼前。

而且帶進來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介紹家人,而是請她幫忙把另一位變成女人的小少爺從翡翠宮裡偷渡出來。



冬妮婭想到這裡,忍不住極輕地笑了一下。

她那個弟弟,大概這輩子就只會在基爾伯特這件事上,把人生走得這麼荒謬。



前頭的尤莉婭忽然停了下來,側過頭對琪亞拉低聲說了句什麼。後者猛地抬起頭,兩人之間的神情一看就知道不是小事。冬妮婭正準備再往前送一步,外頭值守的侍從卻已快步進來,壓低聲音道:「大公閣下與公爵大人到了。」

冬妮婭眉梢微動。



來得倒快。



她們一行人剛踏出內廷門,夜風便迎面吹了過來。

而站在門邊等著接人的兩道身影,也在同一時間動了。



安東尼奧原本還站得住些,神色雖有些焦躁,至少還維持著費南德斯大公該有的體面;伊凡卻幾乎是第一時間就走了上來。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尤莉婭臉上,下一刻便皺起了眉。



衣裳不對。

頭髮也濕了。


連肩線與裙擺垂落下來的樣子,都明顯不是進宮前那副模樣。

他腳步頓時快了些,走到她面前時,連多一句話都沒先問,便已把自己肩上的外袍解了下來,直接披到她身上。厚重的布料帶著北方人身上特有的清冷氣息與溫度,兜頭罩下來時,尤莉婭還愣了一下。



伊凡低頭替她把衣襟攏好,指尖碰到她半濕的髮尾,眉頭皺得更深。

可他卻不是先問她,反倒抬起眼,看向站在後面的冬妮婭。



「她是不是又幹了什麼事?」

冬妮婭聞言,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這個語氣太熟了。

她心裡那點笑意壓了壓,仍舊很穩地道:「倒也不算闖禍。」


「我沒有。」

尤莉婭立刻在旁邊接了話。





她裹著伊凡的外袍,站得理直氣壯,甚至還有一點微妙的得意。



「我還幫琪亞拉說話,當她的擋箭牌了。」

伊凡垂眼看她,顯然完全沒有被這句話帶跑。



「那妳這是怎麼回事?」
尤莉婭眨了眨眼,像是很自然地略過了最麻煩的那部分,反而先挑了個別的重點出來。



「王太后還問我是誰。」

伊凡一頓。

尤莉婭抬了抬下巴,語氣裡居然還帶著點邀功。



「我就說我是伊凡的未婚妻。」

那一瞬間,伊凡臉上的神情空白了半拍。

是真的有一瞬被她可愛到了。



可下一秒,他又幾乎立刻反應過來,不對,這不是重點。她又在轉移話題。



於是他很輕地吸了口氣,手還按在她肩上的外袍上,語氣卻重新穩了回來。


「我是在問妳,為什麼會弄成這樣。」

尤莉婭一臉坦然。



「我說了啊,我在幫琪亞拉當擋箭牌。」



伊凡:「……」

冬妮婭站在旁邊,看著弟弟那副明明被逗到,卻又拿這人沒辦法的神情,心裡不由得更清楚了一點。

不管這中間究竟還有多少她沒來得及問的前情提要,有件事她已經不必再確認了。



——弟弟還是很喜歡他。



另一邊,安東尼奧也已經走到琪亞拉面前。大概是今夜翡翠宮裡那場談話實在太費神,她此刻站在廊下,臉色比進宮前還白些,眼底卻又帶著一種被撐著硬走到這裡之後才終於要軟下來的疲憊。



安東尼奧一眼就看出來了。



「還好嗎?」

他聲音放得很低,連平時那點總愛逗她的輕佻都收了。

琪亞拉原本還想嘴硬,剛抬起眼,卻又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耳根騰地紅了起來。



因為就在剛才,尤莉婭才在翡翠宮裡說了那句——明天就舉辦婚禮,這樣快不快?



想到這裡,她整個人幾乎又要熟了。

安東尼奧見她不說話,只皺著眉,又看了旁邊的尤莉婭一眼。


「所以剛才到底怎麼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甚至有一點很真實的困惑。


「妳到底在裡面說了什麼,怎麼還替她出頭?」

尤莉婭很平靜地看著他。

「你有辦法明天立刻結婚,我就告訴你。」


「……什麼?」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把這句話完全聽懂,旁邊的琪亞拉就已經整個炸了。


「尤莉婭——!」

下一秒,她根本來不及想別的,直接往前一衝,直直撞向了尤莉婭。



尤莉婭才剛挑起眉,胸口便先挨了一下。她大概也沒料到這小東西居然真會用物理方式堵她的嘴,重心一偏,居然真被撞得往後倒去。


可倒下去的那一瞬間,她還是本能地先抬手一攬,把琪亞拉整個護進懷裡,手掌自然墊在她後頸與肩背下方,免得她真磕著。

兩個人裙擺亂成一團,尤莉婭在下,琪亞拉整個壓在她身上,氣得連耳朵都紅透了。



「不可以!」

「不行!」

「回去再說!」

她一邊說,一邊還真的伸手去搖她。



「你給我閉嘴!」

尤莉婭被她搖得腦袋都快暈了,還要忍著笑去護住她別真滑下去。


安東尼奧和伊凡站在旁邊,都沉默了兩秒。


最後還是各自上前,把人從地上分開。

伊凡先把尤莉婭從地上拉了起來,順手把滑下去的外袍重新裹回她肩上,眼神裡有一種很微妙的揶揄。


「真難得。」
他語氣平靜,甚至還帶著點很淡的笑意。

「好幾年沒見過能把妳撞倒的人了。」

尤莉婭立刻回頭。


「那是我讓她的!」


「是。」伊凡替她把領口往上提了提,語氣還是很穩,「穿著長裙還能讓成這樣,確實不容易。」

另一邊,安東尼奧已經很自然地把還在氣呼呼的小淑女整個抱了起來。


公主抱。

沒有半點預兆,也沒有半點讓她拒絕的餘地。


琪亞拉一僵,連耳朵都還是紅的,下意識便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你幹嘛?!」


「帶妳出去。」安東尼奧回得理所當然,低頭看了她一眼,「不然妳還想自己走?」


尤莉婭站在旁邊,看著那副小心翼翼抱人的樣子,眉一挑,忍不住就開口了。



「……至於這麼小心翼翼嗎?被撞的明明是我欸。」

安東尼奧頭都沒回。


「妳可以叫伊凡抱妳。」

他頓了頓,還很自然地補了一句:「這個國家估計只有他抱得起來。」


最後那句更壞。



「抱得起來吧?」

伊凡抬起眼,顯然是被這句話精準挑釁到了。

他神情倒還平靜,只淡淡道:「當然可以。」


話音一落,尤莉婭已經瞬間往旁邊跳開了一步,外袍都差點從肩上滑下來。她抬眼瞪向伊凡,那眼神裡的警告明明白白:你敢抱試試看。


伊凡接收到她的視線,居然真的停下來斟酌了一下。



過了半拍,他才若無其事地補了一句:


「抱得動是抱得動。」

「問題不是重。」



他垂眼看她,語氣平靜得像在做某種客觀分析。



「是很難按住她不要發瘋。」

「伊凡!!」



另一邊,安東尼奧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偏過頭看了尤莉婭一眼,低頭叮囑懷裡的未婚妻。



「不要撞那種東西,等一下磕壞了怎麼辦。」

旁邊才剛被伊凡裹回外袍裡的尤莉婭立刻抬起頭。



「……你說誰?!」

安東尼奧連停都沒停,回答得極其自然。



「妳啊。」

「妳那種軍人的身體,跟她怎麼比?」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淑女,語氣甚至還很正經。


「妳可是我們國家身手最高強的人,撞壞妳比撞壞她難多了。」



這話聽起來句句像在誇。

可合在一起又分明很欠揍。



尤莉婭一時竟被他堵得噎了一下,隔了兩秒才有些惱火地瞪過去。



「你這到底是在誇我還是在踩我?」


安東尼奧很真誠。



「都有一點吧。」

「畢竟妳很耐撞,這也是優點。」



「確實。」

伊凡在旁邊輕輕嗯了一聲。



尤莉婭:「……」

一路鬧到內廷門外,原本翡翠宮裡那股壓得人胸口發沉的氣氛,竟也真被鬧散了不少。



冬妮婭站在原地,看著前頭兩對人,一時竟有種很淡的恍惚。



很多年前,她帶著弟弟進王城,心裡想的是怎麼替奧列格家在南方扎根;再後來,她看著伊凡在軍校裡不打不相識地認識了基爾,又一路把那點心意藏得越來越深,以為終究不會有結果。


可如今,那個原本最不可能的人,卻真的就這樣站在他身邊。

她目送四人往宮門外走去,直到那幾道背影沒入更深的夜色裡,這才收回視線,轉身往翡翠宮的方向走去。



她今夜仍是太后的女官。

該她守的位置,還得守。





而另一邊,四人回到大公府時,已近深夜。

府裡燈火卻還留著,像是早已知道今晚這幾個人不會太早散場。女僕們很快送上熱茶、乾淨毛巾與厚斗篷,室內燒得暖,窗外的冷氣便像是一下被隔在了另一個世界。


直到真正進了內廳,安東尼奧才把琪亞拉放下來。伊凡則很自然地把尤莉婭按到火邊最暖的那張椅子上,叫人再拿一件厚斗篷來。尤莉婭原本還想嘴硬說不用,伊凡只垂眼看了她一下,她便很有自知之明地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鬧夠了,氣氛也終於慢慢沉了下來。

尤莉婭先把擦頭髮的毛巾搭回椅背,抬起眼,看向三人。


「好了。」

她聲音一落,屋裡便很自然地安靜了。



「我現在可以講正事了吧。」

琪亞拉耳根還有點紅,卻還是抿著唇,點了點頭。


可在她真正往下說之後,火光在幾人之間微微一跳,像是終於把方才翡翠宮裡那股一直繃著的氣,慢慢烘鬆了些。


最先開口的反倒是伊凡。

他手裡還捧著熱茶,神情卻少見地有些出神,像是直到現在都還在回想王太后方才那些話。



「說真的,」他頓了頓,才慢慢道,「我以前不是不知道瓦爾加斯家擅長聯姻,也知道你們家那些外嫁的女人,往往都比表面上看起來更有本事。」



他抬起眼,看向琪亞拉,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一點很真實的感嘆。



「可我今晚才真正明白,原來那不是單純地把女兒嫁出去而已。」

「那根本是一整套能把婚姻、血脈、教養和家族位置,一代一代穩穩接下去的路子。」



屋裡靜了一瞬。

伊凡垂下眼,像是在替自己剛才那份近乎驚異的感覺找一個更準的說法。


「幾乎像是……流水線一樣。」

這句話一落,琪亞拉耳尖微微一動,連安東尼奧都抬眼看了他一下。


伊凡卻像並不覺得這形容有什麼冒犯,只很平靜地往下說:

「不是說它沒有感情,也不是說那樣就低了誰一等。」

「只是北方不會這樣活。」


他頓了頓,像在斟酌用詞,又接著說了下去。


「北方人若要站住,多半靠的是軍功、封地、效忠和自己手上的本事。能襲爵,能在雪地裡活下來,能讓底下的人服你,這才是最先被看重的東西。」

「可瓦爾加斯家不是。」


他看著琪亞拉,聲音很穩。


「你們家靠的是另一套更長、更細,也更耐磨的東西。」

「婚姻也好,女人也好,母系那條線也好——那不是附屬在家族旁邊的枝葉,而是你們本來就拿來活下去的一部分。」


他說到這裡,唇角甚至很淡地動了一下。


「老實說,我有點吃驚。」

「但若是這樣想,很多事又忽然都說得通了。」


屋裡靜了片刻。

尤莉婭這才重新往後靠了靠,開口時語氣已恢復成那種乾脆、俐落、只談任務的樣子。



「王太后後來帶我們去了翡翠宮最深處的浴間。」

「裡面有一整面活水水牆,下面是一座很大的石浴池。入口就在那裡。」


安東尼奧皺了下眉。


「浴間?」


「嗯。」尤莉婭點頭,「歷代的王后似乎都知道門在那裡,但不知道怎麼開。」


她頓了一下,還是很乾脆地接了下去。


「我問了能不能下去看看。」


琪亞拉在旁邊默默移開了視線。

安東尼奧與伊凡卻都聽出了問題。


「妳下水了?」伊凡先開口。


尤莉婭理直氣壯。


「不下去怎麼摸池底?」

伊凡看著她半乾的頭髮和現在才說出口的前情,終於明白她是怎麼把自己弄得一身濕地從翡翠宮裡出來的了。


尤莉婭還在很自然地往下說:

「池子深淺不一,水牆底下比較深。我在那裡摸到一個很不起眼的圓形凹槽。」


她抬起手,比了個大小。


「不大,也不深,像是專門放什麼東西用的。」

「而且我起來回話的時候,剛好看見王太后胸前那枚寶石胸針,再往後就是牆上那幅初代王后的畫。」



「畫裡她胸前那枚翡翠,和石英宮噴泉女神雕像上的那一枚——」


伊凡接了下去:「是一樣的東西。」



尤莉婭點頭。


「大小也差不多。」


屋裡安靜了幾瞬。

這回,連琪亞拉都沒有再嘴硬說什麼「會不會只是巧合」,因為她自己心裡也很清楚,那種巧合疊到這個程度,就已經不太像巧合了。


安東尼奧最先開口。


「妳是說,要把石英宮噴泉上的胸針弄下來?」

尤莉婭抬眼看他,語氣平靜得理所當然。


「不然呢?」

「都摸到凹槽了,不拿來試試不是很浪費嗎?」


安東尼奧被她這句話堵得沉默了兩秒,隨即像是終於想起什麼似的,抬眼看向她。


「說真的。」

他語氣平平,甚至還帶著點認命般的疲倦。


「妳終究還是要對那塊胸針下手,是嗎?」

尤莉婭一頓。

安東尼奧慢條斯理地補上後半句。


「我以前就不只一次看妳在石英宮執勤時盯著那塊看。」

「每次經過噴泉,妳都要多看兩眼。」

他頓了頓,學她當年的語氣學得居然還有幾分像。


「這麼大顆,真值錢,好想要。」

「後來我都當沒聽到。」


尤莉婭:「……」

她耳根微微一熱,卻還是很硬氣地板起臉。


「這次是正事。」

安東尼奧挑了下眉。


「以前妳看著它的時候,表情也很像正事。」

伊凡原本還在旁邊安靜聽著,聽到這裡,終於有些不解地抬起眼。

「那塊有什麼好的?」

尤莉婭本來還想嘴硬,伊凡卻已先很平靜地繼續說了下去。

「不就是一塊大一點的綠寶石嗎。」

他頓了頓,語氣自然得像在陳述北方今日有沒有下雪。

「北方高地確實不適合耕種。冬季長,土地又硬,能種活的東西本來就不多。」

「所以若拿南方那套眼光去看,會覺得我們那地方苦寒、貧瘠,像是除了雪和石頭之外什麼都沒有。」

他說到這裡,才很淡地抬了下眼。

「可也正因為那裡種不出多少糧,地下埋著的東西,才比農作物更值錢。」

安東尼奧安靜地看著他,沒有插話。


「王城裡不少受歡迎的寶石商,往上追原石和工匠線,其實都繞不開北方。」

「紅寶、祖母綠、藍晶,甚至有些王室拿來做飾物的老礦,最早也都出自那邊。」

伊凡的語氣仍舊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家務事。

「我們家那塊地,若真要算,值錢的從來不是土。」

「而是土底下那些東西。」

這句話平平落下,反倒更顯得有分量。

伊凡卻像完全沒察覺這幾句話在旁人耳裡聽起來有多誇張,只垂下眼,很自然地把尤莉婭的手牽了起來。

火光落在她指間那枚紅寶石婚戒上,深紅色的寶石在燈下像凝住的一滴酒,沉而亮,帶著舊家族傳下來的厚重光澤。

伊凡看了一眼,語氣裡多了幾分傲然。

「這塊才是好東西。」

他指腹輕輕轉了一下她指間的戒指,像是在很認真地做某種寶石鑑賞。

「祖傳的。」

然後又很理所當然地補了最後一句。

「妳喜歡的話,就跟我回去看庫房。」

「反正鑰匙遲早是妳的。」

屋裡瞬間安靜了。

安東尼奧沉默了兩秒,偏過頭去,低低笑了一聲。

琪亞拉立刻把視線低了下去。

尤莉婭原本還想和安東尼奧爭辯胸針的事,可被他這樣當眾牽著手,連戒指也一起亮在火光下,一時間竟也有些說不出話來,只能耳根發熱地瞪了他一眼。


「……你現在是在跟王家的噴泉比這個嗎?」

伊凡很平靜。

「沒有。」

他握著她的手,甚至還很自然地輕輕轉了一下她的手腕,讓那枚紅寶石在燈下映得更清楚些。

「我是說實話。」

但在她耳中,這已經不是在講寶石了。

這分明就是在講——

妳回北方。
妳來當女主人。
庫房也歸妳管。

而伊凡還能一臉若無其事,彷彿自己真的只是在很誠懇地介紹家族資產。

尤莉婭瞪著他,耳根卻有點不爭氣地發熱。

「誰要你的鑰匙。」

伊凡很平靜。

「妳遲早都要。」

安東尼奧終於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覺得這兩個人再這樣繼續下去,正事就要徹底歪掉了。

「行了。」

他把話題硬拉回來。

「既然妳真惦記那塊胸針——不如由我去畫。」

這句一出,眾人都抬起眼看他。

安東尼奧神情很淡然。

「我是大公,要靠近石英宮噴泉,不會太奇怪。」

「尺寸、鑲托、花紋、底座弧度,我先去記下來,能畫多細畫多細。」

他看向伊凡。

「畫稿給你。」

「讓你們家的工匠試著做一枚贗品。」

伊凡點了點頭。

「可以。」

「只是做得像,不代表做得快。」

「若連舊痕、光澤和鑲口磨損都要仿出來,得找真正做慣老件的工匠,保守估計至少也得一個月左右。」

安東尼奧淡淡嗯了一聲。


「所以偷胸針這件事,不急。」

「等贗品先做好再說。」


「但在這之前,誰都不准再一個人亂動。」



這話顯然是衝著尤莉婭去的。

尤莉婭剛想回一句「我哪有亂動」,伊凡便已先在旁邊很平靜地補了一句:


「尤其是不要又一言不合就脫衣服下水。」


全場安靜了一瞬。

尤莉婭猛地轉頭瞪他。

伊凡卻很平靜,像只是提出一項再合理不過的建議。


「……在我面前脫就好了。」


琪亞拉瞬間低頭。

安東尼奧難得地真心震住了一下。

而尤莉婭整個人則直接炸了。


「伊凡!」


伊凡抬起手,若無其事地把旁邊那件厚斗篷往她肩上一攏,像是完全不覺得自己剛才說了什麼過分的話,只淡淡道:


「先把頭髮擦乾。」

「妳要是因為這種事著涼,我會覺得很丟臉。」

尤莉婭瞪著他,瞪了半天,最後居然只很不服氣地哼了一聲,還是乖乖把斗篷裹好了。

安東尼奧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微微挑了下眉。



而坐在火光邊上的琪亞拉,終於也在這些插科打諢與正事交錯的聲音裡,慢慢鬆下肩來。


安東尼奧看她鬆下來的肩膀,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眉眼間帶出一點很淡、卻讓人本能警覺的笑意。


「那很好。」

「一個月,這樣應該也足夠籌備婚禮了。」


琪亞拉:「……」

她幾乎是瞬間感到背後竄起一陣惡寒。

那種惡寒很難形容,不像是單純的羞恥,也不像是害怕,更像是她忽然無比清楚地意識到:

這個人真的會把「偷王家噴泉上的胸針」和「順便把婚禮辦了」排進同一張日程表。


而且還排得很合理。

尤莉婭也慢慢抬起了頭。


「……你們是不是有點太自然了?」


安東尼奧一臉無辜。

「哪裡自然了?」

「我只是在做時間規劃。」

然後他轉頭看向琪亞拉,語氣反而比剛才更穩,也更認真了一點。

「我不想太匆促,委屈了未來的夫人。」

屋裡安靜了一瞬。
琪亞拉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本來還想反駁,可一對上安東尼奧的眼神,卻又忽然想起了翡翠宮裡那些話——

王太后說的位置、手札、婚事,還有那條原本只存在於女性之間的路。

她一時竟完全說不出話來。

安東尼奧則很平靜地把那句話補完。

「況且。」

「就算變回去,妳也還是得嫁給我。」


「……」
她的耳朵、臉頰、脖頸幾乎是瞬間全燒透了。


尤莉婭原本正想開口反駁一句「你這算哪門子結論」,旁邊的伊凡卻難得地先一步開了口。

「對。」

他語氣平靜,甚至還很自然地點了點頭。


「我們這婚還是得結。」

這下不只琪亞拉,連尤莉婭都噎住了。

她猛地轉頭看向伊凡,像是沒想到這傢伙居然會在這種時候和安東尼奧站到同一邊。


「我只是覺得,他這句話沒說錯。」

「胸針要偷,門要開,手札要看。」

「但婚約本身,和這些並不衝突。」

說著說著,伊凡甚至還很認真地補上最後一句。

「妳不要想趁亂賴掉。」

尤莉婭:「……」

她瞪著伊凡,瞪了半天,最後只很乾地擠出一句:「誰要賴?」

伊凡很平靜。

「那最好。」

屋裡終於又靜了下來。

只是這一次,安靜裡多了點很微妙的東西。

琪亞拉低著頭,腦子裡只剩一個近乎崩潰的念頭:為什麼偷胸針和婚禮真的可以被他們排進同一個計畫裡。


可那念頭才剛轉過去,她又很不爭氣地想起了另一件更可怕的事——

王太后說過,那本歷代女性流傳下來的手札,只有已婚女性能看。

而且連王太后自己都說過,裡頭有些東西,連她這個未出閣的少女都未必看得下去。


那豈不是表示——

裡面真的有很多兒童不宜的閨閣密語嗎?


琪亞拉的耳朵瞬間燒得更厲害了。

她默默把自己抱得更緊了一點,只覺得今夜不只偷胸針這件事變得愈來愈可怕,連那本還沒翻開的手札,都突然帶上了一種令她頭皮發麻的危險氣息。



尤莉婭估計是看出了她臉色不對,原本還想繼續替她擋一擋,安東尼奧卻忽然看了她一眼,語氣比剛才更平了些。


「我明白。」
他這句一出,連尤莉婭都頓了一下。


安東尼奧垂下眼,像是在很認真地挑措辭。

「這一路上,妳陪著她、幫著她,還成了她的朋友。」

他停了一下,語氣甚至很誠懇。

「這些事,我都很感謝妳。」

尤莉婭挑了下眉,像是隱約意識到這人下一句不會太好聽。

果然,安東尼奧下一刻便很平靜地把後半句接了出來。

「但——」

他抬起眼,聲音依舊不高,卻穩得驚人。

「日子是我跟她過的。」

屋裡靜了一瞬。

連琪亞拉都整個僵住了。

安東尼奧像是沒看見她那副快要熟透的樣子,仍舊很穩地往下說:

「所以我還是希望,她對這樁婚事有什麼想法,最後能親自跟我說。」


尤莉婭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你都把人逼成這樣了她能說個屁。」

她抱起手臂,語氣很不客氣。

「說不嫁給你嗎?」

這句一出來,安東尼奧居然真的安靜了兩秒。

像是在很認真地想這個問題。

過了片刻,他才很平靜地開口:

「……除了這個,其他都可以商量。」

伊凡在旁邊聽到這裡,居然也短暫地沉默了一下。

因為連他都不得不承認,這句話實在很有安東尼奧的風格——不是完全不讓步,甚至可以說,讓步讓得很大。

但核心那一塊,半寸都不退。

而坐在中間的琪亞拉,則終於徹底撐不住了。

她默默抬起手,把整張臉都捂住,只露出一雙通紅的耳朵,聲音弱得幾乎快聽不見。


「……你別再說了。」

她頓了頓,肩膀都縮起來了。

「給我留一點面子……」

「我真的會發燒給你看。」

這句一出來,安東尼奧原本還穩得不得了的神情瞬間就變了。

「發燒?」

他幾乎立刻往前傾了些,聲音都跟著低下來。

「妳哪裡不舒服?」

還沒等琪亞拉把手放下來,他已經先伸手去探她額頭的溫度,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

「是不是剛才在宮裡吹到風了?」
「頭還暈嗎?」
「手怎麼這麼涼?」

他一連問了幾句,眉頭皺得很緊,整個人都顯得有些坐不住了,彷彿下一刻就要叫人把熱湯、毯子和大夫一起請進來。

甚至還很警覺地抬頭看了另外兩人一眼,像是忽然覺得這兩位「客人」今晚是不是該到此為止了。

尤莉婭一看他這副反應,原本還想再補兩句,火上澆個油,下一秒卻被伊凡很自然地按住了手腕。


力道不重,卻很明確。

夠了。
不要再管別人的事了。

尤莉婭很不服氣地抿了抿唇,最後還是勉強把那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壞心思收了回去。

而另一邊,琪亞拉被安東尼奧那副緊張過頭的樣子弄得更不知道該把手往哪裡放,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從掌心後面擠出一句很小聲、卻又很認真的話來。

「你不准這樣對我的朋友。」

屋裡安靜了一瞬。

安東尼奧怔了一下。

琪亞拉仍舊捂著半張臉,耳根紅得厲害,像是連把後半句完整說出口都很艱難,卻還是硬著頭皮繼續說了下去。

「我還想……」

她聲音越來越小。

「我還想請尤莉婭姐姐來當我的伴娘。」

安東尼奧:「……」

這回他是真的整個人都愣住了。

然後下一刻,那點怔愣便迅速變成了一種壓都壓不住的喜悅。

他眼底一下子亮了,整張臉都像是被這句話點亮了似的,連語氣都明顯比剛才柔了不只一點。

「我錯了。」

他幾乎立刻低頭認錯,快得連尤莉婭都挑了下眉。

「這當然沒問題。」

「當然可以。」

「妳想請誰都可以。」

他甚至還補了一句,像是生怕自己答慢一點,這句話就會被收回去似的。

「尤莉婭小姐若願意來,那是再好不過的事。」

尤莉婭看著他前後變臉變得這麼快,安靜了兩秒,最後終於很冷淡地笑了一聲。

「……呵呵,男人。」
她抱起手臂,下巴微微一抬,語氣裡還帶著點很刻意的、晚了就不值錢的高傲。

「這是琪亞拉邀請我。」

「不然我才不來。」

安東尼奧此刻心情顯然好得很,連她這種毫不客氣的話都聽得格外順耳。

「那是自然。」

「既然是夫人親自邀請的人,當然不會怠慢。」

他頓了頓,又補得更完整些。


「日後妳若來大公府,照正賓迎。」

這句一出,連尤莉婭都挑了下眉。
而坐在她身邊的伊凡卻只是低低笑了一聲,像是對這個答案頗為滿意。

他偏過頭看向尤莉婭,神情裡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戲謔,語氣卻又寵得很自然。

「看來以後妳這位夫人,是真的要變成大公府的座上賓了,是不是?」

尤莉婭聞言,幾乎是立刻就接住了他的話。

她微微抬起下巴,語氣理所當然得很。

「對啊。」

「以後我要是上門作客,沒有什麼貴客待遇,我可不來。」

伊凡眼底笑意更深了些,隨後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起眼,語氣平靜得很。

「不過,這裡恐怕得先跟大公夫婦說一聲抱歉。」

屋裡安靜了一瞬。

安東尼奧看向他。

伊凡神情穩得很,像是在說一條再普通不過的家族規矩。

「我們家族的婚禮,照例都得回家族封地辦。」

「所以到時候,恐怕要勞煩大公與夫人親自跑一趟北方了。」

這話本來說得很客氣。

可他停了一下,眼底卻又慢慢掠過一點很淡的、讓人一聽就知道沒安什麼好心的笑意。

「不過看來,倒也不用太擔心我未來的夫人會不適應北方天氣。」

屋裡靜了一瞬。

琪亞拉還沒反應過來,尤莉婭卻已經先僵了一下。

因為她立刻就聽懂了。

這人根本不是在講大公夫婦。

他是在講她。

——妳到現在可從來沒說過一句北方冷。
——所以看來,這地方對妳根本不是問題。

她一瞬間甚至有點想伸手去捂他的嘴。

可伊凡卻仍舊很平靜,像是完全不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話有哪裡值得抗議,甚至還很自然地補了一句:

「畢竟,妳從來沒抱怨過那邊不能住人。」

尤莉婭終於忍不住轉頭瞪他。

「你閉嘴。」

伊凡很淡地看了她一眼,眼底卻明顯帶著點愉快。

「我只是說實話。」

他甚至還很自然地又往下說了下去,語氣平靜得像在安排一場再普通不過的出遊。

「婚禮還是挑天氣暖一點的時候辦吧。」

「到時候再誠摯地邀請兩位賞臉到北方參加婚禮。」

琪亞拉原本才剛從安東尼奧那邊勉強喘過一口氣,聽到這裡,卻還是忍不住微微抬起了眼。

她愣了一下,像是忽然被這句話勾出了一點很單純的心思。

「……北方啊。」

她小聲重複了一遍,眼裡居然慢慢亮起一點很真實的期待。

「我沒去過。」

她頓了頓,像是光想一想就已經有些心動了,連聲音都變得更輕一些。

「有點想去。」

屋裡安靜了一瞬。

尤莉婭先是轉頭看了她一眼,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安東尼奧的表情卻已經先變了。

那不是不願意。

而是一種很本能的、很快就浮上來的猶豫。

北方。

他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不是風景,也不是遊玩,而是氣候、路途、寒意和她這副一吹風就容易手腳發涼的身體。

就算挑暖和的季節——可北方終究是北方。

他不動聲色地皺了下眉,語氣也跟著放緩了些。


「……到時候再商量。」

這句話其實已經很溫和了。

可琪亞拉聽見,眼底那點剛剛亮起來的期待還是明顯地頓了一下。

像是很小很小地失落了。

她沒說什麼,只是安靜地低下頭去,手指輕輕攥住了茶盞邊緣,連肩膀都像悄悄縮了一點。

那模樣實在太明顯了。

安東尼奧幾乎是下一刻就後悔了。

「不是——」

他立刻往前傾了些,連語氣都比剛才急了一點。

「一定的。」

琪亞拉抬起眼。

安東尼奧看著她,像是生怕她真把剛才那句話當了真,趕緊又補得更完整些。

「可以去。」

「我們到時候一定去。」

他頓了頓,聲音甚至比方才還低,帶著一點很明顯的安撫意味。

「我只是想先看看天氣和路程,怕妳受不住。」

「不是不帶妳去。」

這句一出來,琪亞拉眼底那點委屈才慢慢散了些。

而旁邊的尤莉婭則一臉複雜地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只剩一句話:

——完了。
——這男人真的沒救了。

才剛說完「到時候再商量」,下一刻就被一個眼神逼到立刻改口,甚至連行程和氣候都開始替人盤算。

羅莎王太后若看見這一幕,怕是會滿意得很。

因為這正是她要的。

不是光知道自己被愛。
而是知道這份愛一旦落到自己身上,能讓對方退到什麼地步。

而坐在尤莉婭身邊的伊凡,看著這一幕,眼底也掠過一點很淡的笑意。

他偏過頭,像是很自然地感慨了一句。

「看來北方這趟,她是真的去定了。」

尤莉婭側頭看他,心裡卻只覺得荒謬。

這兩個人——一個才剛學會怎麼示弱拿回場子,一個就已經連旅程都開始往下排了。

可偏偏,他們還真挺像會把日子過成這樣的人。


屋裡靜了片刻。
最後還是尤莉婭先抬起眼, 抬手把半乾的頭髮往後一撥,眼神重新沉了下來。

「總之。」


她看著三人,語氣重新沉了下來。


「婚禮可以之後再吵。」

「但得先想辦法把石英宮噴泉上的那枚翡翠胸針弄下來。」


火光在她眼底輕輕一跳。

而那一瞬間,所有人都很清楚——

下一次要闖的,就不是翡翠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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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場戲真的超級豐富😂

好喜歡這兩個臭男人的絕對立場:
真相要查
但婚禮照辦
好喔
太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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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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