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3
「有什麼事嗎?」
但這兩人沒有回答劉衆赫的問題,逕自聊起天來。
「我還是頭一次見到師父那麼乖地被誰牽著走,要不是我們認識大叔,我恐怕就報警了。」其中一個綁馬尾的少女,蹲下來湊到劉衆赫跟前,「不過他是真的忘了我們嗎?」
「流承是這麼說的。」
劉衆赫聽著眼前這兩人的對話,戒備地往後退了一步。
「看來他是真的全忘了,智慧。」
「沒想到這次輪到師父的自我意識被吞噬……尚雅姐,我們是不是先回去一趟擬定其他策略……」
劉衆赫打斷他們,沉了聲:「你們跟那個叫申什麼的女孩同一夥的嗎?從剛剛開始就一直講一些我不懂的話。」
名叫尚雅的女人跟著旁邊的少女一起蹲下來,她對男孩微微一笑,但顯然一點作用也沒有,反倒讓劉衆赫更加戒備。
「我們是來幫助你的。」劉尚雅緩緩道,「不用緊張,你只要繼續你的生活就行了……可以的話,請幫我們關照一下獨子先生。」
「這跟金獨子有什麼關係?你們想對他做什麼?」
劉尚雅聞言一頓,和旁邊的李智慧相視一笑。
「師父雖然小了一號,但果然還是我們認識的那個師父!」
「是啊,幸好他的人格沒有一起被吞噬。」劉尚雅說完,從懷裡掏出一塊懷錶遞給男孩,「這是你忘記帶的東西,現在物歸原主了。」
「……妳是在哪裡撿到它的?」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但希望它能夠多少讓你想起些什麼。」
劉衆赫接過它,小心翼翼地翻看那懷錶,確認沒有任何損傷後才抬起頭:「你們到底是誰?」
「是『你們』的同伴喔,衆赫先生。」劉尚雅笑了笑。
李智慧拍拍胸脯:「之前總是師父和獨子大叔挺身站在前頭,這次輪到我們了。」
完全在裝況之外的劉衆赫,並沒有因為這些似乎能勾起人不少感觸的話而放下戒心,他選擇不再跟這兩人多嘴,迅速地向她們道謝後,轉身朝學校奔去。
他捧著那塊懷錶,嘴角微微上揚。
另一邊,剛好踩點進公司的金獨子,望著桌上那厚厚一疊等著測試的遊戲項目,頓時覺得頭大起來。
金獨子想起晚上和劉衆赫的約定,腦中閃過那孩子一個人在家吃飯的情景。他做了一個深呼吸,難得提起幹勁,沒有因為這龐大的工作量感到心煩,心裡
只想著趕緊做完工作,去接那個嘴硬的劉衆赫。
他希望和飯友的第一次邀約,不會因為工作而失約。
手機損壞的這段期間,沒辦法躲在茶水間偷閒讀小說的金獨子,將專注力全放在這堆不合理的工作量上,除了午休的那一小段休息時間外,其餘時間他都默默地坐在螢幕前,不斷地操控角色來來回回地跑支線。
等他完成上頭交代的工作,再回過神來時已經快到下班的時間了。
金獨子再瀏覽過一次紙上那些該檢查的項目後,才捧著一大疊紙走到部長的座位。指派給他工作的課長,瞅著眼前拚了一整天的金獨子,瞥了眼掛在牆上的時鐘後,半信半疑地抽出其中一張檢查。
「今天怎麼這麼有幹勁,平時不是總要耗一堆時間嗎?」
「因為晚餐是蛋包飯。」
「什麼?」
「課長,您抽查完畢的話,我能先離開嗎?」金獨子沒理會他的疑惑,望向就快抵達數字12的時針,「今天的工作,我準時做完了。」
課長透過鏡片盯著金獨子看,原本想再挑問題,但手邊剛好沒有能再塞給下屬的工作,只能鬆口放人。
成功得到課長下班指令的金獨子,迅速地把東西收拾好,跟隔壁的同事打了聲招呼就往地鐵站衝。他瞄了一眼錶,距離那孩子放學還有一點時間,從公司搭地鐵過去剛好能碰上。
金獨子成功在放學前到達校門口,他站在門口的雕像旁,沒有手機能讀小說的他,只能隨意打量學校周遭,試圖轉移從心底蒸騰而上的焦慮感。
但隨著學校放學的鈴聲響起,湧出校門的人潮逐漸增多,他比其他家長更早來到這裡,最先衝出來的一群孩子們,看見獨自站在雕像旁的金獨子,不知道發現了什麼開始竊竊私語,甚至頻頻對著他笑。
從母親那本書出現在世人眼前,直到現在也過了好幾年,金獨子原以為自己早已習慣衆人的視線,但此刻那群孩子的目光和竊笑,彷彿逐漸湧上的海潮,淹沒他的咽喉,讓他感到窒息
金獨子撇開頭,慌張地想掏出手機讓自己再讀一遍沒看完的小說章節,但他卻忘了手機已經斷成兩截,被自己扔在家裡。
他試著藉由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時,一隻手拉住他的衣袖。
金獨子低頭望去,只見矮自己好幾個跟頭的劉衆赫正背對著自己,挺直背脊地對那群孩子揚聲道。
「你們有什麼話就正大光明地說出來!自己在那邊竊竊私語,是想幹架嗎?」他語畢,看向金獨子,「如果真的要動手,不用你出馬,我一個人就夠了。」
金獨子一愣,沒能憋住上揚的嘴角,在那群目瞪口呆的孩子們的目光下,帶著男孩離開學校。
劉衆赫仰首:「你是因為怕他們才走的嗎?」
「不是,我是怕他們受傷。」金獨子帶著他到附近的大賣場,笑了一下,「畢竟我們聯手的話,大概會讓他們留下一輩子的心理創傷。」
「那是他們自作自受……還有,我不是說不用過來接我嗎?」
「我沒有特別過來找你,只是剛好路過,就順便帶你一起過來。」金獨子推了一輛賣場的手推車過來,指著兒童座椅問,「你想坐上來嗎?可以少走一點路……」
金獨子還沒說完,旁邊一個推著手推車的婦女與他們擦肩而過,推車的坐椅上一個看起來比劉衆赫小的孩子,對著他們倆咿咿呀呀地喊了一聲。
男孩見狀,惱羞地對金獨子吼:「我不需要!」
他笑得更歡,這才打消讓劉衆赫坐上兒童座椅的念頭,跟著前頭氣沖沖的身影一起走進大賣場。
金獨子推著推車跟在劉衆赫後頭,男孩拿著提前寫好的清單在生鮮區徘徊,但他短小的手沒辦法伸到冰櫃深處,只得踮著腳尖貼住櫃子,努力地把手往前伸。
但他伸了大半天,都沒能勾到想要的東西,只得悶悶地回頭求助金獨子,而在他身後的金獨子,享受著這倔強的男孩每一次回望過來時,露出的那種不太甘願卻只能拜託自己幫忙的表情。
除了蛋包飯外,劉衆赫還想多煮一道湯,於是讓金獨子自己去挑食材,結果這人卻拿了一大包乾燥的海帶回來。
「只有這個?」
金獨子一頓:「我自己煮都只放海帶芽。」
劉衆赫沉默了幾秒,拖著他到生鮮區多拿兩盤牛肉放進推車。
等他們拿完食材,準備往結帳櫃台前進時,那個步履堅定的孩子卻突然定格在某個冰櫃前,只見他望著貼在櫃上的廣告標示,那上頭畫了一個包子頭的小人物。
「想買嗎?」金獨子湊過去。
劉衆赫難得沒反駁他,乖巧地頷首。
金獨子把推車放到一邊,雙手撐住孩子的腋下,輕輕地把人抱起來:「要哪一包?鹹的還是甜的?」
劉衆赫迅速地將所有包子種類看過一遍後,指向角落最不起眼的某一袋鮮肉包。
金獨子應了聲好,稍微調整一下角度,直到能讓孩子的手能拿到袋子。
被抱起來的劉衆赫微微傾身,摸到袋子的角角後用力一拉,但冷凍包子的重量加上結在袋子邊緣的霜,讓男孩小小的手沒能拿穩,咻地往下一滑。
他眼明手快地接住那袋包子,但他懷裡的男孩沒了金獨子的另一隻手支撐身體,猛地往下一落,整個人趴在他的手臂上,跟對面趴在商品櫃上當作裝飾品的翻車魚玩偶,一模一樣。
男孩倚著一個柔軟的胸膛,身後那人鬆了口氣後,卻突然將他往自己懷裡抱緊。
劉衆赫一愣,忽然發覺自己和金獨子之間的距離,從早上地鐵那一次意外事件後,似乎變得越來越近。
意識到這一點的劉衆赫臉孔乍紅,趕緊掙脫金獨子,搶過他手中的冷凍包子後抱在懷裡,氣憤地往前走。
這小子又怎麼了?
摸不著頭緒的金獨子,抬頭瞥見對面的翻車魚娃娃,恍然大悟。
他趁著男孩沒注意,趁機拿了一個玩偶塞到推車的雜物中,等劉衆赫幫忙把食材拿到結帳櫃檯上時,才發現那個多餘的翻車魚娃娃。
「那是給你的見面禮。」金獨子笑了笑,「就當是我們一起吃的第一頓飯的禮物,不覺得它跟你有點像嗎?」
劉衆赫看著眼前的金獨子,一臉開心地把玩偶湊到自己面前,原本僵硬的臉色變得更臭。他僵著臉想拒收這個禮物,但金獨子那副高興的模樣,讓他已經提到喉頭的語句,再默默地吞回去。
「我跟它一點也不像。」劉衆赫嘴上這麼說,但還是把他送的翻車魚玩偶拿給結帳人員。
金獨子笑笑地把空的推車往前推,等著櫃檯人員結算。就在櫃台人員一一結帳時,劉衆赫瞥見旁邊有一堆成山的魷魚吊飾,他看了好一會兒,直到金獨子出聲喊他才回神。
他應了聲,跟在金獨子後頭走出賣場。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時,男孩拉住金獨子的袖子。
「我去上廁所。」
說完,劉衆赫沒等他回應便頭也不回地衝回賣場,沒來得及喊住人的金獨子,只能站在賣場門口乾等。沒過一會,男孩的身影出現在自動門的另一端,金獨子想也沒想,跑過去拉住他的手。
「下次請讓我跟你一起去。」金獨子收起笑,「就算是去廁所,你一個孩子也太危險了,再加上你這長相更容易……總之,外面壞人很多。」
男孩皺著一張臉:「金獨子,不要把我當小孩。」
「我考慮。」
劉衆赫氣不打一處來,把手中的東西塞給金獨子後,生著悶氣提著其中一袋食材和那隻醜陋的娃娃離開。金獨子愣愣地望向被塞到手裡的魷魚吊飾,想了一下才明白男孩為什麼會有那種莫名其妙的舉動。
金獨子提起另外一袋追上去:「原來你是偷偷去買這個,謝謝你。」
「我不是特別買給你,那只是回禮而已。」
「我很開心。」金獨子將吊飾拿在手上,又說了一遍,「謝謝,我會珍惜它的。」
劉衆赫撇開頭,悶在心底的那股氣在聽完這番話後才稍微洩一點出去,他們走在馬路邊的紅磚道上,採買結束後已經臨近晚餐時間,西沉的太陽正好落在大樓與柏油路的交界線。
落日如融化的黃金,從遙遠的彼端一路傾瀉到他們腳邊,在人行道上拉出一大一小的身影。
從劉衆赫有記憶以來,他就被塑造為一個孩子,沒有嬰兒時期的記憶,更沒有父母養育自己的印象,除了定時會把錢拿過來給自己的那個律師以外,他的人生大多時候,都是一個人。
雖然他跟金獨子相處的時間,至今不過短短一天左右,但這個令人心煩的傢伙,卻給了他一點「家」的感覺。
此時,一對母女與他們擦肩而過,女孩興高彩烈地抱著娃娃對母親笑,而女子也回以燦爛的笑容。同樣抱著娃娃的劉衆赫,看了一眼那對母子後,將目光投射到走在旁邊的金獨子身上。
察覺到他的視線的金獨子,對男孩微微一笑:「趁天還沒黑,我們趕緊回家吧。」
劉衆赫緊抱手中的翻車魚玩偶,默默地點了點頭。
本文最後由 Tenlies 於 2021-8-19 20:49 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