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逆轉裁判│亞龍] 日日月月（完結，1020更新）[G]

kurami · 發表於 2021-7-9 02:42:40

　　〈日日月月〉（1）

　　＊亞龍，清水
　　＊寫不完的六周年賀文。淚。
　　＊時間線在大逆轉2-5之後。
＊共七回。
　　 1　2　3　4　5　6　7

　　---

　　「一真大人，謝謝幫忙，工作如此忙碌，還讓您抽空陪我回去。」
　　「沒事，舉手之勞而已，讓妳一個女性獨自買這麼多東西太辛苦了，成步堂怎麼沒有出來？」
　　「成步堂大人在整理房間。」
　　「嗯？真是難得。」
　　「畢竟要離開英國，再怎麼不願意都得動作了，看成步堂大人難得打起幹勁整理，還是別在一旁打擾比較好。」
　　「哈哈哈，因為看那傢伙整理，會忍不住很想出手呢。」
　　「但成步堂大人會說，他這是亂中有序。」
　　「還是老樣子啊，這種時候和他辯論，就像在法庭上當他的對手。」
　　少女仰頭見到青年露出懷念的眼神，突然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怎麼了？」
　　「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站在一真大人的身邊。」
　　「站在……我的身邊？」
　　「嗯，」少女將堅毅的眼神投向前方，就像他們不是走在石磚街道上，而是一片開闊明亮的草原，「在法庭上，站在成步堂大人的旁邊時，會見到一真大人的影子。可能是因為狩魔的關係。」
　　「那個人……」
　　「不過，最近這種時刻愈來愈少了，尤其在前天的法庭上。」
　　少女停下腳步，明亮的眼睛這次望向亞雙義，比自己矮上許多少的女孩需要仰起瘦弱的頸子，才能與青年對上目光，但那對眼睛裡面的自信光芒，卻像一陣吹往遠方的風，讓亞雙義不禁訝異地睜大眼睛，好像肩膀突地被人推了一下，必須繃緊肩頭才能踩穩腳步。
　　「成步堂大人，一直懷著自己繼承一真大人的『遺志』站在法庭上，與深不見底的黑暗對抗，有時就像是被您附身一般。」壽沙都頓了一下，搖搖頭，就像在說自己太傻了，又伸出手輕輕遮住嘴角，擋住下頭落落大方的笑意。「或者是，他認為的『您』吧，至少是在我們出發前往英國前的您。」
　　以前的「自己」，是什麼樣子？
　　抱著前往英國的夢想，用盡一切力量，正正當當得到這個機會。但一方面，也握住從黑暗中伸出來的手。然而，成步堂見到的，只有在陽光下的這面而已。
　　數日前，撥開籠罩在英國司法界的巨大黑霧時，亞雙義感到黑暗也從自己身上離開了，而當離開的那一刻，他才意識到原來不只有手被黑暗握住而已，黑暗的霧氣很早就無孔不入似地入侵這副軀殼，他一直背負著超越自己重量的黑影負重前行，毫不自知。
　　這麼一想，亞雙義不清楚壽沙都口中的「前往英國前的自己」究竟是何種模樣。而這名擁有「法務助手」身分的少女很是靈巧，就像讀出青年眼中驟然升起的困惑，輕輕開了口。
　　「所以，我見到的一真大人，一定不是一真大人，而是成步堂大人對您的理想凝煉而成的幻影吧。那個理想的影子，就附身在成步堂大人身上。如果一真大人想知道，出發前往英國的您和那樣的您前往英國之後會是什麼樣子，或許只要看成步堂大人就好了。」
　　亞雙義朗聲大笑起來。
　　「那傢伙……可不只是如此而已。」
　　「哎呀，您並沒有否決壽沙都的大膽論點呢。一真大人，難道是在英國偷吃了牛肉火鍋，突然變得自滿起來？是在誇獎成步堂大人，還是在誇獎自己呢？」
　　如果沒有兩手拿著東西，亞雙義可能會彎下腰好靠近壽沙都的臉，仔細打量眼前這個女孩子。怎麼回事，大家自從來了英國之後，講話也愈來愈直接了嗎？還是，這是從成步堂身上學來的吐槽技能呢？
　　看來自己的話可是狠狠震撼了身邊的人，壽沙都在心裡有點壞心眼地微笑起來，但這份愉快的心情也摻著小小的罪惡感，儘管壽沙都自覺比起周遭女性，她對人生規劃有更大的自由，但面對曾經決心要輔佐的男人，她一直懷著畢恭畢敬的心情，永遠站在他身後一步的位置。她也從來沒想過，這個讓自己覺得就是該生在法庭上的人，竟會像個滿身是傷的頑劣少年，僅僅拿著竹刀就要獨自劈開不斷糾纏上來的藤蔓，又一度像溺水的人，找不到可以抓住的浮木。
　　一真大人，從那片黑暗中回來後，也許我們都能更加成長了，見到更完整的自己了吧。
　　片刻之後，壽沙都見亞雙義一直沒有任何回應，反而有點憂心地說：「一真大人，是不是累了呢。我們趕緊走吧，再往前走一些拐彎就會到福爾摩斯先生家了。」
　　她踏起小小的步伐，亞雙義也放慢腳步跟在她的身邊。
　　夕陽時分的街道籠罩在橘色的光芒中，鼎沸人聲已經散逸，零星的小攤販和歸途者的步伐敲在石磚上，冬日的風夾著仍未散去的暖意流過了每一間店家，連叮鈴鈴響起來的聲音都不像是人推門發出，而是見不到的精靈的惡作劇，馬車穿越時的踏踏聲聽起來也好清脆，即使飄過動物氣味，也讓人覺得一切都寧靜而富有生命力。
　　以為遠去的人，如今卻真正站在身邊，和自己前進。
　　好懷念、好懷念，懷念到彷彿都要流下淚水。
　　少女咬著嘴唇，努力嚥下要從喉頭湧起的嗚咽和迷漫起霧氣的眼睛。就在這時，壽沙都驀地想起來了，和成步堂一起在法庭上與亞雙義重逢的時刻，那個身著黑衣的青年從來沒有掉過一次淚。
　　成步堂大人，是如何面對這份與「親友」的相逢呢？兩人有好好聊過嗎？
　　即使法庭上是確認彼此「理念」和「覺悟」的場所，但友情應該是超出這些的。
　　壽沙都偷覷著亞雙義的側臉，對方的輪廓線條比初見時柔和許多，重見天日的「真相」就像一隻手撫平了那張臉的憂慮和僵硬，露出下面的真實。
　　少女有點點意猶未盡，到抵達那間快要離開的「家」前，兩人也沒有更多話可以說了吧。
　　就在少女決定要像隻貓般窩在這陣安寧的氣氛中，身邊有了動靜，凜然肯定的聲音劃開了寂靜。
　　「成步堂他──」亞雙義輕聲但堅定地說，「和我一點都不像。」
　　「但您也……您也承認他有著您的『理想』。」
　　「嗯，正是如此，所以才和我一點都不像。」
　　沒有注意到少女擔心冒犯到自己的補充，亞雙義下意識地想將手放在左側的刀鞘上，眼見就要鬆開手裡的東西，直到聽見身邊少女驚慌的「啊」一聲的瞬間，才注意到自己的冒失。
　　好險他反應速度很快，用彆扭的姿勢硬是將差點要滑落在地的袋子救了回來，原本還有些擔心的壽沙都見了這一幕忍不住彎起嘴角，慌亂的亞雙義也對上少女帶笑的眼睛，兩人停了一拍，接著一同抖著肩膀大笑出聲。
　　「他也許是比我更適合『狩魔』的男人呢。而且，妳也說了，現在已經看不到『我』的影子了吧？」
　　「是的，在與您相見之後，在那個壽沙都永遠不會忘記的法庭上。」
　　「他一定也是意識到，我不是他想像中的樣子，這麼一來，他的『理想』就不會是現在還活在這裡的我。」
　　──這就是一刀兩斷，他斬斷了對我的「幻想」。
　　亞雙義直直盯著壽沙都，像是告解一般，面色嚴肅地傾訴出來。
　　少女不禁屏住呼吸，好像有很沉重的東西，被放上自己的肩頭。她尋思著那到底是什麼，但下一刻，那沉重的東西被她忘記了，因為男人流露出壽沙都以自己人生經驗來講，完全找不到文字形容，而且從未在這個男人身上見過、幾乎可稱之是溫柔和慈悲交織的表情。
　　「成步堂可能還沒有真切體會到這件事，但他一定是意識到了，他追求的『理想』，正是他自己本身的模樣。」
　　──而那份「理想」，正是我一直所仰慕和追求的。
　　「一真大人，我可以觸碰這把刀嗎？」
　　「咦？」
　　少女連回應也不想等，已經麻利地把行李全部堆在青年手上，她空出的兩隻手在身前緊緊握成拳頭。
　　「我現在耳裡還深深迴盪著一真大人剛剛的話，我的心中也還滿溢著剛剛一真大人話中帶來的力量，我認為這些東西應該要灌住在這裡面才行！一真大人，這些不是該告訴我的話！」
　　無視身邊青年發出只有成步堂才可能有的、又驚嚇又困惑的「咦──咦？」聲，少女就像在作法一般，使用奇怪的手勢將看不見的「力量」全「灌注」在那把仍收在鞘中的刀中。接著，就像早晨起來伸懶腰，她神清氣爽地伸展肩頭，用手指刷刷地掃掉了肩頭上看不見的事物。
　　「好了。」壽沙都稍微墊起腳尖取回丟給隔壁人的貨物，露出高雅的笑容，把目光投向前方邁開步伐，「一真大人，我們走吧，就快到了……啊！」
　　少女驟然停步的理由，亞雙義顯然比壽沙都更早要察覺到。
　　因為一路上始終都不落後也不超前，穩穩跟在身側的青年，此時竟比少女更早一步超前。
　　壽沙都盯著那優美的背影，就好像被引力吸走一般直直前進，瞇起眼睛微笑起來。
　　一真大人，你口中那些珍貴的話，應該要和這個人講才對。
　　「成步堂……」
　　「亞雙義？」
　　無時無刻都穿著黑色學生服的青年，就站在不遠處。
　　「你怎麼在這裡？啊？東西也太多了吧！」
　　亞雙義呆呆望著黑髮青年慌慌張張地跑過來，順手從自己懷中接過滿手日常用物，嘴一張開就像打字機一樣說個不停。
　　「對不起，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福爾摩斯先生寫了一大堆要的東西，我原本不知道的……想說壽沙都小姐怎麼去這麼久，愛麗絲才說要採買的東西很多，趕緊出來看一下，好險有你在，是你碰到壽沙都小姐幫忙吧，亞雙義，你真是幫大忙了，這真的太誇張了，福爾摩斯先生到底在幹麼……而且為什麼還要買肥皂啊，呃……乾燥花？完全搞不懂……」
　　「成步堂大人。」
　　壽沙都清麗的嗓音從後頭傳來，驀地停下青年不間斷的自言自語。
　　也許是錯覺，亞雙義覺得有點像是飼主要狗狗乖乖坐下時，舉起手的指令。
　　「我們應該要讓客人進家裡休息才對，不該站在街道上的。」
　　「也……也是。」忙亂抱著一大堆東西的成步堂抬起了臉，有一瞬間，那對漆黑無影的大眼無比明亮地直視著自己，幾乎讓亞雙義難以承受，接著對方變得有點戰戰兢兢，畏懼地別開視線。「那你……你要進來嗎。」
　　自己露出了什麼表情嗎？
　　「我還在執勤中，辦事完在半途中遇見御琴羽法務助手。」
　　「也、也是。很忙吧，因為前幾天的事情……檢察局一定很混亂。」
　　「是的，非常混亂，也要處理內部改組和報社輿論。」
　　「啊……嗯，一定很糟糕，抱、抱歉，都是我……」
　　這時，亞雙義的臉色猛然一變，成步堂不是正面朝向他，僅僅眼角一瞥就發出「嘩」的驚嚇聲。
　　「你覺得斬開籠罩在英國法庭上的黑暗，這是需要道歉的事情嗎？」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成步堂不覺得這需要道歉，想要道歉的，其實是讓亞雙義變得很忙碌這件事。
　　「唔，原來是這樣嗎？可是這是好的負擔，你完全不需要放在心上。」
　　「咦？」
　　見到親友瞪大雙眼，大吃一驚的模樣，亞雙義冷峻的表情徹底一鬆。
　　那就像長久束縛住喉頭，讓空氣無法進入的鎖頭鬆開了，舒坦暢快的氣流竄過全身，他臉上不禁浮出如風般爽朗的笑容。
　　「哈哈哈，你還是老樣子，會把內心話直接說出來。」
　　「我才沒有……是你們都會讀心。」
　　「雖然很忙，但沒有忙到無法接受親友招待的餘裕。」
　　「真、真的嗎！」
　　「今天我還有一點事要處理。但如果是明天，啊……明天可能也……或者是──今天晚上……」
　　壽沙都突然插入話題中，她神態優雅鎮定地開口。
　　「一真大人，請讓成步堂大人送您回檢察局好嗎？」
　　「咦，這應該不是要問我的事……」
　　聽起來不像是拒絕，也不像是答應。壽沙都抿起唇，決定轉身對黑髮青年進行必殺一擊。
　　「成步堂大人，一真大人抽空幫了我，我們應該要給對方回禮。我來叫馬車，請您送一真大人回去。然後，在等馬車抵達前，一真大人，請您再空出一點時間，陪我們喝一杯茶好嗎？」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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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要喝一杯茶聊個天怎麼這麼難（擦汗）
　　六周年，好希望可以再與這些角色見面！

本文最後由 kurami 於 2021-10-20 03:16 編輯

kurami · 發表於 2021-8-9 03:42:57

〈日日月月〉（２）
＊共七回
　　 1　2　3　4　5　6　7

　　＊　＊　＊

　　映入眼簾的，是「張狂」也不足以形容的客廳。
　　生活用品、裝飾品、家具、書籍、衣服、樂器、相框、掛畫，可以想像到的與想像不到的，體積可以堆放在一個人家裡的東西，全都在這裡，還鋪上一層五顏六色水彩打翻後的顏色。壁爐中劈啪作響的火光和現實唯一的連結，讓人稍微忘記這裡原來不是一座與外界隔離，風化無盡時光，展現色彩和小物的美術館。
　　「一真大人，請簡單找地方坐，我來叫馬車。」
　　壽沙都率先走進其中，優雅如在蹊徑間輕點的小鹿，拐過放在視線外頭地上的書堆。
　　亞雙義將目光投向堆滿書物和披上毛毯的長沙發，及看起來像私人座位的單人坐椅，一時不知所措，這裡看起來有獨自的規則，不能擅自硬闖。
　　成步堂把購買來的日用品放在門口旁的矮桌，望了一眼還在門邊動也不動的親友，上前動手收拾起長沙發上的東西，但其實只是把書往角落堆，毯子往充當桌子的大皮箱擺。
　　「我沒想到會有比你房間更亂的地方。」
　　「嗚嗚，沒有這麼嚴重吧。這裡要怎麼坐都可以，隔壁那個單人椅其實也可以，不過通常都是福爾摩斯先生坐在那裡，他看到之後會很囉唆。」
　　「成步堂、壽沙都，你們回來了！啊，有客人。」一個年輕的粉色頭髮女孩從廚房跑出來，驚訝地眨眨眼睛。「白色的檢察官先生。」
　　「華生女士，妳好。」
　　「咦！這個稱呼太奇怪了，可以叫做我愛麗絲。」
　　「愛麗絲小姐。」
　　亞雙義露出禮貌性的笑容，女孩的臉微微紅起來，大聲說著：「我來泡茶！」
　　「我待一下就會離開，不用特別──」
　　話還沒說完，女孩已經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跑進視線外的走廊。
　　「一真大人，請信守承諾。還請您休息一會。」
　　女孩前腳剛走，消失一會的和服少女突然又從另一扇門現身。這裡簡直像個讓人眼花撩亂的魔法洞穴，這個看似小小的空間，難道有好幾個通往異世界的入口？
　　「福爾摩斯先生還沒回來嗎？」
　　成步堂坐在長沙發靠中間的位置，在他與左側的扶手間，留下了一個空間，亞雙義隨後坐在那裡。
　　「其實我連他出門都不知道。」青年露出困窘的表情，「我打包好下來時，就只剩愛麗絲在家了。」
　　「哎呀，我出門的時候他說要到飯店一趟，可能是找父親大人了。」
　　「御琴羽教授嗎？」
　　「父親大人和好友長年不見，也許有很多話要說呢。」
　　「唔，很難想像那個人會想要敘舊什麼的，說不定帶著新藥找試用者，教授在日本待比較久，想必會有不同的資料吧。」
　　比起眼前青年對自己父親發表危險的言論，少女反而歪著頭想像一下什麼是「想要敘舊的人」。
　　「因為成步堂大人抗藥性太強嗎？總之，聽父親大人說，和福爾摩斯先生到蒸汽船上調查的時候，非常令人懷念。不過，成步堂大人，剛剛說你『打包』好，是說那樣已經算結束了嗎？即使用比較寬鬆的標準，那只是把散亂在各處的東西堆在同一處。」
　　「嗚嗚……這只是第一個步驟。」
　　「壽沙都就不問第一個到最後一個步驟之間到底有幾個，您還要好好努力呢。」
　　亞雙義打直背脊坐在一旁，聽著兩人的聊天像拋接球般一來一往，都是充滿日常感的內容，猶如一年前自己與成步堂在日本時的大學時光，他瞇起眼，逡巡腦中記憶，卻像有一隻手遮擋住雙眼，只能從十指間的細縫窺望，遙遠彼端打著光的模糊景象。
　　記憶確實已經回來了，但把照片一張一張拿起來檢視，卻沒有想像中可稱之「敘舊」的滋味。
　　「愛麗絲特製花茶來了唷！」
　　白瓷茶器發出清脆聲響放在了跟前充當桌子的皮箱上，亞雙義突然回神，見到一張笑容可掬的女孩臉龐，耳裡傳入茶液倒進杯中的聲響。同一時間，身邊青年的身子跟著顫了一下。成步堂聊得太起勁，和自己一樣沒有注意到房裡其他動靜吧。
　　「第一杯是給白色檢察官先生的。」
　　愛麗絲親手把茶端給亞雙義，青年點頭笑著說。「謝謝。」
　　壽沙都也起身幫愛麗絲張羅，盤子上有四個茶杯，四個小碟子又各放了兩片烤好的餅乾。
　　愛麗絲把茶盤躺放在胸前，睜大眼睛，滿臉放光地等待亞雙義喝下第一口，受到如此熱烈的注視，青年的心底起了漣漪，他從善如流地輕啜茶品，口裡是恰到好處的溫度，伯爵茶為底的芬芳香味從口中逸散開來，一點都不需要強迫自身，就能順利牽起笑意。
　　「很好喝。」
　　「太棒了！」
　　女孩開心地跳坐到「福爾摩斯看到會很囉唆」的位置。
　　「呵呵，太好了呢，愛麗絲小姐。這次又是用了什麼特別的材料呢？」
　　「啊，那是我前天到市場上買到的新茶葉唷，有一個新來的攤販姊姊……」
　　愛麗絲像一隻晨鳥，輕快地分享起在市場上新發現的店家。
　　賣花草茶的老闆娘教她混數種茶葉的配方，又給了稀少的進口品，壽沙笑著說她也要試試，和愛麗絲一起研發新花茶。尤其，日本茶和英國進口自歐洲和美洲的茶葉不一樣，如果把日本茶葉和這次買來的新茶混在一起配會如何呢？
　　──啊，也許很有趣！
　　──是吧，晚上就來試試看。
　　少女兩隻手在胸前一拍，與愛麗絲聊起來，像兩朵迎著陽光盛開的花，成步堂偶爾插上幾句話，大多只是微弱抵抗擔任實驗對象的請求，不過，一面對嘟起嘴和鼓起臉頰的兩張臉，抗爭登時瓦解。回國前的時光，兩名女性想必會加緊腳步，榨乾他的剩餘價值吧。亞雙義不得不承認心底也有一些好奇。
　　聊天內容並不無聊，只是有點陌生。
　　他到英國三個月，批著掩飾身分的面具和披風，精神肩負著鎧甲。
　　有敵意的環境、繁重的工作，及始終不曾停下來地說著「去英國吧，那裡有你的使命」的聲音，如厚實緊密的流沙，將自己的身軀往看不見的深淵底下拉。女孩講的市場、少女講的店家、青年講的街道，在這段期間都是掠過身側的一小片背景，沒有定睛看清楚過。
　　垂下頭盯著握在手裡的杯子，茶已經快見底，此時，成步堂的手穿過壺耳，為他斟茶。
　　「再、再喝一點點？」
　　「好。」
　　倒茶的手有些發抖，不過還是安全倒滿了。
　　「成步堂……」
　　「那個，亞雙義！」
　　那對打從進屋起便靜謐無語，像是什麼都沒在看的細長眼睛一往成步堂掃去，青年差點說不出話。
　　「我有一個東西……要還給你。在樓上，我拿給你，你等我一下。」
　　兩人沒有坐得很近，但身邊位置一下空出來。
　　亞雙義見著凹下的坐墊慢慢恢復原狀，模模糊糊意識到，近日仍是寒冷的季節。天冷的日子，成步堂常常說著他有夏季的溫度，拎著書窩進自己寄宿處念書。這個缺乏運動又手腳冰冷的人，現在也有那樣的溫暖了。
　　──啊。
　　青年微張開口，不是這樣的，只是自己這陣子缺乏鍛鍊，這樣就稍微覺得冷了。
　　畢竟從恢復記憶到一生都不會忘記的法庭為止的十數個日夜，處理完工作之後，大多時刻都在中央法庭的檔案室度過，相隔一年，成步堂是不是有改變睡過頭的習慣，是不是開始對單薄的身子有點在意，他是不可能知道的。面前的少女們，會比自己更了解他。
　　「樓上是你們工作的地方嗎？」
　　「嗯。」壽沙都點點頭，「剛來英國時，沒有可以住的地方，福爾摩斯先生收留了我們，樓上的閣樓就是成步堂大人的住處與工作的地方。」
　　「和這裡很不一樣唷，壽沙沙還把日本泡茶的器具一起帶來了！成步堂在這裡買了好多好多小垃圾──」
　　「啊，可不能說是小垃圾，那是『天空掉下來的星星』。」引用黑髮青年無厘頭又浪漫的說法，少女忍俊不住浮出笑容，接著將話題輕輕拋向大多時候都閉口不語的青年身上。「一真大人，成步堂大人在日本也是這樣嗎？」
　　記憶悠悠晃晃盪漾在面前，如沙漠上的海市蜃樓。
　　榻榻米上的押花，凝結了雨中彩虹的玻璃珠，彎著尾巴蜷曲著身子的木頭貓雕刻、徹夜排隊買的浮世繪明信片⋯⋯在蚊帳外頭，風一吹過，就叮叮響起的風鈴。
　　每一片記憶，都像垂在雅緻吊飾底下的鐵片，在心頭響起清脆的聲響。
　　「就像松鼠在收集食物一樣，平時手頭很緊，有時候卻意外像有神仙的百寶箱。」
　　買下來的每樣東西都有不同的理由，但總歸來講都是功能性不彰的小擺設。走在路上，自己與那個人見到的風景一樣，但映在眼中的事物應該不同，他的心就像萬花筒一樣折射出豐富的色彩。
　　「現在也是一樣的，」壽沙都重重點頭，「成步堂大人。看來在就算法庭上可以獨當一面，一旦離開那個位置，就還是沒變呢。」
　　「──不倒翁。」
　　亞雙義垂眼望著杯中茶，上頭映著自己的臉龐，他的眼睛正穿過腦中的記憶，越過法庭交鋒的話語，飛過大海和暴風，站在不會搖晃的陸地，回到遙遠的原點。
　　「離開日本的時候，他一直說要帶的，沒有點上眼睛的不倒翁，也還在嗎？眼睛點上了嗎？」
　　真奇怪，眼前包裹在正式白衣裝的青年，不是一個人。
　　愛麗絲眨了眨眼。
　　壽沙都也在一旁，可是在成步堂離開後的此刻，他坐在那裡散發出異物般的氛圍。
　　怎麼會這樣呢，這可得算在愛麗絲待客不周的帳上，是超級嚴重失職的大事！
　　女孩鼓起臉頰，跳下福爾摩斯的愛用沙發，伸出小小的手放在青年捧著茶杯的手上，踮起腳尖湊上那張微微睜大了眼、流露出驚訝神色的臉。
　　哇，這真的是一張以男人來講太漂亮的臉。少女忍著脹紅的臉龐暗想。
　　「亞雙義先生，」她讓聲音從腹部發出來，清亮又輕快的嗓音彈跳在客廳中，「要不要上樓親自看看呢？不用這麼拘束，樓上有很多日本來的東西唷，壽沙沙和成步堂都不說，但其實都是怕寂寞又想家的人，從日本帶來好多我沒見過的有趣家具，還有暖爐！上去看看吧！」
　　哎，都被愛麗絲小姐看穿了。
　　壽沙都對上愛麗絲轉過來寫著「我說的都對吧」的翡翠綠眼睛，隻手遮著彎起來笑著的嘴，同意她的話。
　　「而且，不知道成步堂大人在磨蹭什麼呢，馬車就要到了。麻煩一真大人了，請去看看他。」

　　＊　＊　＊

　　──就從左側的樓梯上樓就行了。

　　小小的窗戶射進日光，把滿室的灰塵照得閃閃發光。
　　儘管還沒有一覽而盡，但閣樓低矮的木造天花板和潮濕發霉的書味，足以讓亞雙義駐足在一半的樓梯，想起某些事。樓下也是凝結時間的空間，但這裡有一股懷舊的氣氛，回憶結成粉狀，腳步往前的時候，會踩過一片一片記憶。
　　自己甫到英國時是個偷渡者，也沒有名字，在法官的協調下暫居班吉克斯卿家。擔任從者的時候，這樣起居行動也比較方便，現在已經搬出來。在離工作處約略十多分鐘腳程的地方，他找到新居，那是貼著奶油色壁紙，附有浴室的三樓公寓房間，樓下有餐館，還有扇面對日照的拉窗，安置好基本傢俱，仍餘下可以揮刀的空間。生活當然無法和貴族住處比較，但已讓自己有自信在這裡生活好長一段時間。
　　沒有特別想找和故鄉相近的地方，在海上流連大半年之後，他清楚不需要靜止不變的家，只需要這副鍛鍊過的身軀和意念，到哪裡都可以生存。但成步堂和壽沙都使用的閣樓，令他回想起坐在緣廊上便能夠見到紫色朝顏的遠方宿舍，若有其他人下樓時，還會踩得木頭地面支嘎作響，沒有什麼隱私可言，但有種彷彿並非獨自一人的聯繫感，就算是錯覺也無妨。
　　這樣小小的記憶，緩和了臉上和肩膀的線條。亞雙義不自覺放輕腳步，帶著一點期待地讓閣樓的木造平台湧入眼簾，視線更往前有條狹窄小走廊，對著緊閉的房門，左手側的開放空間，應該就是樓下女孩說的「工作的地方」。
　　他一掃往整座閣樓，不禁啞然失笑。
　　以暖爐為分界，離自己最遠處靠樓梯木欄杆的地方擺著一張小桌和木椅，桌面平放線裝筆記本，整齊立起的書旁裝飾著小小花瓶，羞澀低垂的花莖連著一朵可愛小巧的粉紅花朵。狀似結合炭爐功能的暖爐和茶具，想必也是這個小空間掌管者的工具吧。
　　比較靠自己的一側，壁面靠滿座座雜物架，上頭一半空間已經空出來，不過靠窗一具打開的行李箱中，堆著小山丘，而那張相較角落更大的木桌，似乎被小型龍捲風席捲過。他推理得出這裡發生什麼事，有個人端詳著每件放在架上的東西，沉浸思緒中，之後隨手就將物品放在桌面。
　　兩個小世界。
　　整潔舒服。和隨心所欲放任小小的回憶散落一地。
　　難怪壽沙都會數落，她的態度顯然還太客氣。畢竟這真的太多，甚至過多了，眼睛見不到、只有心才能觸碰到的事物把這裡擠得讓人喘不過氣，像流浪許久，以硬木板為床，卻毫不設防地跌進一床用他人回憶織成的被褥中，需要花點時間重新調整心態。
　　造成這副情況的主人──黑髮的青年正垂著頭坐在地上。
　　全然無視沒有完成的工作，呆呆地望著手上捧著的東西。
　　不是正坐、不是樓下那般端正，只是姿態隨意地靠在雜物架前，下一刻似乎就會打起瞌睡。
　　這件小小的事情，不禁讓亞雙義心中飛揚起小小光芒，心跳也微微加速。
　　感受著放鬆下來的肌肉又重新緊繃起來，他舉步靠近，格外意識到正在「進入」某個地方。彷彿有一條隱形界線，當靴底在這滿溢著薄光的夢幻空間發出沉重聲響時，身體也在這團空氣中激起一陣光的水花，下一刻，他幻想從中會伸出一隻手，把自己拉進裡頭。
　　儘管不可能有，他在樓下是被少女請來的客人，但在這裡，自己的心情逐漸倒向不請自來的訪客。
　　「成步堂，這個再怎麼樣，都不像是天空掉下來的星星吧。」
　　發呆的青年發出「哇！」一聲，要扭到頸子一般仰起頭，像在眾人築好的窩中偷吃存糧被抓到的小動物。
　　和樓下女孩一樣大的眼睛流露出驚懼，口裡喃喃重複念著「什麼星星」。
　　「以為你在說的是金平糖呢，原本就是外國來的東西，這裡沒道理找不到。」
　　「啊！」青年眨了眨眼，連眼前的視線都還沒聚焦，就緊張兮兮地搶答：「你是聽壽沙都小姐說的嗎？」
　　他戰戰兢兢沿著手上東西的邊緣撫摸著。
　　「這個當然不是！壽沙都小姐和你說的東西是玻璃師傅做的瑕疵品。用在珠寶盒上的，製作時尺寸跑掉了原本要丟掉，但我想既然不要了就給我吧。陽光透過玻璃照在桌上，看起來像在天空迷路掉下來的星星。」
　　亞雙義板著臉，裝得一副嚴肅的模樣，心中卻快抑制不了擴散的笑意。青年緊張得連聲音都拔尖了，內容詳實得如個被審問的犯人，可是說到一半又像沒喝水的植物般垂頭喪氣。
　　一個人居然能夠短時間內做出這麼多種表情。
　　「根本不占空間，但福爾摩斯先生說我很會帶小垃圾回家。原本這裡就堆滿東西了說，我的和他的有差嗎──」
　　「不用管那個偵探。」
　　亞雙義打斷他，把目光轉向架子，所以上頭留下來的物品也可能是樓下主人的。說得也是，這種蒐集雜物幾乎像是個症頭的習慣，他以為只有成步堂有，既然那個異國名偵探和他關係不錯，兩人應該有志同道合之處。
　　「然後呢？有把『迷路的星星』放到行李箱，帶回日本嗎？」
　　「這個……」
　　「你這個多情的傢伙。」
　　畢竟這麼自然而然地把「家」這個字脫口而出。
　　亞雙義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即使用上裝著你的行李箱，應該都不夠你把所有迷路的同胞帶回去吧？」
　　「嗚嗚嗚，你是來教訓我的，還是來嫌我在樓上待太久的？」
　　當然兩者都不是，亞雙義仍然以「很有自知之明嘛。」作為開頭，繼續說道：
　　「那這個是不帶回去，要給我的東西嗎？」
　　他指著青年手上的東西。
　　青年垂下頭，注視著手裡好一會兒，悶悶回答：
　　「其實不知道要不要還給你才對。不過，現在這樣也不用煩惱了。」
　　那是一副裂成兩半的白色面具。
　　脫落的右眼孤零零地瞪著青年。
　　即使沒有使用者，漆黑的眼窩和金黃的針狀瞳孔仍不可思議地像有生靈棲息在其中。
　　成步堂舉高它，就像隔著深色玻璃片對著陽光的孩子一樣，望進那隻孤獨的右眼睛。
　　──這其實有點像文明開化之後，被光芒趕到角落蟄伏起來的妖怪。
　　就像憋著一口長長的氣又一口氣吐出來，他飛快將這句開場白講完，緩下來道：
　　「之前看到你的時候，比起面具，有印象的都是那個無懈可擊的『亞雙義』站姿。」
　　但當把視線移到斗篷中的臉龐時，就會見到如蛇般的眼。當然，臉藏在面具之後，無從得知眼神，裸露的半張臉孔也不可能有鱗片。不過，抿起的薄唇和懾人的金黃瞳孔，讓人聯想起洞中纏繞著陰濕執念的蛇，又猶如流沙，好像會被吞噬。
　　「這種不舒服的東西，幹麼特別撿回來？」
　　「因為怕你忘記了。」
　　別露出那種眼神。成步堂埋怨似的輕聲抗議。
　　「在那個狀況下，你顯然有更要緊的事情要做，因此我在想，可能會忘記比較次要的事情......」
　　「........」
　　「畢竟，我沒想到那是一件重要到可以捨棄其他事物的事。」
　　成步堂合起手，掌心感受到面具的起伏，手背微微浮現青色血管。
　　「但現在狀況又不一樣了，因此不知道你怎麼想。」
　　「我不需要這個了。」
　　成步堂「果然是這樣」地點點頭，他沉默了好一會。
　　站在身邊的亞雙義不知道何時，正呈半跪姿勢待在身側，他離得很近。
　　自己的表情一定是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對方眼中。
　　──這個人頭髮變長了啊。
　　成步堂分心地想著。
　　同樣都是筆直射來的視線，眼角和眉尾被瀏海遮掩住，修飾掉本來鋒利嚴峻的線條，看起來比以往還溫和。不，沒有「以往」，一切都消失在一年前如夢似幻的日子裡了，都淹沒在隔開日本和英國的大海中了。
　　他對自己究竟是「溫和」還是「嚴厲」，青年現在沒有自信分辨。如果硬要分辨，總覺得按照經驗上後者居多，穿著白色檢察官服裝的他總是來勢洶洶的，現在眼神看起來很溫和，到底是錯覺還是真實？
　　「你覺得是個累贅。不過，我總覺得這也是一部分的你，確實是『你』的東西。」
　　我只是不熟悉而已。
　　成步堂喃喃說著，又舉起手來端詳起裂成兩半的面具，說話的聲音摻著淺淺苦笑。
　　挑面具的人也真是很厲害……為什麼能挑到這麼有個性的面具。還是蛇的形象，我以為和亞雙義你根本就搭不起來。
　　──然而，其實可以。
　　這件事，意外地像一根刺，扎在心頭。如今宣之於口，反而更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疼痛的存在。
　　「你在怕我嗎？」
　　成步堂突然笑出聲。
　　「笑什麼。」
　　帶著憂慮又迫切需要答案的神情馬上變得不高興。
　　有時就和手裡面具一樣遙遠，有時又近到好像透明的箱子，一眼就能見到藏在裡面的事物。
　　「你一副很高興我來這裡的樣子，可是我坐下來就渾身僵硬，連茶都不會倒，又躲在這裡，還用你最討厭的妖怪形容，這不是害怕是什麼？」
　　「我最討厭的妖怪⋯⋯」
　　「怕什麼，在法庭上，不是漂亮地把我擊倒了嗎？」
　　「法庭上，是律師和檢察官戰鬥的地點，但離開的話，就只有我和亞雙義而已。」
　　海上的時候，戴著面具的時候，自己無緣參與的時光無聲密封在眼前這副身軀中──以及更久遠更久遠，亞雙義一路來到英國的理由，那就像一層層累積下來的大地，緊密輾壓加熱化成這個人的靈魂。
　　「我知道的你，其實就只有一年份，是你人生二十四年中無比短暫的一年。我知道你討厭輸掉、完美主義、比誰都更努力也更勉強自己、討厭吃雞肉、認為全世界的人都該知道狩魔，但我不知道的你還有很多⋯⋯」
　　他把面具隔空懸在亞雙義的臉上。
　　一半是自己熟悉的，一半是自己陌生的。
　　「我在樓上，是看到面具想到了你，又想到這些事，就陷入思緒中了。」成步堂歪著頭思索起來，「我這是在害怕嗎？」
　　「我怎麼會知道，就是不知道才問你。」
　　「然後，法庭也不是決勝負的地方，是追求真相的地方，說是擊倒你好像也不太對⋯⋯」
　　「成步堂龍之介。」
　　「是⋯⋯對不起，我跑題了。」
　　「好。」青年在發號施令一般為這段對話收尾，接著要開啟新的議題：「你說你不是躲在這裡。」
　　亞雙義聲音中的某些質感，讓成步堂感到不合時宜的威壓，他不自覺打直腰桿，眼神游移。
　　「那我來的時候看起來很高興，可是又說我是妖怪，還渾身僵硬，茶也不會倒，這些要怎麼解釋？」
　　「嗚嗚，這個氣氛和這個眼神，你果然是在審問證人嗎？」
　　「你可沒有給我任何好的辯解。」
　　「問、問這些是要做什麼，這應該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吧，既然你不要面具了，不還你就是了⋯⋯」
　　明明是簡單的問題，為什麼這種時候態度要這麼拗？
　　見他簡直像隻被貓逼到角落的老鼠，蒼白的額頭似乎就要噴出冷汗。
　　亞雙義嘆口氣，突然刷地站起身。
　　他在滿臉茫然的友人面前，動手解起繫著兩把武器的腰帶，接著推開木桌上的物品。亞雙義很清楚這堆「回憶」經不起驚擾，動作細心輕柔，但不幸地，還是猛然聽到「鏗」一聲巨響，看不見的一側發出一連串東西跌落地面的聲響。
　　白衣青年發出了好像可以掀開屋頂的不耐嘖聲。
　　成步堂半張著口，呆呆看著友人為了舒適坐下來而做的努力。
　　對方試圖將重要物品放在桌面，卻陷入已經被占滿且難以空出空間，手足無措的窘境。他覺得應該要起身幫忙，又認為這不是難事，兩個人一起來可能會愈幫愈忙，可是坐在地上袖手旁觀又顯得很不夠義氣，仍在苦惱怎麼做比較恰當的時候，青年已經轉過身來沉聲抱怨「你如果再不認真整理，我全部都丟進大海」。
　　此時此刻，聰明的選擇就是乖乖低頭道歉「我知道了」。
　　亞雙義最後放棄和混亂搏鬥，把腰帶萬分小心放在地面，接著用與之徹底相反的豪邁，咕咚一聲坐在成步堂的右邊。
　　為什麼可以這麼累。靠在書架上，對著天花板仰起頭，吁出好長一口氣。
　　「不盯著你看了，這樣總不像在審問了吧？」
　　說是這樣說，視線還是十分險惡。因為隔壁的青年雖然閉口不語，眼神卻明白在說：「為什麼帶刀劍出門？還一次帶兩把，你真的很會幫自己找麻煩」。
　　用力用頭往左側一敲，成步堂按著太陽穴，發出哇哇哇的慘叫。
　　「專心一點，沒有要逼你，只是不想再犯同樣的錯了。」　
　　「犯了什麼錯？是說帶兩把武器出門的──好好，我知道了，沒有要再說了。」
　　下一刻，右邊的肩膀上多了本來沒有的重量。
　　亞雙義順著攻擊的勢頭將頭倚上來，柔軟的髮絲搔著耳緣。
　　見不到他的臉，不知道是什麼表情，但自己一定很慌亂。因為實在太溫熱了。
　　流浪的經驗像刺骨的利風吹蝕過堅石，磨銳了這個人的身軀。不止頭髮變長，輪廓變尖，身材也更結實瘦削了，不變的或許只有這股從接觸的位置傳來的熱度吧，燙得不得了，這副身軀就像一座火山，藏著不可思議的能量。
　　有這樣的能量，才能驅動這人從香港一路追到英國來吧。
　　──成步堂。拜託。不要這麼緊張，這樣靠起來很不舒服。
　　聽著友人彷彿微風拂過耳際般壓低的溫和嗓音，成步堂要求自己再放鬆一點。
　　至少讓對方靠起來舒服些。
　　「那你犯了什麼錯？」
　　視線左右游移，身體動也不動，不過冒出來的聲音帶著好奇心，根本是一等一的好奇寶寶。
　　「嗯⋯⋯讓你猜。」
　　咦咦咦咦！聽見成步堂的哀號，亞雙義輕輕笑著。
　　「你又不回答我的問題，現在禁止證人提出無關的事情。」
　　「我又不是不回答⋯⋯」
　　成步堂頓時止住了埋怨，因為身邊的青年發出了又長又慢的嘆息聲，打斷了他的話頭。
　　──這間閣樓，真的太像我們的宿舍了。
　　低低地說著和當下毫無關聯的事，聽起來像在惋惜，彷彿教堂中念著彌撒、沒有面目的眾多人影。
　　一股奇妙的心情抽芽一般從兩人胸口中探頭出來。
　　突然間，不只頭想靠著而已，想更接近對方一點，像挽回在夜晚的冷風中流過指尖的沙子。
　　「你說得沒錯，你就只佔了我二十四年人生的一年而已，那段時光對我來講，曾經就像作夢。」
　　倚著友人相對單薄的身軀，亞雙義半垂著眼簾說道。
　　「我也想過，失去記憶，從香港到這裡的期間，才是真正清醒的時刻也說不定，真正的夢就只有那年。但這樣的夢，不止這一次而已，御琴羽教授確實幫我很多，不過打從知道他沒有說實話的那一刻，我就從夢中醒過一次，清醒過來之後，用英國寄來的信件測試慈獄的反應，明白了父親的死亡藏著祕密。我也深刻了解一件事，我身邊沒有任何一個人想要揭開真相，即使是身在法庭的法官，都不想揭開真相。」
　　大家都在隱瞞我，因為覺得孩子不該知道這麼多嗎？還是，這是一件「應該要放下」的事情呢？又是誰來決定，這件事情就「暫時這樣就好了呢」？
　　──我很不甘心，認為絕對不能就這樣放下，對這些大人們很生氣，也對作夢的自己很生氣，當然也對根本沒踏上過的英國很生氣。
　　亞雙義事不甘己，輕描淡寫地說著。在英國法庭上揭開黑暗就在前幾日而已，敘說起來卻像是身在另一座島上的回音，言語之中應該埋著憤怒和憎恨，但就像倫敦的薄霧，聽不清楚聲音底下的真意。
　　事情應該已經過去，真相已經大白，但留在心上的痕跡，可能無法這麼快消失吧。幾乎是每一次心跳都可以感受到一次心痛，成步堂不自覺伸出了手，不再需要的白面具落在地面敲出輕響，但在握住對方修長的手指之前，另一隻手已經纏了上來。
　　還是很熱的溫度。
　　少年藏著祕密，像吞進一把刺進體內的刀，就像父親帶刺的戒指不可能毫髮無傷地落進身體中，那把刺進身軀的劍在弱小的軀殼中不會毫無疼痛，為了可以駕馭這把刀，他鍛鍊肉體、磨銳心靈，試著用人類的肉身容納人類無法承受的事物。即使只是多一點時間都好，在完全被傷口吞噬前，要在英國找到真相，為達到這個目標，不惜犧牲一切，包括自己。
　　「一直到大學，在辯論比賽遇見你，又作了一次夢。」
　　──成步堂龍之介，你居然在發抖。
　　從交纏十指傳來的細微顫抖，讓亞雙義停住了口。
　　他扭頭窺視成步堂的臉，看清楚時，細長雙眼微微睜大，接著露出無奈的笑意。安撫般用拇指摩娑過對方手背，苦笑著說──因為是這樣的你，一年前才會答應我，讓我把你裝在行李箱帶去英國嗎？
　　既是摯友也是夥伴的黑髮青年，咬著唇閉著眼睛，罩在日光下，睫毛微微閃現光芒。
　　「御琴羽法務助手說，在離開法庭之後，你都沒有變。但那時看你站在法庭上，御琴羽法務助手站在旁邊，拍桌也好，威懾也好，後來還來到我面前說著『你錯了』的你，看著這樣的你們，我覺得很焦慮。你們完成了很多事情，完成了我的一個目標，但另一件事情，一點進展都沒有，我什麼都還沒開始⋯⋯」
　　在一條漫長漆黑、通往真相的鐵軌隧道上，應該是三個人一起走才對，但清醒時卻發現自己獨自深陷在黑暗中，路上沒有指引，遠方也沒有光芒，只有腳底下的鐵軌一直不斷往前延伸，走著走著，甚至開始懷疑也許根本沒有三個人。
　　──這就是我犯的錯。
　　「我一直想著自己的事情，想著自己唯一要的真相。我以為，我一直都只有一個人而已。覺得你們像是夢一樣。」
　　但不是這樣的，不是嗎？
　　不想要再忽略你們就在我的身邊。
　　如果怕我的話，告訴我該怎麼做比較好，可以嗎？
　　「況且。」
　　他端正跪坐在黑髮青年的面前，向那緊閉著的眼伸出空著的一隻手，溫柔碰觸著眼睛下緣。
　　「說是只有一年，但接下來的時間還有很多。那副白色面具，我真的不要了，就讓它碎成一片片吧。」

　（待續）

本文最後由 kurami 於 2021-10-20 03:16 編輯

kurami · 發表於 2021-8-31 01:25:24

　　〈日日月月〉（3）
＊共七回
　　 1　2　3　4　5　6　7

　　＊　＊　＊

　　成步堂對亞雙義撒了謊。
　　昨晚那輛馬車又在夢中出現了。嚓一聲，在長短音節結合的電報聲中，火焰燃燒起來，熱流直噴黑煙。
　　他不得不醒過來，臥室裡當然沒有火，這間閣樓是全倫敦最安全的地方了，但嘗到恐懼的鐵鏽味，哪裡破了洞，重要的事物不斷流逝，卻找不到源頭。
　　寒冷的十一月深夜，冰冷的汗水黏在身上非常不舒服，身上的衣服也濕透了，雞皮疙瘩爬滿身。他拱著背垂下頭，手背抵在眼皮上，重重喘著氣。視線一時陷入黑暗，他在腦中反芻著夢的碎片。
　　用力拍打車窗的手，驚恐瞪大的眼，留在窗上的掌印，燒得捲起的髮，張開來的嘴裡深處有座很深的井，傳出慘叫的回音。
　　然而，現實中他什麼都沒有見到，全都是別人的耳語、報紙誇大的字句，這些卻在意識留根化為夢魘。一做好回日本的決定，就嘩地破土而出。
　　夜晚夢中，幻覺汲取了意識底下的深海，如艷紅的彼岸花般大肆盛開。
　　他覺得在車內被燒，又在車外冷靜旁觀。他令有罪的人脫逃，以致讓無罪的人殺人。他在法內沒有完成的事，有人在法外之地完成。
　　好像沒有終點和起點、永恆不止的「業」之環，沒有阻止的罪孽就像一顆包裹真相的汙穢黑球，在尚未被斬斷的圓環上不斷滾動。如果有人受到吸引，便會貫穿心臟，延續這份罪惡，再從那個人的心胸長出新的循環。
　　沒有正確辨識出真相的代價，讓他覺得自己滿手鮮血。
　　──明明，已經斬斷籠罩英國的枷鎖⋯⋯
　　──真相也好，友人的悲願也好，被告的清白也好。想要的結果，他一個都不漏，全部都得到了。
　　但手裡卻有細沙從指縫間流失的觸感。
　　為什麼會夢到梅根達爾的死亡？
　　為什麼會夢到──自己拿著火把，點燃那臺馬車？
　　成步堂環抱住自身，緊緊掐住空無一物的右臂，擠壓起身體一般縮在床上。
　　他要保護自己才行。
　　原本要還亞雙義的東西，其實不是那副面具。

　　輕輕的笑聲在耳旁略高處響起。
　　「哭完了嗎？」
　　成步堂猛然斂起思緒，抬起目光。
　　即使是在燈火朦朧的黑夜中，亞雙義的臉對他來講也依然清晰無比，如同光芒自身。
　　「才沒有哭。」
　　藏在帽緣下的臉露出「饒了我吧」的神情。
　　兩人此刻並肩坐在馬車上，友人溫暖的身體禦寒般抵著自己披上披風的肩頭。
　　夜晚時刻，倫敦冬意更顯嚴厲，這個人居然不用穿戴防寒衣物。
　　「真虧你嚇壞了御琴羽法務助士。」
　　亞雙義帶著狹促的笑意說道，指的是兩人離開福爾摩斯家的時候。
　　在閣樓聽完宛如自白的話語，青年的反應比想像中強烈，或許連自身都料想不到，神情隱隱透露出焦急。就在這個關頭，命運之神決意繼續鬧他一番，說著「馬車到了」的女聲從樓下響起，伴隨腳步聲，成步堂哇的一聲，拉住正要起身的亞雙義。
　　「我不想下樓。」
　　無處可躲，青年不自覺把身體縮起來，藏在友人的影子裡。
　　「現在下去的話，她們一定會擔心。」
　　「那麼⋯⋯」亞雙義遲疑一會，平靜地回應：「你待在這裡，我自己回去就好。」
　　自認聲音平板如常，成步堂卻猛地加重手中的力道，喊著「不行」。
　　「亞雙義，你去幫我和壽沙都小姐拿我的披風和帽子，我要穿好再下樓，這樣至少可以遮一下。」
　　之後是一陣混亂。
　　少女聽完要求，不發一語就取來衣物，可是被擋在樓梯口，見不到人的姿態，散發出連腰間配著兩把刀的成年男性都背脊發冷的氣勢。而打點好的成步堂也沒有幫忙，從樓上到樓下，客廳到門口為止，他都緊緊黏在身側，躲進少女們的視線死角，還用右手壓低帽緣，臉藏在立起的衣領後方。
　　置身在安靜異常的詭譎氣氛裡，亞雙義半無奈半怨恨地注視那一道身影飛也似地逃到馬車上。紅通通的鼻頭和臉頰不知是凍冷了還是情緒所致。他只能抑制埋怨的心情，彬彬有禮地向兩位小姐致意，接著坐上馬車。
　　壽沙都低眉順眼，優雅行禮。
　　愛麗絲面帶連夜晚都被照亮的笑容，邀請他下次再來。
　　兩人都像沒事人在門口目送馬車遠去。
　　「想想當時的狀況，不用三兩下就拆穿了吧？我看起來就是欺負你的人。」
　　「抱歉，我回家就和壽沙都小姐解釋。」
　　「我要把這個加在你從一年前就沒還過的帳上。」
　　「嗚嗚嗚，你這個執念深重的傢伙。」
　　成步堂的聲線剛落，便用──那、那個！重新起了頭。
　　道路前方，出現熟悉的藍色招牌，再過一個路口就到目的地。
　　兩人心知肚明，但意猶未盡。想聽對方的話，想聊很多的事。
　　亞雙義催促一般詢問：「什麼事？」
　　懸而未決的問題也沒有得到答案。
　　身邊的男人很快就要獨自踏上旅程，兩人的路就要通往不同的彼方。不過，說實話，一旦聊天，就覺得眼前的路好像重疊上大學道的影子。理由說出來的話，可能會被身旁的人白眼──因為成步堂的身高沒什麼成長。
　　在勇盟大學的課堂上偷偷細語時，他就是用這樣的距離、這樣的高度覷著自己；振筆疾書，寫下麻糬般渾圓細小的字時，左撇子的他總會撞到自己右肘，即使離開一點，說話時又故態復萌，而他們總是有很多話可以說⋯⋯
　　回憶如候鳥振翅返鄉，彷彿要讓人喉頭一窒。
　　腦中一扇閒置許久的舊房門鎖喀嚓打開，防塵布被悄然抽開一角。原來是這樣啊。自己為了適應輾轉在各國港口、龍蛇雜處的海上生活，不知不覺在五感上頭闔上蓋子，藉此抵抗激烈敲打的暴雨、颶風及烈陽。但和這個人在一起，堵塞的石頭與泥土漸漸消失，塵封的回憶塗回顏色。
　　「我聽說⋯⋯班吉克斯卿今天回來了。」
　　「今天正式復職。」
　　亞雙義點點頭，掀開友人帽子。成步堂嚇一跳，像被海鷗啄了一下。
　　「在外頭了，總是不用擋了。」
　　見成步堂頭髮被自己動作弄亂，亞雙義又伸手撫平。
　　友人露出有些責備的眼神。
　　「很冷耶。」
　　「那這樣呢？」
　　白手套摘了下來，和學生帽一同放在膝上，溫熱的掌心須臾間像個暖爐般遮在成步堂的耳朵上。不一會，亞雙義像個淘氣的孩子般笑出聲來，因為對方如火燒般面紅耳赤，「你你你你」了半天說不出話。但那雙掙扎著要扳開自己的手，確實是冷冰冰的，他戴回手套，乾脆握住對方的手，成步堂沒有反抗。
　　帽子就不還了，想好好看他的臉。
　　「正確來講，其實在當天御琴羽法務助士辦完手續後就回檢事局了，也要趕緊對內說明狀況，如果被報社搶走先機的話，我們顏面何在⋯⋯怎麼了，看你這個表情，難道想說班吉克斯都偷懶五年了嗎？」
　　「我沒有說他偷懶，而且如果每次起訴失敗就一定會發生恐怖的事情，誰都會想慎選案子⋯⋯啊，他和我說過，因為辯護律師是日本人才回來的⋯⋯所以也不全是因為這樣？說起來，五年不工作可以活下去嗎？」
　　想到辦公室整面牆上的酒桶，班吉克斯將檢事局當作酒窖來用？
　　「檢事局裡，是不是很多奇怪的人⋯⋯」
　　「對檢事局的失禮想法我就當作沒聽到。雖然沒有經手到前線實務，那個人的眼線也比你想像中要來得更多，倫敦的事情大致上都逃不了他的眼皮。加上是貴族，錢也好，人也好，關係也好，這些都不缺。」
　　成步堂悠悠地感嘆著「當貴族真好啊」，心底卻擔心地想著，兄長的事情全部曝光之後，這些「好料」是否完好無缺，或像玻璃酒杯一樣摔個粉碎。
　　就在這時，馬車停下，宏偉的石造建築在眼前現身。
　　「到了。」
　　數名巡警正架起門梯，爬上燈桿，點起橘色燈火。
　　幽幽光影籠罩的建築，莊嚴得像祭奠神明的神殿。不過，這絕非只是冰冷的石頭而已，牠是古老的活物。
　　首席法官辦公室發出巨響的齒輪，是這隻巨獸的心臟。因為是屬於金屬和科學的產物，所以永遠不會死亡。
　　不管看多少次，這份威嚴壓在肩頭，都讓成步堂靜默無語。既在看不見底的深淵、也在看入雲的巨牆。
　　罪與罰的審判，每日都在這張難用人智馴服的巨獸大嘴展開。嚼下了各式各樣的謊言、殺戮、脅迫、欺瞞，年邁的軀殼已經註定不可能完美潔淨，齒縫和臟器積累洗不掉的陳年汙垢，如果沒有夠多的人定期刷理，想必還會散發出濃濃的惡臭吧。
　　這是頭英國的巨獸──而在日本，還會有屬於自己的妖物⋯⋯
　　手指輕顫，緊張時就會想碰一碰右臂的臂章，此刻卻為這個念頭發起愣來。
　　亞雙義不在天上，不在大海，不在土裡，就在身邊。
　　左手的溫度正是證明。
　　他把手釘在椅上，已經聽過友人的自白，還想碰觸臂章尋求慰藉的自己，具體尋求的到底是什麼⋯⋯
　　昨夜的恐懼突然冒頭，輕摸了一把胸口，雞皮疙瘩從皮膚上冒了出來。
　　好險身邊的人沒有意識到這份動搖，動作輕巧地下車。
　　靴子踩在石子路的聲音響起，他扭頭朝向對方，只見那隻套著白色手套的掌心朝上，伸向自己方向。
　　見青年一臉呆滯，亞雙義笑著說：「你臉色蒼白，好像會摔下來的樣子。」
　　就算開口抗議，懸在半空的手也沒有放下來的意思。
　　眼前的景象不陌生，通常是成步堂率先站上地面，握著壽沙都小姐或愛麗絲下車。
　　這次立場調轉，而且是一名男性向另一名男性伸手。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和亞雙義在一起，會出現很多「第一次」的機會。但重新相逢至今，讓這個男人迎接自己，有股不可思議的感覺。在勇盟大學時，無論是下課、曲藝場的表演結束，或者是起不來的晨課，亞雙義前來迎接的時刻多不勝數。
　　可是，在大英帝國，這是珍貴的「第一次」。
　　催眠一般起身牽住對方，忽然身子一晃，更接近被拉下車。踩穩地面，馬蹄達達離去。
　　眼前那張臉依舊掛著笑容，眼神卻不知何時多一層惡作劇的光芒。
　　「好了，成步堂，你接下來該怎麼辦？」
　　腦袋空白，成步堂呆呆張嘴。
　　「啊。」
　　目光在友人與自己的手、檢事局和腳下之間逡巡。
　　最後，投向見不到車影，月光與燈火交織的街道。
　　──對，我是來送亞雙義的⋯⋯
　　──幹麼從馬車下來呢？
　　只能用鬼迷心竅形容。

　　＊　＊　＊

　　「事情都辦妥了？」
　　「是，文件交付了，感謝您的親筆信，申請應該很快就會通過。」
　　「耽擱這麼久時間，是因為這個人的關係？」
　　「是的，在回來的路上，遇見御琴羽法務助士，花了一些時間敘舊。落下的進度會在今晚補回來。」
　　桌前的人低沉地嗯一聲，視線從雙手交握在身後、站得如把軍刀的男子轉開。
　　下一刻，像一隻飛箭，射向男人身後，彷彿躲避的黑衣青年身上。
　　「聽說你要回日本了。」
　　「是、是的。」
　　「一個人回去？」
　　「對，我自己一個人⋯⋯啊，還有御琴羽教授。」
　　「船票買好了？」
　　「是的。」
　　猶豫一會，青年抬起下巴瞥一下眼前的人背影。
　　「就在明天清晨。」
　　那道影子就像顫抖了一下。
　　巴洛克．班級克斯帶著威儀的聲音厚重響起。
　　「亞雙義一真，你離開，把辦完的事情辦完後就過來找我。」
　　「⋯⋯是的。」
　　不過，身子一直沒有動。
　　「怎麼了，還有什麼事情？」
　　亞雙義低喃著：「沒有⋯⋯」
　　成步堂在他微微朝向自己方向別過的臉龐，找到殘留著的驚愕痕跡。
　　接著，深深嘆口氣之後，對方堅硬的聲音出現缺口。
　　「我知道了，我先離開，我會馬上將事情做完，然後就過來這裡。」
　　加重了「馬上」兩個字，他轉身退離。
　　與成步堂擦肩而過時，視線就像用力把口紅搽過鏡子，好像在臉上留下什麼。
　　成步堂甚至不自覺伸手觸碰臉龐，當然什麼也沒摸到，卻格外鮮明地記得在夕陽最後餘暉中擦過眼旁的指尖。
　　「亞雙義⋯⋯」
　　只是用口型呼喚對方的名字，兩人的視線交纏之後分開。
　　厚重的橡木門，碰一聲重重闔上。
　　辦公大桌上的角落，燭火悠悠搖晃，投下的光籠罩在比之前更高的紙堆。
　　但更吸引成步堂的，是另一角的黑暗。
　　原本擺放在牆旁的矮桌和一張坐墊，已經收了起來，顯得那裡有點寂寞。
　　「亞雙義是從你的法務助士那邊得知你要回到日本。」
　　成步堂把注意力拉回來。
　　壽沙都小姐⋯⋯是今天回家時在路上告訴亞雙義的嗎？
　　他分心地想著，但這樣的話，亞雙義沒有時間告訴眼前的英國人。
　　「然後，從閣下與我的對話中，得知回日本的時間。」
　　鋼筆落桌的輕響盪漾在空間中，這裡就是靜得連這麼細微的動作都會發出聲音。
　　然而，隱藏在空氣中刺刺尖尖的東西，騷動著皮膚，令人不安。
　　耳中響起對方叫「日本人」的聲音，他直視著桌前的高大男人。
　　那張輪廓鮮明、毫無血色到可以窺見青色血管的臉上沒有一絲溫度，深凹的眼眶帶著悲傷陰影，從冰藍眼瞳中射出的視線，卻像一束凝練到極致的光。
　　──對方究竟要說什麼？
　　成步堂挺直背收起下巴，班吉克斯總是令人肅然起敬，尤其身在首席檢察官辦公室。
　　果然，比起冰冷陰沉的監牢，這個地方更適合他。他是樂意對抗巨獸惡臭和黑暗的人。不過，在亞雙義交給自己的照片上，那名身在兄長和長輩中間帶著僵硬笑意的青年，或許也很適合明亮舒適的場所吧。
　　人有很多面貌，希望在這些苦難之後，他可以遇到更好的事。
　　心中懷著單純的祝福，成步堂鼓起勇氣，準備接下任何形式的話語。
　　但接下來男人說的話，即使是擅長跳躍性思考的他，都預料不到。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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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差兩個段落就可以寫完了，因為寫得期間對角色和CP想法都有些改變（尤其是成步堂），等全部寫完，會再重新修整得氣氛比較統合。到現在還是不能理解為什麼成步堂要在最後的最後才告訴亞雙義那些話，如果亞雙義不來的話，不就什麼都不能說了嗎，親友組不就要這樣重新相會後卻無語地踏上陌生的路，想到這邊就很心痛XD（雖然兇手應該是巧舟吧！！！）因此說起來，是一篇寫給自己療癒的故事.....不過很難寫，覺得很不瞭解成步堂XD 希望可以順利走到結局。

本文最後由 kurami 於 2021-10-20 03:17 編輯

kurami · 發表於 2021-9-20 15:47:26

　　〈日日月月〉（4）
＊共七回
　　 1　2　3　4　5　6　7

　　　＊　＊　＊

　　──這是一個謎題嗎？
　　大門進來之後，直走的走廊，右方是整面堆放著酒桶的酒牆，往前一點會見到從天花板垂下繡有金絲的紅色布幔，布幔之後會是一片漆黑，不用走到最深處，再往前約走三步，左手邊會有一扇木門，門不會上鎖，拉開木栓，靠牆置放後就可以推門而入，裡面會很黑，你可以取用我桌上的蠟燭，點燃油燈，拿進去照亮。接下來，找到堆在右側的木箱，把靠最外面的六個拿出來，然後按照「正確的方式」排列，這就是麻煩你的工作。
　　成步堂把油燈小心放在腳邊，因為推門而入之後，湧進鼻腔的是紙張、木頭、霉味、水氣的複雜氣味，靠著石牆的兩側排列著幾乎高及天花板的木架，木架下則有宛如當鋪倉庫會見到的鐵製長箱，架子共二層，堆滿卷軸和書背看起來不只有英文一種語言的書，還有十數個木箱並列著延伸而去，上頭以炭筆寫著編號。
　　青年佇立在約略只容得下一個人旋身的狹長空間，思量著不知道書架究竟放幾座，延伸到多遠深處，如果不帶燈地往裡面走上一會，可能身前身後都會被黑暗吞噬，他想像著如果帶著蠟燭進來，不小心點燃了一張紙，便可能一路徹底延燒至盡頭，就像是夜晚的神社前，漫長階梯兩側布滿青苔的石燈籠點點點火光，一路往院落前的鳥居熾烈燃燒。
　　只是，這種事如果真發生了，可能他也要把自己一起當篝火的柴薪一起燒了，才能平息外頭那位「神明」的怒火。
　　帶著畏懼之情地呵呵呵呵傻笑起來。不要胡思亂想了，成步堂龍之介。他拍了拍臉頰，開始辦正事。一、二、三、四、五、六⋯⋯率先數著最外頭的木箱子，好，就是這幾個，湊近一點，每一個靠外側的地方都用寫著六個黑色數字。
　　「正確的方式」是什麼意思？他動著腦筋，從最外面到最裡面的箱子正面都看一輪，前面兩個數字都是一樣的，只有後面四個數字不同，如果把六個數字從左到右分成三組，中間那組的數字愈靠外側愈大，從二到十一。
　　啊，他睜大了眼，有了答案，不過⋯⋯如果真是如此，這應該是正確的呀？
　　「怎麼回事⋯⋯」他喃喃自語著。「我可以看裡面嗎？」
　　成步堂走幾步探頭出去，拉高嗓音對外頭的人問，等了一會，沒有聽到回答，反而聽到寫字的聲響，他又問一次，還是沒有反應。這是考試嗎？不管了，既然沒說不可以，那我就看吧，做錯什麼事，明天可以逃了。毫無骨氣地豁了出去，不過，木箱高度逼近架子，就算把燈舉起來，他的臉也塞不進那條窄窄的縫，只從火光照耀的小小範圍中，見到了奇特的反光，就像是火焰的光照在藍色的寶石上頭，還有一個長長的黑色東西，不過靠近尖端處好像是橢圓形的，質感就像上了顏色的積木。
　　竟然在英國最優秀的檢察官檔案室，發現了類似玩具的東西，好奇心戰勝了一切，成步堂放下油燈，木箱的大小給男人兩手環抱勉強可以，但重量實在超乎想像，他小心翼翼地從架上拿下來放在地面，很意外木箱表面不髒，事實上，用燈照過的話，架上有很明顯的兩層顏色痕跡，包括呈現出超過四個銳角的乾淨區域，與布滿了一層灰塵的以外檯面。剛剛沒注意到，這個木架的位置也移動過。
　　他不管灰塵地跪下來，快速地把燈照向漆黑的箱子裡，一下子映入眼簾的東西令他腦袋轉不過來，定睛冷靜看清楚之後，就像一顆冰冷的水球，砸在太陽穴上。
　　看起來像藍色寶石的東西，其實是一整面看起來有如菱形蜂窩的微小玻璃面，那個頂端有著橢圓狀的黑色積木，並不是積木，而是一頂微型小帽。不只這樣，他把手探進其中，用拇指和食指夾起了一件細小如米的東西，那是一個用木頭做的弧形小物，細細彎彎的前柄頂端，連接著一個像是迷你杯子的物件，連紋路都做出來了，他再拿近一點，如同小杯子的物件是中空的，不過，當然沒有應該在裡面的刀片，小杯的杯緣也沒有刀子丟出去時砍出的裂痕。
　　這是退役軍人抽的菸斗。那是水晶金字塔的玻璃。另一個是倫敦警察的帽子。不只是這樣而已⋯⋯還有白色的牆面、綠色的小樹。成步堂又搬下一箱，裡面有路燈、一角燒焦的書本、用布和鐵絲製作出來的玫瑰花、背面沾了血掌印的布告欄、實際上被開了洞可是模型沒有的紅色瓦斯投幣器、鑿了窗門的門扉，雖然還沒有看完全部，但光是這些，加上箱子的數字⋯⋯
　　──全都是這九個月來案件相關的縮小模型。
　　「不過⋯⋯」他盯著數字，又看了看箱中的東西。腦中就像有一整面牆的十數個抽屜同時被甩出來，無數資訊在眼前飛舞重整，記憶中的細節和眼前的事物如在代辦事項打勾勾一般，一件一件重新對照。「順序錯了。案件的時間和案件的小物件⋯⋯全部都混在一起了，這個都不對⋯⋯」
　　他嚥下了一口口水，在離開英國前的一刻，再重新見到這些痕跡，心臟好像要從喉嚨跳出來。不是緊張，不是興奮，畢竟都是一個一個過去的案子了，無論喜怒哀樂，懊惱失落挫折，都已經拍板定案。只是⋯⋯有點畏懼。
　　被勒令不能上法庭，壽沙都回到日本的半年期間，獨自留在英國的他，讀了很多前人留下的判例，當作知識吸收，不過，實際辦過案子的紀錄，他一直都沒有勇氣去從頭到尾仔細看過一次。儘管偶爾會出現「啊那時這樣好像更好」的念頭，不過，就只是從朦朧的記憶打撈出在意的環節，完完整整重看一次，甚至到如今此時此刻，透過觸覺來觸摸它們，記憶不只是如霧，而像照相一樣，連暗部都發光起來。
　　雖然成功地沒有燒掉這座儲藏室，然而，取而代之的，腦袋就像是被一盞一盞點燃了火光，從十一月到初來乍到的二月，打過的官司一路被照亮。
　　「知道正確的排列方式嗎？」
　　注意到青年抱著一個箱子走出來，坐在桌前工作的英國檢察官頭也不抬地說著。
　　「嗯。」成步堂回答，指著首席檢察官辦公室中央那張空無一物的大桌。「不好意思，請問我可以使用這張桌子嗎？」
　　「事後整理乾淨就好。」
　　得到應允之後，成步堂把剩下五個箱子按照時間一個一個抱出來，放在大桌旁邊，再把箱子裡面的模型小心翼翼地倒在桌面。這裡的每一件官司，都是和眼前這個人一起打的。班吉克斯一定也知道順序才對，可是，為什麼箱子的時間點和箱內的東西對不上？
　　六個案子，六個時間。
　　梅根達爾的案子。永生不可能遺忘不能忘記的舊傷。
　　夏目漱石先生的案子。律師之路真正的起點。
　　又是夏目先生二度成為被告的案子。人的貪念，愛憎，復仇，如果罪孽沒機會在法庭上體制內裁決，就會像從天而降的大雨，落進名為「人類」的溝渠中，不斷流竄，最後只能遠離體制，靠個人的力量斬斷。而犯下罪孽的人不見得都是邪惡的人，只是有著七情六欲的常人。
　　吉娜的案子。窺見了英國的黑暗。法庭上的，政治上的，巷弄間的，還有人心的，這些黑暗不只從人心滲透出來，也如一陣霧讓人染上心靈的疾病。
　　班傑明的案子，觸摸到了那陣以為如霧的黑暗尾巴。沒有揭開真相的話，就會像舊傷一樣不斷折磨著相關者，甚至是沒有罪孽的下一代，無論時間流逝。
　　然後，班吉克斯的案子，與亞雙義的託付⋯⋯
　　這裡沒有最後的第七件案子，因為那是根本來不及製作出來的，對自己和班吉克斯來講都是措手不及，不過是亞雙義等了十五年的案子。第七個案子，收在名為「人心」的箱內，也是名為「業」的刀柄。
　　桌上這凌亂的物件中，成步堂窺見一路下來的軌跡。鮮明尖銳，像被魚刺一蟄，只想匆匆一瞥，不願瞧得仔細。可是要整理就不得不一一觸摸和檢視，只能硬著頭皮來拼這似乎足以稱為「成步堂龍之介的冒險」的拼圖。
　　他在博覽會的案子起才有機會出入這裡，第一次見到這些案件相關的模型時，當下十分詫異，忙碌的首席檢察官怎麼有時間做這個，這次實際一碰，這些應該不是同一個人製作出來的，雖然差異很細微，不過即使只是樹木這樣的物件，刨過拋光的痕跡有別，有些顏色上得厚實，有些只是粗糙一塗，而且還有共用的，也有些時間別，蘇格蘭場的警察制服顏色，有些已經顏色褪去，磨出下頭的材質。
　　瞧著瞧著，居然看出點興致來，他把同一個案子的元件放在一起，無法區辨的再放一堆，腦中浮現出工作超時的蘇格蘭場警察和其他神祕檢察官在這邊做手工藝的情景──友人擔任從者的期間，應該也是其中一員，格雷格森的案件時，班吉克斯在拘留室，桌上卻還是老樣子，既然做得這麼仔細，想必應該是有人拿著證物紀錄單，一一對照著物件和實際案件現場的情況吧。
　　他輕輕地笑起來，亞雙義就算不喜歡這些很細緻的手工藝，按照個性，既然要做，一定還是會做得很完美。而且，這樣動手做事，腦和心都會沉靜下來，有更多空間可以思考，擺放物件時，一定也會比單純讀著文字紀錄更好還原犯罪現場。比起被抓去道場裡面正坐冥想，好像更適合這樣。
　　但也有不可思議的感覺，這些小東西好像正在對自己細語，像落雪一樣浸濕身子。除了最初梅根達爾單方面的說詞，他仔細傾聽了這些案子中被告人的故事，也在法庭上聽見了殺人者的故事。以前在檯下聽講談，在觀眾席上眾多顆顆如海的人頭間，自己在檯上的人眼中想必也只是一張面目模糊的臉，反正，在曲藝場不過就僅僅想博得一絲娛樂，沖淡現實的蒼白。
　　這次近近地，連鼻息心跳都可以清楚聆聽地聽了人心，這些「故事」經過轉化，到了作家紙上或編劇筆下，應該會賺人熱淚、憤恨不平、痛苦不堪，使人輾轉難眠、心痛不已，但一點讓人想「分享」的心情都沒有；以前在喝酒談笑間喜愛和友人一同分享從說故事者得來的物語，好像偷偷享用了那些高潮迭起的人生，但真正聽到了實際事物，卻分外慎重地意識到這些不是遙遠扁平使人得到獵奇娛樂的存在，沉重地連一個字都不想與他人敘說，因為事實上就是一個個真實到喘不過氣來的個體，被告人付出了性命，在此搏命。殺人者犯下了罪孽，人生就此出軌。
　　他在辯護席上和檢察官戰鬥，荒謬也好，可笑也好，死纏爛打也好，醜態出盡也好，都不及這些真實人生重擔的邊角。嚴重一點，就算失敗了，他也不會付出性命，即使遍體鱗傷，還是會有下一個辯護人，可是這些人就只有一次機會。相信被告人的瞬間，光是想像被告人孤獨站在法庭上的身影，都會感到心一下像過了炸天婦羅的油，一下沉進冰鎮烏龍麵的冰塊。
　　哎呀，這個⋯⋯
　　「驛馬車。」
　　這個倒是「大」到能夠捧在掌心上。
　　天頂的天窗可以開合，打開小車門，左側的椅墊上有血跡，但地面和天窗邊緣果然完全乾乾淨淨，另一側椅墊下的話，他用指尖小心撥開。
　　「連車夫的工具都有。」
　　這麼精緻的小物，壽沙都小姐見到會兩眼放光，只有愛麗絲小姐的手工藝能夠與一搏了。徹底到這種地步，在法庭上，這位英國檢察官聽到自己指出窗格和地面的大攤血跡時，仍然如冰山一般面不改色，實在太不得了，他一定非常清楚那就是梅根達爾動的手腳。說起來，說是「成步堂龍之介的冒險」，也是「巴洛克．班吉克斯的回歸」吧。
　　「您和亞雙義熟嗎？」
　　書寫的聲響持續著。
　　「很怪的問題。為什麼這麼問？」
　　「我整理完這些，可能真的要花不少時間，我明天⋯⋯」
　　「根據我的判斷，閣下時間很多。」
　　根據在哪裡？
　　「整理這個算是檢事局代辦事項上很前面──」
　　「做完就是了。」
　　「您是和亞雙義一起──」對方臉上的表情，讓成步堂乾脆地放棄這個話題，「我在大英帝國這九個月來碰到的全部案子，您都在我的對面。」
　　班吉克斯放下手裡的羽毛筆。他抬起頭，目光像西洋劍一樣刺穿了半座辦公室，沒有案子時，桌面通常是空的，現在放滿這數個月來的軌跡，就像伴舞一樣在真相的道路上前進的日本律師，亮著眼睛，就坐在那一道軌跡前。
　　「和亞雙義不熟，和我有一點點熟的話，可以請您聽聽來到這裡之前，我的故事嗎？」
　　也許是因為這是一種最後的告別。

　　「我是一張白紙。您也許會笑話我，但我自認做過的壞事，就是花光家人每月寄來的錢看落語、聽講談。在日本時，就是過著這種連壞事都沒魄力，平凡清淡的人生。遇見亞雙義，就像在一張白紙，瞬間塗上各式各樣的色彩。」
　　然而，美好的事物不是毫無代價，要在適當的時機得到，才能全身而退，但自己沒有任何準備，就縱身躍下。之後，名為「我」的這座閉塞小世界，就如同被暴風馳騁、拆除門扉，驚覺到外面有更大的世界，卻沒有足夠的心智來理解，可怕的事會就此發生。
　　「我就像喝醉了酒，被突然其來的力量佔滿心神，以為伸手就能夠輕取眼前之物。和亞雙義在一起的我，也許可以這麼說吧⋯⋯和他在一起時，我認為我們是無敵的，可以辦到任何事。因此，我丟下家人，朋友，在勇盟大學的一切，與他前往大英帝國，我也認為，我們一定會偷渡成功，只要和這個人在一起，全部的阻礙都不存在。何況，好多事物都來自遙遠的彼方，有機會見識誕生之地，誰會傻到打退堂鼓呢？」
　　青年的眼神發亮，像有一道劈開大地的閃電棲宿在眼瞳內側。
　　「偷渡，躲在行李箱裡，雖然有點害怕，可是根本不算什麼。」
　　和他在一起，世上沒有不可能知曉的事物。
　　膽大妄為、意氣飛揚、得意忘形，如今想起來都會令人害臊的時光。
　　「因此，他死去的時候，當這個酩酊大醉的結束的瞬間，對我來講是個地獄。」
　　光芒消失了。
　　小小的衣櫃，搖晃的船房，陰暗的燈光。
　　沒有亞雙義，也四處都是他。
　　寂寞幽靜，屬於死去留學生的一等艙房。
　　一場夢醒了。
　　可是拆開來的門扉放不回來，席捲過心頭留下殘局的暴風無法抹滅。
　　世界不再唾手可得，自己從高處俯瞰的視角，轉往從低處仰望，每一件事物都巨大得令人徬徨。
　　「我也想過，如果可以恨就好了，但這件事很好笑，竟然沒有可以恨的對象，因為他的死是另一件悲劇的意外。所以⋯⋯」
　　成步堂隻手靠在桌面，像思考般支著臉頰，另一手把玩著小小模型。話語好幾次到了喉頭都吐不出來，他搖頭搖好幾次，像要把言語甩開，又像要把言語甩出唇瓣。再試一兩次好了，可是仍然不甘心地咬著唇，最後終於放棄了。
　　「我還是沒有任何方式可以形容那段時光。」
　　沒有聚焦的目光，投在傾倒出來的小模型海，就像村落被洪水席捲過。然後，他極緩、極輕地勾起笑意，彷彿聽到一件悲劇，幽幽喟嘆「這沒辦法，畢竟是上天降下來的災害」。
　　「即使是世界上最優秀、最能夠把整個世界都化作故事留在舞台上，最可以讓人大喜大悲的表演家，都辦不到。」
　　那是我人生中，首次把心和腦子拿在手上翻來看去，重新檢視，認識自己的時光。
　　用最神經質和瘋狂的方式，把時間斬成最細的單位，在這比瞬間更小的刻度內，不斷把胸剖開來，把腦切開來，痛和不痛都不是首要需要在意的，而是要看清楚。
　　「我想知道裡面有什麼，想秤秤有幾兩重，想知道哪些是他讓我以為我有的，哪些是真正有的。如果不這麼做，這副軀殼的骨頭就像被截走好多根，或者⋯⋯或者就像是水袋破了。在水全部流掉、我變成一具空囊之前，我一定要知道自己長什麼樣子。」
　　如果找不到，就會不斷流逝、再流逝，全身都會流進大海中，徹底消失不見。
　　「我要珍惜把握有的；沒有的、不足的，就從記憶中的他身上偷一點過來。事實上，繼承他的遺志，是讓當時的我，唯一可以好好活下去的方法。所以，壽沙都小姐答應時，我很高興，即使不知道配不配得上亞雙義的刀，我都需要那把刀留在身邊。」
　　亞雙義一真和成步堂龍之介，無敵的組合已經永遠結束。
　　失去半身的自己，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此後，到英國前的時光，都不值得一提⋯⋯」
　　花了一個月，在壽沙都的幫助下，審視自身，再用亞雙義的幻影，填補掉漏掉的地方。之後，就像盆栽接枝，長出新的樣貌。
　　「他是我的恩人，老師，親友，驕傲⋯⋯到現在，沒有一個時刻，他不存在。」
　　輕輕觸碰胸口。他就留在這裡。觸碰太陽穴，他也留在這裡。
　　左手上的臂章，腰間上不存在的太刀，閣樓裡的行李箱，寫著「正義」的畫卷，老舊的熱水壺，曾當枕頭用的六法全書，前往倫敦的旅行日記，最後一根剩下來的蠟燭，半疊的榻榻米，書籍，信件⋯⋯
　　昨日收拾行李時，除了自己的東西，全部、全部的事物，都有亞雙義的影子。
　　群群候鳥，從魚肚白的天際線振翅回鄉的畫面，猶如日出太陽染金整片蒼穹，猛地從腳底抽上來，覆蓋整面視野。
　　自己這張白紙被畫上各色景象，重新洗去後又塗上藍天。倫敦的天空，日本的天空。滿滿的候鳥就如載滿以為遠去的回憶之箱，現在一口氣擲下，猶如炸藥。
　　「如果故事在這裡結束，那就只是故友逝去，留下來的人無限懷念，這樣一樁令人遺憾的事而已。」
　　到達故事的轉折，成步堂深呼吸好幾次，有意識地停頓了一個段落。
　　在寒冷的夜說起這些事，好像讓已經很寂寞的空間，降下更多溫度。
　　他想換個心情地伸了懶腰，嘎一聲，貓腳椅被推得後仰。這是會被身為貴族和紳士的英國人斥責粗魯的舉止，成步堂頸子一縮，怯弱轉頭，接著露出疑惑的神色。
　　桌前的男人姿態端正地坐著，憂傷地望著自己。
　　啊，這樣的經歷，會令人回憶起肖像畫裡的主角吧。那張掛在辦公室中間牆面上的巨大畫作。即使這位男性已經曝光是教授的真身，號令動物虐殺貴族，這幅畫仍然沒有消失。就像第一次走進這間辦公室，因為安置在微妙位置，無論早晨或夜晚，它始終坐落陰影，彷彿一則隱喻，靜靜不變。
　　在這張畫作掛起前，班吉克斯是什麼樣子呢？這麼一想，就同時出現心痛和同情的情緒。不過，當這份心思滲透到表情，卻見到對方皺起了眉頭，成步堂別開臉。對班吉克斯來講，這種和自己比較而生的同情想必過度廉價。只是，如果對方是這麼看待自己，同情自己、因為自己的境遇而感到心痛，他對這個人心懷感謝。
　　他深呼一口氣，莫名獲得勇氣。
　　「然後，如您所知，事情不是這樣結束。」
　　柔軟地笑了笑，說回自己的故事。
　　「亞雙義活著回來了。」
　　成步堂帶著笑意，眼神蒙上陰影，輕輕嘆出的氣息很稚嫩，不像大人，像著被大人奪走了手中玩具，就覺得世事不如意的小孩子。
　　「和我記憶中的他，和我追尋著的幻影，完全不一樣。」
　　──孤獨、憤怒。
　　這兩個詞就像是為了他而打造。
　　把我世界的牆壁拆掉的男人，自己裹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從陌生的深淵返回。
　　「我們一起來大英帝國，他說自己想在這裡學習、改變日本的司法，這件事應該不是假的。他痛恨不正義的事，考慮到他父親的事，這份心情一定是他的『起點』。但他其實一直都畫了一條線，在我和他之間，在我以為我們兩人是無敵的時候。」
　　因為已經花好多時間把自己的心和腦都翻來覆去研究過了，因此我很清楚。
　　成步堂從一堆小小模型中，拿出一個穿著綠色外套的小人。
　　一個死掉的警察。
　　「在那個時候，他永遠不會告訴我，他來到英國的另一個理由，真正的理由。」
　　「為什麼？」
　　不是真的感到疑問，只是用言語輕輕一推，讓這艘物語之舟行進下去。
　　成步堂垂著眉毛，笑逐顏開地說：「因為我太弱了。」
　　鏗鏘有力，毫不猶豫，這個念頭已經在心頭跳躍許久，就等著清晰發布。
　　「他告訴我的話，一定很清楚我會說『我要幫你』，但我使不上力，甚至會成為負擔；如果他那時真的與我說了，那一定不是真的發自內心想要我的幫忙，只是因為亞雙義一真，這個嚴以律己的男人，他害怕了，軟弱了，需要依靠一個人。」
　　亞雙義他，是個不想顯露出軟弱的人。同時，也是重情重義的男人，他擔心我。
　　此外，「孩子」很特別。
　　社會規範、常識道德常常無法成為他們的緩衝，一旦產生恨意就會迸發出比大人更純粹的能量。那份從小就孕育在他身體的黑暗，必然淬得像石墨般發亮，並且未曾停止、無時無刻，在對他細語著我聽不見的話語。
　　「到頭來，我們根本就不是無敵的。亞雙義心中有著很深的憂慮，我完全不知道他的心情，只想著我們可以成功偷渡到英國，見到許許多多的事物。我和他，雖然在一起，但其實很遙遠，以為走在同一條路，但打從最初起點就不一樣。」
　　成步堂把玩著模型，嘴角噙著笑意。
　　「然後，十分諷刺⋯⋯」他幽幽說。「這樣想很寂寞，但失去他之後，我成了可以幫助他的人。」
　　任何願意對自己伸出手的人，他都想要好好珍惜；任何孤零零的人，他都想要全力幫助，也許是從自我延伸出來的自大，但他們的面影上，都能夠見到自己的碎片。
　　身為被告人，在又髒又黑又窄，散發出死亡臭味的拘留所，獨自等待有罪的自己。
　　拋下了家人舊友，握住亞雙義的手就以為擁有世界，最後站在一片沒有生命的荒涼曠野上的孤獨自身。
　　──我明白了沒罪卻無從證明的恐懼。
　　──我也明白了被奪走重要事物卻無力憎恨，孤立無援的孤獨。
　　「如此一想，分離也值得感激。可以再見到他，除了高興之外沒有別的想法。」
　　這時，安置在大桌的燈火微微一晃，這裡沒有風吹得進來才對。青年漆黑的眼底，火光一閃而逝，模糊了那道平日清明誠實的眼神，令人分辨不清話語的真意。
　　經過短暫的沉默，班吉克斯謹慎揀選字句，沉穩地開口：
　　「我得提出一個失禮的問題。亞雙義難道不是怕你舉發他嗎？表面任務是殺人，實際目的是顛覆我國審判，這兩件事，無論哪一件被人所知都會引來橫禍，不只是無法完成悲願，撤銷留學生的身分，還會引發國際紛爭。」
　　「⋯⋯」
　　「在你眼中，亞雙義一真是你的恩人，你有全然的信任，但──」
　　班吉克斯沒有再說下去，碰著對棲息著他另一個靈魂的地方，檢事徽章。檢察官需要定罪他人，他們需要對一切保持懷疑，質疑他人。
　　毫不考慮地回答「我不曾懷疑過亞雙義」是一件簡單正確的事，但成步堂知道對方的言外之意：如果屏除私情，會不會有另一個真相？
　　「誰都有別人看不到的一面，或者永遠見不到的一面⋯⋯我的想法說不定是個卑微的願望。畢竟世上沒有任何證物，可以百分百地證明一個人的心。我只能選擇相信。」
　　您應該也能明白。
　　班吉克斯可以明白「非得選擇相信」的時候，如果不相信成步堂，就離開不了冷到骨子裡的拘留所，擺脫不了包圍英國司法界的黑暗，也不會在這裡。想像眼前日本青年的處境，如果不選擇相信亞雙義一真，這個青年可能走不出宛如朋友棺木的船艙。
　　「你這麼重視他，那為什麼把重要的事情交給運氣？」
　　一面思索，他的手指輕敲桌面。
　　「運氣？」
　　「你在進門時有聽清楚的話，亞雙義得知你回日本，是從你的法務助士那裡得知的。這有異議嗎？」
　　「是⋯⋯是的。但，我不知道您怎麼知道我要回日本──」
　　班吉克斯做了個手勢，輕輕揮開問題。
　　「你的法務助士會因為千萬種理由，沒有告訴他這件事。同意嗎？」
　　吞下「今天是每個人都要對我訊問的日子？」成步堂細聲答覆：「對⋯⋯」
　　「你很幸運，你的法務助士說了，所以他知道你要回日本。只是，你什麼時候要回去？你的法務助士沒有說這件事。如果我剛剛沒有問時間，他就不會知道。」
　　「您沒有問我時間，只是問我船票而已。」
　　叩一聲，彷彿取代「抓到了」，指節響亮地擊打在橡木桌上。
　　「正是。我只問了船票的問題，為什麼回答了時間？」
　　「啊。」成步堂咬著唇。
　　「那麼請容我修正一下前面的用詞，你為何如此優柔寡斷？這就是日本人的做法？畢竟你的親友在這件事上只稍微乾脆一點。你很幸運，遇到法務助士把回日本的事告訴亞雙義，接著，你得到一個機會，就迫不急待地把離開的時間告訴他。」
　　「⋯⋯」
　　「這是個單純的假設。」
　　班吉克斯打量著青年，嘆一口氣，把檔案紙張整齊疊起。教授遇到不受教的學生，內心想著「這為什麼要教」卻不得不放下手邊工作來指導，就是這樣的姿態。
　　「有一個狀況是，他最初就不知道你要回日本，明日清晨，你離開了，他到某個時刻會知道自己被蒙在鼓裡；另一個狀況是，他知道你要回日本，但不知道何時。托你的福，檢事局和蘇格蘭場近期非常忙碌，不大可能抽得出閒暇時間，很自然地，你的友人想著『不會這麼快，事情做到一個段落再問』，接著在未來某個時間，他會發現你已經離開很久——對方如此待你，你怎麼想？」
　　如果沒有急著想藉口以掩飾心虛，成步堂應該會像彆腳的學生，抓著教授的語病，指出「可是亞雙義不是你們的人」，然後提早得知友人對未來的打算吧。
　　不過，此時此刻，他如坐針氈。
　　「閣下的做法，不像在面對你口中那麼重要的對象。」至於像什麼——班吉克斯猶豫一會，最後放棄似地搖搖頭，「我也不問下午發生什麼事，讓你改變心意、願意多說一點⋯⋯只是好奇，你是想趁此機會和亞雙義斷了聯繫嗎？」
　　他想問的是，青年的真心。
　　既然世上沒有證物可以證明人心，唯二的線索就剩下語言和行為。
　　「我沒有不想和他聯絡⋯⋯」
　　然而，行為就是會導致這樣的結果。
　　成步堂自知理虧，含糊回應。手指抵著小人模型，彷彿在玩，但其實是在逃避。
　　整理進度，老早就停滯下來。
　　「避免你覺得我多管閒事，插手別人的私事。」班吉克斯抬起方才敲桌的手指，隔空比劃桌上沒按照案件和時間分類、凌亂的現場模型。「你現在分類整理的東西，就是你極東友人昨日的殘局。如果他再分心下去，我怕他要燒掉我的檔案庫。既然問題在你身上，要你負起責任，應該不算太奇怪。」
　　問題怎麼會在我身上——第一個衝上腦海的念頭，突然驚嚇了成步堂。
　　「一邊說著對方很重要，一邊態度不是很積極，你們⋯⋯」
　　「這個的話，亞雙義他也是這樣吧。」
　　班吉克斯瞇起眼睛。好像夜裡聽到槍聲，青年盯著他，氣氛一變。
　　「前日閉庭，他沒和我和壽沙都小姐說什麼就離開，之後本來也沒有機會見到面，這樣他不也是靠運氣？下午沒有遇到壽沙都小姐，我不也什麼都不知道嗎⋯⋯不只是這樣，他記憶恢復後就沒有主動聯繫過任何一次，明明就需要幫忙，但就是死腦筋，一定要等到法庭才說，甚至差一點就成為⋯⋯」
　　亞雙義說過，律師沒有預測能力，不可能知道真相，只能選擇相信，然後前進。成步堂說不出口的「殺人犯」三字，當然也包含在前進時可能遇見的路標上。
　　——狩魔。
　　那把無暇凜然，美麗莊嚴的日本刀。
　　他原本保護得好好的，交還給亞雙義時是無損的，不久再見時，卻缺了一片，咬進鐵製行李箱。在青年眼中，迴光返照似地閃著鋒光，斷裂的刀之碎片，正是友人折損的心之碎片。站在辯護席上面對雙眼被憎恨蒙蔽的白衣檢察官，大膽提出這件證據時，胸口底部有一陣黑霧緩緩升起，觸摸著心臟下緣。
　　私情會遮掩真相，絕不能被此絆住，他只能絕望地相信這只是一部分，不是整顆心；但如果之後證明對方殺人，在法庭上，他沒有選擇只作為亞雙義友人的權利。
　　「為什麼把一切都放到法庭？」
　　班吉克斯沉靜的面影，猶如教堂牆面上的蒼白人像。
　　青年屈起身子，祈禱般合起手，好像捕捉到什麼，不過，掌心間當然一片空蕩。
　　——他的「重要」到底是什麼意思？
　　——那個人在乎不是律師的我的心情嗎？
　　——一年前是，那時我什麼都不是，那現在呢？
　　一滴墨滴進澄澈的水中，就足以染黑整座心池。
　　既對亞雙義很生氣，又可以毫不遲疑地原諒他。
　　瞭解對方為何這麼做，又不明白為何非得如此。
　　信仰法庭是裁罰正義的場所，又希望對方珍視自己的心情。
　　衝突的念頭不斷交戰，捲出小小的漩渦，如果往裡面窺看，伏流的深處就藏著門扉。那是扇高到外國人過門也不用彎身，有著堅實材質和鐵製橫鎖的頭等艙門，但伸手推開之後，不會馬上出現熟悉的艙房格局，而是找不到終點的巨大心靈迷宮。
　　不，這麼想就是說謊了，並非不知道在哪裡。
　　只是，把心當零件拆下來審視一次就夠了，但門一旦打開，就不容易關上。
　　「我其實也知道⋯⋯」
　　他遮著臉，啞著嗓子，但不是哭泣，是把答案從體內拖出來而磨損的嗓音。
　　「亞雙義他來英國的事情完成了，狩魔就算傷了，那也是他的家傳物，他是正式司法留學生，接下來要繼續學習當個律師，他也是壽沙都小姐原來的輔佐對象，壽沙都小姐會回到他的身邊，他要我擔任的律師角色，我也完成了，是皆大歡喜才對⋯⋯」
　　自己卻沒辦法徹底高興起來。
　　昨晚，把物品從閣樓架子拿下來堆在桌面地板，整理回國行李，心頭就有黑壓壓的陰影，彷彿忘記重要的事。在各個架子間走來走去思考時，踩壞了那張面具。從法庭上拿回來之後一直丟在充當客廳的福爾摩斯房間，不知道被誰拿進閣樓，直到今天。
　　向班吉克斯傾訴的話語，不是思考過後的謹慎告白，更偏向直覺的脫口而出。它們在心靈的迷宮中留下發光痕跡，好像一段預示的足跡。
　　要走嗎？也沒辦法不走，都要離開了，要看清楚才行。
　　亞雙義死了之後留下來的事物——夢想，律師的證明，狩魔，法務助理，書籍，生活雜物。一件一件的遺物，就如餅乾屑般並排在路途，順著這些，似乎就能走進深處。
　　到終點時，眼前的門就不再是厚實巨大的鐵門，是貼著「不可打開」的對開木門，上面有厚厚一層沒見過的黑油，積累在木頭紋路的夾縫裡，阻止自己打開。
　　這麼可怕嗎？
　　成步堂撕開標籤，打開衣櫃，出現在面前的是鋪在底部的軟毯，和聊勝於無、稍微遮擋寒意的藍色毛毯。和記憶中不一樣，沒有亞雙義的衣物和味道。這就是航向大英帝國的起點。探頭進去，再仔細瞧瞧的話，還有個沒點眼睛的達摩，白襯衫，學生服，學生披風，學生帽，擦得發亮的皮鞋，貼身衣物。
　　帶離日本的物品真的很少，都和學生身分有關，很像離鄉背井工作，缺乏安全感而抱著人偶上路的孩子，但有亞雙義就好了。又是偷渡之身，多帶都是累贅。成步堂龍之介也是件「行李」，不能添麻煩。
　　連「被亞雙義丟下，一無所有的成步堂龍之介怎麼辦」的危機意識都不曾成形，胸口滿滿的，徹底容不下一絲負面想像，全是與親友前往大英帝國的想像和期待。精神在彼方，腳不著地的。身體擠在行李箱、衣櫃等狹窄閉塞的空間，不是痠就是疼的現實，早已暗示不安的未來，他卻閉眼不看。
　　如今把心頭隙縫的髒污從口中吐出來看清楚，再把亞雙義留下來的東西一件一件從自己的人生中取出，身體就像換了一個新棲地，需要重新開始適應。沒有像魚到了陸地就足夠慶幸。他默默抬起了頭，望著油燈，發起呆來。真丟臉。都大言不慚地說知道「孤獨」的意義，但孤獨的種類還有很多，這也是一種。
　　因為，把東西還給亞雙義後，自己近乎孑然一身，沒有隨身物。
　　不過，亞雙義也沒同意「借」，認為「還」給對方是厚臉皮了些，「物歸原主」才對。成步堂本來就是為了自己，才一股腦地把這些擁進懷中。
　　亞雙義唯二沒有打算交給別人、從未有機會「得到」的，就只有暗殺任務及尋找父親之死的真相。他再次現身時，裝備和糧食都被自己奪走了，就只有打磨如刀的身軀、努力得來的英文和法律知識，與這兩件刻骨之事。然後，孑然一身的他拔了刀，差點砍在人的身上。
　　——我在身邊的話，決不會讓你發生這樣的事。
　　——我以前幫不了你，現在可以了，是共犯也無所謂。
　　亞雙義沒在第一時間給出這個機會。
　　只在事後，希望自己在辯護席上見證到最後一刻。
　　宣言「獨自一人」、不預先透露分毫資訊，自顧自地調查教授案的親友，可能也不覺得給了照片就代表求助，單純認為這能完成目標。倫敦沒有其他不會被政府影響的律師、吃了班吉克斯雷厲風行手段的虧，其他人也不願挺身而出，又是敏感的案子。亞雙義沒有選擇，成不成都得賭在自己身上。而捫心自問，就算不是亞雙義的朋友，檢事席站著其他人，成步堂還是會說服班吉克斯委託自己。
　　真現實，原本想實現友人的夢想，現在走上徹底不同的路，在日本時跟著亞雙義的腳步、看著背影，現在他在別的地方。命運和少許人為引導的概率，才讓兩人重逢。嘗到「重逢很可能只是個偶然」的苦澀認知，有種撕裂傷在身體裡面綻開。
　　自己和他都有比彼此更重要的使命，用了他的東西就以為有資格指手畫腳、參與他的人生，這是佔有慾還是控制狂呢。成步堂有點膽怯，沒想到竟有這樣的一面。再怎麼和小孩子一樣捶著牆壁哭鬧「為什麼不給我機會」，時光都不會重來，只是把亞雙義丟在那麼絕望艱困的境地，他覺得犯了很大的錯，愧疚感難以散去。
　　面對班吉克斯的問題，與其說是在回答，不如說是按圖索驥，找出在閣樓裡找不到的答案。飛快地瞥了一眼隔壁無聲的英國檢察官，雖然是基於「工作」目的開口，但真的想要聽這些嗎？要他聽自己這樣任性胡鬧的發言，真是對不起他。
　　班吉克斯身上有獨一無二的沉靜氣質，本來像在面對教授，但這一刻毋寧說是寧靜的，法庭上打量的眼神很可怕。現在，他的視線靜靜落在桌面，像在工作又似乎不是這樣，觀察肩膀的線條，姿體的語言，可以知道他是認真傾聽和注意這裡。
　　對方沒有表露想法，留下獨處的空間讓人理好思緒。這可能就是真正的紳士吧。
　　成步堂低頭苦笑著，把手放在胸口上，像透過手指，把細微隱藏的思緒都仔細地聽出來。曾經，以為世界盡收掌心，現在回國卻帶著頭昏腦脹的茫然，還作了惡夢。也和船上時不一樣，當時體內破了個洞，把要放進其中的事物全塞進傷口，長出新肉。歷經大英帝國的種種，至今他可以承認這件事，儘管心臟像被擰了一把——就算亞雙義不在身邊、自己什麼都沒有，他還是有這一副單薄可是有能力旅行的身軀，這個稍微多了點經驗和法律知識的腦，與有點畏怯還是決定了道路的心。
　　帶著酒意述說著夢想的亞雙義，傾聽著夢想的成步堂。
　　走在同一條大學路，一起吃牛肉火鍋，一起議論時政。
　　講起大英帝國就意氣飛揚的日日月月，謀劃著偷渡還會忍不住發笑的密謀時光。
　　這些全都結束了，非得告別不可。
　　不清楚告別，就無法乾淨地前進。
　　腰間的日本刀已經還了，成步堂再解下了一直戴在右手的臂章。連這也是來自友人的東西，就算不想，還是要還給他吧。會別在右側，是慣用手可以輕易摸到它，而摸到了便覺得很心安。
　　撫著略帶硬質的布料質感，碰到了起毛的邊緣。假設形容行為舉止，眼前是「優雅流麗」，自己是「粗枝大葉」那方，臂章外側及內側都經常摩損，壽沙都夜間藉著油燈縫補線頭的模樣鮮明在目。她一直都很珍惜這件東西，繡在裡頭「亞雙義一真」依舊清晰，因為多次重新拆開縫過。
　　觸摸著這五字，指腹僅僅感受到凹凸不平的線頭，卻有一股光流從胸口沁出。
　　這下子，自己應該沒有欠他什麼，還不完的恩情，慢慢再想辦法。跌宕起伏，但有了亞雙義的東西、度過漫長豐富的一年，現在準備物歸原主。已經揭開關於父親的真相，他又比自己優秀，一定過得更好。
　　兩手捏著律師臂章，掌心和指縫之間緊緊滿滿的。只繫了一年而已啊。雖然令人害臊，但就如日本的八百萬神信仰，這棲息著友人靈魂，是守護神。

　　（待續）

　　--

　　和班吉的劇情，還有一小段沒結束，其實快寫完了，稍微再放一下下。其實很想寫真的CP的CP文，不過，覺得沒有整理好對成和亞的想法，實在不敢冒進，最後成了整理想法的文章。另一方面，寫著寫著突然感受到成和班的萌點（爆）再來則是，雖然成步堂是很明亮的人，但總覺得不可能沒有掙扎，想把明亮下的陰影寫出來一些，同一件事情，成和亞也有不同的看法。而可以說這些的對象，比較好的就是檢察官大人了，理由的話，再把後續修一下下，處理完這兩人，就可以邁進終點回到亞雙義和成步堂身邊了（淚）

本文最後由 kurami 於 2021-10-20 03:17 編輯

kurami · 發表於 2021-9-21 22:46:55

　　〈日日月月〉（5）

＊共七回
　　 1　2　3　4　5　6　7

　　＊　＊　＊

　　「好一點了？」
　　發燒的時候，有一隻冷涼的手撫摸著滾燙的額頭。
　　當班吉克斯的詢問時，成步堂腦中浮現出這樣的想像。
　　男人的身後，是巨大得像把整片夜空切下來的落地窗，沒有拉上窗簾，夜色深沉，蠟燭和牆上燈座搖晃火焰，讓那片玻璃從位置上遠遠地看起來就如一面鏡子，上頭映著自己蒼白的臉，背靠很高的椅背，整理進度不到一半，用「杯盤狼藉」來形容的桌面，還有模糊地，身後那片酒窖，無窮無盡地像是在酒桶間擺了一座相對的鏡子，讓畫面延伸到無窮遠。
　　這間辦公室很大，足以當熱熱鬧鬧的宴席空間了，但就像感情很差，每件家具都離得很遠，一個人待著的話想必會很寂寞，或許也是這裡滿布個人風格的原因之一。不過，冬日寒冽，裡面沒有放上炭爐或壁爐之類的取暖工具，想到友人連披風都沒披，這裡的人怎麼這麼耐得了寒意。
　　「沒事了。」成步堂搖搖頭，飛快地笑一下。「不大習慣而已，沒想到和亞雙義這麼生疏。不過，和他熟起來之前，他應該都這個樣子，用比一般人更多倍的程度，獨自咬牙努力；調查教授案時一定也一樣⋯⋯誰都不能介入他要做的事⋯⋯」
　　也不是一樣，成步堂嘴角帶著笑意，眼睛卻沒有笑。
　　不再想了，他站起身。接下來的話，是要和班吉克斯說的，不看著對方不行。
　　如交響會上指揮舉高手開始前的短暫空白，走向英國檢察官，幾步而已，空氣卻變得凝滯。
　　兩人一坐一站，就算是日本人的身高，還是會有壓迫感。意識到這件事，青年特別站在斜角的位置。
　　想多了。看穿對方的心思，班吉克斯在內心搖頭。
　　比起把暴風雨鎖在軀殼內也不會有分毫動搖的亞雙義一真，成步堂就像一團棉花。忠犬般濕潤的黑眼帶著隨時願意伸出援手的暖意，所以讓人容易親近。然而，這也是魔術的障眼法，首先用「沒事，別擔心」將人們的注意力引開，再用「比起我，你更重要」引回當事者身上，不讓人貼近內心。
　　班吉克斯沒來由地好奇，亞雙義是他的好友，不至於落入陷阱，還是被瞞在谷裡，才成為好友？如今的他，是否注意到這名看似柔軟的青年內心角落靜靜燃燒著慍怒與不甘，正在翻箱倒櫃出彼此的回憶，試著接受這樣的選擇。但在跨出這一步前，不正視心靈、察覺到受傷，是沒有包容或原諒可言的。畢竟不認為別人做錯，就不會有「原諒」，不認為對方做了困擾的事，就沒必要「包容」。
　　感受到冰藍眼瞳朝這裡探出手，攤開一匹新布般地刺探自己的思緒。成步堂渾身僵硬，他想繼續開口，但安靜的眼神又好像有話要說，等了又等，沒有後續，他低聲說了句對不起，卻見那對眼不快地瞇起來。
　　班吉克斯不喜歡凡事先道歉，這份無意識地自我貶低態度。
　　成步堂以為打斷對方在做的事，儘管不知道是什麼，可是沒有主動詢問。
　　「想說什麼就說出來，這裡就只有你和我而已。」
　　「我怕您覺得困擾，畢竟最一開始是我強迫您聽的」
　　「愚蠢。是我問你對亞雙義檢察官的想法，困擾的話，就不會問。」
　　「⋯⋯」
　　然而，成步堂仍微微歪著頭，像個孩子窺視著這邊的情緒。
　　英國青年嘆了口氣，如冰的眼神吹過一陣風，終於掀起漣漪的情緒，是無奈。
　　「聽說你很不擅長整理行李，想必尚未準備好，既然明日就要離開，現在把我想知道的答案告訴我。那個男人這麼重要，為什麼行事扭捏？聽起來，你們都完成了想做的事，你為什麼還是有所猶疑？」
　　就算是妨礙到工作，問到這個地步還是太可疑了。
　　疑問在腦中一閃而逝，因為那張臉龐浮現了從未想過的情緒。
　　就像跌倒後被平日不苟言笑的大人用大手摸了摸頭，暖聲說著「不要怕」，成步堂的嘴角遲疑地、緩慢地，有點難以置信地，牽起受到寬慰的笑容，喃喃自語道：「『我們』想做的事啊⋯⋯」青年撫著大桌的紋路，不帶目的地，就像藉著這個小動作，在腦中排列整齊混亂的思緒，再將之有秩序地傾倒而出。
　　「亞雙義⋯⋯從他恢復記憶到拔刀前的短短瞬間，我都覺得他就是我知道的他。」他輕聲說道。「分開之後，明知他活著，我們在這麼近的地方，卻一直沒見到面說到話，忽然很難受。當然，他要做的事沒要讓人參與，我也不好攪和進去；我自己的話，以為跟著他的腳步，當個律師，但他早在別的路上，雖然有些誤解，但這條以為替他完成的路，最終變成了我自己的，還額外得到許多幫忙。所以，您說的不完全對，我們都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恰好到了一樣的終點。」
　　青年無可奈何地笑了起來。
　　「很遺憾的，若不是您成了被告，他要我站上辯護席，特別將照片交給我的話，他應該不會來找我。『你很適合當律師』、『和我一起來大英帝國』、『站上法庭的辯護席見證到最後』，打從以前開始，我都在他的期待和要求下才涉入他的人生，他現在應該沒什麼要我做了。」
　　班吉克斯雙手交錯在胸前，閉上眼睛。
　　「你就從來沒有拒絕過他的要求嗎？」
　　沒有這麼誇張的。成步堂在臉前搖搖手。早起鍛鍊這種事，絕對要推掉。
　　「但我感覺得到，有些事對他來講特別重要⋯⋯」
　　「那麼，你不可能不對他有所要求。」
　　因為人與人的關係，不是單方面就能建立的。如果亞雙義一真如這個人所述，不容易伸出手求助，那麼當他這麼做了⋯⋯
　　「就像不久前與您說過的，我的生活少有大風大浪，與那樣並駕齊驅的要求⋯⋯啊，這個算進來的話可能可以？我想要他活過來，在他死了之後。」
　　可是，這個是不可能達成的，所以不能說是「要求」，成步堂笑著說。
　　言外之意是，自己別無所求。
　　猶如沼澤中伸出濕潤的手指，一路沿著腳踝肌膚細細撫過。
　　班吉克斯困擾地望著那張輕輕笑著的老實臉孔，這個笑容在他自述沒辦法形容船上旅程時也出現過，彷彿有一張罩子⋯⋯不，應該是透明的白繭，從頭到腳地一圈一圈包裹住青年。外面看起來是他，但繭中是另一種東西。他是老練地裝傻，抑或是盲點。「別無所求」究竟是沒有「需求」，因而沒必要「要求」；還是不用「要求」，那件東西早已奉到面前？
　　亞雙義的心，就牢牢繫在他可以說不的嘴上，那顆可以點的頭上。
　　因為說出要求的人，唯一可以做的，就只有癡等著被拒絕或接受而已。
　　塞進行李箱偷渡，關進衣櫃藏起來，就算要在這個人脖子上套著一個環拉著到處走，也要當事者笑著點點頭說好才繫得上去。別無所求又任憑予取予求，待在這種人的身邊不會獲得幸福，反而會不安，多疑和防衛心強的人還會懷疑別有目的。
　　什麼時候會拒絕？為什麼不要求回報？愈是無欲無求，就愈是讓人著急⋯⋯
　　就像從不知底細的神祕井口掬水，一代、兩代過去了，井水怎麼掬也掬不完，猜不透水到底從哪兒來。傳說中，陽間的井通往陰間。靠著這座井養活好幾個世代，卻被這座井綁在原地，不需要到別處鑿井、不需要和人買水，慢慢地，就剩下恐懼，到底何時乾涸？
　　一年——不，亞雙義認識這位日本青年，是大學一年和記憶恢復後的數日，短到不足以對一個人下評價，至少這樣做比較安全。這究竟是座深井的水面映著太陽的光猶如琥珀色的湖泊，或是太陽用熾烈的光遮掩住下頭的黑影，根本無法確定，這兩人已經把任何人都不容易交出來的東西放在彼此手上。
　　再看一次那對樸實的黑眼珠，當這片黑色夜幕映出那道白色影子時，對方感到的「可以信賴」，是選擇，還是這個男人讓人生出的願望？
　　——⋯⋯就算想維持也很難吧，我在日本，他在這裡，我們的關係只會愈來愈淡吧。
　　細小話聲忽地在腦旁響起。大理石般的面影一怔。竟然閃神。
　　班吉克斯伸手按壓兩眼之間，他被奇怪的想像困擾。因為比起朋友，兩人更像⋯⋯下一刻，他放下手，捻掉菸般熄掉擾人的念頭，再次望向日本青年，對方臉上帶著摻雜歉意的寂寞笑意，說聲「很累了吧」。
　　「患得患失的，真對不起。」因為這種小事給您添了麻煩——寂寞的笑容離開之後，成步堂的表情這麼說。「不說離開，是不知道怎麼面對他，也找不到理由打擾他的人生；然後，抓到機會就多講了時間，是仍然想要他來見我一面。」青年不好意思地笑了。「在法庭上的見面，可不是我要的見面。」
　　英國檢察官挪前了身子，靠近成步堂，伴隨著一聲長嘆。
　　「何不就直接坦白與他說。」
　　他把兩手交疊在桌上。
　　兩人對視片刻，日本青年頓時咬到了檸檬般扭曲著臉，別開目光。
　　「被回絕的話就太難堪了。」
　　騙子。
　　「⋯⋯」
　　「您一定在想，難堪有什麼關係，反正是好朋友，我也不是很在乎面子的人。」
　　「我在想，」你真正的理由。「他不可能回絕你。」
　　「啊，下雨了。」
　　日本青年像終於找到好機會在上課中暫時離開的學生，三步併作兩步，兩手貼在冰冷的玻璃窗，耳中響起雨水拍窗的篤篤細響，他貼近一些，呼出的白氣在窗面留下白霧，外面的風不強，雨滴像小小的細針從空中直直畫下，疏疏點點，穿過路燈光暈時如細小白絹，落在石板路上就變深色圓點。
　　這是我第一次從這裡看到雨景。他欣慰地說。
　　「⋯⋯二十四歲嗎。」
　　健康的圓臉、瞪大的圓眼和微張的嘴，讓青年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加稚氣。反射的玻璃面上，雨水一次又一次地抹糊那張面孔，修暗了眼神，拉下嘴角，領口一截月色般的肌膚，隱隱浮現出一個迷路的孩子。一真一假，兩張不同表情的側臉，同時映在冰藍色的瞳孔上。
　　「你都待在學校，也許會缺乏對照的經驗吧。不過，把自己看得太扁，沒辦法正確評價他人眼中的你，不是什麼美德，沒有人告訴過你嗎？」
　　沉默一會，被抹糊的臉，出現難以解讀的笑意。
　　「和亞雙義比，那怎麼樣都是不足的。」
　　又嘆一口氣，班吉克斯揉著太陽穴一會。
　　「總之，你和亞雙義的事，我已經明白了。」
　　聲音響起的位置比剛剛更高，在成步堂轉過臉見到前，英國檢察官已經起身，自己旋身的肩頭與對方的手臂衣料擦過而發出竊竊私語似的聲響。男人走向放酒與杯的玻璃酒櫃。哐啷一聲，拉開門把，就猶如打了一個信號，切換舞台上的布景，前一幕可以落幕了。
　　倒酒的聲音響起。
　　注視著那道背影許久，成步堂才意識到，對方沒打算說明「明白什麼」。
　　「那個⋯⋯我也想喝。」
　　不知道哪裡生來的勇氣，突然說。講了這麼久，他口渴起來。
　　「這裡沒有你們日本人喝的酒。」
　　「紅酒可以，一點點就好，我不懂英國人喝酒的禮儀就是，如果可以的話⋯⋯」
　　「野蠻的日本人。」
　　班吉克斯一併取來杯子，倒一點遞給青年，就回到位置。
　　遷就的飲酒方式，讓黑髮青年又喜又懼。笨拙地拿起酒杯，又笨拙地晃一晃。如果緊張的日本人此刻不要專注在酒杯上，就能見到基本上毫無笑容的英國男人，彎起模糊的笑意。外行人，還有那張微微皺起的臉，果然完全不懂。福爾摩斯那個狡猾的偵探，都住了一年還沒把常識教給客人嗎？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喝了酒似乎比較放鬆，班吉克斯伸手鬆開領口，手肘靠在左側扶手，略面向青年，肩膀微微朝向他慵懶地傾斜，另一隻手也靠在扶手上。修長手指環著杯身，語氣如在閒聊。那是會讓英國淑女臉紅心跳的瀟灑模樣，可惜面對的是毫無風情的日本男人。
　　「因為您問了我和亞雙義的事情⋯⋯」
　　「隨便應付敷衍也是可以，結果這麼認真。」
　　冰藍色眼睛的男人說得很坦白，成步堂反而有點困窘。
　　「二月的時候，您要陪審席上的女士在證人臺上作證，在已經明白夏目先生不是凶手之後。」
　　他清清嗓子，放下杯子，深紅液體還殘留著些許在杯底。即使在光線不足的辦公室裡，眼神仍然炫目。
　　「您覺得，被告已經無罪了，為什麼還要繼續審理下去？」
　　無聊的反問——英國的檢察官露出不以為然的笑意。
　　「尋找真相⋯⋯是法庭上最重要的使命。」
　　「在那個瞬間，我這個渴得要命的旅人獲得了水源。」
　　那個瞬間，不再有咄咄逼人、戳自己弱點的冷酷檢察官，有著漫長歷史，除了法庭辯論別無其他聲響的沉重法庭，突然就像大學的講堂，而陪審席上射向自己如針一般的審視目光，突然都變得清明好奇，那是對「真相」的純粹關注。
　　「遇到您的第一次，我大大失敗了，失敗的結果到現在都不可能消失，我讓本來可以受到法律制裁的人逃過制裁，還導致另一個人犯下殺人的罪孽。」
　　——不要告訴我，他本來就有罪。
　　成步堂直直望著班吉克斯，阻止要出口的話。
　　沒錯，這個日本人，不需要藉口。
　　「叛國的罪，是我們無法阻止的罪，貧困的惡夢，也不是我們可以在法庭上彌補的事。但揭露真相是我們的職責。」成步堂靜靜地說，「因此，您願意陪著我一起傾聽那對夫婦的證詞，我覺得受到拯救，深深明白這就是律師要做的事。當然，這有點厚臉皮⋯⋯」
　　——但我覺得您是我的戰友。站在反對面，與我的論點戰鬥，找出真相。
　　黑髮青年搔了搔鼻頭，又說：「所以總覺得可以告訴您這些，其實不太知道怎麼和別人說的事。」
　　「加上，」班吉克斯輕啟唇瓣，動作流麗地品嘗紅酒。「我與你至今的交友圈無關，對彼此都沒有責任吧。這些話，你應該不方便和你的法務助手說。」
　　他走到青年身邊，站定在落地窗邊，往下看著發亮的路燈，街道深沉，光點隱隱綿延向遠方。
　　「你想要的不是交流，只是想找個人對亞雙義檢察官發牢騷而已。這種時候配酒最好了。」
　　他輕笑了一下，成步堂畏縮地肩膀一縮，心底有一部分卻很痛快，那樣的笑聲是帶著一點共同做壞事心情的會心一笑。兩人沒有很深的糾葛，不用擔心話留疙瘩，雖然有點殘酷，但這樣的乾淨直截非常舒服。
　　「一期一會⋯⋯是這樣說的嗎？」
　　英國男人用笨拙的日語發音，從記憶的深井中捧出懷念的字詞。半瞇起眼，見到記憶的風景。
　　「時光不會重來，需要珍重當下的分分秒秒。也不能心存僥倖，因為不會再有第二次的機會——以前，有人這麼告訴過我。」
　　是亞雙義玄真吧。成步堂腦中跳出名字。
　　「你說人都是一樣的，無論是日本人，還是英國人，但我認為日本人很多無聊的顧忌和耽溺。」班吉克斯移動步伐到能夠看到哥哥畫像的位置。死神，是別人稱呼他的稱號，無論別人怎麼想，他把這當作兄長陪在身邊的證明。「你和亞雙義一真不是生離死別，只是分離了九個月，這樣的死而復生和在大英帝國這塊土地上的因緣，使你們再會，這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經驗到的事。你們已經太幸運。」
　　他幽幽地道，手持著酒杯。
　　「如你所見，我不是一個有很多朋友的人，班傑明的案子結束，我也必須趕緊將他送到國外，避免出事。」
　　現在當然是沒事了，在國外報紙讀到新聞，拍了電報說要回來。英國人狀似斥責的搖頭，但臉上的表情閃過那張照片上的溫和。真是個行事匆忙隨便的人，從來沒變過。他低語。
　　「世事無常，你不會知道明天發生什麼事，也不知道身邊的人究竟有什麼真面目。畢竟，對你微笑的人，可能正準備要進行殘酷的虐殺。十五年來深愛著妻子的男人，背後也一直背負著另一張面孔——而這些人，也可能轉眼消逝。」
　　深色的背影，就像一道比夜色更深的陰影，烙印在成步堂的瞳孔中。
　　「明天可能亞雙義就會發生什麼事也說不定。」他發出挖苦的笑聲，「況且⋯⋯成步堂律師，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自己要踏入什麼樣的地方，而你只有那個虛有其表的東西而已。」
　　強調了「律師」兩字，他回身，持酒的手宛如致敬，又如同嘲諷，比著成步堂擱置在桌的臂章。
　　「極東之國不會比這裡好到哪裡去，你完全沒有帶任何可以信任和幫助你的人回去，這些人都留在英國，你也要做好此次回國也可能往後不能相見的準備，因為也可能遇上不測。」
　　即使不中聽，我也會說出來，因為這就是現實。
　　這是班吉克斯回應成步堂將他視為夥伴的方式。
　　「我的哥哥⋯⋯沒有當面為我留下隻字片語就離開了，我只能不斷在追尋他是不是有要交給我的東西。」他寂寞地道。「沒想到，我後來最能感受到的，就是別人打造出來，但我認為是他自身化身成的死神。」
　　——直到前日的法庭，他留下珍貴的寶物。沒有背負上一代的罪孽，也不用背負這一代的業障，有能力迎向未來的孩子。
　　「如果你不好好告別，只因為不喜歡、不習慣、不擅長、怕受到傷害、缺乏勇氣、任性⋯⋯就如同你最初告訴我的，在最後的時刻，你居然還和以前一樣煩惱這麼幸福的事。很多時候，機會只有一次，你要他們再一次背負這樣沒有答案的追尋嗎。」
　　「⋯⋯」
　　「日本的體質是不是與英國一樣，我不清楚⋯⋯哥哥和玄真選了一個把真相關進黑暗的方式來守護英國脆弱的體制，直到前日為止，即使用力打碎，還有我、還有現在的蘇格蘭場，可以慢慢彌補這個受創的司法體系，但你的故鄉——那個遠東之國會有嗎？」
　　會不會，你也必須要做把「黑暗」當作庇護，一面和惡魔交易，一面建立起這座城牆的抉擇？
　　「你的朋友們，將你視為重要的人的那些人，在此趟旅行開始之後，他們可能面對的事，和你自己的心情，放在同一個天秤上時，我認為重要的事情顯而易見。你應該要為這些人想得更多，我們應該要背負的事物，超乎我們個人自身的感受。」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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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連假，連更兩次！　　一個你覺得你的朋友心情不好想分擔解憂聽對方抱怨男友到最後愈聽愈覺得不太對勁還是不要聽的段落......

本文最後由 kurami 於 2021-10-20 03:18 編輯

kurami · 發表於 2021-10-20 02:35:57

　　〈日日月月〉（6）

　　＊亞龍，真的是亞龍，雖然還是清水，但是亞龍的成分會多滿多的。
　　＊一口氣更新兩篇，下一篇完結，也把之前的連結放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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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7　（10.20更新）

　　＊　＊　＊

　　回到日本，也許會碰到需要付出性命的事情，正義要在法庭上遇到適當的人才有辦法伸張，他們都在政府利益交換間差點失足。成步堂的眼瞳如兩顆玻璃彈珠，但下一刻，又重新亮起來，因為也會出現吉娜小姐這樣的人。就像打掃一棟巨大的房子，一點一點掃出灰塵，做多少是多少，總是至少能清出一方小天地，如果真的失去性命，我也是盡力了。
　　似乎讀到了成步堂的心思，班吉克斯露出憂傷的神情。
　　他安慰一般地溫聲說：「對不起，竟然要您來告訴我這些事⋯⋯」
　　要被丟下來的人用自身經驗來勸練，自己太任性淺薄。
　　成步堂站到英國檢察官的身邊，太矮了，連並肩都沒辦法。
　　「總算知道了。以為是因為工作才問這麼多，但其實您是在擔心我，希望我不要留下遺憾吧。」
　　班吉克斯就像被正中直拳一樣，瞬間流露出不適合他的破綻。
　　日本青年笑了一笑，假裝什麼都沒有察覺到。
　　「我可以為您倒一杯酒嗎？」
　　顫抖著手倒完之後，幫自己倒。
　　他執起杯，對方也一樣，兩只杯子輕響。
　　「您都是自己獨酌吧。」
　　「哥哥在的時候，有時會一起喝。」
　　面影殘留著當時的稚氣，成步堂笑了。
　　「我都是和朋友一起喝。」
　　完成任務之後，離開房間前，他一輩子都會記得那一幕。
　　英國男人漂亮的長指放在胸口前，微微行禮。低沈悅耳的嗓音，就像在心臟旁響起。
　　「我來自極東之國的友人，務必保重。」
　　他沒有說再見。不過，成步堂還是大聲說了，因為不說的話就太讓人心痛了。

　　＊　＊　＊

　　好險還在，太好了。
　　衝上心頭的安心感卸掉了全身緊繃的力氣，亞雙義走進小房間時覺得自己腿都要軟了，但還是忍著一屁股坐下的心情，解下配劍，小心翼翼在不碰到長沙發上的人影前提，坐在沙發的最角落。為了不接觸到那隻穿著白襪的腳，臀部只能淺淺地坐在坐墊上，這張破沙發意外耐得住體重，沒有下陷得難以坐下。
　　不過，睡得也真誇張。他把視線從像隻剛出生小羊一般整個人蜷縮側睡在沙發上的青年，轉向長木桌上的洋酒瓶和一對高腳杯子，有一個殘餘著灰燼的黃銅煙灰缸，這一定不是成步堂用的，但那個洋酒瓶的酒標記憶深刻，用金銀線強調的徽章和有巧思地點綴著艷紅色，以強調線條和陰影的畫風華麗繪製的葡萄樹，自己來英國以來近乎天天都瞧見。
　　亞雙義微微頃身，伸出手背貼在青年紅通通的臉頰上，這個熱度可不只是房裡的壁爐所致。不高興地彆著嘴角，這下連直接伸手拿起酒瓶估量一下喝了多少都不願意，他像看敵人一樣瞪了瓶塞已經拔掉的酒口一眼就別開。
　　沒想到檢事局頂樓會有廢棄的鴿舍，首席法官室的鴿子該不會住過這裡。一半的鴿舍早已在風、陽光、雨和雪下腐朽鏽蝕，多舖一層木頭的地板腐爛得可以見到底下石頭，鐵鏽在月光下也如陳舊的血跡。不過，原來給養鴿人的勤務室倒是被偷閒的好事者弄成一個偷懶休息的好空間。擺了一張能容納一個日本男人側睡也行的長沙發、兩個替代矮凳的貨物箱，一張長木桌，牆邊一個長木箱打開來裡面還有兩張毛毯、啤酒杯、蠟燭，靠著牆一副早就該退休的木櫃檯面，還放了一副撲克牌。他懶得翻抽屜，想必裡面還會有「好」東西，說不定連菸盒都有。
　　亞雙義又把視線調回了身邊人身上，自己太熱中工作又是個外國人，大概還不到時候得到這種小道消息。這個一樣也是外國人又應該被英國司法界忌憚的男人，到底怎麼知道這裡，不用猜測也能略知一二。
　　「到底什麼時候和那個傢伙關係這麼好⋯⋯」
　　他嘆了一口氣，說出幼稚的埋怨，但即使眉頭間出現不快的皺摺，眼中和嘴角也都帶著柔軟的無奈笑意。
　　他把手輕輕放在青年曲起的腿上，那不是侵略性的觸碰，而像是靠著接觸來確認這件事物的確在自己身邊的舉動，又或者是帶著點保護欲的意思。總之，這時只想知道這個人真的在這裡，不只是視覺上把他網進了瞳孔裡頭，還想靠著觸覺穩住這份擁有。
　　伴隨著平穩呼吸身體微微起伏的青年，眼睛下方的顏色在幽幽搖晃的火光中看不清晰，但看久了便能區別出浮在眼睛下方的深深陰影確實不是火的錯覺。印象中容易入睡，一睡覺便像死了一樣深沉又不易被吵醒，是什麼東西在這裡落下黑暗呢。
　　下一刻，他的手猛然縮了回來。不知是夢到什麼，青年發出模糊貪睡的「嗯⋯⋯」聲音，想翻一個身似地轉動了身軀，睫毛顫了一下，卻突然像驟然張翅的鳥兒一樣睜開雙眼。兩人視線直直扣上，就像一把鑰匙插進一個正確的鎖。成步堂已經很大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如果有魔法，那一定就像個魔法箱子，可以把完完整整映在上頭的亞雙義吞進其中。火焰的橘光就在那件白衣上跳躍，那對細長銳利的眼睛，帶著溫暖的笑意。
　　「我、我在等你！」
　　亞雙義忍不住朗聲大笑。
　　「我知道。如果睡過頭了連火車都錯過了，看你怎麼回日本。」見著那對黑眼珠許久不見的左右漂移，「沒騙你的，外面還是黑夜，可惜你沒有一覺到清晨。」
　　「我沒有覺得你會騙我。」成步堂愁眉苦臉的地坐起身，把沙發多一點空間讓給這個坐得很侷促的好友，「我只是嚇一跳，自己竟然睡著了⋯⋯」
　　下一刻，他「啊」一聲驚呼。
　　因為亞雙義忽地捏住了他的左腳。
　　感覺只要用力就能捏碎的掌心，彷彿要藉此才能呼吸到空氣般牢牢貼住青年的腳底板，長指如老鷹的爪子般緩緩縮緊、扣住腳背。只是抓住一個小小的肢體部位而已，掙扎的話就可以逃走——是的，不知道為何，明明知道這個人不會怎樣，被這樣「抓住」時，一旦想要離開便會要用「逃」這個字來形容，好像他扣住的不只是自己的腳。而即使透過襪子的棉布，這個溫度還是太高了，難道是酒意仍未離開身子的關係嗎，他的碰觸似乎讓神秘的種子破土而出，接觸處逐漸抽起了芽，長出熱呼呼的藤蔓，一點一點地捆綁住全身。
　　「不要這麼猛撞，直接踩在地上的話，襪子會髒。」呢喃般的聲音，好像過了一輩子才響起來，「看清楚鞋子的位置再坐起來。」
　　「好⋯⋯」
　　長指像在腳上滯留了比一秒更多的時間，青年秉住氣息，那隻連血管都似乎看得清楚的白皙手背，有一瞬間終於要放開自己，才要吐出一口氣，接下來腳踝卻被一把環住，連呼吸都一窒，他不敢抬頭看另一個男人的臉，視線就靜靜定在對方的手上，拇指勾著白襪的邊緣有意無意地往下推，平常總是如夏季的手，在熱起來的皮膚下卻帶著一股令背脊騷動的冷涼，有點暗自起埋怨體型本來就不纖細，平常也吃得多，為什麼會被一個男人的大手扣住，這個人的手指又為什麼這麼修長有力。
　　兩人就像在對峙，悶在胸口的氣吐也吐不出去，那隻拇指推下了一部分的白襪，微微摩擦過腳踝部位裸露突起的骨頭，不，也許沒有擦過，只是維持著宛如要擦過的極近距離輕輕拭過肌膚表面而已，然而那幾乎要像是磁鐵的磁極一般吸過每一寸皮膚，一點都不冷了，如千根細針的熱浪就刺在那小片皮膚上頭，緊密地湧動灼燒。到底是摸到了，還是沒摸到，糊成一團的腦頓時想不分明，成步堂喉頭一動，發出細微的哀鳴，熱度才忽地像湧上的潮水退去一般緩緩撤開，全身好像都沒力了，成步堂憋著的一口氣徐徐吐出，讓腳滑進皮鞋之後，大大鬆了一口氣。好像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你剛剛出去了嗎？」對方投來的疑問目光一片澄澈清明，幾秒前猶如幻覺，他又繼續說：「鞋底有泥漬，腳絆也還有雨珠，火照到的時候閃閃發亮。」他用指尖撫過對方的肩頭，又顫巍巍地觸碰一下男人的劉海，就飛快地收回手。「冰冰涼涼的。會冷嗎？」
　　「這裡很暖。外面還下著小雨，是上來時沾到了吧。」
　　這樣啊。青年的眼神浮出難解的思緒，但還是點點頭，注意到對方欲言又止，亞雙義很快換了一個話題。
　　「怎麼在這裡喝酒，如果要喝酒，應該要叫上我才夠意思吧。」
　　「這個算是⋯⋯班吉克斯卿給我的道歉品。」
　　「道歉？」
　　「嗯⋯⋯拿著這個。」成步堂把其中一只杯子放到亞雙義手上，「實在是喝不完，反倒是很想喝一起在日本釀的梅酒。想喝的話，這個你應該沒問題吧。」
　　就算喂喂喂地發出抗議聲，友人還是不顧一切要他拿穩，接著用兩手握起酒瓶，灌酒一般硬是倒進酒杯中。平時威風凜凜的神聖之瓶和神聖之悲被如此踐踏，即使對上司懷有複雜的心情，這時也忍不住想為美好事物的流逝而惋嘆。這樣喝酒真是愧對了酒，他不禁遺憾地說出口。不過，成步堂卻笑瞇瞇地說：「讓能夠欣賞的人品嘗，酒比較幸福。」
　　接下來，青年正襟危坐。
　　「我騙你了。」
　　亞雙義才將酒液含進口裡，高雅的香味頓時就斷了氣息，他嚥了下去，遲了一會，扭頭過來。
　　——我在等你。
　　沒有想要懷疑，但沒有真的明白這句話的重量。
　　成步堂望著這邊，那不是害怕人生氣而窺視情緒的眼神，而是明亮如星的雙眼。似乎在說，我毫無隱瞞，在這一刻就將所有私藏的寶物都呈上來。手裡雖然只持著輕盈的小東西，聽著他一句一句的話，掌心就像一次一次被放上更沉重的包裹，直到承受不住，必須把手中物放到桌上，也必須握起拳頭，阻止這個男人再放上來。
　　不過，那些話語好像沒有停止的一刻，即使不要了，還是不肯放棄。
　　亞雙義茫然地望著他一開一闔的嘴唇。
　　一波一波的海浪，把落進海中的物品，全部沖回來。
　　「我要還你的東西，不是那張面具，是律師的臂章，還有行李廂和裡面的東西，六法全書、熱水壺、信件、衣服等等都還在。行李箱的東西我都有保留下來，除了蠟燭實在需要用到，其他一件都沒有少，尺寸應該已經不對了，但壽沙都小姐的手很巧，不能穿了就和她說，拆開來應該還能做成別的衣物吧。你的日記，我只有讀⋯⋯你失去記憶前的那一天而已，其他都好好保留著，就算沒有失去記憶，你說不定都忘記寫了這個了。」
　　你第一次踏進的閣樓，只發現了面具，但那座閣樓其實沒有那麼陌生，還有很多東西，都是你的喔。成步堂叮囑著，他抬起頭來注視亞雙義的臉。陽光落在髮梢和眼中⋯⋯不是陽光，是火光，染上了他的眼瞳和黑髮間，他滔滔不絕地說著話，話語如羽毛一般盈滿了整個空間，好像不能留下任何一道隙縫，要不然就會闖進不知名的東西。
　　「我要帶回去的東西很少，你的東西都放在那間閣樓，你要記得去拿，不要的就丟掉了，賣掉應該也可以，雖然不喜歡當鋪，不過當掉也是一種選擇。然後，我是明天清晨五點的船，凌晨就要出發了，對不起，一直沒有告訴你。」
　　所以，我被班吉克斯卿教訓了，成步堂指著酒瓶：他這才送了我這個。一瞥見友人張口欲言，青年就像狡猾的大人奉上甜點來堵住小孩的嘴一般，說了：「他的教訓是有道理的，你一定會有同感的，他是站在你的立場在問我的，因為⋯⋯」很隨興地揀選著幾樣，把發生在首席檢察官辦公室的事說出來。
　　班吉克斯提醒自己要為大家想得更多，因為回國後說不定會遇到不測，到時又留下遺憾；以為和亞雙義走在同一條路上，但其實打從一開始就不一樣，關於自己的誤解；對亞雙義這麼見外，沒有親自說回日本，明知對方知道了又不主動說時間，是自己患得患失的，總覺得不知道怎麼相處才好，會不會亞雙義其實沒有特別想知道，說出來是不是反而添了麻煩。
　　不過，成步堂仍然沒有說出口，想要他來看自己；也沒有說，不想只在法庭上見到他；也沒有告訴他，自己對於他差點成了殺人犯的痛苦。還有一件事，不是刻意想要隱瞞的，可是不想問，為什麼不主動告訴我你心中最在意的事，這個答案的空白處，留給自己填就好了，只要相信他就好了，亞雙義一定有最好的理由。
　　啊，真是的，很多事情都不會告訴亞雙義。既然這樣，不該埋怨對方什麼都不與自己說。
　　「為什麼在笑。」
　　「只是覺得我實在沒立場說你⋯⋯最後，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摸著對方的手，他很輕很輕地說：「我覺得很抱歉。」
　　「對什麼？」
　　成步堂沒有聽出對方聲線中的隱忍和壓抑，如果再更有餘裕一點，就會知道。不過要說出接下來的話，已經夠讓人恐懼了。然而，比起埋怨和生氣，僅僅被動地佇立在原地，哭號著「為什麼」，直接把攀附在心底深處的藤蔓拔開，把最深處的渴求說出來一定會更好，只是把東西物歸為主不夠，要得到這個答案才能清算得乾乾淨淨。
　　要感謝班吉克斯卿才行，原來我要的東西是這個，沒有這個，因此亂了腳步。一面這麼想著，成步堂就像刨挖出植物的球根，要把浸潤在不安與憤怒中的新芽，放到新的盆栽裡面那般，伸長了他的雙手，指尖顫抖著，好像在推動一堵厚重的牆，眼看就要觸及到了，那已經怕得分不出是冰冷還是溫暖的地方。
　　「對不起，沒有察覺出你的痛苦⋯⋯」
　　啊，碰到了，沒有任何的閃躲，不偏不倚地落入掌心中。
　　「在這麼漫長的時間，讓你覺得，需要一個人面對父親的事，真的很抱歉。如果有能力為你分擔就好了。」
　　他捧著亞雙義的臉龐。就像下午在閣樓時，亞雙義碰觸著自己那樣。兩道身影，在錯落的時空交會。一瞬間，耳際好像有一串夏季的風鈴輕響，視線對上的瞬間，那陣要兩件事物交錯才能響起的清脆，來自的一定不只是視線的交會，皮膚的觸及而已，還有別的事物。
　　「這麼說很厚臉皮，但就當最後一次了，可以原諒我嗎？」
　　請務必要原諒我，因為一直覺得自己做錯了，為此愧疚得無法好好面對你。
　　「⋯⋯你真是傻瓜。」
　　「沒想到亞雙義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啊。」
　　「根本沒有回答的必要。」
　　「就告訴我，有什麼關係呢？」
　　拜託，告訴我。
　　「因為這種原因才喝酒嗎。」
　　「你說呢？」
　　亞雙義從外側攏住成步堂的手。好熱。低下頭，額頭抵著對方的，未乾的雨水輕抹在額際。好涼。
　　彼此的呼吸聽得一清二楚，話語也絕對不會錯失，那是謊言容不下的距離，也毫無矛盾誕生的空間。
　　一個絕對真實的場所。兩人的視線彷彿兩股編織在一起的繩子。
　　「我從來沒有怪罪過你。從來沒有。對你，我只有感謝而已。」
　　啊啊⋯⋯
　　頓時，青年就像失了力氣，兩手一鬆，全身托在友人的肩頭。
　　這樣就好了。這份心情像睡意一樣沖上成步堂心靈的淺灘時，焦躁卻隱隱從亞雙義的胸中浮現，自己的答案斬斷了石頭上的繩子，大石落地，可是那顆石頭也是另一艘船的定錨。那艘小船輕巧滑出了港口，要駛向陌生的邊界。他想停住一般地環住了友人的背脊，在爐火令人安心的劈啪作響中，衣服摩擦的窸窣細聲就像私會戀人的絮語似地響起，他的另一手隔著深色制服，如在黑夜森林裡搜索人煙稀少的獸徑，沿著男人側身的腰線一路向後緩行，走至背脊下方，停在那裡的時候，便聽見了不知道是誰的，人的呼吸聲，下一刻，就彷彿要融入軀體般地，熾熱的掌心一壓，兩人的距離一下就貼近為零。
　　光影落在牆面的身影，就像一條棉被的外層和內裡，縫線密合，然而，卻是一份會讓胸口疼痛的單方面擁抱。還可不可以抱得更緊，貼得更近，加重的力道已經有點不知輕重，但懷裡的人一聲不吭，只有相疊的心跳變得快速，呼吸變得粗重，明明就離自己這麼近，卻又說著十分遙遠的話語，行走的道路打從一開始就不同，不過，不也是一直有所交會嗎，年齡增長了一歲，一人在海上，一人在陸地，遇見形形色色的人，有著巨大的惡和微小的善意，堆疊至今，拚命活了下來，變的事物多到說也說不完多，但也有如同秤錘一般，即使歷經過這些還是沒有改變、只是變得更深更濃的。
　　「你為什麼就是想不明白呢？」彷彿要搖晃著要從對方身上甩出東西來似地，他悲傷地說：「為什麼就是不懂，不都是和你說了，到了日本，就寫信給我，打電報給我，什麼都好，為什麼一直說著那麼傷人的話，東京不是已經裝了電話了，連聲音都可以聽到。」
　　「傷人的話⋯⋯」
　　「一個人一直講個不停，像個喋喋不休的銀行家，說要把東西還給我，還說有沒有用過，有沒有少，好像把東西清算乾淨，折舊得多少也要說清楚，之後就再也不見面一樣，那些東西根本沒有這麼重要，還問這麼傻的問題，為什麼要覺得我怪罪你，從來都沒有這件事，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就離開幾個月而已，連分別的季節都一樣，不是有這麼多一樣的事情嗎？就像你還穿著這件該死的學生制服，我真是搞不懂⋯⋯」
　　簡直是要口不擇言了。走在不同的路又有什麼關係，即使失去了記憶，我們還是在同一片天空底下，就算沒了記憶，我還是到了你的面前，你也還是到了我的面前。
　　彷彿在哭泣的話語，濕透了身子，誰都沒有流淚，也許只是這溫暖的房間讓人熱出了汗而已，嗅著熟悉的氣味，這個人還是老樣子。兩手被抱得動彈不得，成步堂磨蹭一般輕輕用臉擦過男人的頸肩。只有幾個月而已，就是經歷過這樣幾個月的生離死別，一秒都無法，一句都不能，再也無法再容忍這個人發出難過的聲音，承受更多一點的傷害。
　　然而，帶著夜晚才可以容許的姿態，另一個念頭也在酒意催化下妖異地盛開。清楚地感受到友人的焦急，但自己卻覺得很滿足，沉浸在陌生又可怕的安心感裡。一切都不重要了，原來就想待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位置，毫無隙縫地嵌在這個人的身體。即使已經沒辦法靠近，也想要把空的地方，像火焰消滅氧氣，讓人無法呼吸一般地填滿。
　　「成步堂⋯⋯」言語如從花瓣滴落的露珠一般滲進後頸，雞皮疙瘩也跑了出來，呼喚名字的聲音聽起來近乎帶著疼痛，停在身後的手微微一動。別走。他順從直覺，從不可思議地在胸口深處散發著奇特氣味的花堆中捧起聲音，放進另一個人的耳中，又從細微拉開的距離中伸出手來，摟住對方。
　　就只是想要維持這樣。為了這樣，說出是實話但如果是謊話也可以的話語。
　　「⋯⋯你下次見到我，說不定就不穿這制服了。」
　　放在後腰的手，調情似的話語。明明是自己率先出手，白衣青年燙到般想挪開距離，卻難以下定決心。
　　「那我就只能現在多看幾眼了。」
　　「你一個人在這裡會不會有事？」
　　「那個臂章送給你了，帶回日本吧。」
　　「帶回日本的話，你在這裡就會過得比較好嗎？」
　　「當然。」環住肩膀的手滑了下來，握住那只臂章，「會別在這裡，不就是這樣才能隨時陪著你嗎？不想還就不要還，有什麼好煩惱的，對我來講，讓你帶著令你心安的物品回日本才是最重要的。」
　　況且，這個臂章的重點是它象徵的意義，誰比你更匹配。他低聲說。如果真要計較，回日本就考個自己的律師證明。好啊，那等我考上了，就把我的寄給你好了。成步堂悶笑著這麼回應，貼在他的頸邊，迸出來的嗓音有些破碎，裹住自己的身軀，一點多餘的距離都不想讓出來，這樣根本看不到臉，話也說不清晰，但這樣無妨。
　　夜色與雨水把這小小的廢棄鴿舍收在掌心裡面，沒有人看得見他們，不用去想別人怎麼看他們，他們也看不見自身模樣。兩份心思各有盤算，亞雙義有一瞬間希望有人可以推開那扇門，讓這座私密的箱子暴露在他人的眼中，而成步堂就想要順從心意和直覺地更靠近對方。
　　似乎要與這個渴望作對，亞雙義就忽地鬆開了手，「亞雙義——」他小小地噓一聲，伸出食指抵在欲言的唇上，等到對方沒要再說話時，那隻手轉而貼在男人的臉頰上，拇指指腹劃過眼瞼下方的黑眼圈。
　　一覽無遺，成步堂片刻畏縮，轉念想著有什麼好隱瞞的，定定注視著對方。
　　「這個呢？還有什麼沒有講出來的，全都講一講，或要編什麼理由來框我？」
　　「少往臉上貼金，這個和你無關。」
　　那對細長的眼睛不滿地瞇起來。
　　「就算和我有關，你還是只會班吉克斯卿說，身為你親友的人，明明就是我。」
　　「這值得計較嗎，搞不懂你⋯⋯」嘆口氣之後話鋒一轉，他扭過臉避開對方的手，低聲道：「小事而已，是我作噩夢了。」
　　不過，是可怕的噩夢。我⋯⋯
　　說了「我」字就怯生生地停下，他又強調一次：這真的是夢就是了。接下來，開始說起的是亞雙義讀過的事，只是重要的細節有出入。
　　在夢裡，我把看不清楚臉的人，鎖進馬車裡面，再把他活活燒死，還在一旁目睹這個過程。現實中發生過類似的事，只不過，點火的人是⋯⋯是一個我來不及阻止的人，我也沒有親眼見著誰被燒死過，目睹的人是班吉克斯卿⋯⋯
　　是梅根達爾的案件嗎？你知道？嗯，我有把你的判例都讀過了。咦？不是只是在找教授案的事。抱歉，其實說讀了你的判例是有點誇大了，主要還是要找班吉克斯的判例，我要知道他是怎樣的人，近期的案子剛好辯護律師都是你。也是，我就是順便的。笨蛋，這是重點嗎，重點是，雖然起訴不是每次都可以得到公正的審判，不過他的著眼點和判斷都很準。
　　牆面上的兩道人影重疊如一人，咬耳朵般飛快交換意見。輕快絮語和小雨和火聲一樣都是大自然的成分，溶進了夜色。
　　「剛剛還在埋怨班吉克斯卿，結果還是說了好話。」
　　「這是兩件事，你的親友是我，和他是有才能的檢察官，這兩者沒有矛盾。不過，還真是很傻的夢。你是不會殺人的。」
　　「我會的。」就像在聊天氣，成步堂輕描淡寫回應。「殺人是錯的，絕對不可以做。但我會的，只要條件許可。」
　　一瞬間，亞雙義的臉上閃過一絲悲哀，他閉上眼睛一會。
　　「這也是我的錯。」
　　不是你的錯——亞雙義搖搖頭，在說這個和你的意願無關似地。
　　「不是我的本意，還是在這裡留下了傷痕。」苦笑地指著成步堂的胸口，斂下的眼神帶著悲傷的光采。「但你絕對不會殺人的⋯⋯我很清楚。如果你在我的身邊，我⋯⋯我不會有機會揮下那一刀的。」
　　把往後一生都會懊惱不已的事情拿出來說，足以證明這番話的心意。
　　不過，不想領情。
　　「不許這樣說。」成步堂板起聲音，兩手按著亞雙義的臉頰一會，不高興地說：「不要說這麼難過的事情。不准你拿這麼難過的事情來鼓勵我。」
　　口吻益發凶狠起來，又像洩了氣地放下手，眼睛流出了笑意，嘴角彎著，他盯著亞雙義的眼睛，客氣地說：「謝謝你的心意，只是，我與犯罪的距離一點都不遠。別忘了，我可是偷渡過、做過偽證、為了得到真相，有人在現場動了手腳也無所謂。只要是在乎的人做的，只要結果是對我有利的，就一點都不想追究那到底是正確的，還不正確的，你認識的我一點都不清廉無暇，貪心又護短、也有不擇手段的一面。我作的夢不是很傻的夢，那很可能就是我的一部分。」
　　殺人這件事也是一樣的，在律師席上，已經見到好多被試煉了卻沒有通過的人，那些人不全是惡人，也有好平凡好普通的人，突然間，心靈的缺口就被魔物進駐，化身成惡鬼。
　　「而且——」
　　他轉回臉垂下來，火光沿著他的輪廓描繪著，劃出橘色的柔和線條，面向亞雙義方向的臉，卻是罩著陰影。體內的酒意助長了勇氣，他一個字一個字說。
　　「我在想，為了你，我應該是可以殺人的。」
　　神情靜謐得不見雜質，他抬起臉，眼前的盡頭只是一堵老舊又連壁紙都沒貼的牆，卻像從虛空中見到值得讚嘆的事物，眼睛亮亮的。
　　怎麼可能。話到嘴邊，說不出來。亞雙義發著愣，望著面前的友人。跳躍的火焰，從壁爐竄進了青年的眼中，讓那對眼珠散發出異樣可佈的光采，好像裡面正上演著他說過的噩夢，而他著迷於其中。
　　「我在開玩笑⋯⋯這樣講，可以相信嗎？」
　　就像慢動作，燃燒著的眼睛用極慢的速度眨著。
　　「為什麼⋯⋯會這麼想？」
　　「有一個機會，可以測試自己是不是那樣的人，不過錯失了。」
　　「是蒸汽船上的事嗎？」
　　「咦？」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可能了。」
　　他讀過成步堂的判例和警方資料，並沒有什麼值得說到那麼極端的情況，即使是福爾摩斯傷了，法務助手放個捕鼠器等老鼠上鉤，眼前的人都不足以說出這麼令人難過的話。為了誰而殺人，是身為律師不能說的事，是身為人不能做的事。而為自己做⋯⋯明明是為了自己，可是一點都不高興，反而很悲哀。
　　「你說我用讓人難過的方式鼓勵你，你也用讓人難過的方式讓我高興。」
　　「又不是想讓你高興⋯⋯」
　　「為了我而做的事應該要讓人高興才對。」亞雙義摸著成步堂的臉龐，「蒸汽船上的事，要不要告訴我？」
　　「現在知道有什麼用⋯⋯都結束了。」
　　「你要回日本了，我留在這裡，蒸汽船的就是我們的起點，我走了一半沒走完，幫我說完後續。」
　　成步堂用難以言喻的眼神瞧他，一開始只是思考，看久了，裡面生出一種挑釁，好像在說，你敢聽嗎。這種不經意的態度有點殘忍，好像在威脅什麼，有一陣藏在底下的思緒緩緩流動。還沒解開謎團，就見著藏在友人眼珠子裡面，通往某個禁忌之地的門扉，把手正等在那邊，待人轉開。
　　奇妙的冷顫，額際附著薄薄的冷汗。
　　成步堂笑了。
　　「好，」那是淺笑，青年按住胸口，模糊的念頭逐漸成形，他說著：「我說。」
　　閃電般的瞬間，他想，就是想要傷害這個最重視的人沒有錯，能不能找出正確的話語呢。

　　船艙裡頭，不知白日，也不知黑夜。本來有一個不可靠的日夜指標，就是艙門的開關和送來的餐食。睡著了醒過來，有個男人把門打開了，就是白日；吃完了午飯，晚飯，回到衣櫃，有個男人關了門，就是夜晚。
　　那日後，就不是了，之後我就能辨別白日和黑夜了。
　　「當天一醒來時，就發現衣櫃門開了，嚇了一大跳，因為外頭的人不是你。」
　　他笑笑地說，雙手捧著高腳杯，喝了一口紅酒。那和亞雙義用的杯子是同一個。
　　「那是張不是第一次見到，但第一次認真瞧著的臉。一臉怒容的壽沙都小姐。你也知道，她是那種一生氣起來，反而很冷靜的人。愈是冷靜就愈是生氣。她氣得不得了，旁邊是一臉警戒的水手。」
　　不過，是當然，出了這等大事。
　　「事情發生得太快，我的頭又痛得像宿醉隔日，一開始還沒注意到手上有手銬，但馬上就察覺了，還是用最慘的方式。他們說，你死了，我是殺了你的凶手。」成步堂說完後覺得有點荒謬，自顧自地笑起來，「現在想起來，當時你活著，只是昏倒了，被搬到某個船艙中吧。」
　　我不是現場第一個發現者，最初發現你的應該是清晨等著你一起到甲板的壽沙都小姐。她等不到你，擔心之餘就開了門，見到地上的你，福爾摩斯先生應該在差不多時間出現，這樣才能阻止壽沙都小姐碰觸到屍體，應該也是他聲稱這是一起殺人事件，躲在衣櫃的人是最大的嫌犯，他得主掌現場調查走向才能完成目的。
　　「那麼，在你醒來時，這位罪魁禍首呢？」
　　序章剛揭開就被打斷，成步堂一時沒反應過來是指誰，就見亞雙義歪著臉。
　　「我活著，你和御琴羽法務助手認為我死了，全是那個偵探的騙局，換個角度的話，你們是他計畫中的受害者。」
　　「一開始……福爾摩斯先生應該在隔壁房間。」成步堂試著回想，「不過，他可能認為，你的性命更重要，阻止你到大英帝國去是首要任務，剛好這個事件可以成為達成目標的助力，他也不是一開始就想騙人的。」
　　「他小看我了。」
　　「真的，不管你在哪裡，有沒有失去記憶，都還是要到大英帝國去。」
　　你的執念真可怕。成步堂瞇著眼笑著。
　　「他也小看你們了。」似乎嫌親友的態度遲鈍，亞雙義嚴厲地說，「那位大偵探，把人心看的太輕了，我們各自的覺悟，和我的性命應該要是同等重量。」
　　「……嗯。」
　　「成步堂，先說好，你們有一同相處的時光，有你們的情誼，但我沒有，所以在我看來，蒸汽船上的事，他看輕我們，傷害你們。」
　　不過，我沒要再多批判，畢竟我也有受惠，他是我的恩人。亞雙義這麼說之後，兩手抱在胸前，冷靜地道：
　　「要很正面看待的話，他賺取了時間和機會。我失去記憶，沒辦法執行暗殺，在班吉克斯卿那邊做事，首席法官得叫來慈獄判事，你也有了機會成長，那個大偵探也有時間調查四個簽名的事，引導你到最後一步。」
　　這樣如何？有沒有接受一些，我可沒有隨便批評你在這裡結交的友人。
　　亞雙義這席話聽起來就是如此，不過，他搞錯了成步堂面露猶豫的理由。
　　「沒關係的，因為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福爾摩斯先生做的是對的，還是錯的。」
　　成步堂空洞地笑了笑。
　　「總之，壽沙都小姐有見到你的……方便的話，還是用屍體來說吧。但沒有靠近，要不然就知道你活著了，我只來得及看到照片。一從衣櫃出來就是混亂至極，房間也亂七八糟的，你看了一定會受不了，不過也很了不起喔，從那些凌亂的痕跡，就藏著三起事件。」
　　你在夜裡遭遇到的事，你昏倒之後發生的事，與導致這兩個事件的另一個事件。
　　你說的就是偷渡吧。亞雙義搶著道出答案，成步堂對友人的急性子露出苦笑：是的。
　　首先，福爾摩斯先生拍下來的照片本身很可疑，你在地面留下俄語留言，顯示出人為布局的痕跡。接下來，為了洗刷清白，花時間說服壽沙都小姐讓自己參與調查，期間也得到臥底的細長刑警幫助。
　　「沒有保護好你，細長刑警對你很抱歉。因為電報會被檢查，他應該還不知道你活著的消息，聽壽沙都小姐說，蒸汽船上的事件還被政府壓在黑暗中。」
　　之後說不定也會繼續藏在黑暗裡，成步堂沒有把話說出來，但亞雙義從他黯淡下來的眼神明白。
　　「接下來的事，暫時還無能為力。這件事和教授案和慈獄的利益交換有關，是政治和司法的醜聞。我們只是在法庭上揭開真相，後續還牽涉到兩國。而且，政府也能斷尾求生，折損一個帝國警察來結案。」
　　他的意思是，把留學生的死亡，全部推到帝國警察護人不周、引咎辭職上頭。
　　用一個人一輩子的汙點，隱藏錯綜複雜的國際祕密。
　　也是受害者的成步堂苦笑，「事實上，比你想得還敏感一點點。」亞雙義說：「還有什麼，不就是牽涉到俄國的偷渡、日本弄丟一個留學生。」「不只是政治，還有經濟的事，因為國際知名航線上的蒸汽船，竟敢對全體船客下藥。」如此開頭，黑衣青年說出蒸汽船事件的後續。經過福爾摩斯的引導，他和壽沙都調查完亞雙義入住的頭等船艙，在細長刑警犧牲顏面的掩護下，前往隔壁房間，見到一個戴著大鬍子的陌生男性。
　　「那個芭蕾女孩的偽裝。」
　　「是的，就是妮可密娜小姐。」
　　講到這裡，好像一陣白雪矮得樹頭高不起來，一陣霧濛濛的東西彌漫起來，遮蔽了成步堂想說的話。
　　他帶過識破的過程，敘述了另一間頭等船艙的現場。兩間格局差異不大，不過不同性格的人，有不同的擺設，那間房間布置起來就顯得女性化，也有因此顯得可疑之處，還有反應過大的水手。他們利用現場的證據，施壓了少女和水手，最後，結論了「從兩個現場和人們的證言中得知了當晚的事」。
　　亞雙義查覺到成步堂似乎不太想在細節上深究，茫然和猶豫不時閃過眼睛，臉色變得蒼白，他握著成步堂的左手，感到籠手底下微微的汗濕，柔聲開口：「你這邊沒有說清楚。」多次如此提醒，不厭其煩地打斷，追根究柢每一個推斷和證物的關係。
　　「我有點醉了，」愁眉苦臉地說著：「這樣是在考驗我的腦力嗎，會燒壞的。」
　　「邏輯理得隨隨便便，你的法律教授會哭的。」
　　「我是英文系的學生啊。」
　　成步堂不得不反覆敘述兩人共同住過的頭等船艙、少女的房間格局，好像初來乍到遙遠異地，畫出一張能夠讓後續旅人都能按圖索驥的地圖。到後來，他連鋪在少女房間地板的地毯紋路都想得起來，還有亞雙義那張帶到船艙裡的榻榻米、被蠟燭熱蠟滴到而髒污的疊緣，以及寫在捲軸上的「正義」二字，豪邁的最後一筆，他來到大英帝國，幾乎沒打開過那捲卷軸，這下卻像烙印在眼底。
　　愈是講，愈是有不可思議的抽離感，自己好像沒有從這個角度來觀看過這件事，當時的事，身處在當下，每幅畫面都像用放大鏡看，巨大到讓自己頭暈發抖；回想的時候，像在高空俯瞰，每一件事都濛濛小小的，現在和亞雙義爭論，卻像在平行的對面，兩人一起坐在圖書館，共同討論新穎的學說。而很過分地，聽到雞骨掉在地上，壽沙都懷疑進食情境的說詞時，亞雙義朗聲大笑，像一陣捲過庭院落葉的風。
　　「看來御琴羽法務助手對你毫不留情。」
　　我這邊是狗，另一邊是貓啊。亞雙義撐著下顎說著，卻瞧見鼓著臉頰、一臉不悅的友人，連忙笑說，好好，別這樣，我不取笑了。可是，這麼說了，這個男人還是快活得壓抑不住嘴角。成步堂雖不喜歡被戲弄，可是見到友人心情這般明亮，也是心頭一軟。
　　「在夜裡發現有貓確實是嚇了一跳，船上禁止攜帶寵物，可以猜到是有內情，也能想像有水手幫忙，沒想到全船的工作人員，連廚師都是共犯啊，真是不得了……現在換你是在笑什麼。」
　　「只是在想，我們這麼認真在討論『亞雙義一真殺人事件』，而這個應該死掉的本人，現在死而復生，坐在我面前，比誰都更有興趣地討論自己的死亡現場。」
　　「這是求知欲。」嘆了一口氣，「當初只注意到貓和少女，真可惜，沒想到我們居然闖進了一個巨大又有計畫的犯罪現場，沒辦法吃雞肉，無法成為這個漂亮計畫的共同受害者真可惜。」
　　連續說了兩次可惜，有這麼遺憾嗎。如此興致勃勃，也算是這個人的膽識吧。
　　成步堂苦笑道：「你只參與了沒有人參與到的貓的部分呢，還被搞到失去記憶。傷口還在嗎？」
　　說著就伸手摸了對方後腦勺，亞雙義也自然地傾身讓他檢查。已經沒有傷痕了，連疤痕都沒有，彷彿什麼都不存在，生出很不踏實的感覺，因為這件事是深入骨髓。
　　「為了讓騙局夠真實，那個大偵探只買通了少女以外的船員吧，真可憐，她到最後都認為害死了一個人，希望等安全後，那些水手就把真相告訴她。」亞雙義無可奈何地說，「那個福爾摩斯在船上，真讓人搞不清楚是在幫忙，還是幫倒忙。」
　　成步堂偷覷著亞雙義的臉。意識到偷瞄的眼神，直直地瞪了回去，防備似地道：「怎麼了？」就像在說，我說的是事實，可沒有在抱怨福爾摩斯。
　　心領神會友人的意思，成步堂湧上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瞧著有一種寂寞的感覺。
　　「聽你說這事，好像在講別人的事。」
　　「是吧，失去記憶，又恢復記憶，你講的有些事是親身經歷，但真實感還沒有出來。」
　　「當時如果亞雙義不要叫睡在衣櫃的我，不要背對那個少女的話，整件事可能就不一樣了。」
　　「還能怎樣？」他盯著友人打量：「不叫你也太難了，芭蕾舞團的名伶呢。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幫忙，兩個人一起想，比一個人想好多了，知道這裡也有一個非法偷渡者，她也不會那麼孤單和害怕了。」
　　真是溫柔。成步堂誠心誠意地說，亞雙義抬起手，蹭過對方臉頰，回道，你一定會做一樣的事，成步堂聽了卻搖搖頭。
　　「原來我一生一次的殺人事件是完完全全的意外，水手是公主的騎士，而這位公主只想找回朋友。唯一稱得上犯罪的，就是讓偷渡者上船，連客人都被算計了。」
　　「不是的，你搞錯了。那個少女以為自己殺人了。」
　　走在路上，沒看清楚路，突然踩空，摔進一個坑洞中。
　　轉頭盯著這麼說的成步堂時，亞雙義的心情就是這樣忽地踩空，心懸在半途，沒跟上掉下去的身體。
　　「她以為自己殺人了，要別人替她掩蓋。她想隱瞞罪刑，才出了這麼一樁大事，要不然福爾摩斯先生沒有機會布局，你也不會到香港後在海上流浪了。她的行為絕對是錯誤的、不能原諒的。」
　　友人聲音的深處，扎著一根針，才這麼想，又發現不只一根，是無數的針。
　　在目光掃過、話語觸及之處全都咚咚咚地插下細針。
　　成步堂緩緩抬眼，那細小的動作，卻似是煽出一陣鋒利的風。
　　「她很可憐……沒有一個人想做壞事。」
　　但你就是付出生命，死了。
　　「她如果心懷殺意，真的想殺了你，不管有什麼理由，只要出現一瞬間，即使薄如灰燼，我一定——」
　　一定——什麼？
　　白衣青年對上了連瞳膜內的虹彩都一清二楚的明亮雙眸。霎時間，一群群不該盛開在此地，塗著丹寇的女人指甲般的紅花，迎起一陣大風，捲起了片片紛飛的花瓣。青年陰暗潮濕的話語，在遙遠異國，召喚出了整片彼岸，語尾也順勢埋沒在沙沙作響的曼珠沙華之中。
　　「亞雙義？」
　　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忽地伸手遮住了那雙讓人不安的眼睛。
　　消除了那些死人的花朵，留下真實世界中，舞蹈的火，劈啪響的柴薪。
　　——為了你，我應該可以殺人。
　　這句被擱置下來的話，突然又像條蛇似地吐著信蛇，從心的窟窿中冒了出來。直到這一個瞬間，在這漫長人生中的一個瞬間，他就如五雷轟頂似地清晰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的人生，是如何被自己介入得面目全非。遮住了眼，青年就端坐在前，隨君擺布似地動也不動，像是一個隱喻，像在說我一直都乖乖地走你要我走的路，於此同時，必然要與這個人道別的這個心情，愈發強烈。
　　一時之間，靜謐無聲，呼吸的聲響近得在心臟旁邊響起。是自己和對方的呼吸聲，可是沒有重疊，因為眼前的人顯然更加有餘裕，這裡卻亂了心。
　　「好險⋯⋯」好一段時間，才從身體裡面擠出了這些話。「好險這件事是個意外，不用讓你去恨任何人，不用嘗到憎恨的感覺。那個少女隱瞞真相是不可原諒的沒有錯，但已經把真相拖到太陽底下來了⋯⋯」
　　聽到此，成步堂噗嗤一聲笑出來。
　　「但你就是躺在太陽照不到的地方了。亞雙義就是沒有認真去想，沒有這事的話，自己會如何嗎？」
　　日常感十足的閒聊口吻，但見不到眼睛，只有一開一闔的嘴，反而很詭異。
　　在成步堂喜歡看的戲中，一種叫做人形淨琉璃，由三個身穿黑衣，臉部蓋著黑布的操偶師操作一具人偶，又有另一個人在臺邊講故事。坐在眼前的人就像這樣，用一副熟悉的樣貌演了一齣蒸汽船殺人事件，又用熟悉的聲線說了一個故事，但藏在背後，那蓋了黑布，見不到眼睛的黑影，好像別有心思。
　　「事已至此，回顧可能性毫無意義。」
　　「對亞雙義來講，就是聽一個故事而已。因為聽一個故事，才能這樣興致勃勃。我聽戲看戲也是這樣。」
　　像被紙張的切邊刮了一下，亞雙義感到一股細微的疼痛。
　　成步堂見不到他的表情，好像暢所欲言，聲音有如林間潺潺流水，流過了心的溝渠。
　　「我就在船上想了不少，比如，你順利到了英國，我被當成偷渡客，可能你要上法庭救我，或者你還是可以把我藏起來，我們可以一起闖蕩英國。你死了之後，我回到日本，可能過得像廢人一樣⋯⋯那時我就想，好險我不用去恨一個人，但恨一個人，也是個目標，也沒有那麼不好。」
　　「當然不好，我在法庭上的醜態，不就是把攤開真相忘在復仇之前了嗎？」
　　「我又不是一直活在法庭上的人。有一個恨意，也是踏實的。亞雙義就是喜歡說法庭法庭的⋯⋯」
　　「你不是真心這樣說的。」
　　「你又不知道，你又不可能知道全部的我，我也會有你不知道的事。」
　　他撫著胸口，那幅模樣到底是讓人想知道全貌，還是不想讓人知道、好從自己手中逃走，讓人不明白。
　　「不過，你留下了夢想。」
　　感到手的主人的沈默，成步堂還是出手造了台階。
　　「恨一個人，或者實現一個夢想，後者比較合我性子。」
　　也是你想要的。
　　「即使死掉了，亞雙義還是舞台上頭的黑影人。」
　　時而給甜頭，時而畫一刀。
　　在武上，成步堂勝不了自己，但在心上，這個人一直都是個高手。
　　「唉，偷渡時興致勃勃的，到了大英帝國，我一定就會被抓起來遣送了，那艘蒸汽船上發生的事，我們經歷的事，才是唯一通往圓滿大結局的路。」
　　聲音沙啞。壁爐的火突然轟一聲竄高。
　　「這才是最好的路。對不對，亞雙義？你一定要死過一次⋯⋯福爾摩斯先生一定要以為自己完成任務，壽沙都小姐一定要陪在我的身邊，我們才能得到一切要的東西。」
　　是這樣嗎？
　　亞雙義垂下了頭，當自己選擇將這個人帶離日本⋯⋯不，更早以前，當自己與父親定下司法改革的約定，之後又和自己定下找出父親之死真相的約定，自己在船上死去，喪失記憶，來到英國，才能達到最好的結局嗎，沒有別的可能嗎？
　　「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一定要是這樣才行。一定要是這樣。」
　　他又說了一次，聽起來非常迫切，非常悲哀。彷彿不是這樣，他就要就此絕望。
　　「亞雙義，不是這樣嗎？」
　　望著一次又一次說著「一定」，又要問「對不對」的青年，心痛得不得了，在那間沒了自己的頭等船艙，大多時間獨自一人地度過剩下時光的青年，在那狹小的空間裡面，究竟發生什麼事，經歷什麼事，思考什麼事。自己徹底無法想像。
　　「對⋯⋯」他細聲說，「是的，一定要這樣才對。」
　　成步堂呵呵地笑了起來。
　　「我不相信。你只是想安慰我，說了不真心的話。」
　　「⋯⋯你是我遇到最好的事。」亞雙義悲哀地說，「想要安慰你，就是我的真心話，這不值得嗎？」
　　離開法庭，閣樓再見，拉近距離，來到這裡才知道他就要離開，說在這間小鴿舍等著自己，要到諒解後便愈來愈遙遠，談論起蒸汽船上的事，好像可以交心，卻像磁極互斥。這堵立在彼此之間的牆，真正的樣貌到底是什麼。
　　「我該怎麼做才行？」
　　成步堂沒回答，就坐著，好像路邊小小廟裡的地藏，在等著。
　　「成步堂，我和你約定，不會再讓蒸汽船上的事發生第二次了。」
　　搜索枯腸交出來的話，沒有讓對方臉上肌肉移動分毫。就只有嘴唇動著，成步堂木然地回：
　　「狩魔斷掉時，我也非常害怕，那件事，我也不想要再發生第二次了。」
　　「好，我都和你約定。」
　　「現在是約定時間嗎，我還可以要更多嗎？」
　　亞雙義才要開口。
　　「算了，我不要了，要這麼多，你也完成不了⋯⋯那樣多尷尬，給你找麻煩。」
　　「你說了，我一定盡量完成。」
　　成步堂笑說：「你這麼說，我的不安也不會消失。」
　　又來了。
　　什麼話都被四兩撥千斤回來。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
　　即使從空氣中也感受得到友人的焦躁和悲傷，成步堂仍然沒有撤掉那張彷彿正向在疼痛處按壓的笑容，很愉快地道：
　　「亞雙義，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該拿你怎麼辦才好。我很相信你。相信你，才來到這裡，可是，我也沒辦法相信你，沒辦法相信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我也想傷害你，說一些話，做一些事，讓你覺得痛，嘗到和我一樣的感覺。你可以明白我的意思嗎？就算知道你有很沉重的煩惱，很多的痛苦，也沒辦法簡單和自己說一聲：『好，我的和你的經歷比起來，根本只是片灰塵，完全無從比較，就此放下吧。』」
　　青年坐著，亞雙義可以感受到閉上眼睛，眼皮擦過掌心的觸感。
　　對方是自願關在黑暗中，躲在身體的內側，傾聽外頭的動靜。
　　「我沒有你認為得那麼好，做過的壞事都細數給你聽了，總有一天，也可能就是這一刻，一定會讓你失望的。就算你說『不會』、『沒有』，我也不會相信你的。」
　　在心的溝渠中細細流動的水，原本只是微弱的支流，卻是愈流愈多，水位愈漫愈高，已經不是小小的川流而是注滿了「什麼」的湖。但是，也是冬日結冰的湖，在這無從洩洪的冰層，成步堂的話就像一個一個拳頭敲在冰面，細細的裂痕一條一條地接連出現，遍布在上。自己怎麼都沒有察覺到？
　　就要一頭栽進足以讓人死掉的刺骨湖水下，卻以為走在結著稻穗的金色草原上。
　　真的太少見了。完全沒有這麼想過。
　　但——
　　「成步堂，」亞雙義問：「你其實是在對我生氣，與我鬧彆扭嗎？」
　　頓時之間，青年的表情垮了，一時張著嘴，聲音遲遲出不來。
　　然後，不久，是一株被風吹歪的小草，乖巧點點頭。
　　「嗯⋯⋯嗯，沒有錯，是在對你生氣，一開始就在生氣，今天一見到你就在生氣了。」
　　想著和班吉克斯的話語。
　　「不，更早之前就是了，在意識到前就在生氣了，在你砍了蠟像，離開之後就在生氣了。明明在生氣，卻也不想要生氣，明明在怨你，卻也要找理由不要怨你，明明想要責怪你，又覺得是自己的錯，侵入我的人生，可是不願意把你趕出去，裝模作樣和你要一個原諒，要到了還是沒辦法徹底斷念，無法停止想要傷你。」
　　被遮斷視覺的成步堂，坐在那裡，每吐出一個字，裝甲就掉下來一片，赤裸著也不在乎，既然見不到面前，那就把視覺供奉般地交給對方就好了。青年露出恍惚的笑容，藉著酒勢，藉著被拆穿的情勢，什麼也見不到，身處在黑暗中，在那窄小黑暗的衣櫥中，滿足地呼喚他的名字。
　　成步堂的聲音，緊鄰著心跳，反覆地響起。
　　——亞雙義一真。
　　——你就是這樣讓我發狂的人。

　（待續）

本文最後由 kurami 於 2021-10-20 03:20 編輯

kurami · 發表於 2021-10-20 02:40:01

　　〈日日月月〉（7，完）

　　＊亞龍，真的是亞龍，雖然還是清水，但是亞龍的成分會多滿多的。
　　＊一口氣更新兩篇，本篇完結，也把連結放在這裡。

　　1　2　3　4　5

　　6　7　（10.20更新）

　　＊　＊　＊

　　──致亞雙義一真。
　　漂亮的英文字跡。在這個地方，這是第一封收到給「自己」的信。
　　面前的少女說，「這是羅瑟古夫人親自帶到221B的信，她希望由我們親自轉交給您比較好。」
　　女人在信上慎重有禮地道歉，寫著蠟像館將《教授案》當作展品，是家族的使命，但誤解其真相，十分抱歉。另一方面，也用客氣的口吻，說明將在近期上門，商議展品毀損的事宜。
　　「一真大人⋯⋯」
　　把真相公諸於世是一回事，但將之當作獵奇展覽，是另一件事。
　　這不合眼前男人的性格，她望著對方的表情，憂心地輕喚。
　　「別擔心，我會妥善處理的。不是寄到檢事局，而是帶到221B交給妳，就是希望有一點緩衝的餘地吧。」亞雙義若有所思地重讀一次信，喃喃自語地說著：「是家族使命的話，也許就不是我可以輕易撼動的。」
　　「真的非常抱歉，無法幫上忙。」
　　「無妨，妳也要回日本，不要操這個心，但就是為了將這個交給我，特別來檢事局一趟？」
　　當然不只如此。
　　向青年伸出來的手搖搖頭，她將打開的紙傘夾在頸項間，自己空出了手，打開垂掛在手腕的櫻花色小提袋，從中取出一只茶色的小信夾，她沒有馬上遞出來，只是拿著，注視著穿著斗篷的亞雙義。
　　兩人如今正站在設置在檢事局附近的馬車驛站，亞雙義抵達時，壽沙都正從馬車下來，並給了點小費，請對方等自己一會。小雨滴滴答答地下，不打緊，但有點擾人，髮梢淌著水，亞雙義抹過水珠，提議過要不要進檢事局比較好說話，成步堂還在班吉克斯卿的辦公室，但壽沙都端莊地回絕了，表示自己很快就要回去。
　　「不過，太好了，見到一真大人要出門，我就安心了。」
　　還來不及問安心什麼，壽沙都就給了答案。
　　信夾伸到面前來，封口沒黏合。見到裡面的東西，青年微微睜大了眼睛，那正是他要出門的理由。
　　「這個時間搭車的話，一定可以趕上那位大人要啟程的時刻。」見到青年眼底緩慢綻放開來的光采，壽沙都驕傲地笑著，「沒辦法幫上蠟像館的事情，但在這件事上，可以幫到一真大人，我非常高興。成步堂大人是個奇怪的人，在別人的事情上，總是可以很敏銳又溫柔，找到正確的話語，進到人的心靈，可是在自己的心意上，總是閉口不語，或是無法在適當的時間說出來，是隻大糊塗蟲。」
　　──半年前，如果不是大雨和風勢耽擱了蒸汽船的出航，我在多佛港就等不到成步堂大人的話語了，那樣的話，我就會放下對「法」的追求，不會站在這裡。
　　像一朵頂著風暴仍然挺立的花，壽沙都坦然地說出「罪」。兩人儘管沒有血緣關係，但他一直是尊敬又可靠的兄長。而且，既然同是在法的道路上前進的夥伴，那麼做了「絕對不應該做的事」，就要背負起後果。亞雙義露出苦笑，以往總是跟在身後的少女眼中閃著勇氣的光，迎來的表情清楚說著「不管被一真大人說了什麼，我都會接受」，儼然一副壯士斷腕的樣子。
　　少女講的事，他都很明白。她和成步堂都盡力了，力量不足的時候，只能不顧一切地豁出去，這樣的滋味，他再清楚不過，因此亞雙義只是脫下了皮手套，摸了摸壽沙都的頭，輕輕說了一聲「辛苦了」，少女回以驚喜可愛的笑容，令他又疼痛又窩心。
　　他沒想過要怪壽沙都，是他把她在船上丟了下來，是他什麼都沒告訴她，少女用瘦弱的肩膀一肩扛下來，指引成步堂。柯內特．羅瑟古夫人也是，有著被人另眼相待的覺悟，也要徹底貫徹那縈繞著死亡氣味的家族使命，這些女性比男人更厲害。亞雙義由衷地想著。比起來，男性是不是就太膽小和軟弱了呢。
　　「不知道出於什麼理由，成步堂確實什麼都沒有告訴我。」
　　不管是回日本的決定，出航的日期，或是出航的時間。
　　「沒關係，有我在。」
　　不愧是無比可靠的法務助手，少女說：請您一定要用這張車票。
　　「一真大人，也請您不要等成步堂大人說出來，如果沒等到，您和他一定都會後悔的。我們絕對不可以再花時間後悔了。」
　　如同魔術師的帽子，少女眼角嘴角帶著點淘氣，又從袋子中取出另一件包在油紙中的東西。
　　這個，一定也是可以打動成步堂大人的好東西⋯⋯

　　油紙內的東西——
　　原來是雞蛋沙拉三明治。
　　面前的人大肆地鬧了一番，在最關鍵的時刻，居然肚子咕咕叫了起來。像天上落下一盆水，亞雙義手一離開臉，兩人傻傻地對視一陣，成步堂尷尬地別過頭，亞雙義說了聲你等著，拿了壽沙都準備好的「殺手鐧」上來，那對眼睛都亮了。說是見到食物就活過來，可是亞雙義知道，他是怕自己走掉，沒打算要回來，也相信自己要回來，帶著火星似的希望。眼睛原本黯得像深夜的海洋，是自己偷渡時，最熟悉的海面色彩。
　　「一開始就很坦誠，可是，其實還是藏著壓箱的祕密吧，不告訴我回日本，不告訴我哪天，不告訴我何時，都是因為在氣我，想傷我。」
　　也咬著壽沙都給自己的這份，亞雙義像在陳述一篇文章。成步堂還是別著臉，縮在沙發角落，咬著麵包。
　　「這樣發洩了，有舒服一點嗎？」
　　「生、生氣了嗎。」
　　「我聽起來是像在生氣嗎。」又補一句，「聽不出來的話，就轉頭看看我是不是在生氣。」
　　依言望著亞雙義，見到一對沉靜的眼睛，是純粹的疑問。沒有生氣，只是一心地望著自己，像一隻射出去的箭，想知道有沒有準準地射在靶心上。
　　「嗯，對——」
　　「如果不是百分百的對不起，就不用說對不起。」
　　話的內容像在生氣，聽起來不是，看起來也不像，白衣青年嘆一口氣，望著成步堂。
　　「可以讓你這樣發洩和生氣，我安心多了。」
　　「亞雙義是被虐狂嗎。」
　　「不是，而是你還是相信我的。要對我生氣，就把生氣的事丟在我臉上就好，發洩也是，沒必要憋在心裡面。這樣才是最好的，說過了要好好待你，問你該怎麼做都沒答，要知道你的心情，我才知道要怎麼做。」
　　一直以為像一張透明的紙，現在又像一座見不到底的井。
　　真是搞不懂你，這樣很辛苦。
　　毫不扭捏，直率地抱怨完之後，兩人又沉默一陣子，吃著簡單的晚餐。
　　「回去前，可以和你一起吃東西真好。」
　　成步堂突然說，亞雙義沒有答。不一會，等到快吃完了，他無言地伸手捻過成步堂嘴角的雞蛋沙拉放進自己口裡，揉了油紙放桌上，推開了那扇門。
　　風忽然就呼呼吹進來，很冷，捲了一下壁爐的火苗，但雨停了，涼意和逐漸蒸發的濕氣排在面額，成步堂頓時覺得酒意醒了一半，棲息在這間房裡微妙騷動人心的氣息也似乎暫時躲了起來。
　　他隨亞雙義一起到門外，站在頂樓，往下一瞧，倫敦慣有的煤氣和霧遮蔽了視野，隱喻的瓦斯燈如夜市祭典的金魚似悠悠擺動，有一股寧靜又異樣的神祕氣息。
　　他開口道：「我要回日本了呢。」
　　「終於與我說了。」
　　「吃飽了，站在這裡往下看，就覺得要離開這條街道了的實感湧上來，特別想要大聲說出來。」
　　亞雙義仰頭看了天空，兩人還是在同一片蒼穹底下。
　　「一起吃了飯，也想一起走走。」
　　「要嗎？」眼睛閃亮亮的。「在又冷又暗的夜晚，如個醉漢一樣散步，如果被搶了，亞雙義你就把握離開檢事局的最後機會，起訴他。」
　　大笑了起來，「這是律師該說的話嗎？」
　　「大學時我們就這樣了⋯⋯」
　　「然後現在還沒畢業⋯⋯」
　　彼此接了話，就像吃完了宵夜，站在居酒屋的門口。
　　「明明經歷了這麼多事，可能別人都沒這種冒險呢。啊，亞雙義，別說你接下來要說的話。」
　　你又知道我要說什麼，我當然知道囉，雙方像拋接球一樣講了一陣，比較高的那位青年表情一頓，像洗掉一樣，換上讓成步堂也忍不住收起笑意的臉。
　　「如果可以⋯⋯當然是想把你裝在行李箱裡面，但現在可能塞不進去了。」
　　「什麼啊，現在當然塞不進去了啊，塞進去的話，又要帶我去哪裡。」
　　「還沒想到，先藏起來再說。」
　　口吻隨便，卻也透著點實話，如孩子用五指遮著臉，從細縫偷看表演者化貓的表演者。
　　成步堂盯著透露出這個心意的人，知道被看穿，亞雙義猛地伸手捏了成步堂的臉。
　　「在日本可憐兮兮的要人請客，現在營養夠了，吃了很多，長高了，胖了，就沒辦法再藏起來了。」
　　言外之意，成步堂瞭然地笑道：多虧了大家，就直勾勾地瞧著亞雙義，才散了的酒意爬上他的眼睛，有些氤氳。
　　「煽動太多，我會動搖的，找到想做的事了，你要鼓勵我去做才對。」撒嬌地說著，又認真地道：「在這裡有支持和保護我的人，回到故鄉就要從零開始，黑暗遍地都是，在這裡取得了小小的燈火，想帶回去。」
　　「不會跑回去後就突然改了地址吧，故意讓我的信寄不到。」
　　「幹麼覺得我要做這種孩子氣的事。」
　　「真敢說。對了，你的信就寄到221B吧，我就寄給御琴羽教授，你回去也會開自己的事務所吧？」
　　「你才真敢說，我要畢業和考試才行，啊，還要有錢。」
　　「一定可以的，開了就把地址告訴我，不要想太多，下不了筆的話，寄一張明信片就好了。」賊笑一下，板起臉正色說：「我想到了，除了恭喜找到想做的事，還有一事，你終於能踏進蒸汽船的甲板，親眼見著船隻啟程了，本來一直待在那個黑漆漆的行李箱裡。」
　　煞有其事地一說完，兩人一起笑了。每一字每一句，底下沒有說出來的，都是隱形的約定：要再見面、要再連絡。船上發生的事，是一場噩夢，但可以在這裡與失而復得的人一起笑，是不是就能夠跨過深深的深淵。
　　笑了一陣，亞雙義忽地把腰間的狩魔取下，右手握著刀身，懸在成步堂面前。
　　「一次就好，讓我看看你拔出來的樣子。」
　　「我其實從來沒有把刀從鞘裡取出來過，這是一把守護的刀，因此不需要取出來⋯⋯」
　　「我就是想看看。」
　　風很冷，濕氣很重，雨後刷掉了空氣裡頭刺鼻的煤味，但一想到這把刀尖傷了，就不忍心再讓它受到丁點傷害。
　　亞雙義也了然於心，還是想要看他。
　　低了低眼，遂了這個人的心意一直都很容易，但一直遂了他的心願，也不見得都是好事。
　　成步堂雙手向上，要準備捧過了刀，放在掌心上的重量一直都很沉，亞雙義家代代相傳的寶物，一真的魂魄。他突地改了念，按住亞雙義的手，連同刀鞘一起收進掌心，對方手拉不回來，嚇了一小跳。
　　「成步——」
　　名字總是叫得很熟練，但這次可說是徹底地說不出來了。
　　因為成步堂嘴角噙著笑意，低頭吻了亞雙義的指尖，又吻了他的指骨。
　　一次，兩次，三次，四次，飛快地，好像羽毛才落在肌膚上就發現是雪，才發現是雪後又溶為了水。接著，吻了刀鞘，好像那是他崇敬的神，最後唇離開了，抬起了臉，眼睛就由下往上地望著男人的臉。
　　手裡有他的手，他的刀，眼裡裝著一個人，那是個大膽得讓人臉紅的眼神。
　　也是在酒、壓抑後的坦白、夜晚、疲憊和最後的告別中，才可以擰出來的，一期一會的眼神。
　　不⋯⋯也可能正是剛剛，藏在男人手心底下的眼神。
　　亞雙義伸出右手掐住成步堂的下巴，把他拉了起來，被按住的手，反客為主地扣住了對方。
　　兩人靠在一起，各自單手共十指地一同握住了狩魔，抵在彼此的胸前。
　　一直都與這個人靠得很近，心也是時近時遠地，好像拿捏不定磁極的磁鐵，鼻裡聞得到汗的酸味，指下的線條也是男人的，不過，就是有一種艷麗的氛圍從哪裡發出來。
　　「我⋯⋯我、我倒是說不定可以把你裝到行李箱裡面了。」
　　唉，一點艷麗都沒有了。
　　傻氣的話在胸裡悶成了一陣笑意，男人憋著笑，想要逃開這份心情似地朝向他傾下臉。
　　成步堂清楚，此時如果迎上去，自己的世界會就此改變。被這個人改變的經驗，已經多不勝數，駕輕就熟。然而，同一刻，想到對方的世界也變了，說著不信賴他人的這個人，解開心結以後，往後會有更多人走進來，這麼一意識到，成步堂就別開了臉，讓那笑意仍未消散的吻，落在了發熱的臉龐上。
　　亞雙義貼著他的耳朵說：「不想把我裝在行李箱裡面了？」
　　「⋯⋯你接下來還會遇到很多人，」他怯怯地說著，「怎麼能這麼確定？」
　　退開來深深看了成步堂一眼，見那膽怯的眼神，他憐惜地摸著那圓眼的眼角。
　　「我明白了，那就等以後再決定好了。說好了。」
　　「以後？」
　　「等我回去之後。」
　　「喔⋯⋯」了一聲，欲言又止，很難說下去。
　　要等多久？回來了，真的還會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其實，男性或女性，年輕或年邁，結婚了，沒有結婚，只有眼前這個人、亞雙義想怎麼選，成步堂覺得都很好，但這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的大事，要走的路，如果藏著一條離經叛道的暗巷，這個人的未來，隨時都可能竄出一把難滅的火來。而自己，花了一年，至少有了點自信能夠在法的道路上與亞雙義並肩同行，可是這個選擇，是另一條連想像起來都有困難的路。
　　見了成步堂臉上寫著這些事。亞雙義柔聲說：「你還記得狩魔象徵什麼吧？」
　　「當然。」實在忘不了，友人講了太多次，對自己也有格外不同的意義。
　　「好。那也別忘記，你還欠著我一次。」
　　「一次什麼？」
　　「把狩魔拔出來給我看一看，就選你喜歡的地點、時間、方式，一定要給我看一看。」頓了一下，帶上一點好奇心：「可是，真沒拔出來過，一次都沒有？我以為多少會好奇的，尤其是你，怎麼可能不好奇。」
　　「這件物品的重要性可遠遠超過我的好奇心！」青年講得一副這把刀成了自己的傳家寶似地，刀尖斷了，更是如同睹物見人，再怎樣都不想拔出來：「真的是守護我的刀，我都和壽沙都小姐說，這就是你的靈魂，拿你的靈魂來砍人再怎麼說都十分不對，也不是說你就是拿來攻擊別人的，只是，我也不知道怎麼揮刀才對，要攻擊人的話——」
　　「好好好，就是用說的最好了，是吧。」
　　鋒利的話，亞雙義才是箇中高手。
　　「況且，你拿的樣子才是最好看的，我這樣是有點太拙了，會破壞很好很好的回憶。」
　　男人一聽言就鬆開了手，成步堂嚇了一跳，趕緊兩手握緊狩魔的刀鞘。亞雙義上下打量他一次，握著對方肩膀往後壓，要他挺起身子。成步堂懷著歉意，像小朋友在拿家人硬塞到手上的掃把，友人卻說很好很好。
　　「好了，我們來整理一下這些英國檢察官們偷懶的地方。要送你回去了，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吧？」
　　成步堂茫然地點點頭，朋友的心思千迴百轉，他跟不上。
　　這個時候，亞雙義已經做了把刀交給成步堂保管的決定，當下已經了結，未來卻不是，在還沒有看清楚的路上，自私一點地說，他想要成步堂牢牢地記住他，也有一絲自虐，不會把刀拔出來的人，才是最值得配得起這把刀的人。
　　多年來，他都在用知識打磨出一把正義的刀鞘，把傷人見血的利刃化為法的言語之刀。他以為自己的心裡早已磨得無刀，但不是，原來自己的心裡還有刀，留著最初聽到父親是殺人鬼時誕生出來的利器。那截永遠留在證物檔案室的刀刃碎片，或許才是父親會想要留給自己的遺物，一個尖銳的忠告。
　　斷掉的刀，是不能傷人的刀，卻仍是守護人的刀，這是狩魔真正該有的樣貌。
　　一開始，成步堂就清楚這件事。
　　「記得要去領你的東西。」
　　還讀不出亞雙義的心念，成步堂念茲在茲都是那些對當事者來講一點都不重要的東西⋯⋯或者是，他總是什麼都捨棄不了，抱著滿滿放不下的思念。
　　亞雙義無奈地笑說：「不要的，我全都要留給那個大偵探保管，要他負起責任。」
　　真是的，什麼責任啊。
　　打打鬧鬧地回了鴿舍，說要整理，也沒什麼好做的，就把東西物歸原處。
　　定睛一瞧，桌上班吉克斯給的酒，一晃眼居然喝到要一半。兩只杯子到現在只用了一只。
　　兩人索性乾脆重新在沙發上坐下來，同一杯你一口我一口，天南西北地閒扯開來，把這份道歉禮喝光光。
　　海上的事，新加玻、檳島、加爾、亞丁、蘇伊士、開羅、亞歷山大港、馬爾他⋯⋯輾轉多地的港口，亞雙義提了些名稱，沒細談，大多是成步堂在說，接過話頭，酒傳來傳去，像一個又一個滾動的日子。
　　說和壽沙都小姐搶甜點店出爐的蛋糕塔，剛來的日子半夜會被鐘聲嚇醒；說被勒令上不了法庭的期間，在公園見來來去去的人，被愛麗絲譏諷像是失智的爺爺；福爾摩斯成天不見人影，一出現就像躁鬱的馬一樣拖著人到處走；也說文士夏目漱石如怨著英國人對日本人的歧視、煤味瀰漫的陰沉天空、和腸胃問題，全只有壞印象，因此，在回國前，愛麗絲大大秀了一手英國淑女的待客禮儀和美食魔法，大文人是飛上了船。
　　好險吉娜養了狗；自己學著潮流地弄個水族箱，有蝦有海葵，壽沙都一回日本，嫌換水麻煩，就空蕩蕩了，而壽沙都一回來，第一件事竟說起日本流行起了腳踏車，因為自己說過這用兩個輪子支撐起來的東西絕對沒人要騎的，預測大錯誤！難怪買彩票從來沒中過。
　　遺憾地說完之後，又可惜地說，沒有遇見大英帝國的春天，然而很興奮地道，遇見了春天的尾巴，夏天的燦耀，秋天的楓紅，到了冬日，找回了溫暖的亞雙義。
　　他一面說，就迎來了春風似地笑起來。
　　表情多得炫目。情緒豐富得刺眼。
　　果然，在這個人的眼中，一切的景色都和自己所見是不一樣的。
　　亞雙義憐愛地說：「真想要你的眼睛，總是可以看見很棒的景色。」
　　友人放歪了差不多見底的酒瓶，往杯子倒下最後一口，成步堂接了過來。
　　「我這麼愛玩的人，在努力派的你來講，看起來都很有趣吧。」
　　「也留下了很多很好的緣分。」
　　不掩飾地凝視成步堂仰起的頸線，酒液走過那層肌膚底下時，喉結就像結在樹枝的小果實，被風搖了一下。
　　「你說我為你留下了夢想，不用選擇恨意，走到這裡。我也是如此，你給了我真相，留下了這麼多與你相伴的人，當我有難，我也可以用你的名字向這些人蹭個飯。」
　　感慨到一半，似是胡說八道了起來。
　　「這些又不是特別要留給誰的，自然而然就這樣了⋯⋯」鼓起臉，挖苦道：「是福是禍還不清楚。」
　　「你留下來的，就算是禍，也會把那變成福的。我也想再留什麼給你⋯⋯班吉克斯卿說的事，不全是杞人憂天。如果揭了一個真相，所有問題就迎刃瓦解，我們就不用這麼累了。你在日本也會很辛苦，有困難就拍電報來，讓我分擔一些，約定好了，不再放你一個人的，你也不能就放著我一個人。」
　　此時此刻，兩人都知道，打從一開始就是一個人，只是偶然間交會了，往後還會是一個人的，然而也因此，比起現實的殘酷，更重要的其實是別的事情，成步堂溫順地收下這份美好的心意，放在胸口。
　　亞雙義很高興，摸著對方沾了酒，在火下紅得不安的唇。唇說了：亞雙義⋯⋯眼神說了更多：不要那樣看。
　　見那張臉紅起來，眼神還是帶著先前的畏怯，巨大的寂寞突然都集中到了心頭。
　　「酒喝完，話也說完了，人都要散了，都到最後，你還是不肯說嗎？」
　　「說什麼？」
　　「今天碰面時，你就該說的話。」
　　「是什麼？」
　　酒沒了，酒意全在兩人身上了，亞雙義傾身靠近他，鼻尖擦過對方的。
　　「你怨我，氣我，怪我，抱我，吻我，」雖然只是手，但吻了狩魔算撈過界吧。滿足地提起鳳尾似細長的眼，望著那紅透的臉，「這樣還算在生氣嗎，到底還要做什麼，成步堂龍之介才能說出那句話呢？」
　　「⋯⋯為什麼一定要說。」
　　知道還故意不說。亞雙義扭曲著標誌的臉。
　　「你來說也可以。」
　　畢竟也不是什麼不得了的話，兩人像在相撲一樣又將「你說了不就好了」推來推去，體力上成步堂是下風，精神力上，兩人可說是不相上下。
　　退讓的到底是誰呢？
　　可說是一起退讓了。
　　覺得眼前人可愛得不得了的亞雙義，心軟地想放了他。而今天一直步步進逼，與友人鬧了累積兩年的彆扭，成步堂有些罪惡感，覺得太過頭，似乎聽見了壽沙都小姐責怪的聲音。不過，手腳比較快，嘴上囂張的，總是那個急性子的人。成步堂心下嘆著氣：這個男人，怎麼每次都是這樣。

　　——成步堂龍之介，陪我前往大英帝國吧！

　　一年前，軟土深掘，這話講了一次又一次，最後實現了，攪得自己和他的人生都天翻地覆。
　　亞雙義的話總是可以鑿開了天地，把光和黑暗都一口氣注入自己的人生中。
　　這次的話，一開始是背負著很多心思的，有生氣，有不甘願，有彆扭，有怕添了麻煩，有怕受到傷害，但如今煙消雲散，一點都不戲劇性，也沒有那麼重要，更不會把人生弄得亂七八糟。
　　這麼簡單一句話，可以搞這麼久，也是一大怪事。
　　然而，該怎麼說呢？因為是這樣，從了他的意是很容易，嘗到一次滋味之後，卻也格外地意識到，不從他的意也別有一番樂趣。
　　熱情地如煙霧般蒸在自己耳邊的話語是如此地迫切，如此地熱烈。
　　「成步堂龍之介，」
　　亞雙義一真刻意放低了聲音。
　　宛如一個禁忌的邀約，他帶著磁性地、細聲地這麼說了。
　　「快和我說——來港口送我吧。」
　　成步堂拍著他的肩膀，朗聲大笑了起來。真是的、真是的、說成這種樣子，你真是無聊。
　　快活地注視著那雙帶著玩心，眼尾細長，有如一隻展翅的鳥兒尾翅那般的美麗眼睛，心也像騰向了天空。
　　他瞧著他，緩緩張開了口⋯⋯

　　完

　　終於寫完了。本心很單純，就是想整理一下對這部作品的心情，還有對成步堂和亞雙義的心情。結果居然寫了這麼長，也覺得有些勉強篇幅了，很感謝陪伴我的讀者們。以前都不知道，原來有留言的話，可以給人不斷尾的力量。
　　真的很喜歡親友組，希望這篇漫長的故事還能為人帶來一點樂趣。不知道未來還有沒有大逆3，不知道這些人還會過得如何，但希望都很好。如果有機會，也想再寫寫成步堂回國的故事。最後，仍然很感謝留言、閱讀、給我海草的各位。大逆轉裁判，讓人無比著迷的遊戲。

本文最後由 kurami 於 2021-10-20 04:02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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