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卡了嗎？》（01-31）（01/19更新） [G]

二水 · 發表於 2023-5-4 23:28:18

　　蕭堯的家庭有點不一樣，他升小四那一年蕭爸跟著一個女人搬出去生活了，留下他跟剛升小一的妹妹。他媽媽那方的親戚們都說蕭媽命苦，他爸爸那邊的親戚有的人說是蕭爸對不起老婆，有的人是說蕭媽在外頭工作，沒有盡到相夫教子的責任。

　　蕭堯的算術挺爛的，但他愛看書，成語不錯，知道相夫教子是什麼意思，也知道這個觀念是骨頭老到生了鏽的人才有。

　　某一天，他媽媽簽了份文件，變回黃蓉珍，再也不是蕭太太。

　　黃蓉珍是護理師，是個性偏文靜的人，很受病人信賴，跟同事相處得很融洽。他不知道自己的媽媽喜不喜歡當護理師，但聽說他妹妹蕭郁雯出生後，大家都問黃蓉珍有沒有打算辭職在家帶小孩，黃蓉珍笑了笑，產假結束以後又回到臨床工作了。

　　因為工作時間不固定，蕭堯的媽媽沒辦法每天接送他上下學，他也曾經鬧過脾氣，後來爸爸拍拍屁股跑掉了，蕭堯才驚覺幸好他媽媽一直以來都不是只依靠他爸爸，爸爸不在，他們依然能過得很好。儘管他媽媽後來必須固定上大夜班多賺點錢，作息日夜顛倒，幾乎沒有時間陪他們，但蕭堯很喜歡妹妹，他多花點時間照顧蕭郁雯也沒有什麼關係。

　　蕭堯長大的過程中，不覺得自己的家庭環境比別人差，但他知道還是有人用歧視的眼光看著他們一家三口，所以蕭堯很努力，想用自己的一切堵住其他人的閒言閒語。蕭堯用盡全力向世界證明就算出身單親家庭，名校榜單上依然能有他的名字。

　　但蕭郁雯對人生有不一樣的看法。

　　蕭郁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說要當髮型設計師，隨著她年紀越大，志向越堅定。黃蓉珍不同意，就算不是典型的傳統主婦，她對職場還是抱有一點偏見，希望女兒能找個生活穩定的工作。

　　蕭堯也反對，他認為走設計的人太過藝術容易招惹麻煩，頭髮花花綠綠的，身上也到處都是刺青，不管怎麼看都是學壞的小孩。蕭郁雯成績很好，可以上不錯的高中，應該繼續升學，不要念職校。

　　蕭郁雯和家裡鬧得很僵，國三整整一年都在和他們冷戰，但終究沒有偏激到砸了自己的成績。最後蕭郁雯讓步了，在蕭堯離家到南部念大學的那天穿上了嶄新的高中制服。

　　大一新生的生活讓蕭堯目不暇給，抽高的身材和帥氣的外表讓他非常受歡迎，活動聯誼一個接一個，忙得幾乎沒時間回家，以至於大一下幾乎過完，他才知道蕭郁雯過得不太好。

　　那天是禮拜日，蕭堯隔天的課因為教授出國參加研討會停課，所以他打算晚一天再下台南。蕭郁雯在黃蓉珍出門上班後，摸到他的房間裡，欲言又止。

　　蕭堯隔天以家長代表的身分跟著蕭郁雯到了輔導室，和輔導老師及班導師多方會談。

　　班導師說蕭郁雯的課業表現很好，只是心不在此。

　　輔導老師說蕭郁雯的人際關係不錯，只是心不在此。

　　蕭郁雯哭著說自己過得很好，只是心不在此。

　　蕭堯不是監護人，所以只能靜靜地坐著，拿著沒有家長簽名的休學申請書，看蕭郁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把近一整年的日記攤在自己面前。每一頁、每一行、每一個字都在訴說蕭郁雯的忍耐、掙扎甚至是痛苦。她有想做的事，想追求的興趣，想完成的夢，她不明白為什麼要對這樣的自己視而不見。

　　為了別人的眼光所以要假裝自己和其他人沒什麼不同？為了別人的眼光所以要拋開自己的興趣與夢想？

　　面對蕭郁雯的質問，蕭堯啞口無言。

　　蕭堯回到家後發了好久的呆，最後傳了幾則訊息給同學，請了整週的假，陪著蕭郁雯親手把休學申請書交給黃蓉珍。

　　這次他站在妹妹身邊，堅定不移地支持她，一起說服黃蓉珍讓蕭郁雯轉學念職校。

　　這個決定蕭堯永遠不會後悔。

　　儘管偶爾回家時，他會被自己房間裡隨便亂放的人頭模特兒嚇得破口大罵。搞什麼，明明就是他的房間。

　　在蕭郁雯成年那天，蕭堯回到台北，預謀性地堵在校門口，說了聲『生日快樂』就拖著剛放學的她去到早就查好的店家刺了個手足刺青，他前臂的兩個三角形中，上面那個是實心的，而蕭郁雯的刺青跟他的相反。蕭堯怕痛，但眼淚硬是被蕭郁雯開心與感動的笑容逼了回去。

　　『不要受到他人的眼光影響，做自己，勇敢追求自己的興趣與夢想』。

　　他希望蕭郁雯有感受到他聽進去了，真的聽進去了。

　　車已經停在蕭堯家的巷口一陣子了，林家軒在他說完刺青的故事以後默不作聲，他也就看著車窗外不下車，兩個人沉默地坐著，完全不知道對方心中在想些什麼，直到要騎進巷子裡的機車對著一直閃黃燈動也不動的他們按了喇叭，蕭堯才在車子微動後輕咳了一下，迎上林家軒困惑的視線。

　　「我不是因為你喜歡BL或是想看你出醜才鬧你。」蕭堯嘴角含著淡淡的笑，看起來有點難過：「我是有鬧你，我不否認，但我只是想看看不一樣的你。」

　　「我知道你覺得我都是在開你玩笑，但那些在我面前才會有的樣子，比我中指、罵我髒話，我覺得那些才是真正的你。」

　　見林家軒沒有打岔的打算，蕭堯抓住安全帶扣，在解開之前說道：「不知道你想不想聽，但我還是要解釋一下，我本來就很習慣跟人勾肩搭背，今天不是故意碰你的。」

　　林家軒感覺到自己的心揪成一團，其實他並不是真的討厭蕭堯，他只是想要把蕭堯推開，並不想傷害他。他轉開視線，不再看著蕭堯。

　　「我確實不能管你要怎麼過你的人生，但課長……如果你累了，至少在我面前不用裝。」

　　車子一陣晃動，副駕駛座的門開了又關，林家軒咬緊牙關閉上眼睛，但還來不及做什麼，駕駛座的車窗就被輕輕敲了兩下。

　　他轉頭看向繞到駕駛座旁邊的蕭堯，降下車窗。

　　「課長，謝謝你送我回來。」蕭堯在車外彎著腰，禮貌地向他道謝，輕鬆地就像剛剛空氣緊繃的片刻不曾存在。

　　「不會。」林家軒本能地回覆。

　　「對了，我好像沒跟課長好好說過。」蕭堯歪了歪頭，視線垂了下去，很快地又抬了起來迎上他的目光，那副樣子就像真的忘記了一樣。

　　「我喜歡你喔。」

　　蕭堯的嘴角只剩一絲絲笑意，看起來隨時都會消失。

　　「很喜歡。」

二水 · 發表於 2023-7-9 23:00:29

　　林家軒剛上國中的時候備受矚目，因為他有一個哥哥，哥哥聰明絕頂、才華洋溢，大家期待林家軒也一樣出色，但就算是兄弟，兩個人也不會一模一樣，老師們明白，林家軒的爸媽也明白。可是當他過完國中一年級，大家才發現真的不要對林家軒抱太大期望。

　　林家軒小時候很文靜，但一上國中就飛也似地衝進叛逆期，一年級上下學期加起來六次月考，林家軒想了辦法讓成績像雲霄飛車一樣起起落落，不是大好就是大壞。

　　師長們就不明白了，長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林家軒聰明，可是抓破頭都不知道他為什麼有這樣的表現，為此班導師還找了他父母到學校會談，兩邊軟硬兼施要他別鬧，但林家軒油鹽不進，上了二年級後逐漸跟校內比較愛玩的學生們走到了一起，把師長們氣到快得高血壓。

　　林家軒的心態其實是這樣的，從小他的哥哥比他優秀太多，導致不論他怎麼努力，爸媽都看不見他。功課也好，才藝也罷，林家軒能做到的事，他哥哥都已經做過了，而且比他厲害，即便口口聲聲說不用跟哥哥比較，在林家軒耳中聽來就是刺耳的『你哥哥比你優秀的多』。

　　他哥哥總是被捧著，也不是會關心弟弟的類型，所以林家軒的個性變得有點爛，脾氣有點古怪，有人說過表面上特別好強的人或許在心中都有些自卑，林家軒承認自己也是這樣，滿口髒話、張牙舞爪的性格都是在那時候跟著其他人養起來的。

　　不過林家軒長得很好看，思春期的女孩子喜歡的男生類型百百種，其中一種就是像他這種外表清秀，骨子裡又透著叛逆氣息的壞男孩，漸漸地，林家軒成為班上『酷酷集團』的中心成員之一。

　　比較調皮一點的同學在校外混出名堂，會介紹年紀大點的哥哥姊姊們認識。林家軒其實人不壞，又聰明，知道哪些人是真的不要接近為妙，所以他沒有搞出什麼大問題，懲罰時最多被叫到教務處罰站、罰打掃，老師們也會因為他受同儕歡迎而放他一馬，好在其他學生心中刷好感。

　　到了國三，林家軒根本懶得裝了，上課狂睡覺，下課到處跑，書包永遠是空的，到了期末課本還像嶄新的。就他這種態度，任憑他再聰明也考不上好高中。於是他哥哥考上第一志願的隔年，他爸媽也受夠了，用錢把他塞進出了名的嚴厲私校，白天上八小時的課，下課直接載去補習班報到，再待四小時，完全杜絕讓他出去鬼混的機會。

　　林家軒因此有所收斂，可是養成的爛性格也養不回去了，嘴上嗆人的話是連珠炮，每天都在問候別人的祖宗八代。雖然如此，充滿存在感的人不會沒朋友，何況林家軒的外表與個性有著極大的反差，不少人覺得他有趣而主動找上門，有品行本來就不怎麼樣的，有膽小懦弱想找人當靠山的，有想嘗試叛逆一回的乖學生，也有人際關係吃得很開的學霸。

　　方彥霖就是人際關係吃得很開的學霸。

　　林家軒跟方彥霖同一個高中，不同班，但在補習班裡是前後座。熱門的補習班像演唱會賣票一樣，搖滾區的座位特別貴，林家軒的家長為他弄到了第二排，而方彥霖正好坐在他前面。

　　他第一次注意到方彥霖的時候是某次課前小考，他拿橡皮擦當骰子，想骰出答案，但橡皮擦不樂意，一彈就掉到前面座位的椅子下。

　　補習班人塞得多錢賺得多，學生坐的是長桌，跟旁邊的人又沒隔多少距離，趴著睡覺手肘說不定還會撞到人家，林家軒想鑽到桌子下面撿橡皮擦基本上不可能，他還沒差勁到做出像看女同學裙底風光的事。

　　可是林家軒沒打算等到下課，他需要骰子作答呢，於是他直接戳了前座同學的右肩膀。

　　『欸，橡皮擦。』

　　請、謝謝、對不起，全部省略了。

　　方彥霖應要求彎腰伸長手撿了那塊橡皮擦，在還給林家軒前看著上頭用原子筆寫上去的ABCD笑了。

　　就那一笑，把林家軒的初戀給搭了進去。

　　林家軒沒有想過自己是同性戀，他以為只是沒有遇到喜歡的女生，但在跟方彥霖認識到熟識的過程中他逐漸意識到，他不是沒有遇到喜歡的女生，而是沒有遇到喜歡的男生。

　　先踏出那一步的人是方彥霖，但他隨即要求林家軒在學校時要裝作兩人不認識。後來林家軒只能說自己被屎糊到眼睛，沒看出來這個要求多不合裡。

　　接近整整一個學期，為了跟方彥霖見面，林家軒不再排斥去補習班，在上課時也不再睡覺，以免休息時間也被他睡過去，少了在無人的樓梯間跟方彥霖耳鬢廝磨的機會。

　　方彥霖不是典型的帥哥，但很有個人魅力，長相斯文，可是只有林家軒知道他是個斯文敗類。某個禮拜五晚上，補習班的輔導老師發現他們在樓梯間接吻時，是斯文敗類推開他，謊稱林家軒強迫自己。

　　林家軒不曾霸凌過人，也不曾欺負過人，但介於操行不佳的他跟身為學霸的方彥霖之間，輔導老師選擇讓方彥霖回去上課，請來林家軒的家長。

　　補習班那方沒有在性向議題上多作著墨，倒是他媽媽在回家以後賞了他兩個耳光，原因不是他『強吻』人，而是他強吻的『對象』。

　　林家軒什麼都懶得說，他對媽媽的反應不感意外。

　　意外的是禮拜一回去上學時，他跟方彥霖的事已經在各班傳得沸沸揚揚，林家軒相當錯愕，但比起揍來他面前挑釁的人，他比較擔心方彥霖。

　　他跑到方彥霖班上時，才知道白擔心了。

　　『怎麼可能！是他強吻我欸，他個性這麼差，就算我真的是gay也不會喜歡他！』

　　林家軒的初戀就這麼結束了。

　　隨之開始的是無處可躲的排擠與袖手旁觀。

　　同儕之間的霸凌不需要什麼特殊的原因，只要有人帶頭，往往就會有人跟上。

　　分組總是落單，下課時間曾經被人簇擁如今形單影隻，林家軒想反抗，但面對不是肢體或言語上的暴力，而是冷漠與無視的時候，就算在原地尖叫，也不會有人正眼看你。

　　他不怎麼熟的同學附和從來就不喜歡林家軒的個性，他的朋友沒有人留在身邊，帶頭霸凌他的人裡甚至就有他們，就算有想對他施予援手的同學，也因為怕被拖下水而退縮，而他喜歡的人更是徹底否定了他。

　　父母覺得他有病，一直要他去看精神科或心理諮商，哥哥覺得他丟臉，也幾乎不跟他說話，家不是他的避風港，是另一個被霸凌的場所。

　　霸凌的開始很簡單，卻沒有盡頭。

　　十七歲的年紀，林家軒發現沒有人喜歡自己，沒有人接納他。親情、友情、愛情，他什麼也沒有，他只有自己。

　　高中剩下的時間，林家軒一天一天地熬了過去，他埋首在書本裡，那些曾經拿來蓋泡麵碗的課本終於被用在正途上，但書頁上原子筆與螢光筆的筆跡都帶著寂寞與孤單的痕跡。

　　當所有高三生都希望日子倒數的速度慢一點時，林家軒卻盼著最後一天的到來。

　　考完試接著是放榜，放榜後緊接著是人生的新篇章。

　　在兩個兒子都離家念大學後，林家軒的爸媽對他的態度緩和了，但他們裝作沒事，他卻無法釋懷，跟家人的關係越來越淡漠。

　　林家軒走在全台第一學府的校園裡，慶幸哥哥留學去了，沒留在台灣。他決心將過去的自己牢牢關起來，在心底深處挖了個洞埋進去。

　　他學會微笑，學會溫柔體貼，成為了大家眼中個性最好的人。儘管他不參加社團，在系上表現得也不特別活躍，但因為他的長相和溫婉的個性，還是有不少人覺得自己跟林家軒算是朋友。

　　可是林家軒不和人走得太近，過去的日子糾纏著他，他怕穿幫，怕看向他的目光再次變得不友善，所以他嘗試讓自己變得完美一點，試圖把身上不願被人看到的那一面藏起來，試圖遺忘。

　　但偶然之間，某個書店內，某列書架上，某本漫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看著那些漫畫、那些小說裡描寫的題材，林家軒心裡又起了波瀾，可是他太在意自己給人的印象了。為了隱藏身上不招人喜歡的性向，他絕口不提喜歡看BL的興趣，但他容許自己保留一點點生活的樂趣，只要一點點就好。

　　林家軒幾乎不回家，畢業順利找到出版社的工作後更有藉口不回去了。他認真、能力佳、個性好，年紀輕輕就升遷，才二十六歲就成了行銷部裡行銷企劃課的課長，其他部門的人也有過閒言閒語認為他走後門或有靠山，但他的下屬沒有人有怨言，大家都認可他，一年多過去了，他的實力也被其他大大小小的主管看見。

　　有人羨慕地稱他是人生勝利族，但林家軒不喜歡自己，也不喜歡自己的人生。他不覺得把自己的人生過成這樣有什麼值得令人羨慕的，可是要他說實話也不可能，他害怕讓人見到真正的自己。

　　然後他遇見了蕭堯，一個不小心揭開他的興趣卻不在乎的人，不小心發現他的爛個性也不在乎的人。

　　蕭堯整天被他比中指罵髒話，卻笑得特別燦爛，蕭堯記得他對食物的喜惡，在他生病的時候毫不掩飾地關心他、送他回家，蕭堯拖著他去同人展讓他開心，然後整天不打卡，只為了多一次機會踏入他的辦公室。

　　蕭堯不知道，可是他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蕭堯。

　　但他不想要喜歡蕭堯，他太在意別人的眼光。

　　『課長，謝謝你送我回來。』

　　『對了，我好像沒跟課長好好說過。』

　　『我喜歡你喔。』

　　『很喜歡。』

　　可是蕭堯也喜歡他。

本文最後由二水於 2023-7-15 16:53 編輯

二水 · 發表於 2023-8-5 13:16:48

　　「火雞，我是成熟的大人，對吧？」蕭堯頂著一張上墳的臉，蹲在地上揉著火雞柔軟的肚子：「我是成熟的大人，所以不能請假，要上班賺錢，幫你買罐罐。」

　　火雞仰躺在地上扭了兩下，打了個大哈欠以後翻身站起來，看都不看他地跳到旁邊的貓跳台上理起毛。

　　「死沒良心……不如養狗……」蕭堯嘆著氣站起來，抱怨的同時想起養在他老家的那隻米克斯，一樣是隻不知感恩的小廢物。果然算了，都是個性問題，他上輩子八成欠了這兩隻動物不少債，這輩子才要貢著他們。

　　蕭堯用指節在眼眶四周壓了一圈，想讓沒休息夠的眼睛不要那麼痠痛，但效果欠佳。

　　禮拜五晚上他到家後，先是提著空蕩蕩的腦袋洗了個澡，吹完頭髮，然後才抱住打呼嚕的火雞在床上大叫著滾來滾去，被賞了好幾下貓拳。

　　蕭堯按住眉心，他肯定是瘋了才會跟林家軒告白，藉酒壯膽可能可以拿來騙自己，但估計騙不了林家軒……他那個時候可是口齒清晰、雙眼雪亮地對對方說出了『喜歡』。

　　他真的不知道今天要怎麼面對林家軒，人家還在生他的氣呢。

　　「火雞掰掰，希望你的奴才在上班路上被車撞死。」蕭堯關上家門，上鎖的時候厭世地喃喃說道。

　　他當然是平平安安地到公司了。

　　電梯門在六樓打開，蕭堯深吸氣才跟著其他同事的腳步走出電梯。雖然他極盡全力地忍了，視線還是往林家軒的辦公室飄去。

　　百葉窗放下來了，看不到。

　　「堯哥！」袁紹奇的身影突然在他眼前冒出來，扭過頭跟著他看過去：「你找家軒嗎？」

　　蕭堯搖了搖頭，如實說道：「沒有。」

　　袁紹奇猶豫了一下，跟著他走到位子上時帶著打探的語氣說：「那個……你還好吧？你上禮拜不是在你下班前去找家軒，那個……你要辭職嗎？」

　　「啥？」蕭堯愣了一下，怎麼話題突然跳到他的飯碗上了，他挺喜歡他的飯碗的，他的飯碗怎麼了？「沒有，怎麼會問這個？」

　　「沒有就好。」結果反倒是袁紹奇鬆了一口氣，解釋道：「因為你那個時候臉色很難看，我想說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困難。」

　　困難？有啊，他對著在生氣的上司告白了，挺困難的。

　　「沒有。」蕭堯堆著滿臉笑，回答道。

　　「嗯……欸說真的，雖然我們可能只是同事，但工作上遇到了什麼麻煩還是可以跟我說。」袁紹奇伸長手在他肩上拍了兩下，頗擔心的樣子。

　　「謝啦。」蕭堯笑了笑，打開電腦後也打開早餐的塑膠袋，吃起蛋餅來，邊在便條紙上列出今天的待辦事項，他的筆尖在最後停了很久，還是把『跟課長說話』寫了上去。

　　「你確定你真的沒事嗎？」袁紹奇的聲音又傳了過來，蕭堯嘴裡還塞著蛋餅就看到眼前兩張長條狀的紙晃了晃：「這個送你，打起精神吧。」

　　被放到桌上的紙是兩張水族館的期間限定套票，接下來的週日過期。

　　「為什麼？不用啦！」蕭堯詫異地想推辭，但被袁紹奇阻止了。

　　「沒關係啦，你約你喜歡的人去吧。」袁紹奇的語氣突然低落了下來，像心落到山谷裡去：「李茹穎說他不方便。」

　　蕭堯愣了愣，閉嘴，再張嘴，再閉嘴。

　　「幹嘛啦。」袁紹奇看蕭堯嘴巴張張闔闔像隻金魚的樣子，皺起了眉頭，然後蕭堯倏地站起來，把他嚇一大跳。

　　「就決定今天中午吃秋鰻了。」蕭堯指著袁紹奇的臉，嚴肅得像在布達軍隊指令：「我請你吃鰻魚丼套餐。」

　　語畢，蕭堯立刻拿出手機公布消息到揪外送的line群組裡。

　　「是不用這樣……」袁紹奇苦哈哈，但聽到蕭堯要請客又覺得好笑，心中百感交集。

　　「不過說實在，我的處境大概也沒有比你好到哪裡去。」蕭堯看著群組裡一串回覆『收到』的貼圖裡沒有林家軒的訊息，也煩惱起大大小小的問題，小至秋鰻的餐點都是海鮮，不知道林家軒要吃什麼，大至自己衝動之下的告白。

　　「為什麼？你也被發好人卡嗎？」

　　不，林家軒會發給他的估計是張爛人卡。

　　「那不然……家軒，你喜歡水族館嗎？」

　　蕭堯還在沮喪地想著那張爛人卡會什麼時候發到他手裡，袁紹奇就當了個炸開的大地雷，望了望四周後偏偏叫住不遠處經過的林家軒。林家軒被問得莫名其妙，步伐停住，下意識回了實話：「蠻喜歡的，怎麼了？」

　　「我給蕭堯水族館的票，但他不知道要跟誰去，你要去嗎？」這個時候想手刀劈暈袁紹奇已經來不及了，蕭堯只能希望臉上寫的『不是我的主意』的大字能被林家軒看到，可是林家軒看都不看他，面不改色帶著淺淺的笑跟袁紹奇說：「那你不跟他一起去嗎？」

　　蕭堯的心先是被袁紹奇的問句提到空中，再被林家軒的回答壓到谷底跟袁紹奇作伴。

　　「不要，傷口上撒鹽。」袁紹奇可憐兮兮地跟林家軒說自己失戀了，然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炸了第二次：「蕭堯說他的處境跟我差不多，感覺也是沒望了。」

　　蕭堯都快氣暈了，到底是要助攻還是幫倒忙，選一個。

　　這時林家軒的視線終於轉到他身上了，蕭堯很想立刻告假回家，但負責批准他假單的人正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看得他毛骨悚然時，林家軒轉頭問袁紹奇：「票到什麼時候？」

　　「這禮拜日就過期了。」袁紹奇雙手一攤，期間限定，他花更久的時間追到李茹穎的話也還是用不了。

　　林家軒頓了頓，往蕭堯身上瞥一眼後又迅速收回視線：「我禮拜六有空，你可以的話再跟我約時間。」

　　蕭堯像被施咒一樣僵在原地，一直到袁紹奇的手在他面前揮了兩下，他才回過神來，發現林家軒早就已經走了。

　　「你怎麼了？剛剛回答家軒的時候結巴得太誇張了，你不想跟他去嗎？我以為你們關係很好……」

　　「沒事，課長願意跟我一起去，我覺得很不錯。」蕭堯想都想不起來剛剛是怎麼回覆林家軒的，但面對袁紹奇尷尬的臉，他趕緊澄清自己的立場。

　　在『你確定？』跟『真的』的對話反覆兩三次後，蕭堯才能繼續吃已經冷掉的蛋餅。

　　他看著手邊的便條紙，猶豫地拿起筆，劃掉其中一個待辦事項。

　　『跟課長說話』。

　　如果結結巴巴地回覆算是說話的話，完成。

　　蕭堯望向百葉窗拉下來的玻璃辦公室，既焦慮又忐忑地想著禮拜六的行程，想著林家軒到底是以什麼心態答應了這場莫名其妙的邀約。

　　「幹，我瘋了吧。」林家軒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臉埋在手掌心中，既焦慮又忐忑地想著禮拜六的行程，想著自己到底是以什麼心態答應了這場莫名其妙的邀約。

本文最後由二水於 2023-8-5 13:34 編輯

二水 · 發表於 2023-10-9 16:31:58

　　為了避開人擠人的時間，他們恰恰好約在水族館開館的十點碰面，蕭堯省略了和林家軒約在捷運站集合的選擇不提，在不久前他巴不得多跟林家軒獨處，多一秒是一秒，但現在，他有點孬。

　　蕭堯在九點半剛過的時候就收到了『到，鯨魚下』的訊息，果不其然又是林家軒早到，他在十分鐘後看著水族館的大門，有點希望自己還在作夢，他沒什麼自信能好好面對林家軒。

　　一扇旋轉門就像個結界，蕭堯脫離室外悶熱的空氣，涼爽的冷氣撲面而來。一進到室內，他就看到林家軒獨自一人佇立在天花板吊著的巨大藍鯨模型下。

　　那瞬間，在老師吶喊下依然因為校外教學而興奮與吵雜的學生、被家長帶出來遛的尖叫幼童或其他來玩、來約會的遊客的聲音全都消失了。林家軒剛剛好面對著大廳右邊，蕭堯只看得到林家軒的側面，他仰著頭、視線盯著頭上的巨大生物，脖頸拉出好看的線條，後腦杓的頭髮則看起來澎澎的。

　　為什麼白色的短袖襯衫和軍綠色的工裝褲穿在他身上能那麼好看？為什麼林家軒的臉能那麼漂亮，為什麼自己在禮拜六一早能見到林家軒？

　　為什麼？

　　「早安。」恍惚之間，他已經走到林家軒面前，而對方也已經轉過身面對他，低低道了一聲『早』。

　　蕭堯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林家軒就先開口了：「票在你那裡吧？走吧。」然後下巴往剪票口揚了一下，示意道。

　　林家軒沒什麼表情，看著他的背影，蕭堯默默思考著這個人到底是溫柔，還是個性糟糕。答應這個意外的邀約是顧慮到他的心情，還是不把他的告白當作一回事呢？

　　他抿了抿嘴，跟了上去。

　　為了讓遊客更能清楚觀賞海中的生物，水族館裡很暗，只有牆上嵌著的水缸打著光，像黑夜裡一扇扇亮著燈的窗戶，藍色的光映在林家軒臉上，更把他清冷漂亮的氣質往上推了一個層次，蕭堯的注意力鋪天蓋地地灌在他身上，明明不想要，視線卻總是情不自禁地掃過林家軒的側臉。

　　水族館的好處就是不缺乏話題，在尷尬至極、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總是可以伸出食指，隨便指向一個正在移動的東西，說道：『你看！』，然後一起對那個生物評頭論足。

　　他們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經過了不知道多少個水缸，蕭堯最終硬著頭皮指向一隻水母，說：「課長，你知道水母沒有腦嗎？」

　　林家軒在那個水缸前停住腳步，蕭堯落在他一步之後的距離，只能看到他的後腦勺。

　　也好，他不太想看林家軒現在的表情。

　　水母沒腦？第一句話是水母沒腦？他怎麼不知道自己也沒腦呢？

　　蕭堯面如死灰的盯著水母，心想如果可以的話現在就想被水母螫一下，當場闔眼。

　　「那不就跟你一樣？」林家軒回過頭，淡定地說道。

　　蕭堯愣了一下，微微張著嘴，對林家軒正常的刻薄反應感到意外。

　　「看三小？」林家軒白了他一眼後往下一個水缸走，蕭堯待在原地，過了幾秒後才重新邁開步伐。

　　林家軒的態度看起來和以往相似呢。

　　看來是不把他的告白當作一回事了。

　　蕭堯站在林家軒旁邊，心不在焉地盯著水缸裡的小生物，眉頭微微皺起。他到底是希望林家軒能像之前一樣對待他，還是用不同的態度？心中的煩躁感像眼前的海膽一樣渾身是刺，他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但唯一一件板上釘釘的事是，事到如今要自己裝做什麼也沒發生，也不太可能了。

　　蕭堯獨自一人糾結時，一些不知禮數的小屁孩不懂得什麼叫保持適當的社交距離，不停地推擠，導致他跟林家軒之間的距離時不時會急遽縮短，但每當他快要撞上林家軒時，蕭堯會用上核心力量杵在原地，硬是把臭小鬼們擋回去。

　　光是想像林家軒推開他，他都承受不了。

　　蕭堯對他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就算旁邊擠滿了死小孩，也不曾碰到過他。在蕭堯忍無可忍對旁邊的小孩皮笑肉不笑地說：『不要推擠』時，林家軒垂下視線，看著蕭堯扶在牆上的幾根手指，這個動作就像在捷運上撐著車門、保持平衡的樣子，他自己也常常用這樣的方式避免自己撞上陌生人。

　　蕭堯是在顧慮他，所以才完全沒靠過來。

　　「課長，我們去下個區域吧？」他抬起頭，看見蕭堯一半的臉壟罩在藍光之下，另外一半則在陰影下，但不論是哪一半，都寫著『困擾』二字：「校外教學的小鬼太失控了，我想撤。」

　　林家軒在笑意爬上嘴角前點了點頭，轉身鑽出人群，朝下個展區的通道走去。他也有點受不了展示小生物的狹窄通道了，來回奔跑、尖叫的小孩讓他頭很痛。

　　下一秒，他彷彿置身海底。

　　大洋區的展區很廣闊，視野也豁然開朗，林家軒腳步頓了一下，然後不由自主地仰著頭往前走去，直到他跟三層樓高的玻璃牆之間只隔著一道欄杆。他看著水缸裡巨大的生物，一隻成人大的魟魚貼著玻璃牆從他面前游過去，優雅的翅膀在水裡一下又一下地緩慢拍著，讓他忍不住屏住呼吸觀賞牠曼妙的身姿。

　　袁紹奇問他喜不喜歡水族館的時候他沒有說謊，他一直以來對水底世界都有一股嚮往，那個世界略帶點神祕，略帶點奇幻，略帶點自由。

　　「好漂亮。」

　　蕭堯悄聲說道，林家軒強烈意識到站到他身邊的人，對方的手也像他的一樣，半握半撐地靠上欄杆，離他很近。

　　「嗯。」林家軒收緊了手指，沒有移開。

　　「課長有最喜歡的魚嗎？」蕭堯仰頭看著壯觀的魚缸，輕聲問道。

　　林家軒看了他一眼，但對方的視線追著水裡的魚，無暇注意到他，於是他也把視線放回水中的生物上，說道：「不太了解，所以談不上有沒有最喜歡的魚。」

　　「這樣啊。」蕭堯的聲音很輕，輕到他聽不出來有什麼情緒，但因為大洋區的空間廣闊，讓人下意識地壓低聲音說話，這樣的輕聲細語染上了一絲絲曖昧。

　　「你呢？」林家軒忽然問道。

　　「嗯？」蕭堯轉頭看向他，有些詫異。

　　「你有最喜歡的魚嗎？」林家軒覺得自己的臉很熱，但他還是死盯著眼前的魚，逼自己開口。眼角的蕭堯轉過身面對他，一隻手還握著欄杆，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那隻魟魚又從他面前游了過去。

　　「你不用這樣。」蕭堯輕聲說道。

　　林家軒在那瞬間忘記了如何呼吸，他扭頭看向蕭堯，蕭堯在微笑，只不過那點笑意並沒有浮現在他眼裡。

　　「不用勉強自己。」蕭堯重新面對水缸，水缸打出來的亮光映在他眼底，讓他的眼睛看起來特別透明，不帶感情。

　　林家軒一時語塞，他覺得那樣的蕭堯特別陌生。

　　「小丑魚。」突然之間，蕭堯指向珊瑚群的某個角落，林家軒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發現小小的橘色身影略帶點白，在綠色的海葵中鑽入鑽出，顯得小巧而害羞，蕭堯放下手，若有所思地說：「最近喜歡上小丑魚。」

　　「為什麼？」

　　「不知道。」蕭堯淡淡地說完，沉默又要悄悄出現時，蕭堯追加了一句：「大概是因為小丑魚會躲在有毒的海葵裡保護自己，很聰明吧。」

　　林家軒沒有再接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蕭堯在到水族館前吃了很大份的早餐，林家軒表示不餓，所以他們跳過了把遊客當盤子的美食區，在水族館裡晃了老半天，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沒什麼深度內容，話題只侷限在水底生物上，最後回過神來才發現他們已經完完整整地逛完水族館的三層樓加地下一樓，閉館時間也快到了。

　　他們在即將閉館的廣播下和其他遊客慢慢地走向出口，蕭堯的腦筋飛速轉動，一整個下午下來，他努力地調適心情，但還是必須想接下來要怎麼跟林家軒道別，才能把尷尬值降到最低點，就在他揮去腦中第七個餿主意時，老天爺幫他們決定了下一步。

　　在室內察覺不了天氣變化，他們走出水族館的瞬間被傾盆大雨和颳起的風賞了滿臉濕氣。

　　「幹……」林家軒的咒罵隱沒在暴雨的聲音下，烏雲壟罩的天空壓得很低，看起來死都不會放晴。

　　「都幾點了還下什麼午後雷陣雨。」他拿出手機查看最近的便利商店在哪裡，評估跑去捷運站或便利商店買傘，哪一個淋雨的路程比較短，但想到出了捷運站還是有可能需要冒雨回家，只好求助附近的小七。他看向蕭堯，語氣因為大雨而有些煩躁：「你要一起去買傘嗎？」

　　只見蕭堯正從背包中拔出一把折疊傘，滿臉尷尬：「不是雷陣雨欸，是颱風快來了。」

　　「啊……」林家軒看著那把傘，心中煩躁更甚：「我沒有習慣看新聞。那我去買傘了，你回家小心。」

　　他皺了皺眉準備踏離屋簷的保護，卻一把被蕭堯拉住，害他險些在溼答答的樓梯上滑倒。

　　「欸幹！」林家軒本能性地拽住身邊的蕭堯，好不容易穩住自己的重心就破口大罵：「我差點摔死欸，你他媽在幹嘛啊？」

　　如果是平常，在路邊這樣大喊絕對會引人側目，但因為嘩啦啦的雨聲實在太大，林家軒兒少不宜的發言沒有傳進附近的家長小孩耳裡。

　　「不是，課長，」蕭堯似笑非笑地說：「你家在我回家的路上，為什麼不叫我送你回去？」

　　他原本認真想找藉口早點跟林家軒分開，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這樣的情況下丟下他，自己回家。

　　「抱歉啊，我的傘有點小，」蕭堯撐開傘，朝林家軒靠近了一步，把他輕輕拉進傘下：「你忍一下，我送你回去。」

　　林家軒感覺到右肩被施了點推力，蕭堯在他耳邊低聲喃喃，隔絕了下雨的聲音：「走囉。」

　　邁開步伐，他們肩並肩踏入雨中。

二水 · 發表於 2024-2-4 16:05:24

　　雖然說有傘，確實是有傘吧，但蕭堯沒有誇飾，那把傘是真的小。從水族館到捷運站，再從捷運站到林家軒家，他們兩個很公平的一人濕透一邊肩膀，想擠在傘下的四隻腳泡在水裡，膝蓋以下的褲管皆無法逃避雨水的摧殘。明明只是外圍環流，雨勢還是不容小覷。

　　「我要不要買隻大點的傘啊……」蕭堯在騎樓下收起鞠躬盡瘁的折疊傘，甩了甩也被雨微微打濕的瀏海，猶豫是否要走進林家軒家樓下的小七。

　　「都濕成這樣了，現在買大的能讓你變乾嗎？」林家軒跟蕭堯一樣狼狽，他很感謝蕭堯，但偏偏狗嘴吐不出象牙。蕭堯對林家軒的諷刺沒反應，倒是開口催促：「對欸，課長你快點上去洗澡換衣服，不要感冒了。」

　　林家軒的視線掠過蕭堯沾著水珠的髮絲和濕了半邊的上身，再看看騎樓外的大風大雨，當機立斷打開公寓大門，側身讓出通過的空間，偏頭示意：「上樓。」

　　天色很暗，小七裡明亮的燈光映在蕭堯的眼珠子上，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微微瞪大了雙眼：「蛤？」

　　「我有大傘可以借你，可是現在雨太大了，等小一點再走。」林家軒焦躁地解釋，他的褲管很濕，鞋子像游泳池一樣，他太想脫掉這身濕衣服了，於是不等蕭堯同意，便迫不及待地將人往裡推，『砰』地關上了鐵門。

　　啪嘰啪嘰的踩上樓梯，感謝老天他們終於進到了室內，屋子主人指揮客人把溼答答的鞋襪脫在門邊，再抓了上衣和短褲各兩件，要蕭堯留在原地換衣服，自己則進了浴室。蕭堯邊換衣服時邊緩和自己被強行拖上樓的情緒，剛剛的發展實在太突然了，他有點手足無措。

　　林家軒很快一身清爽地從浴室裡出來，拿走蕭堯手中的濕衣服：「我用烘的，衣服材質沒問題吧？」

　　身為一個不知道洗衣、烘衣要分材質的人，蕭堯毫不猶豫地回答：「沒有，謝謝課長。」

　　林家軒再度進了浴室，沒過多久，浴室裡便傳來機器運作的聲音。他忙活完後大功告成地吐了一口長長的氣，走出來只看到還按照指示傻愣在房間中央的蕭堯，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覺得這樣的蕭堯特別少見，有點……林家軒拋開腦中尚未成形的念頭，拿起家裡鑰匙，說：「餓了，我要去樓下買東西，你要什麼嗎？」

　　蕭堯想起來林家軒中午什麼都沒吃，而自己在詢問之下也有點餓，便解開束縛朝前走了一步，附和：「我跟課長一起去。」

　　小七裡，林家軒拎著一手啤酒在冷藏櫃前皺眉，在便利商店裡想要找到合胃口的下酒菜果然還是太異想天開了嗎？

　　「沒找到想吃的？要不要叫外送？」蕭堯走到他旁邊，然後抬了抬眉：「要喝酒？」

　　「我喝，你喝這個。」林家軒把另一隻手裡抓著的東西往蕭堯懷裡塞，蕭堯接過冰冰涼涼的寶特瓶，滿臉無奈。

　　「……喝可樂好歹給我有糖的。」

　　「自己去換。」空出來的手從口袋裡撈出手機，林家軒希望有外送員願意接單，又覺得這種天氣相當危險，沒有也是理所當然，但也許是因為颱風離台灣還有點距離而沒有放假，外送平台看起來仍正常營運，他在自己心愛的串燒店點起菜來，向拿著原味可樂走回來的蕭堯說：「我要吃串燒，你要什麼嗎？」

　　「要。」蕭堯雙眼放光，可樂配串燒，好爽。

　　他們快速地送出訂單，又在便利商店拿了兩包零食才結帳上樓。林家軒把啤酒放在套房中間的小方桌上，盤腿席地而坐後便開了瓶啤酒，大口灌起來。

　　「課長，空腹喝酒容易──」蕭堯也圍著桌子坐下，把所有東西放在啤酒旁邊，正想阻止又覺得自己的酒量爛到好像沒資格要別人少喝點，果不其然林家軒哼聲說道：「我酒量不像你那麼差。」

　　「是是是，課長您請喝，請喝。」蕭堯扭開可樂瓶蓋，開玩笑的將可樂舉高，像是在跟林家軒乾杯，沒想到林家軒的手真的伸了過來，啤酒罐微微傾斜，在他的寶特瓶上輕輕碰了一下。

　　蕭堯收回手，別開了視線，他滴酒未沾，臉卻熱了起來。

　　「你酒量好像真的很不好，那為什麼要喝？」涼涼的液體滑下喉嚨，林家軒心情好了起來，話也變多了：「難道你是不會喝酒的酒鬼？」

　　「才不是……不會喝酒的酒鬼是什麼……」蕭堯被戳到軟肋後憋屈地回嘴，對林家軒放鬆的態度感到十分訝異。

　　不對，太放鬆了吧，喂喂，剛跟你告白完的人可就坐在旁邊呢，你原本豎得高高的牆像柏林圍牆一樣塌了嗎。

　　「所以呢？你酗酒嗎？」林家軒垂著視線，指尖在啤酒罐上壓來壓去，發出鋁罐特有的聲響，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認識你沒多久，就搬你搬了兩次。」

　　「當然沒有，我也沒有特別愛喝，第一次是因為聚餐，不得不喝嘛，第二次……就……跟朋友一起。」蕭堯窘迫地說，嘴上辯解『都是氣氛使然』，心裡想著的卻是第一次是因為你，第二次，依然是因為你。

　　兩個人理所當然都想到林家軒去酒吧撿蕭堯屍體的那次，氣氛便變得有點古怪，林家軒臉上不笑了，嘴倒是沒停，一口一口逐漸把手裡的啤酒乾掉，蕭堯則是安安靜靜的坐在旁邊，所幸外送員抵達的通知訊息跳了出來，讓蕭堯能在林家軒下樓拿外送時喘口氣轉換心情。

　　今天跟林家軒之間的互動很莫名其妙，白天尷尬了一整天，反而是出了水族館，接觸才比較密切，雖然他們沒有深入交談，他也不確定如今林家軒對自己的想法是什麼，但蕭堯不打算主動探究，捲成一顆球的刺蝟好不容易微微放鬆了，他不想又被扎個滿手。

　　蕭堯沉浸在自己的腦海裡時，鑰匙轉開門鎖的聲音嚇了他一跳，下一秒，烤肉的香味撲鼻而來，隨之是林家軒語帶困擾的發言：「好像有點叫太多了，不曉得吃不吃得完。」

　　蕭堯連忙趕到門邊接過外送的紙袋，份量不少，但他敢拍胸脯保證絕對吃得完：「沒問題的啦課長，不要小看我的食量。」

　　林家軒跟著蕭堯回到桌邊，為了方便拿取食物沒坐在蕭堯對面，而是坐在右邊的位置上坐下。他發現自己並沒有多少跟蕭堯共餐的經驗，就算有，印象也薄弱到他不記得了，便鬼使神差的問：「你食量很大嗎？」

　　蕭堯正在把紙袋撕破，攤開在桌上墊著，他擺放串燒的手頓了一下，林家軒會順著他的話提問讓話題延續下去，是真的很少見的事吧？但這次總比稍早反問他喜歡的魚是什麼還自然多了，不像那時硬著頭皮開口的感覺，而是帶了點漫不經心。

　　「算大吧，平常中午訂便當，我或小袁下午──啊，那個……」蕭堯突然心虛了起來，他嘴上口口聲聲叫林家軒『課長』，但他想親近林家軒的心存在得太久了，有時候會忘記對方是自己的上司，而有些同事之間的祕密不太適合讓主管知道。

　　蕭堯騎虎難下時，林家軒挑了支蔥燒牛五花，吃掉上面閃著油光的肉後，挑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用竹籤尖端狠狠戳破蕭堯想為袁紹奇跟其他同事們隱瞞的事情。

　　「翹班去買下午茶就別當作什麼祕密了吧，你們在那裡心照不宣，但我又沒瞎。」

　　「不是，課長，認真工作的話下午三四點真的會很餓，你說公司是不是該設個小吃部？」蕭堯眼看林家軒一針見血地把他卡在喉頭的話說了出來，神情也沒有任何不滿的樣子，乾脆厚著臉皮得寸進尺地抱怨：「不然福利社也可以。」

　　「設什麼小吃部還是福利社，你以為公司是高中？」林家軒因為酒精的影響，臉頰已經開始泛紅，話多起來的同時一口啤酒一口串燒，吃得不亦樂乎，還主動塞了一支松阪豬給他，要他別瞎說：「快點吃，食物要死了。」

　　蕭堯捏住短短的竹籤柄時，碰到了林家軒的手指尖端，儘管只有一瞬間，但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分毫的皮膚上，連要嘲笑林家軒形容食物冷掉的方式都忘了。

　　「不過我跟呂姐確實有在想應該在部門內弄個零食區，我看小袁那麼喜歡吃零食，乾脆讓他負責好了。」

　　蕭堯沒在聽林家軒說話，他手裡依然拿著那支松阪豬，視線卻黏在碰過他的白皙指尖上，看著林家軒低頭，伸出舌頭舔過指尖上的肉汁。

　　他的呼吸停滯了一下。

　　「美編那邊就讓李茹穎負責好了。」林家軒的唇彎起一個好看的微笑，被自己的主意逗樂了：「呂姐說他跑便利商店跑最勤，你覺得怎麼樣？我會太雞婆嗎？」

　　「啊？」蕭堯眨了眨眼，腦中跑馬燈似的瞬間複習了一遍剛剛沒有消化的話，讓自己裝出『沒想到會被詢問想法』的表情：「不會，我覺得小袁會很感謝課長。」

　　但因為他大部分的腦袋還被剛剛的林家軒佔據，所以臨時編織而成的話有另外一半沒經過審慎思考：「不過我以為課長對感情的事很遲鈍，沒想到你竟然知道小袁對茹穎有意思。」

　　「就說了我沒瞎。」林家軒把另一根吃得乾乾淨淨的竹籤丟到垃圾區，臉頰上的紅暈又擴大了點，他拿起啤酒，低聲說道：「而且我對感情沒有很遲鈍。」

　　林家軒仰頭乾掉那罐啤酒，在不知不覺中，他身旁已經放了三瓶空了的鋁罐。

　　林家軒吞嚥的同時，仰著的脖子拉出漂亮的線條，蕭堯的視線大膽地掃過那處泛紅的肌膚，然後在林家軒重新低頭把玩手中的空鋁罐時，悄然收回視線。

　　「沒有嗎？」蕭堯的腦袋在沸騰，明明喝酒的不是他，卻像受到酒精影響般口不擇言地說：「因為課長像沒發生任何事一樣，所以是只對跟自己相關的事遲鈍而已嗎？」還是是故意裝作遲鈍呢？

　　林家軒沒接話，蕭堯說完話後立刻閉上眼睛緊緊皺眉。為什麼？為什麼他最近總是會讓一些不中聽的話脫口而出？他吐了一口長長的氣才睜開眼，林家軒垂著視線，向後靠在床邊，身體則向左邊倒，歪歪斜斜地坐著。

　　過了幾秒，林家軒讓手裡的啤酒罐加入他左邊的屍體堆，順勢用左手撐著地板抬起頭：「嗯？」

　　「……你醉了？」

　　蕭堯估算了一下時間，赫然發現林家軒灌啤酒的速度實在驚人。林家軒皺眉，露出自己也很困惑的表情：「……一點點？」

　　林家軒坐沒坐相，那副毫無防備的樣子讓蕭堯的心底湧起一股衝動，想要碰觸他的心情幾乎無法再壓抑。他低下頭，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儘管林家軒聽不進去，他依然輕聲地說：「對不起，我只是在意，你有沒有也一樣在意我。」

　　他的指尖碰到了林家軒半撐在地上的手指，原以為手指會立刻抽回去，卻依然留在原地任由他碰觸，他便鬼迷心竅的動了動顫抖的食指，輕輕摩娑林家軒溫暖的皮膚。

　　他們的視線落在同一個地方，兩人都沒開口，房間裡只有安靜的呼吸聲。蕭堯彎起手指勾著林家軒，彷彿他們鬆鬆的牽起了手。

本文最後由二水於 2024-2-4 16:10 編輯

二水 · 發表於 2024-5-27 23:54:37

　　林家軒扔在床上的手機響了起來，聲音微弱卻震醒了坐在地上的兩人，震碎了僅存在片刻的微妙氛圍。林家軒彷彿碰到熱鍋一樣抽回手，爬起來一把抓住手機，看了眼來電人再瞥了眼沒有抬頭的蕭堯，心不在焉地按下通話鍵，淡淡說了聲：「媽。」

　　林家軒模糊的聲音傳進蕭堯耳裡，幾乎被他飛速鼓動的心跳聲蓋過，他的皮膚還殘存著林家軒的觸感，骨節分明、像是血液循環不好般微涼的手指被他輕輕勾著，他多希望那個小小的動作可以把林家軒的心勾向自己一點。

　　林媽媽說了一段話，而林家軒只在最後說了聲『好』。蕭堯抬起頭，還來不及說點什麼就被頂著難看表情的林家軒拉起來，一把推向房間裡的大書櫃。蕭堯還以為自己要被胖揍一頓，但林家軒的拳頭沒有落在他身上，而是移開IKEA小桌，從雙人床底下的魔術大空間裡拉出好幾個收納箱。

　　「把書櫃裡的書通通裝起來。」林家軒鐵青著臉下令，打開其中兩個箱子，率先著手搬空自己的書櫃。

　　「為、為什麼？」蕭堯被林家軒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在林家軒的咋舌之下遵從指示，同時帶了幾分遲疑，但林家軒倒是沒躲避問題，手沒停，嘴上給了答案：「我媽十五分鐘內會到。」

　　林家軒慘白的臉和慌亂的語氣讓蕭堯不再發問，加速將架上的書裝箱，推回床底，再訝異地看著林家軒從另外一個箱子裡拿出各式各樣的工具書，填滿剛空出來的位置。

　　兩人四手動作很快，蕭堯負責下架，林家軒負責上架，五層書架的內容物只用了十分鐘就換了一個樣貌。不難從林家軒藏書的舉動推測出林媽媽對 BL 的態度如何，蕭堯雖然無法完全理解林家軒的心態，畢竟是經濟獨立的大人了，但他卻也暗暗緊張起來，希望金蟬脫殼的伎倆能奏效。

　　林家軒的手機鈴聲再度響起，宣告『時間到』。蕭堯將露出一角的收納箱往床下踢了踢，林家軒則做了幾次深呼吸，最後一次確認地上沒有遺留任何一本書後，抓著手機故作鎮定的下樓。

　　安靜的房間裡，蕭堯視線掃過復位的矮桌、已經無法引起食慾的串燒和被刻意擺放的空啤酒罐，然後移向轉動的門把。

　　李文娟給蕭堯的第一印象是個相當注重打扮的婦人，頭髮染成黑色，沒有露出一絲顯現年歲的白髮，盤在後腦勺用珍珠夾固定著，搭配一對珍珠耳環。李文娟踩著跟鞋踏進房間裡時腳步頓了一下，背對自己媽媽的林家軒看不到，但蕭堯沒有錯過他臉上一閃而過的訝異，很快的，李文娟別開視線，套上林家軒放在他面前的拖鞋。

　　蕭堯看著婦人走進飄散著烤肉味的套房裡，不知道有沒有吸進滿屋子的謊言。

　　林家軒接過李文娟的提包，壓下心中的不自在，逼自己問了句：「媽，你怎麼突然來了？」

　　蕭堯感覺他的語氣頗為生疏，李文娟卻像沒注意到似地回：「你小阿姨原本要下台南，順便載我回去，但他突然有其他事，我不想在這種天氣坐車人擠人。」

　　「你什麼時候上台北的？」

　　「前天。」

　　媽媽上來台北，兒子卻不知道，蕭堯在兩三句對話中為兩人的母子關係下了結論：不怎麼好。他好奇原因時，李文娟把視線落在他身上，用沉默發問。

　　「這是我們部門的同事，蕭堯。」林家軒簡短的回答，沒有多做解釋蕭堯在這裡的原因。

　　「你的下屬嗎？」李文娟對著蕭堯微笑，看起來挺親切，但他說不上來的覺得不適，總感覺自己正在被打量。

　　「嗯。」林家軒只應了一聲。

　　蕭堯覺得是自己該出場的時候了，他清了清喉嚨，向李文娟伸出一隻手：「林媽媽您好，我是蕭……」

　　「你好。」李文娟打斷了他的自我介紹，也忽略了他的手，他沒有移開視線地繼續對林家軒說：「你這裡我也沒來過幾次，這次剛好遇到客人，不好意思。」

　　聽起來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感覺。

　　蕭堯心理尷尬但嘴上不說，使出當業務時學到的本領，將微笑死黏在臉上，放下手還一副神色自然。

　　「你跟家軒特別要好嗎？看起來──」李文娟的視線在桌上、桌邊的食物空罐上晃了一圈，終於又看向他：「很開心。」

　　這次蕭堯意識到了，李文娟的眼神並不友善，他不明白自己哪裡惹到對方了，畢竟見面還不到三分鐘，氣氛為何會令人感到如此不愉快。

　　林家軒倒是一清二楚他媽心裡想些什麼。

　　『你們是什麼關係？』

　　李文娟的一字一句猶如一根根細針，緩慢刺進他皮膚裡，令他又癢又痛。倉促之下他來不及送走蕭堯，心中不合理的罪惡感升起，下意識覺得自己像是做錯事正在被責罵，但他不是孩子了，更不是當年那個在樓梯間被輔導老師抓住肩膀的錯愕少年，然而痛苦的回憶席捲而來，想將他拖入那不堪回首的過去。

　　「要說特別好嗎……其實是我們整個部門的關係都很緊密。雖然有些沒大沒小，但大家平時都直接叫家軒的名字，也不太叫他『課長』的，對吧？家軒？」

　　林家軒的睫毛顫抖了一下，也不知他媽看見了沒有。他無數次要蕭堯跟其他人一樣直接叫他名字，卻沒想到那天真正到來的時候，會是這種情境。

　　狼狽不堪的樣子。

　　「家軒？」

　　這次換李文娟說話，林家軒『嗯』了一聲後看向緊閉的對外窗，問道：「媽，外面雨還很大嗎？」

　　「現在還好。」李文娟挑起精緻描繪過的眉毛，回道。

　　林家軒絲毫不猶豫地向蕭堯說：「趁雨小快點回家，我借你大一點的傘，禮拜一再還我就好。」

　　這是下逐客令了。蕭堯雖然有些擔心林家軒，但也沒有留下來的理由，況且人家的媽媽在場呢，說不定還會造成困擾。

　　林家軒為李文娟倒了杯水後從櫃子裡拿出一把直傘塞到蕭堯手裡，送他下樓的路上一句話也沒說。

　　雨確實不大，風倒是吹了起來。林家軒開了公寓大門後站在門邊等蕭堯走出去，但蕭堯也停在門邊，兩個人像兩尊門神一樣一動也不動，只不過林家軒垂著視線，而蕭堯則看著他。一陣強風穿過大門灌進公寓的樓梯間，林家軒瞇起眼以免被瀏海扎到，那陣短暫的風消停後，他向後退了一步，躲開蕭堯向他伸出的手，自己撥了撥被吹亂了的瀏海。

　　蕭堯蹙著眉頭，看起來欲言又止，但他現在沒有心也沒有力應對。他沒有忘記剛剛片刻的曖昧不清，可是樓上坐著的那位使他忐忑不安，兩波衝擊突如其來，令他無法招架。

　　「課長，剛剛……」

　　果然還是開口了。

　　「改天再說。」不管蕭堯想提的是那點碰觸還是他媽媽的不請自來都得改天再說。林家軒心如亂麻，只能嘆氣低聲說：「回家小心。」

　　「……好。」蕭堯安靜了幾秒才回應，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強調：「改天再說。」

　　林家軒抿著唇，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把直傘在騎樓下打開，伴隨著一句『晚安』，消失在路樹隨風晃動的夜裡。

　　他在自家門前深呼吸了好幾次，自嘲回自己家竟然如此緊張，明明跟爸媽已經很疏遠了，見到面時卻總是依然會受到他們的影響。

　　林家軒推開門，李文娟正好仰頭把杯子裡的水喝完，看到他回來便將馬克杯放下，微笑道：「難得來一次沒想到就剛好遇到你同事，叫蕭堯是吧？看起來人挺不錯的。」

　　李文娟在大兒子出國念書後，自覺對小兒子的態度好多了，生活上也會盡到做母親的責任，時不時關心一下，卻總有一塊重要的地方避而不談，但今天看到蕭堯，導火線般的話從嘴巴裡一句一句冒出來，無法控制：「還高高帥帥的，幾歲啊？有女朋友了嗎？」

　　「二十七歲，女朋友有沒有我不知道。」

　　「你們感覺是關係蠻好的同事啊，多多少少都會聊到感情的事吧？我在你們這個年紀已經生你哥了，你們怎麼還每個都單身主義。」

　　林家軒聽著聽著，沒有回應，李文娟說著說著，也安靜了。沉默蔓延開來，延續了好一段時間，最後是他媽媽輕輕的一句問話打破了這片死寂。

　　「你那個病，還沒改嗎？」

　　「我沒病。」林家軒沒看著李文娟，嘴上答得飛快。

　　「你跟剛剛那個男生是不是……」李文娟張了張嘴，終究沒把『在一起』三個字說出來。

　　「沒有。」林家軒答的斬釘截鐵，他抬起頭來直直望向李文娟的雙眼，他沒說謊，但也因為盤據在腦海深處的那點想法而感到心虛。下一秒，他的左臉火辣辣的疼。當他睜開眼睛時，李文娟的手正放下來，掌心泛紅、指尖發抖。

　　「我再問你一次，你們兩個是不是那種關係。」

　　「不是。」

　　李文娟抓起桌上的馬克杯往地上砸，他連嘗試阻止都沒有，陶瓷製的馬克杯撞在地上，碎成千萬片。他不發一語的站著，等氣呼呼喘粗氣的李文娟看也不看他逕自坐在床上後，才到角落拿起掃把與畚箕收拾一片狼藉。

　　林家軒將仔細包裹在廢紙裡的陶瓷碎片丟進回收桶，拿起鑰匙和錢包往外走，說了句：「轉角有一家賣家居服的店，我去一下。」

　　那是他們當天晚上最後的交流。

　　林家軒挪開了IKEA小桌，躺在充當床墊的厚棉被上發呆，路燈的光隱隱約約穿透了窗戶映在天花板上，他耳裡聽著他媽媽沉穩的呼吸聲，不確定自己是因為不舒服的地鋪、輕微的鼾聲還是蕭堯最後那句『晚安』而失眠。

　　隔天早上林家軒全身痠痛的醒來，眼睛底下蒙了一層陰影。他在李文娟起床前就向公司請了假，打算開車送他去搭高鐵。

　　如同過去每次衝突的隔天，李文娟像沒發生過任何事一樣神色自若，一起吃外送的早餐時提醒他少吃外食，坐上他的車時問他多久沒洗車了，到高鐵站時要他有空記得回家，對昨夜發生的事絕口不提。

　　不知道李文娟是不是在勉強自己關心他，但林家軒聽著那一句句關心，倒是覺得李文娟挺勉強的，畢竟他有個哥哥當範本，李文娟對他哥哥說話時，從來不是這個樣子。

　　李文娟下車後，林家軒如釋重負，幾乎是飆著車離開高鐵站接送區。當他回到家時還不到中午，禮拜一要處理的公務總是特別多，而他又對自己的工作表現極為在意，如果是平時，他可能會被特別強烈的奴性驅使銷假，自願回公司上下午的班，但今天他不願意，完全不願意。

　　他太累了。

　　林家軒把地上的被子踹到牆旁邊，抱著筆電窩在床上，從串流平台的待看清單中隨便挑了一部劇，甩開現實的鬱悶沉浸在主角的生活裡。手機不停地震，他卻一次都沒有拿起來看。

　　等到林家軒因為飢餓回過神時早已過了晚餐時間，他一把抓起被忽視許久的手機想打開外送平台，但被長長一串的通知分了心。他胡亂的掃過下屬的關心、滑掉工作上的信件通知，只想尋找一個人的名字，卻什麼也沒看到。

　　當他自嘲的點開外送平台時，一個又一個的新訊息通知跳了出來，他在找的名字在螢幕上掛著，在沒開燈的房間裡亮晃晃有些扎眼。

　　『我在你家門口，看你的燈是暗的應該不在家』

　　『門把上的紙袋是我掛的』

　　『回來發現被幹走的話也沒關係』

　　『一點吃的而已，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林家軒抓著手機掀開被子，下床時還差點被拖鞋絆倒，他光著腳撲到門前按下手把，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急迫。東西掉落的聲響在整個樓梯間大聲迴盪，蕭堯只下了半層樓，正回頭錯愕地看向他，手裡抓著手機似乎還有訊息想傳。

　　林家軒發現自己憋著一口氣，看到蕭堯時才慢慢呼了出來。

　　「你掛在門把上，結果就會像這樣。」他低頭看著紙袋裡掉出來的零食，慶幸不是會摔爛的東西。

　　「我完全沒想到。」蕭堯語帶懊惱，重新爬了幾階階梯後笑了笑：「我今天才知道課長幾乎不請假，大家都很擔心喔。」

　　林家軒彎下腰撿地上的東西，聽見那聲熟悉的『課長』後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說：「進來，幫我把書重新放回去。」

　　蕭堯什麼都沒說，聽話地上樓再次進了他家的門。

　　不像昨天兵荒馬亂的樣子，這次他們以自在的步調將床底下的書重新歸位，期間蕭堯時不時對自己看過的漫畫發表高見，試圖讓氣氛變得輕鬆一點，期待林家軒可以丟他幾個白眼、附和他的想法甚至是批評他的心得，哪種都好，只要不再一臉抑鬱寡歡，可是對方超級不配合。

　　林家軒把最後一疊漫畫放回架上時蕭堯正在把沉甸甸的箱子推回床底，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林家軒突如其來地開口：「你知道為什麼我喜歡看這類型的書嗎？」

　　蕭堯轉頭發現林家軒看著書櫃，像在喃喃自語，但確確實實在說給他聽：「因為我在現實裡不敢面對的一切，在書裡都能擁有。」

　　他立刻意識到林家軒在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訝異的同時也嚴肅起來，他看著臉埋進膝蓋裡的林家軒，什麼話也沒說。

　　「我很羨慕。」林家軒的頭微微側向一邊，露出一雙眼睛，平靜地看著他：「但我……沒辦法。」

　　林家軒的語速很緩慢，他還等著對方繼續說話，可是林家軒似乎言盡於此，別開視線望向旁邊，伸手從地上捏了什麼起來。

　　蕭堯一直慎重地凝視著林家軒，所以他沒有錯過對方突然皺起的眉頭，他立刻靠過去抓住林家軒的手腕，發現那白皙的指尖染上了鮮血，一個小小的東西掉回地上，他小心捏起割傷林家軒的元凶，問道：「這是什麼？」

　　「沒什麼，就不小心摔破了一個馬克杯。」林家軒抽回自己的手腕，下一秒就要往褲子上擦。

　　「你家有沒有醫藥箱？」他重新抓住林家軒，皺著眉阻止對方的行為，大有如果林家軒回答沒有，他會立刻去藥局搬一個回來的氣勢。

　　「……在那。」

　　蕭堯得到林家軒不會亂擦亂抹的保證後，從收納櫃裡翻出了生理食鹽水、棉花棒和ok繃。

　　「這個放著明天說不定就好了。」蕭堯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處理割傷時，林家軒嘆了口氣，但蕭堯依然不管不顧地將ok繃纏在他的傷口上，包紮好後也沒有鬆開他的手指。

　　「痛嗎？」蕭堯問。

　　「不痛。」他回答。

　　蕭堯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向他，眼神如此溫和，彷彿能包容他一切的不堪。

　　「真的不痛？」

　　蕭堯的聲音很輕，撫過他緊縮的心臟。林家軒的唇抿成了一直線，他想回答一樣的答案，鼻子卻一陣酸，眼角帶了點紅。

　　「……痛。」

　　椎心刺骨的痛。

　　蕭堯捏著林家軒的指尖，輕輕的、幾乎沒有出力，但林家軒的手還是在那，沒有抽離，沒有移動，於是他的手向前拉住了林家軒的手腕，將人帶往自己的方向。他感覺到林家軒的臉靠在他的肩膀上，鼻息有些紊亂，身體有些發抖，但沒有抗拒他的擁抱。

　　蕭堯閉上眼，一隻手在林家軒背上緩慢撫摸，不帶一絲情慾。如果需要林家軒傷心難過才有機會抱著他的話，他情願自己碰不了對方任何一根寒毛。

本文最後由二水於 2024-5-28 00:04 編輯

二水 · 發表於 2024-12-26 22:27:06

　　頭頂電燈慘無人道的滅了，袁紹奇慘叫一聲，扒著電腦螢幕晃，險些將底座攔腰折斷。好多人輕聲驚呼，好多人倒抽了口氣，好多人臉色刷白。

　　蕭堯愣愣看著黑屏的螢幕，轉頭便對上袁紹奇哀怨的臉，不由得一起苦笑：「我也沒存到檔……」

　　自從颱風走後，這間倒楣公司動輒燈打不開、空調不運轉，這次不由分說直接砍了所有電路。

　　林家軒捏著鼻樑，聽見辦公室外捶胸頓足的抱怨，頭痛的嘆了口氣。

　　他自己也沒存到檔。
　　「破公司……」林家軒拿起手機點開公司管理階層的群組，見裡面還沒有動靜，便知道公司在搶救電路。他雙手環抱胸口走出辦公室，在下屬們的注視之下與隔壁課一樣頭痛的呂姐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抬起頭，對等著他發言的人們無奈笑了笑：「大家休息一下吧，划划手機玩個手遊。」

　　確實沒有其他能做的事，於是眾人紛紛聊起天或看起手機，幾個正在看紙本文件的同事還被呂姐點出來：「燈沒開傷眼睛，不急的話就先不要看了。」

　　公司雖然倒楣，他們的主管卻像佛祖一樣慈悲心善。

　　近一個小時後，人事部的公告也慈悲心善的來了。一點也不倒楣的公司一時半刻修不好線路，上層再三考慮後決定即刻停班，不影響給薪，而外勤的同仁可以申報加班。

　　公告像曼陀珠丟進可樂裡一樣，炸得大家一陣歡呼。早在停電開始時大多數人已經在交頭接耳，希望可以賺到一下午的假，還有賭盤開了起來。

　　「願賭服輸，給錢。」蕭堯對袁紹奇招了招手：「我接受 line pay。」

　　「我也是！」李茹穎站在他們辦公桌旁邊，盈盈一笑。

　　袁紹奇立刻完美展現了差別待遇與見色忘友的不同之處。

　　「祝你檔案恢復不了。」他對蕭堯低聲說道，抬起頭來則是心甘情願笑著：「沒問題，轉給你了！」

　　提早過周末的愉悅感染了所有人，因為時間接近中午，關係好的同事們便相互邀約，吃點好吃的慶祝慶祝。余子瑜拎著包包走到李茹穎身邊，向他們打了聲招呼：「我們要去吃午餐，你們要一起嗎？」

　　袁紹奇還在喃喃自語碎念蕭堯囂張的態度，沒聽見這個價值連城的邀請，反而是蕭堯以德報怨，不動聲色地踩了袁紹奇的腳：「你要跟他們去吃飯嗎？」

　　「啊？喔！好哇，要吃什麼？」

　　當另外幾人在地中海料理、速食餐廳、壽司和拉麵之間打轉時，蕭堯的心思飄向那間門沒關的玻璃辦公室，沒有多想便拿出手機傳了訊息給辦公室主人。

　　『課長，要一起去吃飯嗎？』

　　蕭堯的手指輕輕敲著手機邊緣，等待回覆時耳朵已經閉了起來，完全脫離周圍的討論。

　　『吃什麼？』

　　他抱著被打槍的準備，卻收到了意外的回答，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燉飯』

　　『可以，我請你們吃飯』

　　蕭堯抿著唇，停頓了下，然後回了兩條簡短但令他微感焦慮的訊息。

　　『沒，只有我』

　　『一起嗎？』

　　這次林家軒遲遲沒有回覆，蕭堯微彎的唇拉成直線，心沉了下來，想像那位的表情如何糾結在一起。袁紹奇背好背包，搖著他的椅背催促他趕緊動作。不得已之下，他只好站起來緩慢收拾起東西，但雙眼仍黏在螢幕上。

　　『那不請，自己付』

　　蕭堯估計自家祖墳冒了青煙，屁股立刻重新黏回椅墊，他揮了揮手，臉上是克制不了的笑容：「不去了各位，我突然有事，抱歉。」

　　「你不去喔？」袁紹奇抓著椅背讓他旋轉了半圈，看到他的表情後，露出曖昧的姨母笑：「唉呦，笑成這樣，約會嗎？」

　　蕭堯不置可否，反而引起了另外兩位女孩子的好奇，李茹穎還進一步邀約：「還是你女朋友要一起來吃？」

　　袁紹奇想著自己也許猜錯了，並不是約會，但如果真的是約會，對象也不是女朋友，性別不是女性，甚至不曉得關係算不算朋友。

　　「沒關係，你們去就好。」蕭堯沒有正面回答，傳訊息讓林家軒慢慢來。余子瑜趁李茹穎向袁紹奇討蕭女友的八卦時，彎腰痛心疾首向蕭堯低聲哀求：「你們一起來啦，我這樣變電燈泡欸！」

　　蕭堯有點同情余子瑜，但不多，滿臉不抱歉的一口回絕了，片刻後他翹著二郎腿目送被他放鴿子的三位同事，等著辦公室慢慢淨空。

　　「老實說，我很難相信課長現在單獨跟我坐在這裡。你會不喜歡跟我一起吃飯嗎？」蕭堯撕開小餐包沾了點剩餘的濃湯放進嘴裡，他瞄了眼林家軒，對方做著和他一樣的事，卻因為手指纖細白皙而顯得動作特別優雅。

　　林家軒心想難相信的不只你一個。

　　「沒有不喜歡。不喜歡的話我會在這？折磨自己嗎？我又不是被虐狂。」長相纖細但嘴巴不纖細的人說道。

　　「沒有不喜歡話，是喜歡嗎？」

　　林家軒別過臉拿起玻璃杯，抬頭時頸側拉出了繃緊的線條，他像剛跑完兩公里般猛灌水，脖頸處的皮膚也像剛跑完兩公里般，泛起了淡淡的紅。

　　蕭堯怕再問下去林家軒就要把自己喝到淹死了，於是將服務生放下的盤子拉過去，挑出甜椒後推回林家軒面前：「吃吧，聽說這家的番茄羅勒燉飯很好吃。」

　　林家軒放下杯子，看向對面小餐盤上紅黃綠俱全的椒類：「你喜歡吃椒？」

　　蕭堯叉起鮮豔的甜椒，想了想後老實回答：「沒有不喜歡，但談不上喜歡。」然後又若有所思地笑了下：「我沒有折磨自己，也不是被虐狂，只是能勉強接受。」

　　能不能別那麼舉一反三。

　　林家軒一臉麻木扒起燉飯。

　　「所以課長，你是喜歡跟我吃飯呢，還是談不上喜歡，但能勉強接受？」蕭堯的叉子又伸到他盤子裡，撈走一條漏網之椒，打趣的問道。

　　若不是因為燉飯太好吃，林家軒差點要把湯匙丟下絕食了。

　　林家軒惱羞的樣子太過坦蕩，蕭堯咀嚼著沒有不喜歡的蔬菜，勉強能接受的椒味竟被他硬生生嚼出了甜味。

　　他大概有病。

　　「你有病吧？」林家軒用咬石頭的力氣咬著番茄，恨不得把番茄皮蹭下來呸到蕭堯臉上：「跟你吃飯還問我喜不喜歡，不然以後都不要吃。」

　　蕭堯敏銳地捕捉到某個重點，叉子撥了撥盤子中的裝飾花，平靜地問：「還有以後？」

　　他抬起頭，只看到林家軒又一臉麻木的扒起飯來，不自己挖陷阱自己跳進去了。

　　蕭堯心頭上開的小花比盤子裡的更漂亮。

　　這頓飯沒有吃太久，他們離座時，客人剛開始多起來。

　　「課長等等是要回家嗎？難得多放半天假。」蕭堯在櫃台結帳時，隨口問了句，他猜想林家軒鐵定會提早過假日，窩在房間當宅男。

　　「沒有。」林家軒line給蕭堯自己的餐費後點開地圖搜尋附近的店家，過幾秒回答他：「有家租書店從這邊走的到，我要去一下。」

　　「租書店？這年頭還有租書店？」他以為租書店已經絕跡了，什麼樣的租書店還能屹立不搖地開著？蕭堯起了好奇心，跟林家軒一前一後走出餐廳時，從後面試探性地問：「我可以一起去嗎？」

　　林家軒停住腳步回頭看向他，似乎隨時都會叫他滾，扭頭回去的時候卻說：「隨便你。」

　　蕭堯差點在原地握緊拳頭做出勝利的姿勢，幸好他沒有，因為林家軒又轉頭幫他做了個心理準備：「租書店很舊，不要太期待。」

　　「我沒有期待它是新是舊，我只是好奇。」蕭堯聳了聳肩，擺出淡定的姿態，但心裡像念咒一樣，一遍又一遍重複『跟你一起逛才讓我期待』這句話，一面咬著舌尖，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說出來。林家軒最近對他的種種行為接受度變高了，他可不想恃寵而驕。

　　「嗯。」林家軒確定路線後點開信箱回覆工作上的郵件，邊走路邊實打實地當起社畜，令他這個下屬在旁邊有些心虛。

　　「課長，」蕭堯清了清喉嚨，安撫自己現在可是下班時間，他不用拿出手機瞎忙，理直氣壯地說：「當低頭族不好。」

　　林家軒理都沒理他，拇指在手機螢幕上快速飛舞，厲害的是還能精準地避開機車的擋泥板，安安穩穩走在沒有人行道的路上，令蕭堯嘖嘖稱奇。他不得不敬佩林家軒對工作的熱忱，直到他口袋裡的手機震了兩下，掏出來發現收到了部門群發的郵件。

　　「課長，您想肝可以不要拉其他人一起肝嗎。」蕭堯默默地把手機塞回口袋，就算發信的人就在旁邊，他也沒點開郵件的打算。

　　「沒要你們現在看。」林家軒頭也不抬，不曉得還在發信殘害哪個同仁。

　　蕭堯的手機連續震了起來，憑著震動方式與頻率，他再次拿起手機，果不其然看到一連串急吼吼的訊息通知。

　　『下午放假沒錯吧？為什麼我收到家軒的信？』

　　『乾完蛋，我已經到家了』

　　『也太快』

　　『人資中午有正式公告放假啊』

　　『不會要加班吧？我不敢點開』

　　『眼不見為淨眼不見為淨眼不見為淨』

　　『沒事啦，發下週會議的通知而已』

　　『下週三早上十點開會的通知』

　　『夭壽感謝老天爺』

　　『我就知道家軒不會這樣對我』

　　『感謝家軒，好人一世平安』

　　『感謝家軒，好人一世平安』

　　『感謝家軒，好人一世平安』

　　「你們可愛的小群組在說什麼？」林家軒聽見蕭堯低聲地笑著，抬起頭瞪了他一眼。

　　「……在祝你一世平安。」蕭堯已讀不回，有點擔心林家軒會不會不高興：「群組不是故意不──」

　　「當然是故意不加我的。」林家軒不意外也不走心，臉埋回手機螢幕裡的小宇宙，淡淡的說：「下屬們一定都有上司不在的群組，如果沒有的話反而要擔心大家關係不好。」

　　蕭堯腳步頓了一下，皺眉心想這麼說好像也沒有不對，但還是覺得該意思意思安慰對方，可他才剛開口，下一秒恨不得沒有晚個幾秒再張嘴。

　　一輛該被鑰匙刮烤漆的車從他們身邊疾駛過去，將路邊的積水高高揚起，以海浪拍打水泥肉粽的氣勢狠狠潑了他們一身髒水。

　　蕭堯微開的嘴巴沒能逃過一劫，反射性舉起手擋住臉後仍然不幸需要把濺到嘴上的髒水呸呸呸掉。他胡亂擦掉睫毛沾上的水珠，關心起身旁的人，才發現對方一動也不動。

　　蕭堯以為自己濕了半邊肩膀、褲管沾上泥水已經很慘了，沒想到林家軒設法讓自己從頭濕到尾，而且還維持著低頭的姿勢，水滴順著被打濕的瀏海往下墜，滴答在手機螢幕上。

　　林家軒石化般愣在原地，像隻淋濕的雛鳥，慘兮兮的樣子反而澆熄了蕭堯心中對三寶的火氣，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揚：「課長，低頭族──」

　　淋濕的雛鳥立刻搖身一變，變成淋濕的猛禽，凶狠的視線射過來差點將他釘死在旁邊的電線桿上，捏著手機的手終於垂了下來。

　　「你剛剛有在看手機嗎？」林家軒問了個顯而易見的問題。

　　「沒有。」蕭堯搖頭。

　　「你剛剛有低著頭嗎？」林家軒問了第二個顯而易見的問題。

　　「沒有。」蕭堯搖頭。

　　「你現在是濕的嗎？」林家軒問了第三個顯而易見的問題。

　　「……是。」蕭堯點頭。

　　「那你講什麼屁話！」林家軒看到蕭堯壓都壓不住的嘴角，拿手機砸他的慾望無限膨脹，但他窮盡全力提醒自己現在在外頭，默念了幾次『冷靜』後深呼吸掉頭就走。

　　「欸欸欸等等，你要去哪──」蕭堯追了幾步就抓到林家軒的手腕，眼角餘光瞥見路人對溼答答的他們瞠目結舌。

　　「回公司。」林家軒像隻炸了毛的貓，雖然沒有像從前一樣惡狠狠的甩開他，但掙扎的力道依然不小，蕭堯笑著問：「回公司幹嘛？又沒有浴室也沒有換洗的衣服。」

　　「用廁所的烘手機烘乾衣服。」林家軒不情不願的說出自己的打算，不意外的看見蕭堯笑得更開了，明明對方的狀況也沒多好。

　　蕭堯放開他，咳了咳掩飾自己的笑意，隨手指了個方向：「其實我家在這附近，要去洗個澡嗎？家裡還有衣服可以借你穿。」

　　「你家？」林家軒皺眉：「你家不在這個方向。」

　　「喔，我指的是老家，我媽跟我妹住的地方。」蕭堯笑了笑，不等林家軒回答就拿起手機撥了電話。

[作者有話要說]
已經變成半年更新一次了
我滴馬呀

本文最後由二水於 2024-12-26 22:55 編輯

二水 · 發表於 2025-6-24 15:32:57

　　莫約五分鐘後林家軒站在一棟中古公寓前，有些彆扭的看著蕭堯掏出鑰匙打開一樓大門。

　　「我還是覺得來作客但沒帶伴手禮不太好，至少去便利商店買個禮盒。」他低聲說道。

　　「請問課長，您覺得自己是來作客還是迫於形勢必須打擾？」蕭堯領著林家軒上樓時使用著敬語卻染上了笑，明明嘴上總是招呼他媽媽，真要遇到他媽媽時反而乖巧守著禮節：「而且，您要這樣去便利商店嗎？店員會──」

　　「滾。」林家軒咬牙說道。

　　「滾不了，我們到了。」他們停在一扇漆成白色的鐵門前，斑駁的油漆顯現出房子的年歲，蕭堯連開兩道『咿咿啊啊』的門後向玄關內喊了一聲：『媽！』

　　林家軒沒有立刻跟進去，他看著帶他回家的蕭堯，抿了抿唇，心底泛起難以言喻的情緒，他離家念書後沒再踏入其他人的家門過了。

　　在指示下帶上門，林家軒耐不住好奇心不著痕跡的看了一圈周圍。他們所在的客廳不大、東西不少，但看得出好好整理與打掃的痕跡，只不過沙發上有顆人頭歪歪斜斜地躺著，讓他的心跳落了一拍。

　　「蕭郁雯你可不可以不要把頭隨便亂放！」同樣被嚇到的蕭堯按著胸口滿臉嫌棄提高聲音喊著，但只有一位帶點年紀的女性從廚房探出頭打了聲招呼。

　　「回來了？」黃蓉珍朝他們點了點頭向林家軒露出一個淡淡的笑，然後對蕭堯說：「雯雯去買東西，應該很快就回來。」

　　「媽，你不要讓蕭郁雯再隨便亂──唔！」

　　蕭堯說教到一半就岔了氣，一團巨大的毛球撞過來、撞得他踉蹌好幾步，連帶波及到站在一旁的林家軒。黃蓉珍見怪不怪的無視正在發生的一切，默默縮回廚房裡。

　　「志強坐下，坐下！」蕭堯把扒在身上的兩隻狗掌拽下來，下一秒兩隻狗掌就黏上了林家軒的衣襬。蕭堯更積極的想要讓失控的大狗聽話，但大狗蹦蹦跳跳的特別快活，讓他更加手忙腳亂。

　　「志強？」林家軒面對狗便下意識的拍了拍毛茸茸的頭頂。他懷疑自己聽錯了，喃喃地重複不太適合當作狗名的兩個字，原本用意是想跟蕭堯確認，面前的狗卻倏然坐下，除了激烈擺動的尾巴和吐出來哈氣的舌頭以外全身都端端正正的像隻模範狗。

　　「三小……」瘋狗模式突然被關閉，但蕭堯的手指還繞在志強的頸圈上。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慣性扯了下，可是志強卻紋風不動，乖乖面對林家軒坐著，目不轉睛盯著他。

　　林家軒往旁邊移兩步，志強的屁股跟著挪了兩下，林家軒再移三步，志強也轉了半圈。

　　林家軒抿著嘴，視線在熱情愉悅的狗臉與不敢置信的蕭堯之間來回，最終忍不住笑了出來，指了指面前的大狗：「……蕭志強？」

　　志強腳掌踏了踏，歡歡喜喜『嗷嗚』了聲，像是在回應他。

　　蕭堯此生從沒看過如此荒謬的事。

　　「你這狗……很通人性。」林家軒蹲下來揉著志強的腮幫子，捏出一個鬼臉後對自己的傑作笑起來：「黃金獵犬？好像又不太像。」

　　蕭堯張了嘴，腦子多運轉了兩秒才說：「米克斯，黃金獵犬混土狗。」

　　「領養的嗎？」林家軒還在搔志強的下巴，爽到的明明是志強，但他也露出滿足的笑容，抬眼看向蕭堯促狹地問：「這沒品味的名字也是你取的？」

　　「……嗯。」蕭堯的臉微微熱起來，他很久沒看到林家軒臉上的酒窩了，多虧這隻過動狗：「志強是我在念大學的時候撿到的，後來才帶回台北。」

　　林家軒若有所思的點頭，一邊玩狗，一邊提起稍早便有的疑問：「你老家明明離公司很近，為什麼要住到比較遠的地方？」

　　「我大學到南部念，我妹趁虛而入慢慢把我的房間變成了工作間，等我畢業要回來的時候已經幾乎沒有睡覺的空間了。」蕭堯在一旁蹲下，拍了拍志強的背，想起當初被背叛的經過，特別五味雜陳：「我妹說志強跟我只能留一個，我媽就叫我搬出去住了。」

　　林家軒又笑了：「你的地位比狗還低啊。」

　　蕭堯看著林家軒笑咪咪的雙眼，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來：「嗯，志強誰的話都聽，就我的不聽。」

　　或許是因為注意力放在志強身上，林家軒很放鬆，隨意和他閒話家常：「怎麼沒有住到離公司近一點的地方？」

　　「因為我現在住的地方離我以前的公司比較近。」蕭堯回答，刻意捏了幾根志強背後的細毛。

　　「沒有想過搬家嗎？」林家軒拍開他的手，主動幫志強抓癢。

　　「沒有，因為租金很便宜。」蕭堯朝狗頭的位置靠了過來，方便自己搔志強耳窩的絨毛。

　　「不過通勤還是很麻煩吧？」林家軒揮開他的手，以免志強覺得有東西跑進耳朵裡。他斜眼看了下蕭堯，漸漸明白為什麼志強不把蕭堯的話當一回事。

　　「以前偶爾會覺得累，但最近不會了。」蕭堯研究著志強身上還有哪裡可以下手欺負，漫不經心地回答。

　　「為什麼？」林家軒發現蕭堯鎖定了新目標，在蕭堯要拉志強的鬍鬚時抓住了那隻犯賤的手。他因為截胡成功而略帶得意的轉頭，才發現對方的視線早已不在志強身上。

　　「因為我很喜歡回家的路上有你在。」

　　蕭堯的聲音很低，輕輕落在他耳中，緩緩滲進他心裡。

　　『我很喜歡』。

　　林家軒愣了愣，想要鬆手但手指卻擅自收緊，過幾秒才放開。蕭堯凝視著他，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然後緩緩帶起一個微笑，投降似的攤開雙手：「好啦認輸，我不捉弄志強了。」

　　林家軒還處在程序沒有回應的狀態，蕭堯就強行關閉視窗了。黃蓉珍的頭從廚房冒了出來：「兒子，怎麼還蹲在那邊？快點去清理一下。」

　　「好。」蕭堯沒有半點耽擱，立刻起身介紹客用衛浴的方向，大有逃之夭夭的企圖。

　　林家軒被志強搖著尾巴多繞兩圈後才成功跟過去，彼時蕭堯已經替他打開浴室的門和電燈了。蕭堯指著牆上的瓶瓶罐罐對他說話，他在看，卻沒在聽，曇花一現的曖昧像是錯覺，不曾留下一絲氣味一絲顏色，卻引起了急促的心跳聲縈繞在他周圍，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

[作者有話要說]
六個月一次的更新來了

二水 · 發表於 2025-8-8 18:23:45

　　「哇喔，是帥哥。」

　　冒著氤氳熱氣的林家軒頂著一頭乾爽頭髮、穿著借來的衣服回到客廳時，一個活潑的聲音說道。他被沙發上的女生嚇了一跳，那女生的手指正插在假人的頭髮裡，輕扯著梳好的髮髻。林家軒趕緊正色打了聲招呼，視線落在那個跟蕭堯成對的刺青上。

　　蕭郁雯『嗨』了一聲，直言不諱的說：「原來我哥有朋友，我從小到大都沒看過他帶朋友回家。」

　　「少在那邊亂講，他是我上司。而且我有朋友。」這次從廚房裡冒出頭的人換成蕭堯，他正握著削皮器作勢要往蕭郁雯丟：「過來幫忙。」

　　「不要，蘋果我買回來的，你負責切。」蕭郁雯斬釘截鐵拒絕，低下頭處理他的模特兒。

　　林家軒不想兩個人獨處，連忙提出自己也想幫忙，他鑽進廚房的樣子實在太過積極，蕭堯一目了然，沒有拒絕就把已經削好的一顆蘋果和一把水果刀交給林家軒，繼續處理手上尚未完成作業的工程。

　　「你削的蘋果好醜。」林家軒把坑坑巴巴的蘋果放在砧板上，穩穩地切了一刀。

　　「如果課長不想看到我的醜蘋果，要不要還是回去客廳看我妹玩人頭，讓我一個人來就好？」蕭堯斜眼看穿著自己衣服的林家軒，鼻尖嗅到了洗髮水的淡淡香味，不小心手抖削掉了一層果肉。

　　林家軒有求於人，只好閉上犯賤的嘴乖乖切他的蘋果。蕭堯低聲笑著把殘缺的蘋果放在砧板上，目光掃過林家軒握著菜刀的手指，看著刀起刀落，觀賞了好一陣子後忍不住輕輕地說：「你拿刀的方式很好看。」

　　刀尖頓了一下，林家軒抿了抿唇才小聲說：「刀子捅進你身體裡的話，會更好看。」

　　「你捨得？」蕭堯身體前傾向他靠了過去，刻意用強烈質疑的語氣問道，不給林家軒回答的時間便立刻搖頭：「捨不得吧？我知道。」

　　林家軒皺著眉嘖了一聲，想讓蕭堯閃遠點別擋到廚房裡昏暗的光線，但眼角餘光瞥見撐在流理台上的手距離自己不出一尺，突然講不出話來，只略帶抱怨的說：「你好煩。」

　　蕭堯笑起來，低低的聲音就在他耳邊。林家軒嘴上喃喃抱怨有什麼好笑的，嘴角卻也壓不下去，微微上揚。

　　「兒子，你怎麼可以使喚客人？」黃蓉珍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一臉無奈的揚了揚下巴要蕭堯出去收拾桌子。

　　蕭堯在黃蓉珍的催促下百般不願意的離開廚房，林家軒肩頸僵硬的把最後幾片蘋果切塊，盛進一旁的盤子後洗起手。黃蓉珍出聲的同時他便意識到蕭堯和自己的距離有些過分接近，兩人的低聲交談落在黃蓉珍眼底不曉得是什麼樣子，裡頭似有若無的情愫是否又被聽了進去。

　　「謝謝你的幫忙。」黃蓉珍略帶歉意地說道，一面拉開抽屜尋找水果叉，禮貌又帶點客氣：「你是蕭堯的主管吧？我聽他說過。」

　　「希望不是什麼壞話。」林家軒迅速開啟社交模式開玩笑道。黃蓉珍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將找到的水果叉放在桌上，抬眼看了林家軒一眼，似乎在仔細打量他。

　　「蕭堯不太愛提工作的事，」黃蓉珍隨意補充道，卻透著一種細細梳理過思緒的從容：「但如果有提到，十之八九跟林課長有關。」

　　黃蓉珍的語氣彬彬有禮，聽不出太多情緒起伏，但林家軒聽的背上發汗，剛剛的澡都快白洗了。黃蓉珍遞給林家軒一條擦手的毛巾，語氣平穩，目光卻若有所思：「他說你很受下屬歡迎。」

　　「我覺得他也很喜歡你。」

　　林家軒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我就放心了。」他躲開黃蓉珍的目光，接過毛巾細細擦拭著手指，打趣的說：「蕭堯在工作上很出色，我可不想被他討厭。」

　　黃蓉珍沒有立刻回話，直到他抬起視線對方才回過神似的微微一笑，接回使用過的毛巾從容地說：「怎麼這樣說？我還要麻煩林課長在工作上多多照顧我兒子呢。」

　　林家軒正要禮貌的說一句『當然』的時候，黃蓉珍端起果盤，看著他的目光變得深邃了些，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那表情像極了蕭堯心情好時的模樣。

　　「我原本以為我兒子是很尊敬或崇拜你。」黃蓉珍慢條斯理地說道：「看得出你對我兒子很重要。」

　　「但現在看一看好像沒有那麼簡單。」黃蓉珍的語調不疾不徐，十分溫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重量，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林家軒消化這句話的時間。廚房裡一時變得安靜，只剩下空氣裡淡淡的蘋果香氣。

　　林家軒的心跳有些快，就在他努力思索該如何回應時黃蓉珍放輕了語氣，補上最後一句：「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其他方面，也請多多關照。」

　　蘋果被端了出去，留下愣在原地的林家軒。

　　黃蓉珍聽到他跟蕭堯的對話了，沒有質問、沒有懷疑，甚至沒有表現出一絲抗拒，跳過了所有過程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接受了他們的關係。

　　儘管他們……並沒有關係。

　　他們之間的距離仍然游移不定，只有界線不明的曖昧。

　　……假如有呢？

　　『請多多關照』，這幾個字溫和的字輕輕落在林家軒耳裡，卻在心頭上留下難以忽視的痕跡。在他都還沒搞清楚自己應該如何是好時，黃蓉珍沒有點破，卻不費吹灰之力的承認並正視了那份『關係』的可能性。

　　『接受』真的能這麼輕而易舉嗎？

　　林家軒低下頭，無奈地苦笑。

　　林家軒回到客廳時發現黃蓉珍沒有留給他尷尬的空間，而是提著稍早在廚房準備好的甜點與水果盒瀟瀟灑灑出門了。根據沙發上一臉嫌棄戳著假人頭的下屬和翹著二郎腿看電視的下屬妹妹所說，黃蓉珍和朋友聚會去了，讓他坐下時不必面對那雙洞悉人心的眼睛。

　　倒是需要面對喜歡他的心被母親察覺的下屬。

　　黃蓉珍帶著笑意的表情和蕭堯正衝著他笑的臉重疊在一起，他不由自主的看向智慧型電視上正放著的訓犬節目，再看向坐在蕭郁雯腳邊認認真真看電視的志強，試圖用眼前一言難盡的畫面轉移注意力，不要再專注在自己猛烈的心跳上。

　　不，不太有用。

　　「欸老哥，你們公司最近是不是有個寵物開放日？」電視上的狗聰明絕頂，蕭郁雯瞥了一眼志強，想起他們公司的活動：「你要帶志強去嗎？」

　　蕭堯聳了聳肩：「不會吧，應該帶火雞去放風，牠挺愛出去的。」

　　火雞？

　　林家軒眼前浮現咯咯咯叫的禽類強勢驅逐了心中原本濃烈的不安感，他下意識朝蕭堯投了個難以置信的眼神，正好被眼尖的蕭郁雯看見了。

　　「林課長，我哥幫寵物取名的方式是不是很惡質？狗叫志強，貓叫火雞。」他搖頭嘆氣：「狗不像狗、貓不像貓。」

　　林家軒抿了一下唇，忍不住看向蕭堯時眼底藏了點笑意：「嗯，有創意。」

　　「聽到沒，我這叫創意。」蕭堯指著林家軒看著蕭郁雯，得意洋洋道。

　　「林課長，我覺得您有點睜眼說瞎話。」蕭郁雯語氣直白，沒什麼對哥哥上司講話要禮貌的自覺，但林家軒反而喜歡他這種不拘小節的調調。

　　「我可能護短。」想了想這條評論，他真摯的笑了一下，惹來蕭郁雯的挑眉和細看。

　　「林課長，您笑起來挺漂亮的欸。」

　　蕭堯突然猛力把假人頭塞進蕭郁雯懷裡，拉著林家軒站起來：「課長我們不是還要去租書店嗎？走吧走吧，不要在這裡浪費時間了。」

　　「欸？可是蘋果還－－」林家軒有些錯愕。

　　「你把剩下的吃完。」蕭堯一邊對蕭郁雯說，一邊效率滿分的收拾完東西，像股旋風捲著林家軒離開了。

　　蕭郁雯老神在在塞一片坑坑巴巴的蘋果進嘴裡，點開手機裡的對話框後姨母笑的敲鍵盤。

　　『當你妹當了一輩子沒看過你多在乎誰。』

　　『結果稱讚一句都不行，一吃醋就吃整桶。』

　　蕭堯拉開大門等林家軒出來時回了個訊息。

　　『我的。』

　　蕭郁雯在樓上，噁心的差點把蘋果嘔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這次比較快！

二水 · 發表於 2025-10-4 16:05:41

蕭堯在林家軒身後關上一樓大門，努力忍卻依然忍不住：「課長，你很喜歡我妹嗎？」

林家軒回過頭，愣著回答：「沒有特別......為什麼這樣問？」

「喔，沒有就好。」蕭堯視線心虛的左右漂移，林家軒見狀感覺事情並不單純，再度追問之下蕭堯才嘆了口氣：「因為課長剛剛笑得很開心。」

林家軒的眉高高挑起：「我現在對人笑都不行了？」

「不不不是，我知道自己也沒立場這樣說，只是、就是、那個......」蕭堯倉皇的搖著雙手，但一句有邏輯的話都說不完，直到林家軒瞪了他一眼，轉身邁開步伐前丟了一句：「還不是因為是在討論你。」

蕭堯的雙手在空中多卡了幾秒鐘才放下，他露出一抹微笑然後快步跟了上去，好奇的問：「你要去租什麼書？」

「不算租書。」林家軒看著導航，分心道：「那是朋友開的店。」

蕭堯『喔』了一聲便不說話了，他難得聽到林家軒主動說起自己的事，更何況還任由他跟著了，心情止不住的雀躍。

不出多久，一家老舊的租書店映入眼簾，店裡光線柔和，舊書在書櫃上排排站，雖然書紙已經泛黃，但整間店卻乾爽沒有霉味。租書店的老闆是個理平頭的青年，皮膚黝黑，林家軒一進門就向他打了聲招呼，他從電腦後方抬起頭，露出陽光的笑容：「呦！人來啦，我可是費了千辛萬苦才幫你搞到你要的書喔。」

「謝謝。」林家軒走向前，淡淡的笑了一下：「不過不是我要的，是我妹。」

「你幫你妹跟我訂不一樣還是你跟我訂嗎？」老闆敷衍的揮揮手，起身說道：「我去倉庫拿，你等著。」

老闆一邊碎碎念這個妹妹真的很愛看書、不知何時才能看到廬山真面目，一邊往租書店的深處走。蕭堯打量著四周環境，隨意問道：「課長也有妹妹？」

林家軒朝他看了一眼，抿了抿嘴小聲地說：「沒有，我沒有妹妹，只有一個哥哥。」

蕭堯意外的看向林家軒，發現林家軒的視線垂著，語氣有點心虛：「他能找到一些很久以前出版的書……但我不想讓他知道是我要的，所以一直都說是我妹要的。」

蕭堯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咧開嘴，笑問道：「課長，我想問很久了，除了我以外有任何人知道你的興趣嗎？」

林家軒咬著下唇，牙尖刺的嘴唇泛紅，他皺著眉卻不發一語，轉身往一排排的漫畫書櫃走去了。蕭堯看見他的模樣也知道答案是否定的，笑容不禁加深了許多，但還是開開心心跟過去：「有嗎有嗎？」

「幹，沒有啦！」林家軒扭頭低聲罵道：「只有你只有你，全部都只有你，可以了吧？」

這種說法……蕭堯知道林家軒沒有那個意思，但聽在耳朵裡還是覺得十分曖昧，他還來不及調侃林家軒，對方就突然走到他面前，朝他的脖子伸出兩隻手。

蕭堯以為自己要被掐脖子了連忙閃躲，但林家軒還是『嘖』了一聲抓住了他的領口，下一秒往他的後頸摸去。

「不要亂動，領子翻起來了。」林家軒的音量小得像在說給蚊子聽一樣。

蕭堯僵在原地任由林家軒替他整理衣領，微涼的指尖無可避免地輕撫過敏感的肌膚，激起他脖子上一陣陣酥麻，心跳在短短數秒內速度飆升，耳尖也迅雷不及掩耳紅了。

他腦子一片空白，連林家軒什麼時後收手都沒反應過來。

「你看過這個系列嗎？很好看。」

蕭堯回過神時林家軒已經在旁邊蹲下了，指著他腳邊的一組套書，頓了頓又低聲說：「同人文也很多。」

他的視線掃過林家軒低垂的睫毛、微微勾起的嘴角、白皙的手指才落到那套書的書背上。

「我看過原作，你有本本的話也可以借我。」蕭堯故作鎮定壓住胸口的悸動，忍不住伸出手指輕碰了林家軒的耳垂，下一秒就被狠狠的揮開。

「剁你手指喔。」林家軒沒有抬頭，但泛紅的後頸暴露了他的羞赧。

從倉庫回來的老闆把手中的幾本書放在櫃檯上，雖然聽不到兩位客人的對話，但從林家軒翻衣領開始就透過厚重的黑框眼鏡靜靜觀察他們。那倆人完全沒察覺，在書櫃前蹲得專注，還不時轉頭互相交流。林家軒的樣子落在他眼裡，和長久以來表現溫和卻疏離的模樣差了十萬八千里。

蕭堯笑笑的不知道說了什麼，惹得林家軒猛然站起來，彷彿落荒而逃般閃到其他書架後就再也看不見身影了。老闆清了清喉嚨，引起蕭堯的注意後向他招了招手。

他走過去，還沒開口櫃檯後的老闆就先點了點頭：「你是……？」

「我是他同事，蕭堯。」已經知道老闆是林家軒朋友的他伸出手。

「叫我小安。」老闆跟他握了一下，臉上帶著點好奇：「第一次看到林家軒帶人來。」

蕭堯笑了笑，優越感油然而生。兩人交換完禮貌性的問候後，小安忘了眼漫畫書牆，雖然林家軒不見蹤影，但他還是壓低聲音開口：「他今天心情很好？」

「嗯？差不多吧？」蕭堯歪頭回答：「通常都這樣。」

「不太一樣喔。」小安語氣輕輕的，視線掃射著四周，生怕林家軒突然繞過哪個彎發現他們在講悄悄話，討論的主人公還是他：「我認識他快十年了，雖然算是老熟人，但他一直以來還是有點距離感，說話有禮貌但沒什麼多餘的話，老實說不太知道他都在想什麼。」

蕭堯垂著視線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心想可是林家軒在他面前就像一本攤開的書，輕而易舉就可以知道對方的小心思。

「我一直以為他就是這樣的個性。」小安頓了一下，轉頭看向蕭堯：「但剛剛他那個樣子，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突然之間小安的右手按住胸口，嘆了口長長的氣，露出了老父親般欣慰的微笑：「沒想到他在你面前還是有點煙火氣的。」

蕭堯看著那副林家軒該叫我爸爸的臉，發覺自己想多了，聽到小安自稱是林家軒的老熟人後堵住胸口的鬱悶感悄悄煙消雲散。

他跟健談的老闆多聊了幾句，得知對方是林家軒的大學同學，和林家軒一樣是系上名列前茅的學生，相比於其他人自然而然相處的多了些。據小安所述，自己是個熱心滿滿的外向仔，團體報告時會拉上林家軒這個冷淡但強而有力的隊友，聚餐時也會邀他參加，林家軒偶爾答應他的邀約，但僅只於此。

「剛開始系上倒追他的女生可多了，上至漂亮學姊下至可愛學妹。」小安嘖嘖，滿臉八卦：「可惜林家軒就是個冰山美人，再正的女生都攻略不了，早就有傳聞他喜歡男的。」

「課長只是剛好沒遇到喜歡的人。」蕭堯打斷了小安滔滔不絕的分享，他注意到眼角餘光僵在書櫃後的身影，那個位置正好是櫃台的死角。

「我知道啊，其實男的女的都無所謂，我只是覺得他溫和溫和的但實際是孤獨一匹狼，跟本沒有青春的大學生活。」

蕭堯聽到小安不經意說出來的想法，趁勝追擊：「所以你覺得是男是女不重要嗎？」

「當然不重要！」小安驚訝的回答，然後一臉古怪的上下審視蕭堯，略帶尷尬的問：「難道你覺得重要？」

「沒有。」蕭堯微笑了一下，心裡萬分感謝小安坦蕩的感想：「我有喜歡的人了，是男的。」

「喔！」小安吁了一口氣：「還以為你是恐同的老古板。」

蕭堯達成目的後換了個話題，書櫃旁的人也悄悄溜走了。

林家軒知道蕭堯是故意藉由小安的態度讓他知道現在世俗的看法，一天之內被黃蓉珍和小安連續砲擊，林家軒嘆著氣揉了揉太陽穴，他快招架不住了。

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甜。

[作者有話要說]
寫很慢就是因為覺得這篇自己寫的不怎麼好所以很沒動力啦！
我努力完結他！

二水 · 發表於 2026-1-19 17:06:41

整個下午的行程拖拖拉拉，但蕭堯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快，兩人向倚在櫃檯邊懶洋洋揮手的小安道別後離開租書店，太陽已經開始西落，雖然並不是很想放林家軒回家，但人要知足，今天發生的事他晚上可以回味千百遍。

蕭堯轉頭接過林家軒拎著的那袋書：「要回家了嗎？」

林家軒原本想婉拒，但蕭堯的指尖輕輕碰上他的，他遲疑了一下便鬆了手，抿唇應了一聲。

「這裡好像離捷運站有點遠，我騎車送你回家。」蕭堯打開共享機車的 app 露出專注的側臉，還真有男友力。

林家軒皺眉，忍不住低聲說：「我是女生？我不需要。」

蕭堯聞言手指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操作手機，大言不慚說出自己的私心：「你不是，你不需要，但是我想送你回家。」

又是這種高速直球！

林家軒喉嚨一卡接不上話，只能悶頭跟著蕭堯尋找預約到的機車，心跳亂了好幾拍。

「喏。」蕭堯遞給他安全帽後發動機車，兩條長腿一踩將機車慢慢退出車位。

林家軒扣上安全帽，站到一旁以免擋到路，直到蕭堯朝他抬了抬下巴才又靠了過去。「上車了喔。」他輕聲說道，跨上後座的同時小心翼翼不讓機車大幅晃動。

林家軒的聲音暢行無阻穿過機車引擎聲送進蕭堯耳中，溫熱的氣息也柔柔的落在後頸上。他輕咳了一聲，側過頭心猿意馬的說：「出發囉。」

後座的人沒有出聲，蕭堯便催了油門，可是下一秒因為驚嚇過度龍頭一扭差點摔車。

「你……」他連忙穩住車身，腰間兩側衣角輕輕的拉扯讓他不禁深深吸氣：「……抓好。」

「嗯。」林家軒放著後方把手不抓，而是攥著蕭堯的衣角，低聲回應。

蕭堯開始後悔要送對方回家了。

兩人陷入沉默，蕭堯再次催動油門安安穩穩上路，儘管風灌進衣領帶來涼意，過沒多久蕭堯卻開始感到燥熱，腰間的觸感讓他的皮膚發麻，吞了吞口水只覺得口乾舌燥。

林家軒咬著下唇，不輕不重環著蕭堯的腰，胡思亂想的猜著自己的臉跟蕭堯的脖子哪個比較紅。

這麼做很不像他，但他依然鼓起莫大勇氣伸手了。

『我有喜歡的人了，是男的。』

腦袋很亂，但蕭堯的聲音很清楚。

蕭堯在紅燈前停下來，幾秒後輕輕拉住他的手腕，緩緩施力要他抱牢。

林家軒的手指僵了一下但並沒有抗拒，身體順著牽拉自然而然前傾，最後微微靠上寬闊的後背，蕭堯收緊力道，隨即立刻放開。

在周圍的人都看向前方交通號誌時，他們倆人間的距離前所未有的近，兩顆心臟急速跳動的聲音在轟轟引擎聲中逐漸同步。

燈綠了。

如果林家軒看得進後照鏡，他會發現蕭堯的雙頰被夕陽染得緋紅，如果蕭堯有辦法回頭，他會看到林家軒臉上那抹掩不過羞怯。

安全，他們各自想，都是為了安全。

套著胸背的火雞坐在桌上愜意的洗臉臉，完全不受袁紹奇腳邊整個下午過度興奮的博美犬干擾。

見到誰都翻肚子翹屁股的火雞受到莫大歡迎，女孩子們跟他說話時都高了八度音。大多數的人聽到充滿惡趣味的貓名後對蕭堯露出了『您品味真差』的表情，只有袁紹奇兩眼放光說真是個好名字。

是啊，林家軒手裡拿著文件夾恰巧從附近走過去，心想畢竟你也是會幫一隻淺棕色博美犬取名『獅王』的人。

他咬咬舌尖，都稱讚蕭堯有創意了，不能雙標批評袁紹奇，要一視同仁。

一隻短毛黑色天竺鼠突然督到他面前，腮幫子裡還藏了點糧食，小小的嘴咀嚼不停。林家軒望著兩顆圓點大的眼睛，笑彎了眼，身食指摸了摸小小的頭顱：「真可愛。」

「牠叫小豬仔！」余子瑜捧著他家小豬仔到處炫耀，見著還沒逮過的林家軒便立刻湊上前打招呼，然後小聲驚呼：「啊，便便了。」

跟在一旁的許采玲隨手抽了張別人桌上的衛生紙遞給他，同時壓低音量對林家軒說：「名字比蕭堯跟小袁的正常多了吧？」

林家軒露出無懈可擊的溫柔微笑，硬著頭皮回答：「他們很有創意。」若不是知道天竺鼠的英文叫 guinea "pig"，那余子瑜拿『豬』為天竺鼠取名也是一樣的。

「家軒沒有養寵物嗎？」余子瑜捏掉手裡的黑色米粒：「還是像采玲一樣養魚，不方便帶來？」

「我有照片，要看嗎？」許采玲解鎖手機，桌面就是一隻金黃色的半月鬥魚：「他叫日不落。」

「喔！日不落是很棒的名字欸。」林家軒看著像 24K 金打造的鬥魚真誠稱讚，再補回余子瑜：「我只有在廁所裡養一株黃金葛，沒怎麼在顧，到現在還沒死生命也是挺頑強的。」

「生命自會找到出路嘛！哈哈哈！」

兩個女孩子被林家軒逗笑的聲音引起了蕭堯的注意。

自從林家軒被天竺鼠攔住腳步以後，不遠處的他一直豎著耳朵偷聽他們的談話，目光也時不時飄向他們。回想起他借住林家軒家時有幸看過的黃金葛，忍不住喃喃：「明明放在漂漂亮亮的盆子裡，瞎說什麼鬼話。」

哎呀，想到這種事只有他知道，心情還是挺愉悅的。

「你說啥？」袁紹奇捏著火雞的肉球問道，蕭堯轉頭微笑：「說獅王的口水滴在我鞋子上了。」袁紹奇慌忙低頭查看，差不多耗盡電力的獅王頭枕著蕭堯腳背喘氣，但並沒有弄髒蕭堯的鞋。

「危言聳聽。」袁紹奇說。

「李茹穎來了。」蕭堯保持一樣的微笑，目不斜視的說。

袁紹奇的嘴角撇了一下，視線落在獅王身上：「危言聳聽。」自從李茹穎拒絕他的示好以後，他們基本上零互動了。

「沒騙你，打起精神不要一臉哭喪。」蕭堯飛速低語，面不改色的向袁紹奇背後打招呼：「嘿！」

袁紹奇轉過身就看到李茹穎懷裡抱著一隻安安靜靜的白色博美犬，和獅王天差地別的乖巧：「小袁，那個......我想說獅王可以跟我家的露露認識一下。」

袁紹奇愣了愣，下意識打了個響指，獅王立刻坐正小小的身子，抬頭凝視自家主人。

露露，目前為止最正常的寵物名！

就像蕭堯會分心一樣，林家軒也無法專心聽許采玲和余子瑜的對話，但他倆聊的熱絡也不需要林家軒給什麼回應，於是他自然偷偷察覺到李茹穎的扭捏和袁紹奇的拘謹。

林家軒只猶豫兩秒就向面前的兩位女孩子致歉，切換對話框朝蕭堯等人走去，一秒為了同仁們的戀愛，另一秒......

也許是為了自己吧，他對自己果決的行動也感到挺驚訝。

「好可愛。」他向李茹穎笑了笑，靠到蕭堯旁邊輕拍他的肩膀：「你跟我走一趟－－」

還沒等他瞎掰出需要蕭堯一起去的地方，原本在桌上安分打呼嚕的火雞突然氣勢洶洶的喵了一聲，亮出爪子朝攻擊範圍裡的他揮拳，引起其他人的驚呼。

「嘶！」電光石火之間，林家軒的手臂就多了兩道抓痕，鮮紅色的血珠從傷口溢了出來，文件夾裡的紙張散落在地上，被擔心則亂的蕭堯一腳踩住：「課長！我看看！」

林家軒無奈看向那疊蓋上腳印的紙，想著只好重印一份再去找眾主管要一次簽名了：「我沒事，比起火雞抓我，你抓我比較痛。」

當然此抓非比抓，他的本意是想讓蕭堯放輕鬆，但蕭堯只是皺著眉接過袁紹奇手忙腳亂遞來的衛生紙，輕輕壓住傷口，一點笑意都沒有。

「家軒，你需要幫忙嗎？」李茹穎壓住懷中受到驚嚇而不停扭動的露露，緊張問道。

林家軒看著面前三人，發現自己是最淡定的一個，便覺得好笑：「不用，我真的沒事。你跟小袁帶著狗狗們先去旁邊玩吧，牠們好像嚇到了。」

狗狗們離開的同時，蕭堯也拖著林家軒去到辦公室收放急救箱的地方，俐落挑出需要的物品為林家軒清理上藥。

緊張的情緒過了後，蕭堯開始發射道歉連環炮，林家軒一次又一次重複：『沒關係、我沒事、別在意』，但蕭堯還是一臉愧疚又沮喪。在不知道第幾次『對不起』後，林家軒忍無可忍，嘴裡蹦出國罵，然後用力擰了蕭堯的前臂，直到出現一塊紅痕。

「痛嗎？」林家軒抿起嘴，一臉不高興地看著蕭堯，在對方愣愣點頭後平靜的說：「那就扯平了。」

蕭堯正要抗議，但林家軒垂著視線，頓了頓後輕輕摸了被他捏紅的皮膚上，小聲地說：「對不起。」

蕭堯把自己的抗議吞回肚子裡開始收拾用完的醫材，面前的人一副可憐樣，扯平就扯平吧，趕緊讓這破事過去。林家軒和他有一樣的想法，於是清了清喉嚨對上他的目光：「你把部長要我交給老闆的文件踩了，給我重印再去找那些大頭要簽名，記得跟他們解釋為什麼要重簽一遍。」

「......我以為捏了就扯平了。」蕭堯扯了扯嘴角，他是真心不想去面對其中幾個愛酸人的主管。

「捏是火雞的部分，跑大地是你踩了我的文件的部分。」林家軒毫不留情地說。

「沒辦法用橡皮擦擦乾淨嗎？」蕭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跟林家軒一起走回他的位子上，然後發現紙張上除了鞋印以外還有狗腳印，總之糊成一片。

林家軒指著地上的垃圾，痛心疾首：「你能擦乾淨我就吃下去。」

最終蕭堯還是沒有一個人跑大地遊戲，但他站在自家課長身後一路被各主管鞭屍，直到整份文件完整交到老闆手上為止。

不就是重簽一份文件嘛，至於嗎？

[作者有話要說]

能持續更新我好棒.............（頭痛）

本文最後由二水於 2026-1-19 17:09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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