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裡寫字 Written in Wa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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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幻想商人 vol.9 商品目錄‧淚珠 (2) [PG](哥布林老闆與鄉民小店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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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賾流 發表於 2025-5-7 02:2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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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集 商品目錄‧童年回憶 (5)

這個自稱惡夢的神祕男孩三天兩頭在深夜或清晨來拜訪林競藍,每回都是林競藍一眨眼惡夢就現身了,無所不知的樣子彷彿全世界的書都在他的書櫃裡。
林競藍很高興有了新朋友,生活總算不那麼無聊,但他小心翼翼沒把這份驚喜和期盼在惡夢面前表現出來。
林競藍也問起惡夢在夢之國的生活,以及他被取了惡夢這個怪名字的淵源。
「因為我和夢之國的人不太一樣,那裡的人覺得我可能變成他們的『惡夢』,所以就這樣叫我了,不然夢之國的人正常是沒有名字的。」惡夢聳聳肩說。
「為什麼你會變成他們的惡夢?為什麼不一樣就要討厭你?」林競藍打破砂鍋問到底。
惡夢搔搔臉頰。
「大概是我不喜歡夢之國一成不變的習慣吧?但現在的我沒啥力量改變夢之國,畢竟我跟其他人相比還太年幼了,閱讀許多特別的夢會讓我愈來愈成熟唷!」惡夢拍拍胸脯。
「那你平常在夢之國幹些什麼呢?那裡有電視和食物嗎?動物長什麼樣子呢?」林競藍好奇的追問。
「自從電視被發明後的一切型號都有,還有很多節目,但我不喜歡看那個,說到吃東西,有機會我會嘗試。我被封印在一處很大很大的白色廣場,那裡是我誕生的地方,有無數門扉,很多夢從那些門扉流進來。」惡夢停下來想了想。
「平常幹什麼嘛……就待在那個廣場裡撿夢來玩呀!看夢之國的人經過,取走一些夢,然後不知該拿我怎麼辦,希望我一直站在那裡別惹麻煩。畢竟夢之國住民的專長和一切只有搬運和管理閱讀夢境,其他的事最好不用花力氣去煩惱。」
惡夢摸摸下巴,露出一個微妙的笑臉。
「夢境對大家就像毒品一樣,他們才不想管別人的事情,只要把夢好好分類儲藏,讓其他人想看的時候方便找夢就滿足了,更不想離開夢之國,每天要檢查的夢就跟雨滴一樣多呢!
「他們就把你丟在那裡?」林競藍吃驚的問。
惡夢聳聳肩,表示他不在乎被忽視。
「我也被關在家裡,反正大人都這樣。」林競藍心有戚戚焉。
「我能辦到其他夢之國的人辦不到的事,比如說我可以穿越夢境來到作夢者這邊,跟活生生的人類說話……但上次我在地球找的對象是恐龍。你怎麼老是問問題?沒有更有趣的事情告訴我嗎?」他捏捏林競藍肩膀壞笑問。
「每天都要上課,我又不能想出去就出去,但我今年就要從幼稚園畢業了。」林競藍認為這是一件值得驕傲的大事。
「能撐過那麼無聊的考驗,你也挺厲害呢!」惡夢惺惺相惜的說。
林競藍本能知道這句不是好話,但又不知該怎麼回嘴。
「那我呢?我能跟你到夢之國嗎?」林競藍羨慕年紀差不多大的惡夢竟然已經可以在遙遠的國度間自由旅行,他看起來好像會飛。林競藍只知道如果要去很遠的地方就要搭飛機,但他不喜歡擠在飛機裡。
他曾懷疑惡夢就是小飛俠,小飛俠不正住在夢幻島嗎?但惡夢抱著肚子大笑,在床上滾來滾去,然後露出同情的臉拍拍他,簡單地回答說「絕對不是」,聽起來還相當不屑。
「你想跟我回去嗎?不成不成,只有夢能夠進入我的國度,連靈魂都不行唷!」惡夢努努嘴做了個怪表情。
「而且,一旦有個夢進入夢之國,那個作夢的人就再也夢不到它了,還會永遠遺忘夢的內容。」
「怎麼會這樣?」林競藍覺得惡夢說的事比幼稚園老師的課程要有意思,他想理解每個細節。
「這我怎麼知道?也許人類只有這種程度。」惡夢瞄瞄小男孩纖瘦的身體說。
「靈魂不能進入夢之國的話,那夢之國的人沒有靈魂?你也沒有靈魂?」林競藍懷疑地看著黑髮紫眼的神祕男孩。
「這個嘛,你知道『靈魂』是什麼嗎?」惡夢不太期待地挑眉問年幼的林競藍,就如他以前告訴林競藍的,雖然外表是小男孩的樣子,但用地球人的時間算法,惡夢的年紀就跟石頭高山一樣古老。
「姊姊給我的書上有畫,靈魂是住在身體裡的透明人,還有死掉以後會變成幽靈。」林競藍不服氣的挺胸。
「嗯,某種意義上也不能說錯啦!」惡夢摸摸林競藍的頭髮和臉頰。
「對的!夢之國的人沒有靈魂,所以他們透過讀夢來忘記那種飢渴,因為他們也沒辦法作夢,但可以陶醉在別人的夢裡,假裝自己是好人和壞人,或者變成小鳥和恐龍。」惡夢豎起一根手指說。
「沒有靈魂當然就不會老也不會死,更不用工作結婚生小孩唷!嗯,但是也不會哭和笑了。」
林競藍聽完戒慎地後退一步,表情嫌惡。
像櫥窗裡的模特兒?家人帶他去逛街時,林競藍總是有些害怕那種塑膠假人,盡可能避得遠遠的。
「那你呢?你說自己和夢之國的人都不一樣。」
「靈魂嗎?我可能有也可能沒有。」惡夢聳聳肩。
但是惡夢不像假人,不如說他跟金魚一樣滑溜,忽然爆開的清脆笑聲彷彿剛落下的第一陣雨點,比林競藍看過的任何人都要鮮活。
「有沒有靈魂你自己都不知道嗎?」林競藍又瞪他,真是莫名其妙的人。
「那麼,你很確定自己有靈魂嗎?你看得到摸得到靈魂這玩意嗎?」惡夢似笑非笑。
林競藍長大以後才知道這種行為叫詭辯,但他這時候就聽得出來對方沒有認真在回答問題了。
「你會笑。」他沿用惡夢自己說的話。
「嘿嘿嘿,不會笑的人也可以做出假笑,很恐怖哦~口桀口桀!」黑髮男孩伸出十指抖動,故意裝出嚇人的口吻。
「哼,廢話一堆。」林競藍很快就甩開他。
「別這樣,再跟我玩嘛!」惡夢又黏了過來。
「到底哪裡好玩了?」林競藍只知道這裡是他的房間,每樣物品他都熟悉且有些膩味。
「你呀!」惡夢握著林競藍畫畫的手,翻來覆去的把玩,有如那是一朵花。
那一年林競藍六歲,擁有一個神祕的朋友。
###
張開雙眼,林競藍在一片發光的藍色小水窪醒來,頭頂和四周一片漆黑。
「這裡是哪裡?」他四處張望,房子和家人都不見了,空空蕩蕩一無所有。
他站起來,水深及踝,一走動腳下就濺出水花。
「我在作夢嗎?」但林競藍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站在水窪裡時,一直被念念不忘提醒的「小孩子身分」剝落了,他知道自己擁有更多力量,不像爸爸媽媽擔心的脆弱無知。
「不是夢哦!我沒想到你這麼快就來到『隙間』了!」惡夢也在這裡,但林競藍剛才卻沒看到他。
「隙間是什麼?」林競藍問。
水窪的邊緣不是陸地,林競藍本能不敢踏出去。
「沒錯,別輕舉妄動,這裡是現實的狹縫,也是你一直想看見的地方。」惡夢緊緊握住他的手。
「我想起來當初為什麼在意你的夢了,怎會有個人類小鬼醒著睡著都巴巴在找不存在的裂縫?鏡子國度的入口,童話世界的入口,妖精和小矮人的窩……」惡夢對林競藍說。
「因為,世界又不是只有大人說的那樣!魔法和小精靈是真的存在的!我知道!」林競藍理直氣壯的說。
「是呀,但是大部分人類都看不到魔法哦!因為要在『現實』生活,眼睛只能看見有限的內容,不然靈魂會累死呢!不過小孩子還有時間作夢,我喜歡小孩和幼獸的夢,溫暖又綺麗的五顏六色。」惡夢笑著補充。
「如果你還想回到爸爸媽媽身邊,當他們的人類小男孩,就千萬不要往黑暗裡看,我帶你回去。」
林競藍顫巍巍的抓住惡夢伸出的手。
「走吧!」惡夢笑嘻嘻沒個正經。
林競藍踏出藍色水窪,走上黑暗岸土,就像赤腳踏著冰塊。
惡夢穩穩地牽著他,林競藍安心之餘又忍不住強烈的好奇,終於還是回頭。
在這同時,惡夢毫不意外的歎息。
「咦?」林競藍輕呼。
還有一個男孩仍然站在發光淺水中,低頭默然不動,林競藍只能看見那人的背影,那個人不就是他自己嗎?
「他是我嗎?那我是誰呢?」林競藍混亂了。
和林競藍一模一樣的男孩忽然採取相反的方向,走入另一端的黑暗。
「他要去哪裡?」林競藍用力握住惡夢的手問。
「他就是你的靈魂呀!之後他將要進入真實,在那裡創造屬於他的世界,作為那個世界的主人,這是你來到隙間必須付出的代價,身體還能清醒就是賺到了。」惡夢微笑地說。
「那我怎麼辦?」林競藍只知道他想追上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
「你是林競藍的意識,是你從出生到現在努力存在的證據哦!現在你應該回到身體裡去,不然你的身體就會死翹翹了。靈魂和意識合而為一這種事,在個體成熟自然死掉後才做會比較好!」惡夢遮住林競藍的眼睛。
他似懂非懂聽著惡夢的話,仍然有股椎心的痛楚,彷彿之前一直緊緊相連的翅膀獨自飛走一樣。
「不用這麼難過,以後你所盼望的一切魔法與幻想,靈魂都會在他的實境裡為你創造出來,你們是面具的表與裡,要努力的方向不同。你會繼續長大,遇到很多很多考驗和負擔,不斷得到又失去,但他會幫你守護重要的本質。」惡夢說。「你很幸運擁有強大的靈魂,以後心理素質會特別堅強喔!鐵定會變成討人厭的傢伙,真有趣!」
林競藍根本沒聽惡夢的打趣說明,只是緊咬著嘴唇,不斷想著那個走入黑暗的自己,卻連背影的印象也飛快消散。
黑暗中又多出一陣黑霧,緊緊包圍著林競藍,既是保護也是隔絕那片危險的無垠。
最後的殘像是,藍色水窪在純暗中閃閃發亮,彷彿一片晶燦的巨龍之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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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蟬聲震耳欲聾。
幼稚園的畢業季剛結束,對小孩子來說總算自由了,現在是快樂的暑假。臺北某處人家的書房中,一個六歲男孩正坐在父親的大書桌前埋首閱讀兒童百科全書。
海水為什麼是藍色?彩虹為什麼有七種顏色?地球外面有什麼?星星真正的樣子……
他看得愈快,笑容就凋萎得更多,最後只是面無表情的翻閱。
書桌對面無聲無息出現一個黑髮紫眼的男孩,他張著人偶般透明美麗的大眼睛,托腮看著入神閱讀的林競藍。
「好無聊!陪我玩嘛!」惡夢呼喚著。
但是這一次林競藍卻沒有抬頭注意,惡夢拿著一根小樹枝去撥他的頭髮,樹枝卻變成幻影穿透林競藍的頭,對方恍若未覺。
「這麼快就結束了啊!」惡夢靜靜趴在林競藍面前自嘲的說。
「現實這邊的意識障壁也變強了,雖然我那麼說,卻沒想到你這小子第一個捨棄的就是我。」
惡夢把手蓋在林競藍壓著書緣的左手上,卻再也摸不到人類男孩溫暖柔軟的觸感,只剩物質的團塊。
「到底人類只有這種程度,再見啦!」惡夢最後看了林競藍一眼,安靜地消失了。
後來,夢之國的男孩也和許多人類小孩交過朋友,過程仍是平淡無奇的分離。
惡夢離開以後,少女端著水果走進書房,要她的弟弟先停止看書。
「你那個紫色眼睛的新朋友今天有沒有來找你玩呢?」姊姊半是友善玩笑,半是認真問。
「沒有了,那個人大概是我幻想出來的。」林競藍闔起書本,看著少女。
「你這麼說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了。以後多交幾個朋友吧!有喜歡的同學也可以邀來家裡玩,不然我要爸媽多帶你回鄉下老家,那邊小孩子很多,你和他們玩捉迷藏的時候不是挺開心的?」少女拍拍他。
「姊──妳和媽媽該不會想帶我去看醫生吧?」林競藍狐疑地問,他不小心聽見家人的對話,最討厭冷冰冰的醫生。
少女真的嚇到了。
「你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嗎?阿藍?」才六歲的弟弟怎會聽得懂她們的擔心討論?
「我沒生病,很健康,頭也沒有壞掉。」林競藍直接挑明說。
「唔,我們只是覺得你很特別,再說小孩子有幻想的朋友很正常啊!姊姊以前也喜歡騎飛馬。」少女心虛地轉開頭。
「我要上小學了,最近很忙。」林競藍坐回位置上,繼續看書吃水果,少女知道是逐客令,哭笑不得的退出去。
林競藍翻開百科全書的末頁,那兒夾著一張紙,拿出蠟筆繼續畫畫,紙上已經畫著一個黑髮呈現微微波浪捲的紫眼男孩,穿著林競藍的睡衣,簡直像是從鏡中倒影偷來的裝扮,筆觸稚嫩,但特徵非常明顯。
「惡夢是假的,現實裡沒有這個人,我早就知道了。」緊緊握著蠟筆,彷彿要在圖像臉上打個大叉,最後只是修飾眼睛的顏色。
「可是,畫在紙上就好像他在這裡一樣。」
林競藍將那張蠟筆畫塞回正在看的書,安心地拍了拍。
他畫了許多張不存在的老朋友,以及他為那朋友想像出的各種動物和服裝,隨著長大進入青春期,林競藍開始覺得兒時幻想非常稚氣,直到十三歲時的某一天終於完全遺忘。
曾經有個黑髮紫眼的神祕男孩,笑著走進他的孤寂。
※※※
阿德小心地拿著藍色龍鱗,手指發抖。
好可怕的力量,簡直就像要把他的意識從身體裡拖出去。
林競藍還等在那裡,惡夢站在他旁邊笑瞇瞇等著。
交出去吧!快點脫手就沒事了!阿德滿腦子只有這個念頭,但林競藍伸手要接時,阿德卻遲遲無法完成動作,客人與店員的手隔著一小段距離僵持著。
「算了。」林競藍驀然哼道,眾人驚訝地看著他。
「那隻小藍龍的夢想會傷害人類嗎?」他問幻想商人。
「不會。」店長言簡意賅的回答。
「小藍龍救了我好幾次。」阿德趕緊補充。
「那麼,如果牠還能復活的話,就讓這個鱗片回到牠身上實現牠的夢想吧!」林競藍冷淡的說。
「為什麼?老師!你不要你的童年回憶了嗎?」惡夢抓住他的手臂猛搖。
『漫長的時間裡,只有某個人透過夢境直直地看著我,他其實什麼都看不見,只是作著能看見的夢,區區一個人類……』
誰在說話?阿德透過制服好像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但又跟他以往聽過的不同。
『他相信凡是嚮往之物,必定存在某處。不是我挑中了他,是他先找到我呢……老師……阿藍……』
阿德看向拚命跟老師撒嬌的惡夢,霧紫色大眼裡卻閃過毫不天真的晦暗挫敗。
那個童年回憶跟惡夢有關呀!阿德拿著藍色鱗片進退兩難。
「想起來對我有什麼好處?」林競藍低頭盯著夢之國的特使。
「你想要那個鱗片的話,就自己跟店長交易,別扯上我。」
如果不是本人想起來的話就毫無意義。阿德難過地看著惡夢垂下手,漸漸死心,林競藍是一旦打定主意就很少回頭的那種類型。
「惡夢特使,看來我們不宜再勉強老師了。」太陽按著惡夢的肩膀柔柔勸說。
「好吧!就這樣。」惡夢恢復歡快的聲音,祭出招牌古靈精怪表情,但阿德覺得現在的惡夢特使跟店長一樣,只是強顏歡笑。
老師和惡夢這種關係真的糾結到阿德也跟著胃痛起來。
「阿德哥哥,藍先生就拜託你了。」惡夢離開前不忘叮嚀阿德好好修復他們打亂的店內平衡。
阿德聽得出來他跟小藍龍,也就是遺棄之國的無物陛下並沒有深仇大恨,只是非常想要把林競藍的童年回憶討回來,證明更早以前他們曾有過關係。
一般人通常會覺得能想起一些忘記的事情也不錯,何況大家也都在暗示,這片藍色龍鱗又不是什麼慘絕人寰的兒時創傷。
為何林競藍能拒絕這種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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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賾流 發表於 2025-5-11 05:3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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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集 商品目錄‧童年回憶 (6)

第三話 遺棄之國
老師和惡夢先行回去了,太陽還留在夢想交易所裡,店內詭異氣氛讓阿德毛骨悚然,店長倒是立即脫下虛偽的禮貌表演,恢復發自內心貶低地球人的營業態度,愉快地討好太陽國度的王子殿下,咧開滿嘴猙獰笑容。
阿德已經看不見那堆透明鱗片,他跪在地上又爬又摸了許久,好不容易才找到朦朦朧朧的藍先生殘餘。
這時他才漸漸明白惡夢說無物陛下要存在於地球這種實體國度的困難與危險,甚至藍先生現在就瀕臨被毀滅的邊緣了。
「店長!怎麼辦?藍先生沒變回來!」阿德以為把藍色龍鱗放在那堆透明鱗片上面,小藍龍就會自動組合回原本的模樣。
「當然,因為他的真實身分已經曝光了,單靠少數幾個人類的幻想也不能維持小藍龍的外表。」店長扠腰說。
「而且無物陛下需要食物,為了不破壞地球法則,他只能吃遺棄之國的無主之物。」幻想商人專業的解釋道。
「遺棄之國在哪裡?」阿德忙問。
「角落邊際,所有廣義的被遺忘的宇宙邊緣。」店長冷哼。
「店長!你會救無物陛下吧?惡夢的老師已經說他不計較童年回憶被拿走了,那樣我們這邊不能跟以前一樣嗎?你和無物陛下也有約定不是咩?」阿德焦急地爭取所有可以讓小藍龍復活的理由。
「我還在考慮。」店長溫吞的說。
正當阿德忍不住焦躁地抖腳時,幻想商人突然從口袋裡拿出珠寶盒,就是阿德看過他遞給地球的那一個。
原來他沒把珠寶盒交給地球,只是拿出來給地球看而已。
「算了,反正我也要為布魯的委託到遺棄之國一趟。把藍先生的舊鱗片都裝進去。」幻想商人朝阿德伸直手臂命令,阿德只好小心翼翼接下珠寶盒。
打開,沒有爆炸閃光,只見一顆黝黑的植物種子靜靜地躺在盒底,難道這就是地球交給哥布林的代價?
阿德一邊猜想,緊張地把透明鱗片放進珠寶盒,撿了半天總算確定收齊,最後,他深呼吸把藍色龍鱗仔細擺在最上方,輕柔地關妥盒蓋。
「弄好了,店長。祝你一路順風!」既然店長要親自辦事,藍先生應該會恢復原狀吧?接著就沒他的事了!阿德抹抹汗,今天精神衝擊太多了,他需要烤些小餅乾、泡壺茶冷靜冷靜。
「笑什麼笑!牙齒白啊?你也要給我跟上!」幻想商人雙眼射出死光,店員立刻苦臉。
「那個遺棄之國又跟我沒關係,而且老闆你不是欠人看店嗎?」阿德猛搖頭。
「太陽殿下很閒,他說可以在店裡休息留到我們回來,真是太感謝您了!」哥布林對著金髮披肩的友善男孩猛鞠躬。
「哪兒的話,我們給店長製造了不必要的麻煩,這是應該的,再說可以幫布魯實現願望,我也照顧他這麼久了,希望他能開心些。」太陽的溫柔笑容簡直會發光。
幻想商人在聖光照耀下,馬上將剛剛的不愉快拋到九霄雲外。
「既然你一天到晚拿地球人身分自吹自擂,就給我看到最後!」幻想商人面對阿德時又是滿臉不屑冷笑。
對喔!這次的交易是由地球本身提出來,祂到底委託哥布林辦什麼事呢?阿德慢半拍才想起其中的重要性,他非搞清楚不可。
「去就去嘛!那我要怎麼過去遺棄之國?」阿德不太高興的問。
「路途太遠了,帶著身體不方便。」哥布林隨便掃了店員兩眼,阿德總覺得那句話好耳熟,而且有不妙的感覺。
「啊達!」幻想商人冷不防對準店員下顎來了個跳前踢,阿德騰空飛起,腦海空白,一股冷冷的東西從鼻子嘴巴噴出來。
店員跌到地板上,勃然大怒。
「幹──什麼啦!咦?不會痛?」阿德摸摸下巴,轉頭看到自己的身體翻白眼躺在旁邊。
雖然靈魂出竅不是第一次了,但為啥米每次都好火大?
「我不是跟你說過徹底離開地球沒那麼容易嗎?要完全涅槃!普通離魂時跟骯髒的肉體之間會有法則相連,根本走不遠。」幻想商人鄙夷地解釋,暫時把阿德跟地球的法則聯繫破壞掉,阿德才能遠行到遺棄之國。
他的左手居然可以動了?不就表示業力已經消失?阿德不可思議地揮轉左臂。
「等等!我還可以回到身體裡嗎?不會就這樣死翹翹了吧?」好詭異,彷彿倒在旁邊的那團骨頭和肉從來就跟他沒關係,想不起來呼吸的滋味,也分不出桌椅和他的身體有很大的差別,頂多只是形狀不同。
阿德知道他是人類,但也僅止於此,這就是強制涅槃的感覺?
「吵死了,晚點辦完事就把你黏回去。」哥布林不耐煩的說。
聽見老闆這麼說,阿德稍感安心,還是很想臨陣脫逃,還好可靠的太陽應該會看好他的屍體……講錯了身體才對!
「出發。」不知何時店長已經換上旅行裝扮,拖著一個行李箱,無恥之口從牆壁游出來,燈先生也離開平常站立的角落,走到店長跟前,難不成這次是全體總動員?
「等等!給我一點時間準備呀!」阿德雙手空空,那處遺棄之國不知又有多可怕哩!
「哼!憑你那德性拿什麼都沒用啦!」店長說完大步出門去也,阿德只好跟過去。
夢想交易所大門一開,眼前映入繁星點點的黑水倒影,阿德才剛踩上水面立刻軟腳,腳下踩的與其說水面不如說是像水母般的液體生物,巨大而扁平,多虧制服將他往上提,勉強找到平衡感。
一股比空氣還輕的透明大浪將阿德往前推,朦朧間經過許多地方,卻完全無法思考,甚至分辨不出白天黑夜,也許前往遺棄之國的路線根本沒有白天黑夜?
離地球好遠好遠,讓店員有種回不了家鄉的恐慌,阿德只能害怕又無助地等待這場奇異旅程結束。
※※※
現在是夜晚,夢想交易所店員臉朝下摔進沙漠,吃得滿嘴沙,呸了好半天才把牙縫裡的沙粒吐掉。
遺棄之國到了?
阿德爬起來張望四周,暗暗的什麼也看不清楚,只知道他正在某處遼闊無垠的沙漠裡,狂風在高空盤旋,地面既冷且乾,荒蕪淒清的味道。
「店長!」阿德害怕跟眾人失散,連忙高聲呼喚。
黑暗中亮起一盞暈黃燈光。
「吵死了。」哥布林低沉又陰險的嗓音在阿德背後響起。
「燈先生,店長,你們既然都在怎麼不出聲?」害阿德嚇死了,以為只有他被拋下。
哥布林的血色瞳孔在昏暗中散發紅光,皮笑肉不笑哼了一聲,阿德立刻乖覺地把抱怨吞下去。
無恥之口挺立在幻想商人身後,頭部高高昂起,一張紫黑色的巨口則緊緊抿著。
第一次大家一起行動!以前幾乎都是單獨被哥布林踢去達成不可能的任務,阿德看見燈先生的亮光照亮周遭一小處沙地,無先生的影子尾巴拖在腳邊,不知為何有點高興。
這麼多犯規的BOSS一起出動,小藍龍的復活任務肯定輕鬆搞定啦!
「店長,現在我們要做什麼?」阿德誠心誠意的請教。
「找到藍先生的食物,還有,我要去辦布魯的委託,這邊沒你的事。」幻想商人一副多說半個字就會浪費卡路里的嫌惡口氣。
哥布林要阿德乖乖拿好珠寶盒,大概是方便他們行動的過程中讓藍先生感應吧?
接下來以燈先生為首在前方照路,店長氣勢十足地走第二位,阿德就是那卑躬屈膝捧著珠寶盒的跟班,無先生殿後,奇妙的隊伍在黑暗沙漠上安靜前進。
這兒就是遺棄之國嗎?阿德還以為是堆滿廢棄物的垃圾山,可能是晚上視線不佳?但燈先生經過時照出的光之小徑也是空蕩蕩,無先生在阿德背後用腹部移動,發出沙沙聲,無恥之口走過時又順便把燈先生的光跡塗銷了。
阿德好奇往後看,後方卻是一片漆黑,完全無法辨識他們剛才到底從何處出發,不禁渾身發毛加快腳步。
都沒人講話氣氛好尷尬,阿德第N次不怕死的製造話題。
「店長,人都來了,告訴我地球拜託你辦事的內容啦!這樣說不定我也能幫上忙呀!」店員加快腳步討好地湊近嬌小的店長問。
「你有什麼企圖?」店長驟然凍結步伐,冷冷地回瞪他。
阿德氣噎,這頭哥布林怎麼回事?好心想幫忙也一副小氣的猜忌態度!
「我……我想要獎金啦!」反正說是錢哥布林就不會懷疑,跟他解釋阿德很擔心地球的事鐵定會被哥布林嘲笑!呸!不提了!
「哼!布魯交給我一樣很重要的代價,必須放到一個讓他死心,再也不能拿回去的地方,就是遺棄之國,我會找個好位置把珠寶盒藏好,懂嗎?給我好好拿著盒子,不然你就死定了!」店長說。
結果幾乎沒說重點!阿德發現店長對客戶的事情嘴巴還真是有夠緊,藍先生的真實身分也是這樣,若非惡夢戳破這個祕密,店長肯定會繼續瞞下去。
阿德甩甩頭,決定靜觀其變。
安靜漆黑的冰冷沙漠忽然颳來一道狂風,阿德像張薄紙被高高吹起,他嚇壞了,沒想到店長和兩個前輩也沒能倖免,大家都被怪風捲上半空。
「店長──」被吹出去會死翹翹!一定要跟緊哥布林!
阿德將珠寶盒往懷裡一塞,抬頭看見兩片布料在面前飄動,店長的西裝外套燕尾!
我抓!
阿德立刻伸出僅有的右手,沒想到幻想商人卻像生猛滑溜的鯉魚,一扭腰改變姿勢,帥氣地空中翻身,西裝下襬毫釐之差與阿德的手指錯過。
店長在狂風沙暴中轉而怒對阿德,正當危急存亡之秋,表情卻是若非閃得快,差點被人類摸了屁股的釋然與不悅。
「幹什麼!」店長瞪大血紅色的眸子,語調尖利。
「我──」我才要問你這頭哥布林想幹什麼?人家快被吹跑了,萬一摔死怎麼辦?
阿德那句抗議來不及說出口,幻想商人已抬起右腳,優美流利地踹在店員臉上。
「──哥布林你好樣的!」阿德化為夜空中的星星。
員工道義還是不敵店長對人類的本能過敏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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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賾流 發表於 2025-6-14 10:4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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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集 商品目錄‧童年回憶 (7)

「啊啊啊啊啊──」阿德摔下沙地。
不會痛大概是身為靈魂的好處,但他好像快要融化解體,變成一灘焦糖。
「這裡是哪裡?」阿德拍掉制服上的沙子站起來,不管被沙暴吹到遺棄之國哪塊區域,對他來說問題都不小,阿德迷路了。
阿德仰天站立,盼望著店長從天而降,結果什麼也沒發生,雙腿抖得像是跑完馬拉松,呼吸困難,他於是蹲下來抓了把沙子企圖保持冷靜,發現此處沙地質感與方才降落點不同,屬於更堅硬紮實的粗礫。
周遭一片黑暗,頭頂不見半點星光,陰鬱無聲的夜像是囚籠,使阿德動彈不得。
「媽呀!」有種又大又軟的生物擦過臂側,阿德立刻叫著彈開。
制服拉著他站定,伸手不見五指時,阿德只能依靠制服的自動導航功能了。
店員心愛的好制服傳送來意念,提醒在身邊停駐的不明生物也是我方同伴,阿德鬆了口氣。
「無先生,是你嗎?」
等等,讓他釐清狀況先,阿德和無先生分到同一組了?身邊還有其他人嗎?完全黑漆漆表示燈先生一定不在,店長如果也在附近,早就趾高氣昂地命令東命令西了,所以真的只剩下無先生、阿德跟制服(店員堅持制服也算獨立成員)!
愈來愈緊張了,阿德將右手伸進西裝口袋裡掏挖。
「我帶了『光輝』來,希望在遺棄之國也可以用。」攜帶得自客戶的紀念品隨時玩賞已經變成阿德的興趣,多少可以自我催眠店員人生沒那麼慘烈,起碼撈到一些無價之寶,當然這邊無價指的是不能賣也不想賣。
阿德最崇拜的巨星謝蘊送給他的「光輝」則是在人類世界拿出來太招搖了,雖然會自動飄浮跟隨的光輝又酷又奇幻,但目前阿德只敢在幾個熟客朋友面前獻寶而已,再說其實生活中沒啥需要自備照明的機會,今天剛好有帶,Lucky
都被哥布林強制涅槃還能帶在身上,不愧是靈魂綁定的制服和光之飾品啊!
光輝飄在身側,阿德這才看清無先生就停在旁邊,其他人還是下落不明。
已經不是尷尬能形容的狀態了。
之前就算逼不得已要和無先生溝通,也是透過燈先生才能拜託無先生做保鑣以外的工作,店長雖然吩咐阿德有事可以跟無先生求救,阿德也的確求救過幾次,無先生都有過來幫他,但兩方還是不曾有過精神交流。
要跟只有一張大嘴巴的影子沙蟲交心,這個挑戰實在遠遠超越阿德的水平,但小茶杯和太陰女王,還有部分客人卻能跟無先生相處得不賴,阿德只能推給人類和無恥之口犯沖,也可能無先生聽不懂人類的話吧?
阿德扭捏地掙扎一陣子,但實在不能繼續這樣下去,還是鼓起勇氣問無先生。
「那個,無先生,你知道店長在哪裡嗎?我們要怎麼樣才能跟店長會合?」阿德怯生生的問目前頭部立起來有三人高的無恥之口。
「……」無恥之口還是沒有反應。
「拜託你,無先生,以前如果我有哪裡做得不對的地方,我會改的,我很擔心店長,不知道他現在還好嗎?」阿德手足無措地盯著那張紫黑色的大嘴巴。
半晌,無先生總算盤成一大圈,舉起末梢縮細如手指的尾巴,在阿德面前的沙地寫字,徘徊俯仰,鐵劃銀鉤。
『我知道這是哪裡,被時間吹散了,只能直接到目的地集合。』
靠北!是中文!而且筆跡還很漂亮!
阿德瞬間只想挖洞鑽下去。
他也再度確定無恥之口的嘴巴是進食而非發聲用,而且無先生知道的事情搞不好不會比燈先生少。
哈哈哈~你看看你~
阿德聽到鄉民合唱團在腦海中嘲笑的聲音,無限懊悔他不但低估了無先生,還低估很久。
誰叫無先生只有一張嘴巴,外型看起來像條半透明的黑色沙蟲,而且從來不吭一聲,他能不誤會嗎?
「呃,那我們要怎麼到目的地?」其實阿德也搞不懂「被時間吹走」是什麼意思?
『走路。』
無先生非常簡單扼要。
「好吧!」阿德欲哭無淚。
於是這次換無先生領頭,店員心神不寧保護著珠寶盒,繼續在荒涼夜漠中前進。
阿德跟在無先生的尾巴附近,無先生沒有眼睛,似乎也不必靠光輝照明,阿德則害怕被丟包,同時擔心黑暗中冒出其他妖魔鬼怪。
不過無先生是夢想交易所的重量級保鑣,也能說阿德跟對人了,起碼沒有生命危險。
不對呀?連那個IMBA的店長都要帶御用保鑣隨行,應該反過來推論遺棄之國其實非常危險?
阿德想到這裡,又開始心律不整。為何老天要這樣對他?慢著,他的天公伯現在也在地球國度裡鞭長莫及,何況這裡連天公伯都管不到,阿德一陣暈眩。
不知不覺間,他們被巨大扭曲的影子跟蹤了,阿德慢半拍才注意到,他和無先生已經遭到包圍。
遺棄之國到底是什麼樣的世界?直到很久以後阿德也說不上來,或許那個名字就代表了一切,此刻他只看見一大群飢腸轆轆的瘋狂眼睛。
遺棄之國的怪物被阿德的光輝和腳步聲吸引來了。
「吼──」一隻小山般的巨獸撲過來,有點像是獅子,腳掌間卻帶著蹼,阿德四肢僵硬,動彈不得。
另一個女巨人和蠍子的異形結合體抓住海之獅,將牠用力拋開。
為了吃到阿德,怪物們開始內鬨,但有致一同包圍住阿德與無恥之口,不讓他們趁機逃脫。
渾身鑲嵌著透明氣泡的巨蜥趁機爬過來,每個氣泡裡都有一個長著翅膀的嬰兒,氣泡破裂,嬰兒張開充滿細紋的綠色眼睛,露出滿嘴倒鉤牙齒飛向阿德,同時大聲尖叫著令人瘋狂的哭聲。
無先生一口吞下翅膀怪嬰,身軀猛然脹大十數倍,繼續吞噬混亂中直接攻擊他們的怪獸,有的怪獸被無恥之口一咬,甚至變成氣體或液態金屬,重新組合出不同形體。
阿德只能抓緊珠寶盒,拚命祈禱制服能快點和店長心電感應連上線。
「店長!幻想商人──」阿德朝虛空大喊。
雖然無先生是怪物沒錯,但圍攻它的是怪物中的怪物,而且有一大群!無先生再厲害也吃不完,阿德光看就快吐出來了!
接下來發展就像阿德猜測的不樂觀,無恥之口的攻擊動作很快變得遲緩,光滑皮膚長出奇怪醜陋的疣,身體浮腫,變成橡膠似噁心不透明的顏色,畏縮地爬回阿德旁邊,費力地彎成一個圓,把阿德護在中間。
不管是屬性相剋還是有毒,無先生不能吃遺棄之國的怪物,這會害它出現奇怪的過敏反應……阿德不知道遺棄之國是怎麼回事,但他怕無先生會變成遺棄之國那些怪物,這是最糟糕的情況。
無恥之口是夢想交易所的保鑣,店長心愛的寵物,很聽店長的話,現在阿德知道它還會中文,或許……或許這樣一隻影子沙蟲怪物擁有靈魂?而且無先生看阿德不爽,表示它也有感情。
再這樣下去,所有讓無先生跟遺棄之國的怪物不一樣的特質都會消失。
「店長你在搞什麼鬼,我們被找碴了啊!」阿德生氣了,哥布林還是沒有回應。
他什麼都辦不到!沒辦法戰鬥,跑也跑不掉!阿德早就抗議過帶他來派不上用場!而且店長說得那麼好聽,關鍵時刻老是出槌不然就是搞消失,阿德對這點已經不滿很久了!
現在連無先生都像是吃了金柯拉(註一)的無臉男(註二),肥腫得奄奄一息,阿德不敢想像自己的下場。
被無先生圈住的一小塊安全地面冷不防長出細長藤蔓觸手,捲住阿德的腰將他高高舉起。
地下也有敵人!
阿德重重呻吟,該死的藤蔓快把他的內臟從嘴巴擠出來,制服已經盡力防守,但夢想交易所的裝備,還有就連無恥之口本身都跟遺棄之國怪物等級差太多了!
藤蔓將阿德翻面,頭部朝下緩降,阿德剛剛站著的地面塌陷為一條垂直深井,井道中站著楚楚可憐的白衣小女孩,她對阿德伸出雙手。
怎麼回事?小女孩是來救他的嗎?
阿德才這樣期待的同時,小女孩額頭冒出血痕,「嘶啦」一聲整個人裂成兩半,蠕動肉塊中混雜著許多張七鰓鰻狀的圓盤牙齒,準備將阿德吞進去,在他身上鑽洞吸血。
慘了!他會變成絞肉!阿德咬緊牙關試著用力,還是無法掙脫該死的藤蔓。
「打開盒子,放我出來。」小男孩的聲音響起。
小藍龍的聲音?正確地說,應該是無物陛下利用林競藍小時候的聲音說話。
「我的手不夠用啊!」阿德慘叫,他離那張擬態成小女孩的食人植物嘴巴愈來愈近了。
珠寶盒自動打開一條縫隙,無數鱗片灑落,部分擦過阿德呆愕的臉龐,像一場冰涼無色的雪,然後是那片獨一無二閃閃發光的藍色龍鱗。
下一秒,藤蔓鬆開,阿德摔在無先生身上,卻像掉入大坨麵團,那棵恐怖植物縮回地底,甚至嚇得把洞填補起來,接著天搖地動,無垠沙漠顫抖著沸騰爆炸。
砂礫衝天飛起,暴雨般落回地面,織成震耳欲聾的洪荒之歌,而阿德和無先生所在處卻像放在玻璃瓶裡,連灰塵都濺不進來。
超過五十層樓高的蔚藍巨龍掃過沙漠,龍尾擊打地面,掘出躲在地下的各種詭異生物,包括原本的敵人,然後像吃壽司般來回逡巡風捲殘雲掃得乾乾淨淨。
那就是國度之王在疆域上真正的模樣,壓倒性的強大支配。
吃得愈多,藍龍身上的鱗片愈發豔麗明亮,宛若把天空鋪在身上,一條會飛的河流。
直到沙漠恢復平靜,連最細小的蟲子都遠遠避開這處毀滅領域,阿德才動了動僵麻的嘴巴。
「藍先生?無物陛下?」藍龍還認得出他們嗎?阿德懷疑。
不過當藍龍垂下頭俯瞰阿德時,店員安心了。
總是那樣纏著他耍賴撒嬌要出去玩的無辜眼神,現在知道連店長也挺不住這樣的純情攻勢,才把無物陛下從遺棄之國帶出去,他以後就有理由對雞蛋裡挑骨頭的店長嗆聲回去了,說一套做一套的哥布林!
才想完這些沒營養的瑣事,阿德卻泛起一股感傷,無物陛下能順利恢復為他們夢想交易所的藍先生嗎?如此強大無敵的存在為何會想要變成只能待在夢想交易所的小龍,本來還只是被收在盒子裡的無形商品,如果不是阿德和羅斯奇聯手創造的意外,無物陛下也不會變成小藍龍。
只要是在遺棄之國裡,無物陛下可以無所不能,何必變得連出個門都要哀求阿德放水偷渡?
但是親身感受剛剛的大屠殺,阿德懂了。再也沒有比存在於這個荒涼又殘酷的世界還不能被發現更悲哀的命運。
他會幫忙的,不,他絕對要實現無物陛下的夢想,但有個重要的問題得先確認清楚。
「呷飽未?」
藍龍搖搖頭。
「我還有點餓。」
「沒關係,我相信你。」阿德欲哭無淚的說。
這次無物陛下現身後,再也沒有雜魚敢來亂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又複雜的趕路氣氛。
連蠕動都困難萬分的無恥之口把更加虛弱的阿德頂在頭上前進,阿德不禁深深感動,原來無先生拘謹歸拘謹,卻和燈先生一樣可靠,難怪店長會讓它擔任貼身保鑣和看守倉庫的重要職位。
前方沙丘旁有道嬌小人影一閃而逝,阿德寒毛直豎,別告訴他遺棄之國也有阿飄!
阿德嚇得趴在無先生頭上,才想起現在他大可不必如此膽怯,畢竟無物陛下可是站在他們這邊!
任務小隊繼續往沙丘挺進,直到阿德看清那位徘徊之人的真面目。
「惡夢!」
聽見阿德的呼聲,夢之國的小特使站起來,先前他正跪在地上挖掘,雙手滿是沙子。
「晚安呀!看起來你們進行得滿順利嘛!」惡夢說。
惡夢該不會是後悔了,追上來想要搶奪老師的記憶碎片?阿德懷疑地看著他。
「你怎麼也在這裡?」阿德從無恥之口頭上滑下來,謹慎地走向莫測高深的惡夢使者。
這傢伙從來都不是真正的人類小孩。
「拿回老師的童年回憶行動失敗了,所以來這裡搞點尋寶活動安慰自己咩!發洩一下體力過剩的問題!」惡夢抽回放在砂礫裡的小手拍了拍,表示他正挖得不亦樂乎。
「尋寶活動?」跟他們家的老闆一樣嗎?阿德聽說哥布林也會來遺棄之國挖寶。
「找被遺棄的夢。」惡夢答道。
「什麼是『被遺棄的夢』?你對遺棄之國熟嗎?」阿德跟著問下去。
阿德對惡夢的感覺很複雜,這小鬼陷害但也救了他好幾次,本性應該不壞吧?阿德還是很介意被那陣怪風吹散的事,這表示店長至少沒辦法靠自己的力量主動跟他們會合,身為倒楣達人的阿德導出一條真理,千萬不要放過任何跟救星接觸的機會!
無物陛下可能對遺棄之國很熟,但藍龍不會用人類的正常方式跟他聊天解釋,你看無先生會用尾巴寫字還是那副德性就知道啦!這些存在的溝通技能遠遠不及正在臺灣讀國中的惡夢啊啊啊!
「怎麼可能熟?遺棄之國很大好嗎?但這片沙漠多少有點熟啦!因為我來過好幾次。」惡夢白了他一眼。
「有多大?」
「假設把遺棄之國比喻成一座高爾夫球場……」惡夢搔搔腦袋努力找一個比較適當的說法。
「地球就是那顆小白球?」阿德自作聰明接話。
「錯!地球只是一顆灰塵,雖然我是想說不成比例啦!」惡夢攤手。
阿德啞口無言,寒氣從腳底板竄上來。
「阿德哥哥,比如說地球雖然是蠻荒國度,但像太陽殿下或真愛殿下還有我到地球玩都是毫無懸念的,就算『門扉』壞了也有其他方法輕鬆回家,但遺棄之國就不一樣了,沒有準備就來這裡很危險。」
惡夢親口證實遺棄之國連對大神而言都很恐怖了,阿德開始計算找天使求救的成功率,總覺得不樂觀。
「還好,店長也很厲害啦!他降落的地點已經離世界中心很近了,不愧是經驗豐富的幻想商人!」
「世界中心就是店長要去辦事的地方嗎?」哥布林沒說,無先生也沒說,他搞不清楚啦!
「大概囉!」惡夢聳聳肩,若有所思地看了藍色巨龍一眼。
或許,惡夢想在遺棄之國再看幾眼老師的靈魂碎片吧?阿德這樣想。
「那你有沒有辦法通知店長我們在這裡?」阿德感覺人先到齊比較有保障。
惡夢呼了口氣,活動筋骨。
「第一,阿德哥哥知道這座沙漠是什麼嗎?第二,你們又被什麼東西吹散嗎?」黑髮紫眼的男孩很有耐心地問。
「呃,第二個問題無先生說我們是被『時間』吹散的。」腳下的沙子不是沙子?
阿德毛骨悚然,還是請這些沙子保持目前的狀態,別再變成別的東西了。
惡夢一聽阿德和無恥之口已經有少許概念,滿意地點頭,抬起腳示意地踩了踩地面。
「這座沙漠的沙是無數國度與世界居民們所拋棄的精神碎屑,就是那些無法凝聚成靈魂碎片的粉末產物,最多的是『理智』『回憶』、『瘋狂』還有很多星星,也有一些沉澱在深處的夢,就是我想挖的目標。」惡夢抬頭望著黑夜。
「在上面盤繞的是被拋棄的『時間』,在遺棄之國裡,被拋棄的時間像風一樣混亂地吹來吹去,所以最好緊貼著地上走比較安全。」
「時間是風?」阿德好難想像。
「因為阿德哥哥是地球人,習慣時間是線,有前端後端中間,特別是從人類的誕生到死亡才具備意義,但那樣就很難解釋許多對我們來說理所當然的事情了。」惡夢做出拉線的動作。
「比如說,明日之國的時間是山脈,幾乎靜止不動,太陽國度的時間就像血液,是居民力量的一部分;然後我們夢之國的人天生就不受時間影響,才可以穿越夢境旅行,但遺棄之國上沒有任何存在作夢。」
「你跟我說這些,我還是想像不出來,總之重點是不要再被吹走?」不知道巴緊無物陛下有沒有用?
「簡單地說,店長現在就在我們附近,大概是沙丘上面,但我選擇跟你們說話,就偏離了店長所在的時間,雖然我可以試著到那邊幫你傳話,但我不確定回來時還能不能遇到你們,基本上我不想在遺棄之國穿越時間颶風,那對我也不安全。」惡夢指指不遠處的沙丘頂端,阿德跟著看去,那邊空無一人。
「那還是不要好了。」阿德趕緊補充。
「阿德哥哥放心,只要你們到達世界中心就能自然會合了,店長會調整他的步調,而且那裡也沒有時間和怪物敢進去活動。」惡夢說。
「世界中心在哪個方向?我分不清東南西北。」阿德頭痛的說。
無先生只說要走路,阿德當然跟著前輩不敢亂跑,但他還是很擔心,萬一又有攻擊讓他們分散了,或者無先生記錯路線,還是趁能問的時候問清楚。
「這個嘛,遺棄之國裡沒有方向,一定要說就是得靠直覺跟經驗!不過有無物陛下在,阿德哥哥完全不用擔心去世界中心的路呀!世界中心就是之前無物陛下習慣待著的巢穴,才會變成任何被棄之物都不敢靠近的恐懼中心,因為過去會被吃掉囉!」惡夢看著藍龍說。
「原來如此……哈哈!」阿德流了一缸冷汗。
「那個,你要跟我們一起走嗎?」阿德希望能招募更多隊員。
「不了,我想留在這裡。」惡夢抬起小臉,紫眸閃亮,愉快又輕鬆的說。「我還是不要再介入任何正在發生的夢比較好,這個教訓我已經明白了。」
阿德皺皺眉頭,不知道怎麼接話,只好對惡夢特使道謝並與他告別,然後爬回無先生頭上,讓無恥之口帶他繼續前往目的地。
過了一陣子,夢想交易所的店員再度回頭,惡夢正從沙漠裡挖出一個玻璃罐,費了番氣力打開瓶蓋,裡頭飄出一團銀霧,剩下空空如也的罐子,惡夢似乎不滿意,又繼續徒手挖掘起來。
阿德總覺得惡夢特使想找的那個夢和店長對太陰女王的愛慕是極為相似的東西。
※※※
註一:一種中國大陸部分地區生產發售的肥料,因誇大不實的廣告號稱可以讓農作物產量大幅增加,被網友調侃惡搞,一時蔚為流行。
註二:宮崎駿動畫《神隱少女》中的一度迷失在欲望中,最後得到安寧的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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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賾流 發表於 2025-12-8 09:5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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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集 商品目錄‧童年回憶 (8)

第四話 骸影綠洲
沙沙沙,沙沙沙,無恥之口單調的滑行聲音時快時慢,遠比影子沙蟲巨大的藍龍卻連半點聲音都沒發出來,猶如空氣雕塑的幻影。
每當起風,阿德就嚇得趴在無恥之口頭上不敢亂動,有時候無恥之口移動得特別慢,阿德又掙扎他是否應該下來走,才不會給無先生增加負擔,但他很肯定自己不是行軍的料子,而且這沙漠裡還有許多恐怖的隱形流沙,無先生好幾次差點陷進去,換成阿德早就萬劫不復了。
已經是個殘廢了,阿德清楚因為愛面子逞強給別人添亂只會讓他看起來更可悲,至少他要豁出性命保護這個裝有地球代價的珠寶盒。
忽然間,無恥之口停步不前。
「無先生,我們還是休息一下如何?」過了好半晌阿德才敢開口搭話,不知無恥之口會不會痛,但無先生顯然在第一場戰鬥中留下很大的後遺症,光滑的肚子硬磨在沙地上,阿德都替它難過。
無恥之口四處張望,似是難以定奪,連阿德都被晃到頭暈了。
「難道你忘記接下來怎麼走?」無先生猛然一震,差點被甩出去的阿德恨自己烏鴉嘴,趕緊安慰前輩。
「沒關係,我們還有無物陛下,藍先生一定知道回老窩的路線!」阿德信心十足望向小藍龍,結果無恥之口搖得更厲害了。
「停!停!你這樣我不知道意思啦!」阿德不得不大聲說。
無先生似乎想寫字,但肥腫的身軀與同樣腫大變形的尾巴不聽使喚,徒然劃出雜亂不清的線條。
終於,阿德的制服破天荒地接到無先生沒辦法之下的心電感應了。
「──你說你沒忘記怎麼走,是遺棄之國改變太大?嗯嗯!我也這麼覺得!」阿德迭聲附和。
「那無物陛下知道往哪裡可以到世界中心嗎?」
「我從來不記路,那對我沒意義。」藍龍說。
聽說這個世界中心是上次無物陛下太久沒動才窩出來的景點,阿德無言了,制服傳來感應,不是無物陛下不帶他們直達巢穴,而是無物陛下能走的路徑不適用阿德和無先生。
目前藍龍便是被動陪他們慢慢走,保護阿德不被遺棄之國的怪物襲擊之餘順便進食,阿德和無先生還是得另覓出路。
夢想交易所店員捏了捏珠寶盒,藉此感到安心,他們已經在沙漠裡走了很遠,但距離沒有意義,阿德總覺得無物陛下或許還能更龐大,只是保持在這個目前阿德心理能承受的極限大小方便同行而已。
或許在遺棄之國裡,就算走到忘記自己是誰,還是永遠抵達不了目的。
「遺棄之國是什麼形狀呢?」阿德問藍龍。
完全沒有方向也不知環境概念,甚至連時間都不規則,這種趕路的心理壓力讓阿德不但沒能休息恢復,反而愈來愈虛弱。
他開始體會到何謂被遺棄的感覺。
「沒有形狀,就跟我一樣。」無物陛下說。
所以也沒辦法學麥哲倫繞一圈到達起點,萬一迷路就回不去了,只能在這個大到沒有邊際,甚至還有無數時間流擾亂的荒蕪世界永遠徘徊。
好想回家,他現在才知道,地球還是很安全,起碼阿德寧願被車撞死或得癌症病死,也不要這樣不明不白的被丟棄,不存在天堂地獄,甚至沒有阿飄陪你在人間流浪。
「哥布林!你這個大豬頭!無先生快不行了!你還不快點出現!我討厭你──」無以名狀的煩躁,阿德再度大叫,希望店長能聽到他們的SOS,就算抓狂穿越時空過來扣錢也好!
沙漠裡的風突然完全靜止了,連一點點微風也不剩下,夜空像是從下往上看的平靜大海,散發著朦朧美麗的瀲灩光芒……假設那還是天空的話。
無物陛下出現以後,附近區域開始有些不一樣的變化,首先就是那忽然增加的怪物群,但前幾波攻擊被徹底掃蕩,怪物認出藍龍的真面目是國度之王後又不敢來找碴了。
沙漠黑暗如昔,無物陛下的發亮鱗片讓阿德看清更多地面,他們頭頂附近的天空也隱約呼應產生奇妙改變,仍然不是黎明,因為這個世界沒有太陽。
「不,有許多太陽,但他們已經死去。」藍龍說。
「真的嗎?」阿德想起太陽和小海他們國度的戰爭傳統了,光與影的死鬥。
「那些戰敗的黑暗和光亮也堆積在這裡。」
「噢。」難怪阿德覺得遺棄之國裡的光源不明顯,但黑暗也不是完全漆黑,萬物沒個明顯的輪廓或顏色,心裡實在不舒服。
沙色麻花辮的獨眼人無聲無息出現,銀色單眼足足有手掌大小,占據了半邊臉,身上披著破布,看起來瘦弱又可憐,站在不遠處動也不動。
又一個怪物,阿德卻覺得似曾相識,同時沙漠深處的微小沙粒顫動起來。
藍龍壓低頭部,露出森然利牙,卻沒有任何企圖吃掉獨眼人的動作,也許是因為他很危險,或者不好吃。
「你是誰?」阿德壯著膽子問。
獨眼人未曾回答,阿德仔細一看才發現獨眼人臉上雖然有嘴巴,但那張嘴卻是雕上去的,缺乏可以打開的縫隙。
「不許你打這個珠寶盒的主意!」阿德發現他在看珠寶盒,連忙悍然警告。
銀色大眼睛於是又轉回阿德身上,像是一泓連靈魂也會溺死的深泉,泉水裡則沉澱著無數爍金塵泥,阿德想要閃避卻不由自主也凝視對方。
獨眼人舉起枯瘦的手臂,左右攤開手掌向上,彷彿祈禱的動作。
藍龍收回牙齒,看來不準備敵對,阿德顧盼不安,無恥之口則是虛軟地蠕動兩下,接著風暴再起,將他們團團包圍形成巨大的龍捲風,中心真空而靜謐,彷彿身在某個塵封已久的試管中,一條垂直道路出現了。
一股力量將他們往上吸,碩大無比的藍龍也跟著飄浮,通道牆壁則是未知的黑色風暴,一旦被絞進去連靈魂籽渣都不會剩下的絕對混亂。
剛剛還站在底下的獨眼人消失了,阿德雖然害怕,還是忍不住瞇著眼睛偷看,黑暗風暴中隱約可見金色長蛇盤旋游動,存在感不亞於藍龍。
即使不斷上升,阿德卻沒有飛到高處的感覺,不知時間過去多久,那夢幻般的移動就這樣結束了。
時間風暴像是晨曦前的影子悄悄退去,甚至沒在沙面留下雕紋,獨眼人也消失無蹤,仍然是與先前大同小異的沙漠,地平線上有個突起物,應該就是世界中心的地標了,阿德見獵心喜,無先生也振作起來奮力前進。
這處死域布滿許多怪物遺骸,遺棄之國的王就是這樣窩在世界中心把所有送上門的食物吃掉或殺死,阿德敬畏地看著這一切。
藍龍輾過後,怪物遺骸並未摧枯拉朽碎了一地,而是保持原狀。
「欸?是影子嗎?」阿德對遺棄之國的詭譎現象更驚訝了。
換個角度想,連骨頭之類的物質存在證據都沒有,只剩下影子了嗎?或者是無物陛下刻意保留展示的紀念品?獨自沉默存在的無物陛下,用這種方式布置專屬的怪物花園?
再怎麼想也沒用,阿德屏氣凝神等著接近那座地標。
一尊壯麗雄偉的沙雕躍入眼前。
「哥布林?」阿德失聲驚叫。
那是一尊不比藍龍要小,也是數十層樓高的幻想商人精細沙雕,每個部位都如此活靈活現,一抹小小的綠影則坐在帽緣凝視著骸影沙漠,燈先生則停在他身邊,神祕的燈光恰巧能照亮整座沙雕,彷彿燈塔一般。
是的,幻想商人因為太過無聊,難得發揮他的藝術才華,創作了一尊個人雕像。
「慢死了!」一句從天而降的抱怨立刻點燃店員的熊熊怒火。
店長這個角度剛好方便跟無物陛下面對面交談,順便讓店員在腳底下仰望他。
「是你不負責任!我們被時間亂流吹跑了耶!」阿德抗議。
「怎麼搞成這樣?」店長對無恥之口說。
無恥之口抬起嘴巴,阿德不明白這個動作代表什麼意思,但店長拿它沒辦法似的搖搖頭。
「算了,早點辦好事情省得我浪費時間。」店長拿出他那個老懷錶,不太滿意地瞄了眼,然後塞回上衣口袋深處。
除了哥布林的自戀沙雕以外,遺棄之國的世界中心還真是空空如也。
等等,還有一個人!
沙雕腳邊繞出一個白衣小男孩,提著阿德前不久還在店裡看惡夢拿過的那種花苞燈籠,好奇地看著眾人。
「他是誰?」
哥布林也一副意外的樣子,惡夢不是說過只有他們才會來世界中心嗎?
「明日殿下,您怎麼到這兒來啦!」幻想商人連忙趨前致意,看來又是個貴賓,阿德連忙豎起耳朵,聽哥布林對小男孩的稱呼,對方應該是國度領導者。
「我剛從地球國度離開,聽說與我國有關的一項願望將由地球委託店長送往遺棄之國,掛念之餘還是來了。」明日殿下說。
「阿德,過來打招呼,這位是『明日之國』的太子。」哥布林跳下石雕帽沿,親熱地迎向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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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賾流 發表於 2025-12-9 05: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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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集 商品目錄‧童年回憶 (9)

阿德連忙回想這些國度貴賓的常識,通常名字和國度名稱愈接近,表示地位越高,可惡!又變成小孩子來鬆懈他的警覺心!不過真的好可愛,好像一朵雪白蘭花。
他還以為每個國度貴賓都會來夢想交易所的地球分店哩!這位明日殿下看來沒有購物衝動。
「你好,明日殿下。」阿德乖乖招呼行禮,暗自希望他像太陽一樣和藹可親。
「你好,阿德。」明日殿下揚起一個羞怯的微笑。
阿德立刻喜歡上明日殿下了。
「請問,那個,我對您的事情不太了解,明日是指……」其實阿德介意的是,明日殿下說地球的委託跟他有關,又是怎麼回事?
「就是字面上明天的意思。」明日殿下回答。
「那怎麼不叫未來之國呢?還是未來是另一個國度?」阿德又問。
明日殿下搖搖頭。
「地球人所謂的『未來』其實都在我們的國度裡,但嚴格來說『未來』是不存在的『無有』,沒辦法成為一個國度,才用我的名字代表本國度的特色,因為愈接近『現在』的未來,存在的力量就愈大。」明日殿下知道阿德一定聽不懂,又加了些補充。
「每種未來都是根據某個存在才具有意義,我的母后是『未知』,但她並不活動,而我則象徵了所有存在最具體也最在乎的『明日』。」
「好像有點清楚了,就跟愛之國一樣對吧!」阿德記得真愛殿下排行老大,他的母后就叫『永恆之愛』,其他還有各式各樣的愛,大概就跟明日殿下那邊有各式各樣的未來差不多。
「吃飽了嗎?」店長對藍龍提出相同的問題。
「還沒。」
「我想也是。沒辦法,我要先處理布魯的委託了。阿德,珠寶盒拿來。」幻想商人對阿德伸出三根爪子。
阿德趕緊把珠寶盒遞給店長,然後大膽湊過去看,原本盒子裡只裝了一顆黑色種子,現在竟然又多出另一顆水藍色種子,黑色那顆居然還發芽了。
這就是地球委託拋棄的東西。
「店長,現在可以解釋這兩顆種子了沒?你也叫我要看到最後啦!一直狀況外我要怎麼看懂?」阿德焦躁的說。
「我真為你的愚蠢感到羞恥!明日殿下,這傢伙只是收錢幫我打工,不算我的正式店員!」店長第一反應是對明日殿下撇清,以免預定的VIP顧客誤會夢想交易所的水準,然後左右手分別拿起兩顆種子。
他才覺得哥布林的巨大沙雕丟臉呢!阿德磨牙詛咒店長。
「沒想到多了另一種,是這位無物陛下的……實在不可思議。」明日殿下看著藍龍。
「種子是什麼?地球拋棄了什麼?」阿德著急的問。
「當然是『未來』啊!」店長白了他一眼。
「未來?」啊咧?!那表示他們沒有明天了嗎?世界末日降臨?
阿德這時徹底了解明日殿下的名字取得有多好了,可不可以拜託這位殿下大發慈悲救救人類的未來?
光看阿德的表情眾人就知道他誤會了。
幻想商人先舉高水藍色的種子,對藍龍點點頭。
「無物陛下本來沒有未來也沒有夢想,因為這些對它都沒意義也不存在,它只是一個為遺棄之國而生,負責維持平衡的妖魔,但無物陛下有了夢想,當然就會想要屬於自己的未來,不管怎樣,它也得到一個未來。」店長說完將水藍色種子種進地裡。
「無物陛下的未來當然還是在遺棄之國比較好,所以它決定也把種子交給我運回這裡,如果這顆種子落在其他世界,那個世界就GG(註一)了。」
阿德聽到這裡又看著藍龍,不知怎地內心酸楚起來。
因為太專心思考小藍龍出現迄今的種種互動與變化,阿德回過神來正巧看到店長也把地球的未來之種放進遺棄之國沙漠裡,換句話說就是丟掉了,哇哇大叫想要阻止。
就算會被哥布林殺掉,還是要把那顆種子挖回來!
阿德才要撲過去,卻被店長踹中屁股跌成狗吃屎,幻想商人直接踩住阿德西裝外套下襬,固定店員的動作。
「放開我!你不介意我介意啊!我要地球的未來!還給我!還給我!」阿德愈想愈委屈,翻身大吵大鬧,一邊企圖踢店長,可惜被制服拖住小腿無法得逞。
「你以為我不想讓那個未來實現嗎?沒有人類的美麗未來!超爽的!但布魯說不可能,他已經回不去了。」店長臭著臉說。
「啊咧?」阿德臉上滿是眼淚鼻涕,忽然聽到這句話,熱血都結凍了。
埋入種子的位置開始流出大量泉水,地面微微搖動隆起肥沃土丘,樹苗抽芽長葉,生命奇蹟展現在阿德面前,即使不是真的,阿德也已經非常感動了。
眼前是一片倒映著藍天的綠洲,然而遺棄之國裡並沒有藍色天空,甚至沙漠還很暗,長出來的植物更像黑森林才看得到的陰森古樹,盤根錯節鋪滿地面,近乎深藍的池水裡還游著熱帶魚,組合雖然奇妙卻美得令人屏息。
綠洲快速增長,同時冒出愈來愈多奇幻生物,包括發光的蕨類和殼上長花的烏龜。
「未來並不只有一種,如果地球的願望朝不同方向發展,當然他就會走向另外的未來了。」明日殿下環顧著周遭的改變說。
「假設一個人真的很想死,不管意外或自殺都好,他的未來本來就很可能死掉,因為他有意無意都在朝這方向努力,除非剛好被另一個人的未來干預,人類的小未來反正都纏在一起,亂七八糟,說不準又沒營養。」幻想商人插嘴補充。
最後一句是多餘的,死哥布林!
「但是,布魯已經受不了抱著這個生氣盎然豐富又多彩的未來,幻想自己漂亮的樣子,結果實際的他卻禿頭長瘡流膿又臭腳丫,布魯說他要正視現實。其實也不能說幻想,以前他曾經更美麗。」店長搔著臉頰說。
阿德想起用灰白長髮狼狽地遮住臉,裹著破爛黑布見不得人的地球,更是難受得喘不過氣來。
「我本來提議可以把這個未來賣給我收藏,這樣搞不好還有機會實現,但布魯不要,他非要丟掉不可。」幻想商人攤手。
「那樣一來,地球的真正未來是什麼?」阿德忍不住求問明日殿下。
「我已經看到了。」明日殿下看著阿德。
「阿德,我們明日國度的人只能從未來中看見過去,就像樹木已經發芽長高,未來的我才能看見森林,因為未來絕不會空白。」
但是阿德不懂明日殿下的意思。
「無法決定『現在』的國度,就無法產生未來,地球已經作了決定,而他的未來包含了人類,但是對於人類而言,地球的未來有一部分來自人類的改變,『你』的改變,未來是你能看見的一切而非你想看見的景象,人們往往直到當下或逝去後才能感受意義,但這已經不是我的領域了。」明日殿下說。
「可是,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左手還不能動,我改不改變有差嗎?而且我也沒有預知能力呀!」阿德質疑。
「未來可以從零開始,也可以是過去的延伸,我說一個故事給阿德聽,那是我來地球觀光時看到的事。在巴西有一種美麗的藍色花兒,超過一百萬年來都存活在一處面積不到二十公里的山坡地上,不管暴風洪水或地震,這種藍花還是頑強地在地球上書寫它的生命史。」明日殿下幻化出一朵藍色的孤挺花。
「然後呢?」店員著迷地問下去。
「有個農夫為了開墾農地,一把火燒掉了那片山坡地,同時也消滅了那個物種百分之四十的數量。」
「這是真的嗎?」阿德惋惜道。
「這是鑲嵌在某個未來的過去背景,我看到的未來是這種藍花將在世界各地絕種,卻在臺灣被珍稀球根愛好者特別保存培育,並且因各種原因,成為那塊島嶼新生國家的國花。」明日殿下說。
「如果明天你看見路邊有一顆花苞,沒意外的情況下,你知道這顆花苞會發生什麼事嗎?」
「它會綻放,然後凋謝掉。」
「是的,那就是花的未來,人的未來也差不多。瞧,這不就是預知了嗎?」明日殿下彎腰讓那朵藍色孤挺的幻影留在池邊。
「還好,這種花在許多未來都出現過,所以地球送來遺棄之國的未來裡也有,未來並不是加減問題,就像我,一直都在旅行以及觀看我所統轄的未來,無論它們是否成真,那不是重點。」明日殿下解釋完,阿德滿足地歎了口氣,接受這樣的說法。
「重點在旅行,還有觀看嗎?」阿德福至心靈脫口而出。
白衣男孩微笑,輕輕地點了頭。
「現在你總算認識我了,我也很高興認識你,阿德。」
綠洲中心已長得相當完整,彷彿很久以前就存在這樣一處生氣盎然的地方。
夢想交易所店員望著地球放棄的未來風景,又是強烈惋惜不捨。
「好像精靈仙境,我們曾經有機會住在這樣的地球上。」現在已經不可能了。
「或許應該說,原本有機會變成精靈的生命,結果演化成了人類。」明日殿下說。
即使還沒有結果,仍然存在,並且舉足輕重,擁有未來是某個世界已經開始的證據,明日殿下會來地球,表示地球的存在是有意義的。
阿德感動地看著小男孩提著燈籠沒入綠洲觀察。
「無物陛下不見了。」阿德從與明日殿下的對談中回過神來,發現藍龍不見蹤影,這些存在總是難以捉摸。
「無物陛下還在這裡,只是暫時從有形中解脫活動筋骨。」店長說完也跑去綠洲樹林裡探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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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賾流 發表於 2025-12-10 07:5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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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集 商品目錄‧童年回憶 (10)

阿德被池水吸引過去,那抹異樣的藍讓他很在意,店員於是蹲在岸邊仔細端詳水裡的彩色魚群,順便打量水深,靈魂狀態看東西似乎和肉眼不一樣,雖然光源不多,他還是能清楚看見綠洲的景物。
從岸上望去綠洲池水似乎很淺,只到腰部,但阿德盯著水面看,總覺得深不見底,正費思疑解之際,水裡竟有一個七歲大左右的男孩仰頭看著他。
「燈先生!水……水裡有人!」阿德抱住前輩的燈架顫聲道。
「這處水面可以折射出靈魂碎片主人的其他碎片,因為無物陛下把林競藍的『童年回憶』放進去了。」燈先生回答。
「咦?」阿德回想他在交易中看見的影像,林競藍的確在小時候一分為二,其中一個回到現實繼續長大,那個走向黑暗的小男孩跟現在從水面下看他的那一位好像是同一個。
「那一位也是我的老師哦!」惡夢的聲音冷不防從背後響起,阿德嚇得腳一滑摔進水裡。
「噗!鹹的?」竟然是海水?
阿德吐出鹹水大叫,不過岸邊的水深只到他的腰,真是太詭異了,蹲著看時明明感覺很深。
「不過我都叫他藍啦!因為他永遠不會長大或知道現實的事,但他可以看見遺棄之國的我們喔!但凡靈魂與夢的世界,特別是來自相同起源的靈魂碎片,可以跟藍所在的世界形成窗口。」探險家打扮的惡夢背著一袋玻璃瓶現身。
阿德狼狽地爬上岸,水面被他一攪動出現許多發光漣漪,但小男孩又不見了,熱帶魚也消失了。
「啊,走掉了。」惡夢來不及看清楚,有點失望。
店員發現身上不停滴落的水珠又變回淡水了。
「反正他還會再來的。」惡夢一邊卸貨,走到水邊洗手洗臉。
「人類的靈魂可以辦到這種事?」阿德迄今也看過很多奇蹟,但是創造一個專屬世界,跟其他世界互通,甚至還能看到別的國度?
惡夢脫下靴子,招呼阿德坐在一處懸在水邊的樹根上,將小腳放入水中泡涼。
「為什麼不可以?阿德哥哥的店裡不是已經很有多『內心世界』嗎?」惡夢奇道。
「但是你的老師那個大海空間好像不是內心世界耶!」阿德總覺得內心世界是人類妄想出來而且虛幻又脆弱的模型而已,當然身在其中也是很寫實啦!上次被喪屍追到他叫不敢,而且阿德自己做噩夢時,雖然知道是夢,他還是會怕。
「喔,那是『實境』,是真實的世界,有大大小小的實境和收容這些世界的大宇宙,要讓阿德哥哥聽懂有點麻煩,你又會說太哲學了,總之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惡夢聳聳肩。
「因為我們諸國會議決定通往的地球國度門扉就開在老師的實境裡,考慮到不同國度居民的性質和力量,地球代表的實境一定要夠大才能讓他們通過啊!比如說真愛殿下就很大,你把門扉開在某個渺小地球生物的夢或內心世界,他就沒辦法從這種窄門擠過來。」
「原來是這樣。」實境比夢或內心世界大還有猛。阿德再度化約成簡單解。
「不是沒開門真愛殿下就無法來地球,只是上頭的王族他們約好要從統一正規管道過來,這樣才不會來得太分散,我也比較好接待。」惡夢拍拍胸脯說。
「真愛殿下跟實境有關係嗎?」真實這字眼他在愛之國的王族身上聽過。
「當然,他就是在真實的世界誕生的,不過因為他是愛,所以屬於愛之國,還有其他真實之XX的存在,那又分別而論了。」惡夢說。
「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我是說人類的部分。」阿德撓撓頭說。
「那麼阿德哥哥覺得人類在成為人類之前又是什麼呢?」惡夢問他。
「受精卵啊!猴子或猿人之類。」阿德抬出以前在學校學到的知識。
「更早更早以前,我不是說胎兒出生呢!是人類成為人類這件事。」惡夢似乎對這個話題興致盎然。
「唔,如果要提不科學的看法,輪迴的話什麼都有可能吧?但我不知道外星人可不可以算進去。」阿德說。
「正是如此,什麼都有可能,因為靈魂是多變的,但在某個地方待久了,比如說地球國度,有些靈魂漸漸的就習慣成為人類靈魂了。」惡夢用小腳撥著水花。
「所以有的人類靈魂會自我限制不能做某些事,演變到後來就變成恐懼本能,比如說對死亡的抗斥還有沉醉欲望可以延長身為人類的時間,有的靈魂則嚮往自由,想離開人間甚至脫離地球到其他世界。」
「像是涅槃。」阿德補充。
惡夢歪過臉看著阿德揚起笑容。
「但我認為人類肉體必須這麼弱小有限的原因是,為了讓他們的靈魂不失控,因為現在人類靈魂就能締造許多影響了,這大概是以前的靈魂為了在地球生活所許下的願望吧!」
阿德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這樣的大小和強度剛好夠讓人們營造某種纖細又複雜的文明,因為弱小,所以要互相幫助,組成家庭和氏族,可以幻想自己沒有的東西,很多很多,因為每個靈魂都是這麼渺小又特別,還可以以個人為單位,創作或培養絕不重複的感情關係,就算只是暗戀偶像,每個偶像給人的感動也不一樣。」惡夢得意地展示他的研究成果。
「老師的靈魂就屬於比較原始的那種,地球上也有一群人更能和其他種族溝通,當初身為大使的我當然判斷把門扉開在原始靈魂附近比較安全囉!而且我和老師也很熟。」
「原來如此。」阿德同意林競藍身上的確有股見怪不怪的自然天賦。
「燈先生,謝謝。」藍龍消失後,綠洲又更昏暗了,多虧有燈先生隨著他們移動,阿德才沒有太害怕而舉足不前。
「燈先生懷念這裡嗎?」惡夢抹起溼答答的瀏海問。
燈先生讓光輝換成月光顏色,阿德的心情總算比較自然。
「有一些。」燈先生回答。
「燈先生也跟店長來過這裡?什麼時候?」阿德總想知道更多燈先生的事。
「阿德不知道嗎?燈先生和無先生都是店長從遺棄之國撿回來的,還有不少交易所商品或店裡的成員也是。」惡夢順口爆了個大八卦。
阿德目瞪口呆,眨巴著眼睛。
「這……」阿德望著發光的前輩。
「惡夢大人說得沒錯,我在這裡跟店長相遇。」燈先生說。
阿德不意外,畢竟燈先生和無先生一點都不像正常世界會有的生物,他還以為燈先生來自某個魔法王國,搞不好是哪位不負責任的魔法師製造的家具之類。
「這樣不就是無本生意了?」阿德只有這個感想。
「不不不,從遺棄之國帶東西出去要付出外帶的代價,其實不容易呢!萬一這裡的存在到其他世界後造成什麼麻煩也會算在攜帶者頭上。」惡夢搖搖手指頭。
「喔!」阿德知道哥布林在這方面有點少根筋。
「那你怎麼知道這件事呢?」阿德在店裡打工那麼久,竟連前輩的出身也沒聽過,雖然他不太敢問,店長也懶得說。
「無先生有在店長辦的報紙《幻想先鋒》上連載小說,名稱是《兒時的點點滴滴》,描述它與店長相識的故事,以及店長養大無恥之口的溫馨互動,寵物與主人間神聖不可侵犯的熱烈感情!獲得廣大讀者的好評。」惡夢豎起大拇指,表示他也有追看幻想商人那份地球觀察報。
莫再提那份地球人阿德看不到也不想看的變態報紙了!
「那你又挖到哪些夢?」阿德好奇地看著那些玻璃罐。
「打開來看看才知道。」惡夢隨手拿起一個玻璃罐旋開。
「怎麼樣?」阿德看不出所以然。
「空的。」惡夢順手將空罐丟進水裡,繼續開獎。
「夢也有品質嗎?」阿德聽他說過不管好人壞人的夢想都有價值。
「當然囉!愈有趣的夢愈難得呀!」惡夢理所當然的說。
「還有一種逸品是鑲嵌了靈魂碎片的夢,可能不有趣,但是刻骨銘心。這種夢很少進入夢之國,因為我們的國度排斥靈魂,只喜歡夢。」惡夢叨念著,同時快手快腳把玻璃罐檢查一遍,其中某個夢罐倒出一堆半透明的白蝶,那些蝴蝶立刻飛到水面上滿意地定居了。
「今天這樣還算不錯。」但惡夢沒保留任何從玻璃罐倒出來的內容,聽他的語氣,空罐似乎是常態。
「那些罐子怎麼辦?」不用拿去回收嗎?阿德看惡夢就這樣擱在綠洲甚至丟進水裡。
「放著說不定會有新的夢窩進去,反正我還會再回來這裡。」惡夢期盼的說。
阿德於是放鬆下來享受難得的靜謐,無論如何,事情總算能和平解決了。
惡夢在綠洲一角發現溫泉,招呼阿德也過去泡湯,正開始覺得有點冷的阿德樂於從命,當然是穿著制服一起。
「如果有一天,無物陛下從地球回到遺棄之國,有這個綠洲在,它會開心一點嗎?」阿德問惡夢。
「不知道。」惡夢說。
「但如果無物陛下能實現夢想,大概會比過去滿足。至少我很高興有個營地方便多了!店長也是!」
阿德想到惡夢和店長準備如何精打細算使用這令人感動的綠洲就渾身無力。
不久後明日殿下和店長相繼回來,跟著店長去探險的無恥之口則恢復了平常的身材,阿德趕緊爬出溫泉,制服自動脫水風乾。
幻想商人的行李箱可疑地鼓起,阿德只能祈禱拉鍊千萬不要爆掉。
「什麼時候沾上沙子了?」店長又習慣性地拿出懷錶,確定他在遺棄之國花了多少時間,懷錶卻像掉到地上過,看起來有點髒。
「這裡的時間不是不固定嗎?店長你還知道幾點喔?」阿德嘖嘖稱奇。
幻想商人冷哼,直接走到綠洲池水邊,將老懷錶放進水裡搓洗乾淨便作數了。
「我們要在這裡等無物陛下吃飽嗎?」阿德小心地提出問題。
骸影綠洲乍看雖然宜人,又是這片黑暗沙漠唯一的庇護地,阿德還是想盡早回家。
「不用,過陣子我會再來接無物陛下回地球。」幻想商人扠腰道。
阿德看多了哥布林的臉色,知道馬上得離開,趕緊跑過去與新認識的明日殿下和惡夢告別。
明日殿下接替阿德的位置,仰靠著岸邊浸在溫泉裡,身側開滿藍色孤挺花,惡夢在他旁邊,兩位忙碌大神皆一副偷得浮生半日閒的滿足。
阿德留戀地看了看未來據說會成為臺灣新國花的藍色孤挺,這該不會暗示車輪黨繼續執政吧?不過明日殿下都說會有新國家,還是別像高雄詩人那樣整天掛政黑板,不小心就變成政治廚(註二)了。
明日殿下果然很懂保留,告訴他臺灣的未來也沒透露是幾年後,搞不好是平行世界,阿德忍不住伸手輕撫藍色孤挺的花瓣邊緣。
「可是原本鄉間野地常見的紅色孤挺花,反而因此極端罕見珍貴了呢!」明日殿下微笑說出的這句話,讓阿德若有所思了很久。
他先前住的老公寓陽臺上正有幾盆從小就看膩的紅白相間原生孤挺花,阿德從不費心照顧,偶爾丟幾片破蛋殼,任其靠雨水與陽光過活,每年清明節居然也會滿盆爆花,阿德只知道那是老人家掃墓喜歡插的花。
他總是半賭氣地蹲在花叢前,猜測是那盆老花先掛點還是他先死翹翹,結果今年也還是相安無事,至少阿德是唯一會看那些喇叭花兒在水泥叢林裡獨自熱鬧的人類。
「你們也要小心喔!」阿德還是忍不住嘮叨叮嚀,才隨哥布林返回地球。
※※※
註一:電子競技用語,意思為「Good Game」,有比賽結束、道別或認輸之意。
註二:廚的起源來自於日文的厨房(ちゅうぼう)」,發音與「中坊」(ちゅうぼう)一模一樣,中坊則是「國中生」的意思,意指不理性的狂熱支持者或反對人士,具有幼稚且令人反感的貶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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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賾流 發表於 2025-12-12 01:4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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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集 商品目錄‧童年回憶 (11)END

後日談 真實之翼
小藍龍回到遺棄之國後,夢想交易所變得比過去更安靜了。
阿德環顧店面,整整齊齊,沒出大問題,但總覺缺了點什麼,不少客人本來就是衝著小藍龍才來這邊聊天喝茶,如今更是現實地減少露面次數。
店員才不管業績如何,其實客人少一點對阿德更輕鬆,但也不能少到被哥布林臭罵的程度。
店長說等無物陛下吃飽了就會把小藍龍接回來,讓無物陛下繼續當夢想交易所的藍先生,直到無物陛下的願望實現。
但非人的時間單位總是特別大,搞不好等小藍龍吃飽,阿德早就不在人世了,因此阿德也不敢用自己的習慣預測不久後藍先生就會回來,只能虛無飄渺地期待,或許有一天還能再看到小藍龍。
滴答,滴答,比阿德還高的木頭立鐘單調地計時,店員忍不住又昏昏欲睡,不知不覺間,鐘擺聲竟變成不斷飄起的深海氣泡。
正當阿德打了個特別大的盹,驚覺不妙,立刻張開眼睛,腳下卻一個踏空跌進深水,交易所地板成了平靜無波的透明水面,熟悉的店內擺設離他愈來愈遠。
阿德不斷下沉,通過大片閃光深藍,最後抵達一間書房。
陌生書房像一個乾淨又安全的舊鳥巢,阿德本該害怕,卻下意識放鬆起來,他在從事職業翻譯的琪小姐家裡也曾遇過類似的安全感,還有書香洋溢的地方總是讓阿德更好睡,他也搞不懂這是什麼心理?
林競藍面對著書櫃,似乎不知道阿德也在現場,店員暗忖,難道他到了老師的夢境或回憶裡?他不是正在看店嗎?
這時候,惡夢毫無預警推門而入,經過阿德面前,阿德本以為惡夢也看不見自己,卻感到右手被拉了拉,惡夢朝阿德古靈精怪地擠擠眼睛,隨即越過他直直走向林競藍。
「真難得,老師很少在夢裡主動找我,該不會是要延續白天的說教吧?」惡夢輕鬆地聳肩。
林競藍手裡拿著一本厚重的硬殼精裝兒童百科套書,沉沉地盯著黑髮紫眼的男孩。
過了一會兒,連阿德都緊張起來,林競藍終於走到書桌前打開那本書,拿出一張紙。
「給你。」男人皺眉這樣說。
惡夢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看,抬起霧紫大眼沉沉地看著林競藍。
「我不記得小時候的事了,但我大概記得我以前畫過的圖,只是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畫那些,不過,只是幾年前的自己我都不認識了,何況童年。」林競藍說。
「我一直認為『惡夢』長得跟我小時候畫的人物圖很像,是你故意變來惡搞我,反正你不是人類,但那也不重要。」
「老師,你想說什麼?」惡夢問。
「童年回憶一定是過去的我判斷不願想起才失去的部分,我不需要被那個失去的部分擾亂現在。」
「老師覺得是擾亂嗎?」惡夢拿著紙張的手垂在身側,歪著臉蛋。
「是。」
「為什麼老師這樣想?」黑髮紫眼的男孩狡猾地問下去。
「我忘記自己的事不代表我不知道你的行徑,那個回憶總不會是我小學考試成績之類的內容。」林競藍說到這裡也停了,用他著名的嚴峻目光瞪著夢之國的小小使者。
「既然老師都推理出來了,你不好奇追下去這樣我很無聊耶!」惡夢似假還真的抱怨。
「就你惹的麻煩來說,『現在』就夠了。」林競藍若有所思的說。
「『未來』呢?」惡夢問。
「不作沒營養的假設。」
「老師,我真的可以保留這張畫嗎?」惡夢再度確認。
「嗯。」
惡夢忽然跑向林競藍飄了起來,捧住他的臉,在夢裡老師似乎較難反抗,阿德嚇了一跳,正以為惡夢要親上去時,惡夢卻與林競藍額心相抵,燦爛地笑著。
那一幕讓阿德極為感動。
過了一會兒,林競藍判斷夠了,伸手想把小男孩抓下來,惡夢卻變本加厲如章魚般摟住脖子不放。
「再來一個象徵友誼的親親吧!」這個就是貨真價實的調戲了。
「不必。」
林競藍從夢裡離開了,惡夢一直看著那張人物塗鴉,轉身面對阿德同時畫紙從他手上消失,似是被惡夢收起來了。
阿德想說些話,卻覺得言語如此多餘。
惡夢故意讓他進到這個夢,為什麼呢?
這次夢之國的特使牽起阿德的手,帶他徜徉在原本只有一面牆,此時卻無限延伸的書櫃前,信步閒聊。
「肉體會腐朽,人格會改變,記憶會消失,夢境會藏匿或叛逃,靈魂碎片可以被毀滅,人類壽命對我而言比呼吸還短暫,我要如何把那個人帶到我的終末?阿德哥哥,我在思考這個問題。」惡夢說。
「你也會死嗎?」阿德震撼的問。
「我想不會的,我們沒有壽命這種說法,但絕大多數國度居民還是有終末的一天,我們當然也有未來,就像大家都有愛和夢想一樣,未來總是有終點的,只是明日殿下會保守祕密。」惡夢聳聳肩。
「因為老師就是這個樣子,無物陛下暫時放下那個人的『童年回憶』,這樣一來,那片藍色鱗片應該可以存在久一點吧?」
阿德知道那鱗片若消失,連惡夢都無法看見他跟林競藍的相遇。
「但你還記得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不是嗎?」阿德說。就算藍色鱗片暫時還存在好了,林競藍也說他不會去回想,結果還是只有惡夢記得而已,但惡夢卻很不希望「童年回憶」的靈魂碎片消失。
「阿德哥哥不懂靈魂碎片存在的意義,那是你感受一個人而非知道一件事的差別。」惡夢搖搖頭說。
「就算記得卻沒有感覺,還不如不記得。」
「這麼說也對。」阿德同意。
「所以我想把這個夢也刻在阿德哥哥的靈魂碎片上,因為老師的童年回憶遲早會真的毀滅,雖然回憶的性質不太一樣,但我還是可以留下更多痕跡。」惡夢繼續往前走,不知不覺間書本都變得有一層樓那麼高。
「沒問題,我會幫你記得。」他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謝謝,為了報答阿德哥哥的幫忙,我決定特別招待你去一個夢境,也許你會喜歡。」
阿德還沒考慮好答應或拒絕,他們就停在一本足足有三層樓高的巨大精裝書前,豎立收藏的巨書無法看見封面,書背上沒有任何文字,唯獨繡著一條古銅色輪廓的龍,鱗片則以藍寶石貼成。
「這也是我數一數二喜歡的收藏呢!」惡夢牽著阿德走入書中,一眨眼阿德就回到遺棄之國。
阿德立刻手足無措,事後回想,他真是傻膽才會跟店長去遺棄之國那種恐怖的地方,萬一死掉可是魂飛魄散,連渣渣都沒了。
「這不是真的遺棄之國,只是無物陛下到地球以後作的夢而已。」惡夢安慰道。
有惡夢的保證,阿德總算安心,轉而對小藍龍的夢境強烈好奇起來。
各種地球景象碎片或回憶碎片散放在遺棄之國裡,許多對阿德而言乏味無聊的東西在小藍龍眼中全染上瑰麗的色彩。
在空罐頭中結網的蜘蛛,懸在蛛絲上的露水,映在露水裡或明或暗的月光,一切不可思議。
然後是相同的荒寂沙漠,幻想商人出現了,店長獨自在沙塵中走著,忽然彎腰拾起一片藍鱗。
「是誰碰觸我?」藍色鱗片發出小孩子的聲音。
「我是幻想商人,客人都這樣叫我。」
「你不要支配我,也不要占有我,我害怕這種事發生。」
「好吧!我很重視商譽的。」店長乾脆的說。
幻想商人與只顯現一片藍鱗的生物進行對話,有趣的是,這幅畫面看起來竟無任何不和諧處。
阿德揉揉眼睛,視覺被干擾了,藍龍看著他,阿德則在藍龍瞳中倒影裡看見捧著那張圖紙的惡夢,耳畔依稀響起藍先生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因為真實生有雙翼,它總有一天會回到真正的主人身邊。
林競藍小時候畫的那張畫,在惡夢手上變成黑紫暈染的琥珀結晶薄片,彷彿破碎的妖精翅膀。
「哎呀,也被無物陛下看到我了,它正在綠洲水面那邊吧?」惡夢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藍龍幻象就消失了,四周景物也回到夢裡的過去沙漠。
那麼,你得到所謂的真實了嗎?阿德想對夢之國的男孩這樣問,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所以,你有什麼願望?」幻想商人問。
無物陛下安靜了很久。
「我想成為他人的回憶。」
──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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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賾流 發表於 2025-12-17 00:1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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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集 商品目錄‧淚珠 (1)

楔子
為什麼夢想交易所的非人客戶不是地球上的妖魔鬼怪,就是超越時空的佛陀以及更超越的國度貴族呢?
天狐侜張是規格外的變態,上次的「地球」化身嚴格說來也不算是實現夢想,不如說拋棄無法實現的夢想更貼切。
阿德托著臉頰想。
的確沒看過耶和華啦、阿拉或撒旦以及天照大神這類有名的存在來夢想交易所,來的都是底下的小咖。
難道比較高級的地球本土品種覺得來夢想交易所就LOW掉了?在神仙眼中哥布林大概跟妖怪差不多,店員是人類這點又更沒說服力,但阿德可是很以身為麻瓜鄉民為榮的!
「……老闆不在,耶!」既然幻想商人還在其他店面顧業績,阿德於是放任沒有營養的亂想繼續下去。
據說有種類型是凡事都想靠自己,叫他拜託別人不如去死的情況,阿德思考,那些高等級的存在會不會普遍懷抱這種心態?
哥布林老是罵阿德業績難看,殊不知問題很有可能出在客戶族群身上,高等級客人不愛來夢想交易所,自然換不到高價商品。
下次問天狐看看好了,是的話就叫老闆自己去打廣告,阿德又不會飛!
才想著,門鈴又響了。
這回又是個仙風道骨的白衣古人,勾起阿德的創傷回憶,光看外表侜張也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類型,光看外表的話……喵的!跑馬燈一出來又鼻酸了。
阿德連忙拉回注意力,眼前明顯不是易與之輩,那句「仙風道骨」可不只是形容而已,只是站在他身邊某種無形的能量就害阿德就喘不過氣來。
要知道,店裡已經是幻想商人的地盤了,客人多少都要收斂一點,萬一這已經是收斂後的樣子,阿德再不小心就是白痴了。
「親愛的客人,請問您今天打算消費哪方面的夢想呢?」
「吾再看看。」客人答道,看來不打算輕易吐實。
「好的,請慢慢看。」阿德也趁機觀察這位古人,總覺得對方在防備這間怪裡怪氣的交易所。
首先阿德知道他是人,這感覺很難形容,不覺得是禽獸或石頭、樹木等妖怪變成人形,但也不是阿德知道的人類道士,如果有完美又強大的人類大概很接近那種感覺。
客人劍眉星目,輪廓很深,但不屬於歐美人長相,仍然看得出有中國風,不壯亦不瘦弱,有儒俠的味道,貌似很注重養生,身高中等,雖沒有超過侜張,目測也差不多有一百七十幾,是人類版店長或青都左右的程度。
──青都的身高一直讓店員耿耿於懷。
雖然要找到比一六○還矮的男性也不容易,阿德還是每次比較都很切心。
實力絕對在道士和妖怪以上,那種氣魄又跟天狐比較接近,阿德猜不是真人就是仙人。
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客人的站姿有如松柏,挺拔卻毫無僵硬感,不怒自威。
過了許久,客人才說出目標,不意外,又是一筆委託代尋的訂單。
客人沒透露多少自身資料,阿德也套不出來,對方透出一股不想多談的凌厲氣勢,說實在話阿德也有點怕怕的,既然夢想交易所審核訂單通過,阿德也就恭敬地送走這尊稀客。
不過客人倒是有喝阿德推薦的日月潭紅茶,這種高人嘴巴都很挑,阿德不敢亂泡中國茶以免露出馬腳。
「鮫人淚……就是人魚的眼淚吧?」阿德趴在吧檯上想。
這次的Case說不定有機會遇到之前僅一面之緣的人魚公主。
因此,阿德破天荒對往往流血流汗又流淚的尋物工作沒有很排斥,反而有點期待。
殊不知,這次鮫人淚的任務就算在阿德多災多難的店員經歷中,也算得上相當波瀾壯闊的一筆。
第一話 中國門
「你遇到的那位客人是紫天星君,可以說是天人NO.1的大人物哩!」侜張過於巧合地在夢想交易所接下白衣人訂單三天後登門造訪。
「果然是神仙嘛!」阿德猜對了,有點得意。
「不不,天人可不是隨便稱呼的,住在地上或海裡也算神仙,但只有留在天界且地位獨立的神仙才能叫天人。」侜張對阿德諄諄善誘。
「比如說我在修道界目前正式稱呼是真人,假使我成仙了,在天界生活,那時也還不叫天人,只能稱呼『歸民』,除非我住得很久也習慣了,大家都接受我是天界人才算。而且天人要能滿足長壽、青春、強大、滿足、潔淨,也就是所謂『天人五衰』發生前的美好狀態。」
「原來如此。」雖然天人聽起來比真人威,但侜張不是不能成仙而是不想,所以聽他說起天人二字,阿德並沒有覺得很可怕,因為侜張聽起來也差不多達到天人的條件了。
「那位紫天星君又是怎樣的天人?既然他那麼厲害,為什麼卻連人魚眼淚也要拜託我們找?」比酷大賽時連妖怪修上去的初級神仙都能搞仙器來煉丹,人魚淚聽起來也不是最困難的素材。
「神魔大戰前就存在的資深天人,據說大戰就是有他加入北海戰場才打贏,他是神人之子,沒混血過呢!現在天界大部分是修仙修進去的新人,可以說紫天星君是珍貴的原始品種,你把神人跟現在的神仙比,猶如暴龍比小蜥蜴。」侜張搖著扇子。
「我還以為天人NO.1是玉皇大帝哩!」阿德趁機探問天界的八卦,這比燒香拜拜還有看人起乩要直接又快速。
「玉皇大帝是人類想像的官名,稱呼方面嘛,我記得天人稱呼統治者叫天尊,而且有輪替,是一種特殊職銜。」
「我要聽!」
「首先阿德要知道官職的意思,官是指階級,職是指職務,天尊是只限參加過神魔大戰並且立下功勳的天人才能當的統帥角色,表示他認同天界,能起身捍衛天界的安穩,換句話說你要能打又能治,還有背景良好。」侜張打了個呵欠道。
「但天界現在許多有官無職,或資格不夠但有能力暫領職務的情況,就連天尊也岌岌可危。夠資格當天尊的天人不是失聯狀態就是有自己的神界,沒那麼稀罕天尊之位,到後來還得強迫抽籤。」好處沒有,爛攤子一堆。
「哇靠!連天界也搞派遣這套喔!」阿德抹汗。
「想像看看,紫天星君在天尊人選陸續凋零下有如香雞排般令人垂涎!但他在大戰結束就明言在先絕不插手天界政治,因為慰留的天人太多了,加上能守護天界的大將大多跑掉,他只好留下來,獨自隱居在天界邊緣某處園子裡。」
「也有這種神仙吶!」阿德有點感動,客人的第一印象的確像是那種負責任班長型。
「那還有什麼問題呢?既有貴族血統又是退休英雄,看起來也很正派。」
「問題可大了,一來紫天不是仙官,地位超然,基本上不能說他比天尊高或低,但光是神人血統就必須尊敬,那等於是老祖宗。更現實的是他沒有工作,也沒人敢分配工作給他,紫天的存在只是預防萬一天界出事可以幫把手而已,聽說紫天平常最常做的就是煉丹製器。」
阿德抓抓頭,還是想不通。
「沒工作又怎樣?英雄耶!就算沒津貼薪水還是可以靠自己張羅不是嗎?他又不會老而且那麼強。」
「唔,萬一紫天離開天界找他需要的材料,敵方趁機入侵怎麼辦?天人希望他盡量別離開太久,再說這個借一點,那個討一些,囤貨再多也會彈盡糧絕。」
「……」阿德總算有點聽懂天人那股酸味兒了。
「但如今天界居民離神魔大戰過於久遠,不是最近幾千年升上來的菜鳥大隊,連戰役在哪裡打都搞不清楚,就是當時功勳不怎麼樣的小兵。加上紫天的丹藥仙器又只給他看得順眼的人,所以就這樣啦!」天狐聳肩。
「那你跟紫天星君很熟嗎?」侜張的狐朋狗友太多了,若真的讓他拐到一個神魔大戰的前英雄,阿德也不意外。
「半點都不熟,紫天太聰明了,而且拒絕見我。」天狐表示遺憾。
除了走私蟠桃樹你到底還在天界幹了多少邪惡又抓不到把柄的事情!阿德在心中吶喊。
「可是你好像知道紫天星君的訂單,我還以為你們有交情。」被天狐整了那麼久,阿德也會挑疑點馬上回嘴了。
「知道呀!店長告訴我,最近有筆訂單地球店員好像、保證、絕對會失敗。」
既然這樣幹嘛答應紫天星君的委託啊!阿德一聽血都湧到喉頭了,那個唱衰發言還有層次是什麼意思?
「哥布林會陪我一起去找鮫人淚嗎?」阿德抱著一絲希望問。
「店長說這種程度的商品他懶得出馬。」
「我就知道!」天狐這次大概又自告奮勇或要幫他介紹幫手了。
阿德看向侜張,侜張微笑點頭。
「這次我會親自陪阿德一起去,因為我知道鮫人淚的下落,那的確超過阿德的能力,對一般妖怪和仙人也很困難,再來是,得有非常特殊的條件才能入手。」
聽侜張這麼說,阿德完全高興不起來。
等等,狐狸和哥布林也私相授受太多次,侜張乾脆加盟夢想交易所算了。
店員才覺得這個想法好笑,轉念懷疑搞不好這就是天狐的真正目的,又是毛骨悚然。
「那鮫人淚在哪裡?」先問正事比較重要。
「『中國門』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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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賾流 發表於 2025-12-21 07:5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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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集 商品目錄‧淚珠 (2)

《莊子‧知北遊》有云:「中國有人焉,非陰非陽,處於天地之間,直且為人,將反於宗。」
※※※
這回阿德總算爭取到三天行前準備時間,想來是侜張這趟自己也需要計劃吧!畢竟聽酋耳說中國門要多恐怖就有多恐怖,而且他們竟然是要去裡面冒險!
侜張會去招募妖怪遠征隊嗎?阿德能做什麼呢?不過暗雪和酋耳都很強,萬一打起來,阿德就找個安全的角落搖彩球好了!所以多帶幾瓶運動飲料?如果侜張還拉黑太爺入隊,殭屍適合哪種伴手禮?
阿德決定把新添購的二代避難包全部塞滿食物飲料,其他求生工具還比不上那些妖怪的法術或爪子方便,因為是跟犯規等級的高手組隊吸經驗,阿德放膽添購許多愛吃的零食,這次裝備就沒那麼精實,倒有幾分郊遊調調。
豈料三天後侜張只是用MSN通知阿德搭火車南下高雄楠梓火車站,叫他想辦法自己到一處叫蚵子寮的漁港集合。
幹嘛不直接到店裡來,然後用任意門到達定點!背包很重還要一個人搭火車,店員總是惶恐會有意外。
但因為夢想交易所的店門無法開在阿德沒印象又不熟悉的地方,侜張肯幫忙已經夠好了,他不敢再挑剔,穿西裝扛登山包搭高鐵也認了。
店員本想叫輛小黃包車直接到蚵子寮,豈料平常都像螞蟻圍過來的計程車司機此時半輛也沒有,可能跟侜張指定阿德半夜到現場有關。
幸好阿德有高雄詩人的手機號碼,透過在內心世界收租金意外熟起來後,平常沒事兩人也會哈拉一下,詩人剛好就在楠梓工業區當作業員,目前正在放無薪假,立刻阿沙力地對阿德伸出援手。
出外靠朋友果然是對的,詩人把阿德載到海邊後也沒多問,只約好下次來高雄玩要給他請客,穿藍白拖催著油門叉開腿很台地騎著機車遠颺了。
阿德站在昏暗的漁港,水泥地旁就是黝黝黑水,老舊的小漁船和舢舨成排停靠岸邊,在黯淡的水光中隨波浪節奏微微起浮,觀光魚市一片死寂,不遠處是連綿不絕的消波塊,阿德不禁默想那裡面會不會有鄉民化身的海岸守護神,可以保佑他一路平安……
「阿德這次滿準時的。」
肩膀毫無預警被拍一下,阿德差點叫出來,轉頭,侜張笑嘻嘻的現身。
店員鬆了口氣,嘴上還是不服輸:「厚,幹嘛挑這個地方?」住北部的阿德還是對臺北車站最熟,而他當上店員前一年通常只旅行一次,挑生日那天搭火車,雖然有在一些風景宜人的小站下車亂逛過,但很快就印象模糊了。
「沒辦法,約定地點不能太有名也不能太偏僻,否則我朋友不好找過來呢!而且那位很低調,我們最好別讓夢想交易所的力量直接出現在這裡,以免對方提防。」侜張笑道。
這傢伙果然有邀同伴。但阿德沒看到已經認識的某些大牌,難道又是不認識的妖怪?
阿德翹首盼望,大概一個半小時後,漁港外的海面多出一片黑影,優雅地駛到兩人面前。
一艘大約三公尺長的獨木舟,船身覆滿精密圖騰,船首還冒出新綠樹枝,枝上含苞待放。
船上半個人也沒有,難道船長會隱形。
「好久不見了,星槎。」侜張率先上船,撫摸船首的樹枝,小船愉快地搖晃著,綻放滿枝芬芳撲鼻的發光白花。
天狐所謂的朋友竟然是艘小船!
「這是我的人類朋友李明德,不麻煩的話可否請你載我們到潮滿島?」侜張溫柔地詢問。
神祕小舟又晃了晃,幾片花辦飄向阿德,也在他身上印染香跡,像是在說:歡迎。
得到許可後,阿德把背包交給侜張,鼓起勇氣在天狐的扶助下也登上小船。
船身雖不寬,但一體成形坐起來相當安全舒適,同時散發新鮮樹木香氣,實在神奇,阿德把登山背包放在大腿間趴在上頭,這個動作多少讓他稍微安心。
結果這次還是只有他和侜張一起行動。
阿德低頭躲避強勁並帶著鹹味的海風,危險卻也不羈的味道。
這麼黑的夜,這麼深的大海,會不會有水鬼爬到船上?
店員又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盯著侜張的臉,有這隻狐狸在好容易遇見靈異現象,不,侜張本身就是最可怕的靈異現象了!
「我們還要搭好一陣子船,無聊了嗎?」侜張看阿德好像有話想說,主動開口。
「沒,不會無聊。」不如說刺激過頭。
「侜張,你剛剛說潮滿島,是在中國門裡面的島嗎?到那裡要多久?」阿德這才想起來他忘了問航程時間,飲料食物都帶妥,卻沒想到星槎迷你得剛剛好,還剩下一個現實問題。
人類是有進就要出的生物啊!還有天狐吃零食的速度快到見鬼!
「看星槎的心情還有環境情況不一定,不過考慮阿德是人類不方便,我們會用最快的速度趕路,只要一路往西就行了。」有說等於沒說的回答。
「有休息站吧?」阿德二度強調地問。
「當然,但如果阿德要就地解決我們也不介意的。」天狐稀鬆平常的說。
可是他介意!
一個人在野外或跟詩人和稚茗那些普通男生人類朋友一起出遊,阿德倒是不會管那麼多啦!反正大家都做過一樣的事,但被侜張看到阿德覺得很丟臉。
「休息站!沒有也要有!」店員堅持。
「好好好,沒有也要有。」天狐好脾氣地答應。
阿德這才稍微放鬆。
「長夜漫漫,我來增加氣氛好了。」阿德來不及阻止,天狐就壓低嗓音說起怪談。
「阿德見過星槎釣水鬼的景象嗎?那可是刺激無比,連龍的死靈都有呢!一大群跟在水波後,比百鬼夜行還正點,而且它喜歡突然放慢速度,讓那些水鬼差一點就要抓到目標再加速逃跑,暗雪大呼過癮……」
別再說了。最怕鬼的店員噴淚。
但侜張的鬼故事就像打翻的珍珠奶茶,一顆顆滾出來,溼答答又黏膩講個沒完,阿德分秒如年,最後還真的麻痹了。
阿德用僵硬的右手拿出懷錶,藉船首光花的微弱照明一看,竟然已經早上了,人在分不清東南西北的茫茫大海上,愈發不安。
東方微白,天色還是暗黑,但已經能看見海面波濤,回頭也沒看到扁扁長長的臺灣島。
「看來早上有暴風雨,運氣不錯。」侜張已經喀掉三分之一背包的零食,拍掉嘴角的餅乾屑說。
以妖怪的常識而言,任何不容易被人類看到或科學儀器偵測到的激烈自然變化都是好天氣,由此可見妖怪界普遍認同人類才是天災。
頭頂忽然炸出好幾聲響雷,隨即倒下狂風大雨。
阿德嚇得抱緊背包,低頭咬牙準備忍受,但除了幾滴冷水讓他顫抖,卻沒預期中的狼狽打擊,侜張張開結界擋住上方來的風雨,星槎還是優哉游哉的航行,幾乎沒濺起水波,在大浪中輕巧地上上下下,仍然不曾偏離航線。
然後,暴風雨過去,他們來到一處安靜詭譎的海域。
「經過澎湖囉!」侜張靠著船緣隨性看了看右後方。
「咦?」阿德毫無察覺。
「這裡就可以了。」天狐對星槎道,小舟於是漂在海面上靜止不動。
「我們不是要去東沙島嗎?」阿德記得酋耳說過中國門在東沙群島附近。
「用一般走法不但看不見也接近不了,為了保護人間,天界在那一帶海域設下的結界很強,你想靠近中國門都不行,特別優待阿德給你看我們的捷徑走法。」
阿德努力張望四方,不管是什麼種類的結界他都看不見,船隻看來也可以普通地開過去,畢竟這邊的大海平常應該也有漁船貨船來來去去吧?
「換句話說結界邊緣比較弱,容易有怪事出現也比較好入侵這不是常識嗎?人家都說安全玻璃要從角落敲起。」
「絕對不是常識!」店員頭痛的說。
「阿德聽過臺灣也有類似百慕達三角洲的地方嗎?」侜張貌似不經意的提示。
「該不會……」
「嗯哼!」侜張燦爛地拉大笑容。
海水開始旋轉,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隆聲,最後形成直徑超過一公里的巨大漩渦,沉船和飛機殘骸被從海底抽上來,星槎則跟著漩渦水流一路往下航行。
掛在超現實的水牆上,與垂直探出頭的古沉船面對面,饒是了不起的星槎也開始搖晃,夢想交易所店員尖叫。
「快!趁漩渦沒把我們都吞掉前飛出去!你在幹什麼!侜張!」
「看吶!這風景多好!沉船裡面有好多骨董和金幣唷!」天狐跟店員雞同鴨講中。
「店長!哥布林!我不玩了!快開門我要回家──」
縱使阿德喊得聲嘶力竭,夢想交易所方也沒有動靜。
詛咒完所有人後,阿德再度抱緊背包裝死,感覺上空變得陰暗,海水牆開始崩潰。
完蛋了。
「你看,不無聊吧?」侜張這句話是對星槎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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