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廊的另一邊傳來震盪,彷彿有什麼重物被甩到地上,發出震耳欲聾的低沉悶響。 石壁抖落細微的灰塵,焦灼氣味混雜著惡臭,在空氣裡盤旋不散。這不是普通火焰能留下的痕跡,而是燃焰魔法收束過後的氣息。 正是在這片狼藉之中,米歇爾抬起魔杖,輕輕轉了轉,眼底閃爍的光芒卻迅速被掩去,只留下從容而無害的微笑。
他眼神垂下,習慣性地將銳利收斂,像是只剩一個風度翩翩的小巫師站在殘局裡。若非現場仍瀰漫的焦臭與破碎石塊,旁人恐怕難以相信,這位神情安詳的少年剛剛才與一頭成年山怪交手。妙麗仍驚魂未定,手心緊握著魔杖,聲音帶著顫意:「米歇爾,你剛剛說……山怪?那、那聲音就是——?」
「是的,山怪。」他的語調輕淡,像是在隨口應答「今天天氣不錯」。然而,魔杖前端卻緩緩垂下,輕聲呢喃:「Appare Vestigium.」
淡金色的光流從米歇爾的杖尖滑落,沿著地面蜿蜒出一條紋路,光流像一條小蛇般迅速遊走,將隱匿的魔法痕跡照亮。 那道光流一路蔓延,在轉角處消散。米歇爾垂眸,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光流殘留的影子流淌的方向:「這方向可不是通往大門。換言之——這並不是一隻迷路的山怪。」
妙麗屏住呼吸,目光在殘破的磚牆與散落的瓦礫間徘徊。她聽得出來米歇爾的語氣十分從容、沒有起伏,但越是這樣,反而越顯得心驚。 「那我們該怎麼辦?是不是該立刻——」她的話音急促,幾乎是在顫抖。
「妙麗。」米歇爾轉身,微微俯下身,像是耐心安撫妹妹一樣,眼神裡滿是柔和。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聲音溫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件事需要教授們來處理。妳要去找他們,盡快把情況告知教授。至於山怪,我會跟著,確保牠不會再傷人。」
「可是——!」她仍想爭辯,手指因焦慮而收緊,用力地扯著袖角。
米歇爾的聲音更柔和了。他笑了笑,溫柔得幾乎可以說是哄騙,甚至還用手按了按妙麗的肩膀。 「放心吧,我只是遠遠跟著,不會硬碰硬的。放心,我一定會小心,只要你盡快帶教授過來,就不會有什麼問題,對吧?」
妙麗被米歇爾的態度噎了一下,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時之間沒有想到好辦法來駁倒米歇爾,只好氣鼓鼓地轉身離開,腳步聲「啪嗒啪嗒」地急促響起,像是要把急躁都踩進石板縫裡。
妙麗的腳步聲逐漸遠去,留在走廊裡的餘熱仍在牆壁間回蕩。
米歇爾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指尖一彈,追蹤的光芒再次亮起,筆直往前延伸。那雙碧綠色的眼眸映著那金線,卻沉靜得沒有一絲波動,像是深海中的藻床,底下暗藏著無法探知的洶湧。 火光搖曳,映在石牆上拉出扭曲的影子,仿佛一瞬間仍殘留著山怪巨掌的投影。石板上細碎的灰塵緩緩滑落,城堡的石壁像是延遲的沙漏,好像現在才回過神來,計數著山怪殘留的餘響。
米歇爾停下腳步,垂眼望著光流呼吸般的閃爍,他停了一會兒,然後才重新邁步,追隨著金線蜿蜒的軌跡走去。
三頭犬、山怪、713號倉庫裡的小包裹——高度危險性的奇獸和秘密倉庫的特殊物品——這些事物出現在霍格華茲絕不可能是偶然事件。「背後有人刻意操弄著什麼」的直覺在他的心頭狂跳,挑釁著他最不能觸碰的逆鱗。
有危險會威脅到哈利。
他望著地上延伸的光流,心底掠過一瞬的冰冷。 克制。克制情緒,克制衝動,克制欲望,克制意圖。——這是他曾經十五歲不得不接掌整個家族時,祖母讓他學會的第一課。 可當「哈利」這個名字在腦海裡浮現時,心口那塊被悉心磨平的鐵石再度崩裂,鋒刃裸露。 他呼吸一緩,壓下胸腔裡湧動的怒意,唇角依舊帶著那抹溫和笑意,只是眼底的陰影更深,像是披著絲絹的刀。
沒有人可以動他的弟弟。這是底線,也是逆鱗。
任何認識這個笑容的人,此刻一定想要退避三舍。沒有人想要無端招惹泰奧菲爾家主,尤其是這條商界著名的惡龍露出這樣的笑容的時候。
走廊盡頭的轉角處傳來交錯的聲音。少年們慌張的呼喊夾雜在沉重的低吼裡,還有一個冷淡而帶著幾分煩躁的聲音:「不管你們怎麼想,現在都不是聊天的時候——回宿舍,立刻。」
那是路柏斯。 米歇爾加快腳步,繞過轉角,映入眼簾的景象瞬間映照出另一種壓迫感。 路柏斯正以手指凌空壓制著山怪,灰眼冷光如刃,將龐大的怪物牢牢釘在地上。石板裂開,灰塵飛散,三個雷文克勞男孩瑟縮在他背後,一個比一個還要面色蒼白。
「……你可真會挑時間。」路柏斯察覺到有人走過來,淺灰色的眼珠射出一道對十一歲男孩來說有些過度凌厲的視線,不過,在他看到過來的是米歇爾之後,眉頭放鬆了一瞬,語氣裡難得透露出幾分如釋重負。 他是真的鬆了口氣。米歇爾.波特至少不會像是身後這些小崽子一樣一驚一乍的吵死人,也不會多嘴多舌地追問不必要的問題。
「這也是我要說的。」米歇爾目光落在地上掙扎的山怪身上,臉上還是那種淡淡的微笑,卻隱隱帶上了些許興味,他半蹲在一側,鞋尖踢了踢被山怪腦袋砸得凸起的石板地面。「真沒想到,路柏斯,你會使用這種……『非傳統』的咒術。」
路柏斯哼了一聲,並未否認,他望向那頭惱怒低鳴著的山怪,他下巴微抬,像是對這頭怪物和眼前的混亂都提不起興趣,唯獨指尖的壓制一分不減。「廢話可以晚點再說。眼下,這頭髒東西才是我們最大的麻煩。」
「嗯,我讓妙麗先去找教授了,他們應該很快就會來了。」米歇爾收回視線,語氣轉為平穩。「但在他們來之前,你能撐得住嗎?」
「當然。」路柏斯冷冷回答,卻隨即斜眼瞥向身後三個室友,語氣滿是不耐:「不過要是這幾個小鬼能閉嘴,我會更輕鬆。」
安東尼咬著嘴唇,臉色漲紅,卻還是低聲道歉。泰瑞和麥可交換了個不安的眼神,仍不自覺緊緊抓著魔杖。
米歇爾的笑意柔和下來,他上前一步,視線在三人間掠過,語氣卻帶著安撫的力量:「現在最重要的是讓教授快點過來。去吧,請你們告訴弗立維教授或麥教授,山怪在這裡。路伯斯跟我會守住牠的。」
面對米歇爾,或許是因為他安撫性的話語、明確的指示,也有可能是終於有了個看似不怕山怪的人可以陪著路柏斯。三人終於被勸動了,踉蹌著跑向走廊深處。
腳步聲漸遠,氣氛沉回靜寂,只剩山怪粗重的喘息和石板開裂的低鳴:山怪被壓制得更牢固了。 路柏斯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山怪的腦袋被更深地壓進石板中,他的壓力卻明顯得減輕了不少,連肩膀都能微微放鬆,語氣也沒那麼尖銳了:「你剛才用的是把火焰咒語壓縮,提高溫度?思路不錯啊。」
米歇爾倒是不意外路柏斯改變的態度。他很明白,比起應付這頭山怪所要耗費的控制力和魔力,路柏斯更不耐煩在同學面前假裝自己快要力竭的警戒模樣——這傢伙更懶惰,也更沒耐性。 他只是愣了一下,隨即失笑,神情裡多了些無奈:「既然你看得出來,說明我的掩飾做得還不夠。」
「山怪皮糙肉厚,只用普通的高溫火焰也很難造成這種效果。」路柏斯挑眉,語氣還是那樣懶洋洋的,只不過多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好奇與探究。「不過你那種做法,可不是課本裡教的標準咒語。怎麼?自創,還是偷學?」
這番直白問話,反而讓米歇爾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語氣帶著一絲輕快:「不愧是你啊,雷文克勞的馬爾福先生。可惜這問題得換個場合再談,否則我就要額外解釋太多了。」 說著,他的指尖在寬袖中微微一抬,無聲咒語在袖口滑落。山怪渾濁的眼神一顫,掙扎的痕跡被抹去,記憶順勢被修改。關於米歇爾的身影、關於火焰的灼燒,全都化作模糊的空白。焦黑破裂的獸皮衣也在一個小小的修復咒下恢復原貌,像是從來沒有被觸碰過一樣。
路柏斯瞇起眼睛看著米歇爾「毀痕滅跡」,卻沒有出口打斷。只是低聲說道:「……比起你的小把戲,我更在意的是,這頭醜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霍格華茲。」
米歇爾神色一沉,笑容卻依舊不變:「不論答案是什麼,都不會是愉快的理由。若這裡不再安全,那麼,我們就得讓它變得安全。」 就算不是為了哈利,這麼不可控的環境和危機還是會讓他感到如鯁在喉,更何況現在還有可能讓他家哈利受傷,這絕對不是米歇爾.波特能夠容忍的事。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會,短短一瞬,空氣像被拉緊的弦,兩人都沒有移開目光,直到遠方腳步聲迫近,這份微妙的對峙才被打斷。 他們僅在一瞬之間似乎就確認了同盟——說不上是什麼原因,米歇爾覺得路柏斯八成和自己的考量一致,或許程度和方向不完全一致,但他可不會懷疑眼前這位和自己同樣作為「兄長」的男孩維護自家弟弟的決心。
下一刻,遠處傳來教師急促的腳步聲,聲音逐漸逼近。 火光晃動,照亮兩個少年的身影:一人笑意溫柔卻如深淵,一人神情冷峻卻帶著凌厲。 在石屑與餘熱之中,他們並肩而立,靜靜等待教授們的到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