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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 [文豪Stray Dogs│敦鏡、太中]角砂糖と香辛料(舊文歸檔+番外加筆)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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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phrodi123 發表於 2020-4-13 00:0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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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豪野犬
連載進度: 短篇完結

[文豪Stray Dogs│敦鏡、太中]角砂糖と香辛料 [G](舊文歸檔+番外加筆)

【閱讀注意】
» 舊文歸檔暨全文放出(含原番外與新加筆之番外二)
» 主CP敦鏡,副CP太中,番外著重太中部分
» 咖啡廳paro



《角砂糖と香辛料》

──────────────────────────────────────────────────────────


序 全麥堅果麵包




  大事不妙。

  腹腔內傳出的感覺一波波地擴散開,胃袋皺縮在一起不斷地磨著胃壁,偶爾發出咕嚕嚕的聲音。疲勞與虛軟沿著四肢百骸囂張地展示存在感,而他只能徒勞地摀著肚子。
  空出一隻手摸摸口袋、從深處掏出錢包,指尖小心地拂過破舊的布面打開拉鍊,小布包裡只躺著幾枚銅板。
  這樣的錢大概連一個麵包都買不起吧?他清點了一回金額,盤算這樣的財產究竟還能撐多久。
  上一份打工因為店家無預警倒閉而不得不面臨失業的窘境,即使努力地打著零工餬口一邊尋找穩定的工作,手頭仍舊有些吃緊。況且再過幾天便是跟房東婆婆約定好繳交房租的日期,已經欠了一個月可不能再給人家添麻煩。
  會落得如此田地只能怪自己運氣不好,只是再失業下去不僅會沒地方住,連填飽肚子都有困難。
  肚子又傳來咕嚕嚕的聲音,他餓得忍不住蹲下身。
  「啊啊,好想吃東西啊……。」他在狹小的巷子裡抱起膝蓋蜷縮成一團,試圖用這姿勢減輕飢餓感,然而腦袋卻不由自主地開始胡思亂想。
  真想吃麵包呢。那種甜甜的、有著小麥香味,裝在牛皮紙袋裡的麵包。
  他更用力地將腦袋埋進膝蓋,鼻尖嗅到某種味道。
  對,就像這個溫暖的烘焙味道……這是堅果麵包吧?厚實的麥香夾雜著果仁烘烤過後微焦的氣味,只有五穀雜糧堅果麵包才會有這樣的味道,他記得的。巴掌大小,有些凹凸的褐色表面如同法國麵包一樣乾硬,裝在紙袋裡,咬一口比什麼都幸福。即使需要省吃儉用才能買一個,味覺的滿足也足以替辛苦的生活帶來幸福的感覺。
  咕嚕咕嚕──
  鼻尖的味道熟悉萬分,甚至比記憶中還要香甜,應該是幻覺吧?餓到出現幻覺什麼的。他想。
  啪唦。
  有個東西被放到自己面前,他抬起頭,看見自己前方不知道什麼時候跟著蹲了個人,而他們之間放著一個牛皮紙袋。
  那是個約莫二十五的青年男性,一頭微捲的深色髮絲,乍看有些凌亂,卻不會給人邋遢印象。對方對著自己托起下巴,漂亮的眼睛時不時眨兩下,鳶色的瞳仁表面泛著淺淺的琥珀光澤。
  「……你肚子餓嗎?」男人朝他開口,神情認真。
  正準備回答之際肚子比他更快地反應,叫聲響亮無比。
  「……。」他尷尬地笑笑,搔搔臉頰移開視線,「呃,我想你大概懂了。」
  「這樣啊……。」面前的人維持與他一樣的蹲姿,托著下巴若有所思,半晌伸出一隻手翻著紙袋。
  「那這個給你吃吧。」
  巴掌大小,甜甜的堅果烘焙香氣,凹凸的褐色表面上有層薄薄的糖粉裝飾,方才在腦海裡想著的東西被遞到眼前。
  「咦?」
  他有些理解不能,關於面前的陌生男人只是聽見自己肚子餓的咕嚕聲便拿出食物這點。
  「……真的可以嗎?」他應該拒絕的,但肚子實在餓得受不了,連思考都無法專心,恍惚間話語便脫口而出。
  咕嚕。
  像是附和似的,話才說完肚子又叫了一聲,他不好意思得想找個洞鑽進去。
  男人又眨眨眼,忍不住對他噗哧一笑。
  「沒關係的,反正我有很多。」男人揚起笑容,朝他示意紙袋裡還有幾個相同口味的麵包。
  「謝謝……!」抵抗不住香氣的誘惑,又或者再也無法思考,他滿懷感激地接過麵包。
  「那麼、我開動了──」
  嘴裡散開的香氣比以往都來得香甜,帶著出爐稍稍放涼的溫度握在手裡,柔軟的口感正好,好吃得他幾乎要流淚。
  「好吃吧?」青年莞爾。
  「非常好吃!」
  「對吧──做這個麵包的人雖然是個討厭的傢伙,可是做出來的東西偏偏好吃得令人不甘心呢!」
  狼吞虎嚥地吃完麵包後他想起自己應該再鄭重地向對方道謝,趕緊由蹲改跪的收拾散漫的姿勢,向面前的人深深彎腰。
  「謝謝你!得救了呢……差點以為自己要餓死了。」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會變成這幅慘樣呢?」
  他搔搔頭,將自己遭遇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給面前的青年聽,包括沒了工作、剩餘的錢也不足以餬口和租屋,以及離鄉背井、必須趁著寒假期間籌措學費卻苦於找工作的悲慘事蹟。
  面前的人依舊托著下巴,看似漫不經心,神情卻又無比認真地聽著,待他說完轉轉眼睛。
  「你上一份工作是什麼?」青年問。
  「燒烤店店員。」
  「這樣啊……那麼你想──」
  「混蛋太宰!我就想著怎麼轉頭忙完人就不見了,原來是翹班去了啊!」
  怒吼聲驀地打斷青年的話,他回頭,一位青年正拎著兩大包垃圾站在自己身後,年齡與面前那位相仿,只是氣質更加囂張,一頭夕陽色的髮絲帶著捲,留長的尾巴搭在頸窩與肩膀一帶。
  朝自己投來的視線有些銳利,他避開那雙尾端微微上挑的藍眼,不敢直視。
  「嘖,只是稍微離開一下嘛!」面前的男人噘起嘴,嘿咻一聲抄起紙袋從地上跳起,整整衣褲,越過他朝他身後的青年靠近。
  只可惜對方毫不領情,啪唦啪唦兩聲將手裡的垃圾包扔進巷子邊集中站的塑膠桶裡。
  「偷懶就偷懶,藉口那麼多。」
  深色髮絲,又或者該稱呼太宰的男人笑瞇瞇地湊到橘髮青年身邊,而他這時才注意到身後的來人一身深色長圍裙,身高也比普通成年男性稍微矮了些──即使周身氣質異常地強勢。
  「中也,我找到人了!」太宰先生露出小孩子找到新發現般閃亮亮的神情。
  「找到人?」名喚中也的男人神色懷疑的瞇起眼。
  「你不是想找個工讀生嗎?就他吧。」
  「現在?他?」
  「嗯嗯,就他。」名叫太宰的男人帥氣地轉身,他看著那根指著自己的食指「啊」地發出一個單音。
  「等等,你是認真的嗎?」身形嬌小的青年與他同樣滿臉莫名其妙,「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啊!」
  「嗯,我也不知道呢……你叫什麼名字啊?」名叫太宰的人轉向他。
  「……。」
  「我叫敦,中島敦。」雖然有些搞不清楚狀況,他還是開了口。
  「那麼,敦──」男人往前邁了幾步,打開巷子裡某扇不起眼的小門,指指室內示意他起身跟上,「進來喝杯茶吧,這裡不好說話呢。」
  「……咦?」




本文最後由 saphrodi123 於 2020-4-13 00:53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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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saphrodi123 發表於 2020-4-13 00:1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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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水果塔與草莓蛋糕



  餐具表面必須擦拭過,招待用水壺裡水和冰塊的比例是九比一;茶葉和咖啡豆的庫存在清點完後做記錄,如果有量少的情況要特別標記;清掃完室內後是拖地和擦玻璃,接著擦桌子還有將隔壁花店老闆娘送來的花裝進玻璃瓶裡擺到桌上。完成之後──
  「中也先生,座位區準備好了哦!」
  他探頭朝裡面喊,敞開的廚房門口布簾拉起,可以看見有個人影正坐在工作檯前,一手蘋果一手小刀的仔細雕刻。
  「啊,這樣啊……那外面也麻煩你了。」那人頭也不回地回應,專心做著手上的工作。
  「今天的甜點是什麼呢?」
  「水果塔和乳酪蛋糕。」
  「好的。」
  外面的工作並不難,只需要將寫著今日甜點的小黑板拿到店門口架起,然後替門口的花盆澆水。他找出放在儲藏室裡的直立式小黑板,將昨天的字跡擦去後用粉筆在上面寫下『今日甜點:水果塔與乳酪蛋糕』字樣,並且畫上簡單的花邊,完成後將小黑板放到了早晨陽光灑落的店門口,裝了一些水到澆水器裡。
  ……說起來,來到這間咖啡廳工作也兩週了呢。
  澆水器裡灑出的水霧在早晨陽光照耀下折射出漂亮的彩虹光,他愣愣地盯著那抹七彩忍不住回想起兩週前發生的事。

  「進來喝杯茶吧。」他記得太宰先生,也就是那位遞麵包給自己的青年這麼說,糊裡糊塗地跟上去後他出現在一間窗明几淨的咖啡廳裡,面前還擺了塊草莓蛋糕。
  「吃吧。」青年這麼說,他猶豫了幾秒才在對方耐心的微笑下拿起點心叉。
  送入嘴裡的味道他到現在都還記得。糕體香甜鬆軟,酸甜的草莓裹著分量適中的鮮奶油,中間的夾心也是草莓口味的,口感像是鮮奶油但又稍硬,透著香草的味道混著草莓果泥,吃起來軟呼呼的。
  平時大多吃平價麵包的他第一次吃到這樣精緻的點心,回過神時面前的盤子已經空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小聲說了句「謝謝招待」。
  「好吃吧?」青年笑笑。
  「好吃!」
  相似的對話,只是這回多了一道聲音──
  「不怎麼費工的甜點而已。」
  遇見時還拎著兩包垃圾的人正好洗完手,端著個托盤靠近他們所在的吧檯,上面擺著一個茶壺三個杯子,還有一碟小餅乾。
  一杯熱茶給了面前的太宰先生,一杯推向自己,一杯放到太宰先生身旁,溫柔的茶香和甜點香味裡青年在太宰先生身邊坐下,拉過桌上的糖罐往自己茶杯裡加了一顆,看了看太宰先生一臉期待的表情,嘆了口氣又扔了兩顆到對方杯子裡。
  「好了,到底發生什麼事──」
  自我介紹,交代自己的經濟窘況,還有必須工作賺錢的原因。他娓娓道來一切,包括父母雙亡後離鄉求學,以及四處打工的事蹟。面前的兩人靜靜聽著,一個托著下巴若有所思,一個捧著茶杯垂眸輕啜,直到他說到自己走投無路又餓得受不了,只能蹲在路邊。
  「……然後太宰先生給了我麵包,救了我一命。」
  「就是這樣,我想著剛好店裡缺人,不如就用他吧?」太宰先生接著他的話,托腮轉頭。
  「哪像你說的那麼簡單……。」青年喀嚓一聲放下手裡的空茶杯,不以為然。「所以,你現在不僅在找工作,還需要一筆錢支付積欠的房租?」
  「……是的。」總結般的問話直白得令他忍不住縮起身體。
  「這樣啊……。」面前的太宰先生轉了轉眼,「工作時間早九晚八含休息時間,可以排班,內容是咖啡廳外場以及協助營業前後的準備與打烊,薪資以普通時薪兩倍計算,可以預先支領一個月的額度,這樣如何?」
  工作內容不算太難,開出的薪資也相當誘人,他看著面前的人笑瞇瞇的臉和比著二的手,感到意外且不敢置信。
  上一份工作可是工時長達十二小時、沒有休息時間又只有基本薪資的,天底下真有這麼好的事嗎?
  「但是──」太宰先生再度開口,臉上的笑容又大了幾分,「沒有試用期,也不允許隨意離職哦。」
  「咦……?」
  沒有試用期,等於雙方不能有反悔的機會,自己必須做到對方要求的標準,也無法因為覺得不適合而離職;但同時支付給自己的薪資也相當可觀,甚至可以預先支領一個月的額度應急。
  「決定一下吧,敦。」
  青年漂亮的鳶色雙眼瞇起,像是兩潭深水,偏偏臉上的笑容卻又無懈可擊,他找不到理由反駁。
  「如果我不做這份工作呢?」他試探性地問。
  「中也,店裡一個全麥堅果麵包、一塊草莓蛋糕外加一杯紅茶總共多少錢啊?」
  「一千五……不過那個麵包原先是你自己擅自帶出去的吧?」
  「……那如果我做呢?」他身上可沒有那麼多錢啊。
  「在一定的限度內店員可以自由取用店裡面的商品,外加瑕疵品和茶水吃到飽,方才那些可以當作店員招待,預先支領的薪水也可以馬上給你。」
  看來答案只有一個呢。中島敦想。
  「……請務必讓我試試看這份工作。」
  「那麼歡迎你加入我們──我叫太宰,太宰治。旁邊這位是中原中也,這間是我們經營的咖啡廳──」



  ✽✽✽



  目送新招募到的工讀生回家休息、明天再來報到後的兩位咖啡廳店長依舊坐在位置上。
  「雖然我們確實不缺這點錢,不過這麼大方真的好嗎?」中原中也捏著根小湯匙,緩緩攪動著杯子裡的茶湯。
  底部的糖粒早已化開,只是他有些憂慮,覺得這樣畫圓的動作也許能幫助自己思考。
  「他會做得好的……中也不也這麼覺得嗎?」
  身邊的人倒是相當地自信,他只好扔下湯匙,放棄思考地嘆了口氣。
  「你看人的直覺向來比我準確,問我做什麼?」
  「好歹你也是老闆之一嘛!」
  「還真是謝謝你記得這件事啊。」
  太宰治「呼呼」地笑了兩聲,惹得他心煩地將桌上剩餘的餅乾塞進對方嘴裡。
  「不過真要說的話……『那個』該怎麼解釋啊。」他執起茶杯又啜了一口。
  「他不會發現的。」太宰治咬碎嘴裡的餅乾,垂眸配了口茶。
  「這麼肯定?」
  「放心吧,直覺不該問的他不會問也不會在意──雖然有些畏畏縮縮,但那是單純和善良的反應。」
  「單純善良……嗎?」
  「陌生人給的東西會猶豫但也會吃,直覺意外地很準呢。就是性格遲鈍了些,不過品性倒沒什麼問題,會是個勤快的孩子的,工作熟練度再訓練就可以了。」
  「別一副老爺爺的語氣啊……不過這樣確實能讓我輕鬆一點。」
  「老是讓你忙內外場外加『那個』,我也過意不去呀。」
  「還不是因為你一天到晚蹺班和偷懶我才會忙成這樣!」
  「嘛嘛,只有店長沒有店員的咖啡廳也挺奇怪的呀,隔壁花店的姐姐每次送花來給我們裝飾店裡、順便聊天時都嫌沒有店員很奇怪呢。」
  「……姐姐是吧?」中原中也沉默了三秒放下茶杯。
  「呃。」太宰治心裡咯噔一聲,暗叫不妙。
  「那就由廣受姐姐喜愛、聊天甚歡又主動招募店員的你支付他第一個月的薪水應急吧。」店長之一面無表情地宣布。
  「不,中也,等一下!」
  「啊,聊了這麼久我也該去忙了。」
  「店裡又沒有客人你要忙什麼?」
  「核算帳簿,訂材料,『那邊』的事情也要整理,還有試做甜點……很多啊。」
  「……。」
  「話說回來,那孩子味覺好像挺敏銳的。」中原中也回頭。
  「敏銳?」
  「嗯,那碟餅乾算是瑕疵品。」碟子已經清空,他指指太宰治手裡的最後一塊餅乾,「那是今天的試作成果,糖、奶油和麵粉的比例沒抓好,烘烤的時間也久了些……多了兩分鐘吧。」
  「可還是很好吃啊!」太宰治『啵哩』一聲咬下一角。
  「細微口感還是可以吃得出來的……至少不該這麼乾。那孩子咬的第一口有發現到,雖然沒有說但露出了思考的表情,應該是在思考餅乾的口感吧。」
  「中也該不會是因為這點而答應?」
  「當然不是,誰像你隨隨便便的就在路邊撿了個工讀生!」



  ✽✽✽



  中也先生,咖啡廳兩位店長之一,青年年紀,有著一張精緻的臉和捲曲得有些狂野的夕陽色髮絲,半長的尾端撥向左邊頸窩紮起低馬尾。雖然外表和氣勢都很強勢,在指導時也嚴肅萬分,但其實是個很好的上司──至少對方銳利的藍眼看久了其實會發現到那只是認真的神情。
  負責店裡所有甜點製作的他大約有一半時間在廚房,預定製作的甜點完成後會脫下白色的廚師圍裙,換上深棕色長圍裙跟著在外場忙碌。不過在自己工作的兩星期內從沒看過店裡出現十分忙碌的情況,大多時候都能好好地將客人的茶或咖啡準備好,甚至稍微介紹今日的甜點。
  不過即使負責店裡所有甜點的製作,成品也兼具賣相與內在,中也先生仍舊否認自己是位甜點師。
  「沒有證書,依著興趣和食譜做的而已,稱不上甜點師。」彼時正完成蛋糕上最後一道裝飾步驟的青年這麼回答。
  他看著對方輕巧地將巧克力製作成網狀裝飾片再安置到蛋糕上,選擇不再提問。
  隱約可以感覺到歛起的鋒芒,溫和有禮的菁英。這是他對中也先生的印象,也是對方平常的樣子。
  是的,平常,因為這份理性與風度在遇上太宰先生後通常會很快地碎裂。

  「太宰治!別佔著店裡的電話啊!」廚房傳出中也先生的怒吼聲。
  「可是隔壁街賣水果的姐姐想找我聊天呀。」咖啡廳這頭的另一位店長摀著話筒回應。
  「現在是上班時間!」
  抓緊時間往話筒另一邊又低聲哄了兩句的青年賭氣地翹起嘴。
  「敦不是已經做好營業準備了嗎?」
  「那是因為你在摸魚,他只好幫你做完的啊!」
  太宰先生,咖啡廳的另一位老闆,有著不輸中也先生的俊帥外表,也是拯救自己免於餓死街頭,甚至讓自己到咖啡廳裡工作的救命恩人。對人永遠是一副溫溫柔柔春風三月般的笑臉,只是在溫和的表情之下有時會出現奇怪的舉動,衣服底下因為不明原因總是纏著繃帶,工作態度稍微散漫,偶爾會翹班,似乎特別容易也特別喜歡惹怒中也先生。
  負責咖啡廳飲料的他最常在吧檯裡,或是在櫃檯用電腦高速打字,不知道做著什麼。沖泡出來的咖啡非常好喝,不過他更喜歡太宰先生泡的茶──茶裡沒有加香料的版本。
  他曾經因為一句「敦要試試看新口味的茶嗎?」而喝了一口,大概是對對方太過信任,總之他喝完後肚子疼了半天。

  工作的環境比原先好了許多,店裡顧客不多,也多是常客,工作內容單純,不要求加班。即使兩位老闆有時會鬥嘴,中也先生會要求工作細節,也常常要代替太宰先生做些雜事,但能夠在這樣的環境下工作真的非常幸運。
  在外場負責點餐出餐,偶爾在太宰先生身邊打下手,看著他挑選和沖泡出各種咖啡茶飲搭配每日甜點,或是從吧檯看廚房裡的中也先生做出一道道精緻漂亮的點心。
  「有找到工作真的太好了呢,原本想著要是真的有困難的話再給你欠著租金也沒關係的。」
  腦海裡浮現房東婆婆在他拿著預支的薪水準備付清舊帳並且續租時說的話,他不自覺搖頭,伸手將咖啡廳門口的木牌從close翻成open。
  ──可以的話盡量找新工作,既然有了新工作又可以預支薪水,當然要趕緊償還積欠的房租呀!
  「敦,翻完牌子就來幫忙把廚房的蛋糕放到吧檯展示櫃裡。」廚房方向傳出中也先生的聲音。
  「來了!」
  「對了,水果店的姐姐說想吃乳酪蛋糕呢,外送一份過去如何?」終於掛上電話的青年店長探頭。
  「那正好,由你接洽的客人就由你送去吧,附近的老顧客有外送服務的,沒問題。」
  在自己作出反應前廚房傳出冷冷的聲音,接著他看到前檯的青年將視線轉向自己。
  「敦──」
  「就幾步路也要服務生代勞嗎!」
  正準備開口說自己去一趟沒關係的,店門口方向傳來風鈴聲,他連忙抓起點菜平板往外走去,同時擺出笑臉。
  「歡迎光臨,請問是四位嗎?」
  來人有四位,西裝革履,不太像是近午時間會出現在咖啡廳裡的人。這是他的第一印象。
  「聽說這裡的限定甜點很有名,能不能來一份呢?」
  果然呢。
  開口第一句是詢問限定甜點,而非順著話回應人數和讓自己帶位,這樣的話他應該要──
  「太宰先生,有客人哦!」
  「哦,直接帶進包廂裡吧,待會就過去。」
  不是第一次遇到的狀況,他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偶爾店裡會出現一些奇怪的客人,來咖啡廳的感覺像是參加會議而不是享受甜點,這種時候他要做的是將人帶進店裡的隔間,接著詢問要茶、咖啡還是果汁。不需要提供甜點,把點菜單交給吧檯的太宰先生並且幫忙調製飲料後送進房間裡,等待太宰或中也先生進去談論完事情後收拾房間。
  雖然送進去的飲料通常會絲毫未動地被前去收拾的自己處理掉。
  「唔,看來外送必須拜託敦去了呢……臨時有客人來不好抽身啊。」
  「嘁。」他看見中也先生瞪了笑瞇瞇的太宰先生一眼後轉開視線,身邊的烤箱正烘烤著店裡最後一批每日餅乾,「有工作就快去。」
  「是是是──」咖啡師摸了塊剛出爐、正在放涼的餅乾,在甜點師發火之前溜出廚房,目送上司離開後他包裝好蛋糕,提起紙盒。
  「那麼我也該出發了。」
  「去吧。」橘髮青年向他揚了揚手,繼續攪動著瓦斯爐上小鍋子裡準備製作給餅乾搭配的果醬。


本文最後由 saphrodi123 於 2020-4-13 00:17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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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saphrodi123 發表於 2020-4-13 00:1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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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乳酪蛋糕與義大利麵



  他沿著印象中的路線拐過街角,遠遠地看見水果店老闆娘已經站在門口,似乎正等著自己手上提著的乳酪蛋糕,趕忙加快腳步上前。
  「不好意思久等了!」
  「啊啊,是斜陽咖啡廳新來的店員對吧?」
  「咦?您知道我?」他眨眨眼。
  雖說是老闆娘,可眼前的女人外表目測只比太宰先生和中也先生稍長幾歲,感覺得出是個十分豪爽的大姐。
  「叫我姐姐吧。太宰先生都跟我說了,辛苦你了呀。」
  「不會的,能在那邊工作我很開心。」
  「說的也是呢,兩位先生都是很棒的人哦。」
  「……是這樣嗎?」他歪頭想了想,有些不確定地開口。
  「當然呀!兩位先生都是帥哥呢!」
  這點他倒是無法反駁。
  老闆娘朝他眨了眨眼──不是俏皮的那種,是帶著某種認同和深意的眼神。
  「老闆……姐姐認識太宰先生和中也先生嗎?」
  「認識挺久了呀,太宰先生真的是個溫柔的男人呢,雖然對每一位女性都同樣好,但真的難以抵擋他的魅力呢。」
  腦海裡想起那位在店裡總是想盡辦法又花樣百出、每日都變著方法偷懶和捉弄甜點師的店長之一,默默地移開視線。
  「中也先生看起來雖然冷冷的、有點兇,但做事很認真,意外地可愛呢。」
  可愛嗎……?
  他想起那位總是將方才提到的店長給一腳踹出廚房的甜點師,眼神又默默地轉到另外一個方向。
  太宰先生的女人緣非常好,他在上班的短短兩週裡已經可以從細節得出這個結論──常常抱著電話溫柔輕哄,以及嫻熟地與店裡的女性客人攀談並且逗笑她們,幾位女性常客也喜歡到店裡找他聊天,除了需要有個人來督促工作外確實是位相當有魅力的男人,只是中也先生──
  「看你一臉不相信,跟你說件事吧。咖啡廳甜點用的水果,都是中也先生親自到我的店裡挑選的哦。」
  「中也先生?親自挑選?」
  「是呀,只要甜點需要用到水果他就會早早地來我這邊挑選再帶回店裡呢!挑選的時候可認真了,品質不夠好的他完全看不上眼呢。」
  這倒是。中也先生的要求標準挺高的。不論是督促自己工作時的細節,又或者是做出來的甜點。
  好幾次他吃到的『瑕疵品』其實賣相和味道都不錯,幾乎無可挑剔,只是先生都會揮揮手說味道還需要調整,讓自己自由享用。
  「中也先生從不殺價,也不讓我用熟客的名義打折,總是說著商品有多少價值就用多少錢買,硬是少收錢還會跟我吵呢,很有趣的人吧!」
  「咦?」
  「因為他覺得我的商品有這個價值,所以覺得打折反而是污辱吧。」
  說著說著面前的女性突然捧起臉頰:「這樣的中也先生真──的很帥氣呢,所以啦,這麼帥氣的先生做出來的美味甜點當然要多多捧場,你說是吧?」
  「啊、嗯……謝謝姐姐。」
  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的他只好將手上的紙盒放到店裡櫃檯上,接過對方遞給自己的錢,順帶替自己的上司道謝。
  「不用謝,真的要謝謝的話幫我遞封情書吧。」
  「情書?」
  「是呀,給太宰先生的情書,裡面的內容可是很重要的心意哦!」
  女人朝他眨了眨眼,豎起食指抵在嘴唇上比出『噓』的手勢。
  心意……嗎?他半信半疑地接過粉紅色的信封,匆匆瞄了一眼上面的愛心貼紙,收進口袋。
  「嗯嗯,很重要的心意,一定要記得替姐姐我轉交呀!」
  「好的──那我告辭了。」
  「路上小心,替我向兩位先生問好呀──絕對不可以偷看裡面的內容哦!」
  女人在身後朝他叮囑,中島敦轉身笑了笑,揮揮手表示自己有聽見,隨即小跑步出了水果店。
  自己似乎聊得有些久了,得趕緊回店裡呢。方才那組由太宰先生招待的客人不知道結束了沒有。
  正想著回到工作崗位,踏出水果攤的中島敦眼角瞥見水果店門口角落的位置站著一位少女。
  少女一身紅底黃色草枝繡紋和服,手裡捧著一顆蘋果盯著看,在中島敦即將轉開視線的剎那張開嘴、低頭咬下。



  ✽✽✽



  隔間裡瀰漫著淺淺的咖啡香,只是那抹醇厚的味道中夾雜著嚴肅的氣氛。
  「那麼以上是我方的委託。」
  數十分鐘前經由咖啡廳工讀生帶領進入的四位白領男人在為首的那位說明來意後齊齊沉默地望向桌子另一邊。
  「尋找集團的獨生女……嗎?」太宰治端詳手裡拿著的文件,眼睛掃了掃上方斗大的委託書字樣,鬆開從方才就靠著沙發扶手托腮的手,執起桌上屬於自己的那杯咖啡。
  「如果您願意接下委託的話……這是訂金。」隔著一張方形矮桌的男人從沙發邊拿出皮箱,平放到桌面後解鎖打開,「也請您拿出等價的情報作為交換。」
  「既然知道我們的規矩、帶著見面禮來了,應該知道我們是怎麼樣的一間店──」
  太宰治垂眸啜了一口後喀鏘一聲放下瓷杯,清脆的聲音不大不小,卻很好地震住面前四位顧客。
  「想知道多少事情,就要支付多少金額,換句話說支付多少錢我們就提供多少情報。」
  他撩起眼皮,收起懶散神情的雙眼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非關正義,不問正邪,絕對中立,等價交換』,來之前你們絕對聽過這樣的評價,那麼……」他勾起一抹微笑,「你們在擔心什麼、在急什麼呢?」
  「我們才──」為首那人身後明顯屬下模樣、連沙發都沒資格坐的男人按捺不住地開口,隨即被其他幾位摀住嘴打斷。
  「我知道了,非常抱歉。」與太宰治相對坐著的男人彷彿沒聽見身後的騷動,沉默半晌後緊盯著對桌那雙鳶色的雙眼平靜地開口。
  明明一派輕鬆懶散,甚至穿著咖啡廳長圍裙,可舉手投足間的氣勢竟不輸身為某大型集團高階主管的自己,隱隱有上位者的姿態──哪怕那人不管是表情或者是動作都一派平和,說出口的話也溫和又句句在理。
  「只是也請您體諒一下集團小姐失蹤,身為屬下的我們有多著急。」
  「是失蹤……還是人自己跑掉的呢?」
  「你說什──」
  「當然要依據你們支付的價碼,進行情報蒐集整理後才能知道囉。不過建議最好有個認知──」
  太宰治放下杯子,從柔軟的沙發裡支起上身,手肘改支著膝蓋抵著下巴,將另一隻手上的文件放到桌面,收回指尖時轉了個方向,觸上皮箱裡整齊捆好放著的鈔票。
  「我們只負責給情報,其他的事情一概不干預,也不插手。」
  修長指尖劃過表面,有意無意地勾起紙張邊角再嘩啦啦地製造出數鈔般輕微的聲響。
  「就看你們想怎麼要求我這邊的情報了。」他意有所指地重申,指尖輕輕點了兩下鈔票。
  「……我知道了,在約定好的時間我們會依約支付尾款的,就請您調查小姐的下落並做為交換情報……拜託了。」
  「知道了。」

  太宰治從隔間出來時已是近午時分,他掃了眼店裡,客人不多,該上的飲料與甜點也好好地擺在顧客的桌上。而已經完成甜點製作、招待完客人此刻沒事做的橘髮甜點師正坐在吧檯裡,微微歪著身體靠在桌上,手裡夾著鉛筆托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盯著另一隻手裡豎起的紙張看。
  今天天氣很好,陽光穿透落地玻璃落在店裡橘色的地磚上,些許穿透甜點師手臂與身體的三角空間,順帶模糊了那張在他看來過度認真得有些可愛的臉,反射出淺淺橘光的頭髮也暈出柔和的光芒,捲曲的頭髮毛茸茸的,看著就想揉一把。
  即使姿勢懶散,表情卻認真無比呢,果然是中也的性格。他想了想,朝著吧檯的方向邁步。
  「中也,我肚子餓了──」
  他藉著將方才收到的委託書遞給對方的名義從後方環住甜點師,順勢將下巴放到對方肩膀上。
  「新工作?」懷裡的人放下筆和紙拿過他塞去的文件。
  「嗯。」他瞄了眼對方剛才還拿在手裡的紙張順手拿到眼前端詳,數秒後放下,摸起一邊的鉛筆。
  「中也,午餐我想吃義大利麵。」
  「啊?義大利麵?」
  「對,有加蟹肉的茄汁海鮮義大利麵。」
  「廚房在後面,要吃自己動手,不然出去覓食也可以。」
  「不要,我要吃中也煮的。」
  「本店不提供簡餐。」
  「這是員工餐。」
  「你說想吃我就要煮?」
  「中也明明做菜跟做甜點一樣好吃。」
  「你誇讚我也沒用。」
  太宰治「嘁」了聲,換來中原中也挑眉、語氣詢問又刻意的一聲「嗯?」。
  「我很認真的工作了一上午,不獎勵我一下嗎?」
  「我天天都認真工作,誰來獎勵我了?」
  「我啊,我每天晚上都──」
  「行了行了算我怕你了。」嗅到身後的人準備胡說八道的中原中也趕忙堵住那張嘴,推開窩在自己頸窩的那顆頭。
  太宰治吹了聲口哨,在被推開的前一秒蹭了蹭橘色腦袋,轉身在對方看了許久的紙上面用鉛筆圈了兩處。瞧見太宰治動作的中原中也沒有其他反應,僅僅是一瞥,隨即站起身整理身上的圍裙和袖口。
  「倒是跟我想的一樣……記得歸檔進電腦裡。」
  「是是是,店長(小)大人。」
  「你說什麼?」
  「沒有,快點去煮午餐,我好餓。」
  「別把我當廚師啊!」
  門鈴的叮鈴聲打斷中原中也的話,兩人聞聲回頭,出門跑腿許久的工讀生出現在店門口,身後跟著一位十三四歲模樣的少女。
  「我回來了。」
  「敦?」太宰治和中原中也馬上嗅到不對勁的味道。
  見到兩位店長都對自己投以詢問的眼神,中島敦搔搔不對稱的鬢角,牽起少女的手,決定用最直接的方式直奔重點。
  「嗯……這是我剛剛在跑腿時撿到的人。」
  「……啊?」
  咖啡廳沉默了幾秒,只剩下喇叭裡還播放著輕柔的音樂。
  太宰治看著躲在店裡工讀生身後的少女瞇起細長的眼,只是不待他和中原中也做出更多反應,一聲咕嚕從店門口的方向傳來。
  站在門口位置的少年尷尬地將視線轉到自己身後的少女身上,示意不是自己。
  「……。」
  「去店裡最裡面那張桌子坐下吧。」中原中也嘆口氣轉身,進廚房前不忘阻止某位想趁機摸魚的人,「你待會再去,給我待在吧檯裡工作!」
  太宰治聳聳肩,收回剛抬起一半的腳。
  二十分鐘後中原中也從廚房裡端出兩盤義大利麵,一盤放到了少女面前,一盤上面堆滿了蟹肉的給了身邊不知何時又從吧檯溜到座位區的青年,最後才在對方的歡呼聲裡一屁股坐下。
  「說吧,這次又發生什麼事了。」
  「是這樣的──」



  ✽✽✽



  他在少女咬下蘋果的前一秒拉住了纖細的手腕,少女沉默地轉頭,一雙藍如深海的雙眼靜靜地看向他,中島敦被這麼一看差點忘了自己為什麼會阻止對方的動作。
  「那個,我記得妳並沒有結帳,對吧?」
  綁著兩條馬尾的小腦袋偏頭思考了幾秒。
  「結帳?」
  「對,結帳……拿著想要的商品然後付錢給老闆,然後才可以帶走。」
  「是嗎?」
  少女若有所思的回答,沒有將蘋果放回貨架,但也沒有進一步動作,只是捧在手心裡端詳。
  中島敦見狀覺得奇怪,少女約十三四歲模樣,藍紫色的及腰長髮用白花髮飾紮成低低的雙馬尾,眼睛是深海般的藍,看起來挺安靜乖巧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那份外顯的安靜有些過了頭,像是一灘死水,又或者是深潭那樣不顯波瀾。
  方才因為記憶中並沒有見到這位少女結帳才出手制止,這會衝動過了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見少女不像帶著惡意,應該是懂事的,但做出的動作又缺乏常識。
  ──結帳過後才可以帶走商品,這是小朋友都知道的事情。
  「那個,可以去找老闆娘結帳,這樣就可以帶走蘋果了哦?」
  他試著開口,只是少女沒有回答他,用和服袖口抹了抹蘋果表面,看起來有些失落。
  意識到什麼的中島敦終於知道對方猶豫的原因。
  「妳該不會……沒有錢?」
  「……嗯。」
  少女沉默了半晌才發出一聲細如蚊蚋的應答。
  果然啊……。中島敦搔搔頭,難怪他想著這幅畫面怎麼那麼熟悉。
  不就是當初自己餓得沒錢吃東西的翻版嗎?
  雖然這回挨餓的人不是自己,但他可不像太宰先生那樣正好帶著一袋麵包,唯一的一盒蛋糕已經給了水果店老闆娘,身上也因為工作關係除了方才的蛋糕錢外沒帶半毛錢,可說是想幫忙也愛莫能助。
  咕嚕嚕。
  響亮的聲響不用猜也知道是誰的,少女靜靜地捧著蘋果瞅著自己,不說一句話,可那雙大眼睛裡泛著祈求的味道,很淺,但無法忽視。中島敦撓著腦袋,想了半天想不出什麼好辦法,想幫忙卻不好動用公款,就這麼走掉又覺得不妥,況且餓肚子有多難受他是知道的。
  算了,就先借用一下公款買顆蘋果,會去再拿自己的錢補上吧。
  「話說妳為什麼會在這邊,身上又沒有錢呢?」中島敦拿起一顆蘋果向老闆娘結帳。
  「我翹家了。」他身後的人平靜地應答。
  「咦?」
  「那種地方不待也罷。」
  「可、可是……?」
  「可以請你暫時收留我嗎?」
  「……。」中島敦覺得話題跳得有點快。
  「等一下,我覺得我需要了解一下妳為什麼會想要翹家──」



  ✽✽✽



  「所以說,因為家管很嚴格,每天都要練習劍道和弓道,甚至連寒假的現在也必須每天早起練習,待不下去所以乾脆逃家?」中原中也聽完面前少年少女各自的解釋,放下茶杯總結。
  「不能跟朋友出門,也沒辦法交朋友,一但被知道了會被阻止。」綁著兩條馬尾的少女靜靜地回答。
  「然後收留了人但平時不好照顧又無處可去,所以你希望在你上班的時候讓她待在店裡?」太宰治叉起盤子裡最後一塊蟹肉,一邊咀嚼一邊補充。
  「是……我是想著這段時間收留一下的,就當散散心也好……總不能永遠逃避吧?」中島敦正襟危坐,臉上閃爍著猶豫神情。
  「當然不能一直逃避啊,」甜點師捕捉到了那點猶豫,「太亂來了吧?收留來路不明的翹家少女,你會照顧嗎?她餓了怎麼辦?平常待在店裡能做什麼?」
  「我的那份員工招待給她吧,至於她能做什麼……還沒想到。」
  兩位店長聞言雙雙瞇起眼,見狀中島敦更沒了底氣。
  「我知道的,但總放不下……會努力勸她回去的,所以至少這段時間──」
  「待在店裡可以哦。」太宰治率先開口,抽了張紙巾抹抹嘴,「不過待著會佔掉一個位子,反正也沒事做,不如就幫忙吧。」
  「幫忙?」
  咖啡師十分自然地摸過甜點師面前的那杯茶,在對方的白眼下喝了兩口。
  「對,跑跑腿,幫忙收拾或洗碗之類的雜事,中也的內場跟你的外場都在範圍裡。沒有薪資,但相對地會提供兩餐,午餐和晚餐,作為協助的報酬。」
  「換句話說就是幫點小忙,換取食物和待在店裡的許可──我們不收米蟲的。」中原中也附和,伸手搶回自己的茶杯。
  見合夥人說出這句話的太宰治再度瞇起眼,笑了。這樣算是同意了吧。不過,大概還需要哄一哄──順順毛,把人哄得暈呼呼、不再計較的那種。
  「可以。」少女平靜地回答。
  「真的非常謝謝兩位先生!」中島敦低頭,臉上拉起放心的笑容。
  「那麼這件事就到這邊吧……不過人似乎需要教育一下呢,敦。」中原中也總結,示意兩人起身,「就從『請、謝謝、對不起』的基本禮節開始吧,對上司說話可不能這麼沒禮貌。還有帶她熟悉一下店裡。」

  等人離開座位後甜點師才平靜地將茶杯裡的液體喝完,接著轉身揪住咖啡師的領子,笑靨如花但滿臉黑氣又咬牙切齒:「可以請你解釋一下──為什麼又想收一個人嗎?」
  「嘛,都收一個了,多一個也沒關係吧,一段時間而已。」
  「她的午餐是我要準備的吧?」中原中也顏面扭曲,深呼吸幾口氣後終於忍不住對著面前的人吼。
  「這裡是咖啡廳,不是托兒所啊太宰治!」
  太宰治臉上一片平靜:「中也看到剛才那份委託了吧?」
  「……看到了。」包含委託上面的照片。
  見合夥人又想出什麼計畫,或者該稱鬼點子的中原中也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鬆開咖啡師的領子。
  所以說這種已經盤算好、自己只能答應的感覺真的讓他很不爽啊!尤其自己的工讀生還撿了個不該撿的人回來!
  「平常中也的內場也需要人幫忙吧?」
  「她那種身分別幫倒忙就不錯了,剛剛你也聽到了,生活重心都在才藝上,生活能力幾乎沒有啊。」
  「這是目前稱得上最好的辦法。」太宰治向後陷進客座沙發裡,懶洋洋地伸手撩起中原中也的鬢髮,底下的右耳上有顆雕琢成三角錐形的耳釘在閃耀。
  他的拇指掃過那抹細細小小的紅色,想起他們當初開了這間咖啡廳的原因。
  「不怕委託方有意見?」
  「不會的,真有意見的話店裡的規則在那,有事我扛。會找上我們而不是報案給警方一定有原因。」太宰治瞇眼笑,瞄了眼桌上中島敦在談話前交給他的、某個像情書的粉紅色信封。
  「──所以說今天的飯後甜點我可以吃水果塔嗎?」
  「滾。那是商品,給我去工作!」

  聽見外面一會爭吵一會安靜,隔段時間又吵起來的中島敦搔搔頭。
  「方才一起談話的兩位都是這間咖啡廳的店長,有時候會小小的吵架,請不用介意……對了,還沒問妳的名字呢。」
  「……我叫鏡花。」少女握緊胸前的摺疊手機,深吸口氣。「──泉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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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saphrodi123 發表於 2020-4-13 00:2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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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水果捲與卡布奇諾



  早晨九點半,又是營業前最忙碌的時候。不過這幾天出現了新的身影一同為著咖啡廳努力──
  「太宰先生,我和鏡花做完所有準備工作了哦。」
  「辛苦你了呢,敦。」吧檯後剛磨完咖啡豆、這會正看著筆記型電腦的人抬起頭,嘴裡一邊咀嚼一邊含混地回應,說完又從吧檯後面看不見的地方摸出幾顆東西扔進嘴裡。
  「太宰先生在吃什麼呢?」
  見自己的上司吃得津津有味,一顆接著一顆地往嘴裡扔,他忍不住出聲詢問。
  「哦,核桃呀。廚房桌上有兩盤剛烘焙好的核桃。」
  中島敦順著對方的示意探頭,看見吧檯內側有個烤盤,白色烘焙紙上鋪滿了核桃。
  「稍微放涼一點、帶著溫度的時候最香了。中也挑的還是頂級核桃──喏,你看,每一個都是完美的蝴蝶型哦。」
  中島敦留意了核桃的形狀,確實都是完整又漂亮的樣子,只不過──
  「可是,那不是中也先生準備拿來做今日甜點的嗎?」
  「放心放心,我有算好數量的,兩盤核桃我只拿了一盤吃,每日甜點的用量大概一盤就夠了。」
  「可我怎麼聽中也先生說今天的餅乾要跟甜點搭配,所以裡面也要加核桃?」
  「……啊。」
  中島敦面前的青年瞪大眼,似乎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關於昨天打烊後咖啡廳裡甜點製作人特別宣布今天想做什麼點心的記憶,可還來不及說什麼,有人掀開了廚房門簾往吧檯探頭。
  「太宰,我剛烤好的核桃怎麼少了一盤?剛剛去後面儲藏室找東西之前還在──」
  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又或者是看到自己的合夥人身邊只剩下小半盤目標物,手裡甚至還捏著一塊形狀漂亮的蝴蝶形物體,咖啡廳裡的甜點師將『在』字拖得老長,長得足夠他轉一圈眼睛了解眼下尷尬的情況。
  「──的呀。」
  一句話說完,甜點師彎起眼梢和嘴角露出微笑。
  鮮少看見嚴肅的上司笑容如此燦爛,一張出眾的臉像是顆接上電流的燈泡般閃亮,幾乎直逼另一位老闆平時笑容的中島敦心中警鈴大響,感覺到苗頭不對。
  「那個,我跟鏡花還有廁所沒有打掃,先去忙了──」
  「掃廁所明明是每天營業前你最優先要做的事,哪來還沒打掃!」
  他聽見棕髮青年這麼嘀咕,只可惜他愛莫能助,只能拉著鏡花趕緊躲到後面儲藏室,一邊避難一邊教她盤點庫存。
  太宰先生,加油呀。他在心裡默默地想。



  ✽✽✽



  咖啡廳十點開始營業,不過客人通常集中在下午光顧,因此在營業後前幾小時相對地輕鬆許多。
  「玻璃杯要擦乾,上面不能有水痕或髒汙,否則要重洗。」
  做好甜點正準備最後裝飾的甜點師店長刨著檸檬皮屑,嘴裡出聲指揮身邊一同站著的少女。
  中島敦拿著點菜單走近時就見自己帶回來的人正小心地捧著玻璃杯用毛巾擦拭,表情眼神透著認真與專注,他忍不住偷偷瞄著對方,手裡不停歇地將顧客的餐點但飲料依序準備到托盤上。
  「專心工作,敦。」
  啊,被點名了。差點忘了中也先生的感官很敏銳呢。他應了聲,不再偷看地將托盤拿起離開吧檯。
  『乓啷──』
  才剛將甜點放到客人桌上,吧檯裡傳出疑似叉子掉到地板上的聲響。
  中島敦收起托盤,歉意地朝顧客笑笑。
  「沒關係的,今天也很努力呢。」桌邊坐著的女人絲毫不介意,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塊青檸派。
  面前的人是隔壁服飾店老闆娘,名叫尾崎紅葉,是位氣質優雅又可靠的女人──從對方的儀態談吐感覺出的。
  來這邊工作兩週多以來幾乎三天兩頭會看見她出現在店裡,鏡花在身無分文又決定暫時與自己一同生活時就是這位比自己上司再年長一些的女人出手幫忙張羅生活細節的。

  「哎呀,店裡來了位可愛的小姑娘呀。」
  他記得鏡花第一天到店裡開始幫忙,正好在店裡偷閒享用下午茶的老闆娘這樣叫住了一起忙碌外場的他們。
  「穿著這樣精緻的和服可不好在咖啡廳裡活動哦。」
  女人這麼說,甚至從座位起身、靠近吧檯與正好忙碌完走出廚房的甜點師商量什麼,隨後在獲得店長許可之下拉著人出了咖啡廳。再次出現時少女身上穿著春裝,身後跟著的老闆娘還提著一個紙袋。
  「喏,這是送給小鏡花換穿的衣服,也真難為你們三個男人要照顧人家女孩子了。」
  ──在鏡花離開店裡的兩個多小時內一大一小兩位女性什麼時候關係變得這麼好的?
  中島敦十分納悶。不過這位姐姐確實想到了他和兩位店長都不曾想過的細節、甚至還會出手幫忙,明顯可以察覺到她對鏡花的喜愛。
  而這位店裡新出現、也是唯一一位女性成員也相當受咖啡廳女性顧客喜愛,三不五時會有些阿姨姐姐往她手裡塞禮物,髮圈或者是小飾品一類的東西。有時也會在兩位店長睜隻眼閉隻眼下讓少女在客座區聊天打發時間──雖然多數時候中島敦看見鏡花沒什麼表情,但他可以感覺出她正安靜認真地聽著各式各樣的顧客談天。
  不過即使收到了意外的禮物,生活也有可靠的人協助,她的生活還是有些不順,尤其是協助咖啡廳營業方面。
  第一天她在自己的教導下嘗試洗碗,洗了整整三小時,打破了五個碟子三個杯子。
  第二天洗碗的時間縮短了些,但兩小時內還是摔了四個咖啡杯和一個茶壺。
  第三天起中也先生親自在旁邊一面做甜點一面指導,摔碎的餐具終於控制在三個內。
  雖然過失大幅下降了,不過結束這項工作後人都會累得癱在吧檯前久久地動也不動。
  中也先生確實嚴格呢。中島敦想。但這樣也挺不錯的,只是工作時需要繃緊神經。

  「敦,那盤餐送完可以午休了。」
  「來了──」
  吧檯傳來呼喊,他向尾崎紅葉鞠了個躬後往回走,經過吧檯看見鏡花厭厭地臉貼桌面,眼神透著一絲生無可戀的味道。
  他無奈地笑笑,接著想起什麼。
  「──話說回來,太宰先生出門很久了呢。」
  他記得對方大約是九點多出門的──因為將中也先生剛烘焙好、準備拿來放進每日甜點和餅乾裡的核桃當成零嘴吃掉不少,所以被生氣的甜點師一腳踹出店補買。這會都快一點了還沒回來,他不禁有些擔心。
  「誰知道他去哪兒了,搞不好東西買一買人又晃到哪條看起來不錯的河邊了吧。」
  「河邊?」
  「……。」
  橘髮青年沒有回答他,皺眉思考了下後拿起手機發了封訊息,兩秒後吧檯角落傳來震動和熟悉的鈴聲,他看見握著手機的甜點師臉黑了一半。
  嗯,他還是不要再提起這個話題好了。雖然中也先生不會遷怒,但還是由衷地希望太宰先生快點回來,否則今天也許會第二度惹怒店裡的甜點師。
  「快去休息吧,待會下午還有得忙。還有鏡花──」
  攤在吧檯前的人抬起臉,正好對上面前甜點師從吧檯內遞過去的小盤子。
  「剛才做得不錯,這個就當作獎勵吧──雖然是水果捲沒用完的材料。」
  「除了那根手滑摔的叉子外沒有摔碎任何易碎物,休息一下,下午再繼續。」青年補充。
  中島敦看見鏡花收下盤子時眼神亮了──他瞄瞄上面盛著的東西,是削成兔子形狀的蘋果,黃綠色半月形的果肉上鮮紅的果皮翹起充當兔子耳朵,約半顆份量的三隻兔子團團湊在一起窩在盤子上,模樣相當可愛。
  「鏡花喜歡兔子嗎?」他問。
  「喜歡。」面前的人點點頭,輕聲但堅定地回答。
  話說回來,鏡花的手機吊飾也是兔子呢。他想起他們相遇的時候對方脖子上掛著一隻摺疊手機,還有鏡花說出自己的名字時握起手機的掌緣垂著一隻兔子娃娃。
  不過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天沒再看見對方掛著那支手機,也不曾見過她拿著手機撥電話或收發訊息。他拉著人進廚房,將桌上放著的兩份午餐分了一份過去。
  「我喜歡兔子,還有豆腐。」泉鏡花坐下,接過屬於她的那份餐點。
  「豆腐?」
  「嗯,湯豆腐。」
  中島敦回想這道和式料理,材料和做法簡單,可是要做得好吃不容易。上上份在和式餐廳裡的打工就有這道菜,因為跟主廚相熟,一次機會之下吃到了本該是商品的料理。那份暖入脾胃的溫度、佐料的鮮味和豆香他到現在都還記得。
  「家裡的廚師一週只會做一次給我吃。」身邊人咬了口作為午餐的三明治,趁他恍神時補了一句。
  「廚師?」
  「嗯。」
  話題來到一個微妙的轉折,中島敦又塞進一口午餐,第一次思考鏡花到底出生在怎樣的家庭裡。
  一般生活技能似乎不太行,買東西不知道需要結帳,不知道如何洗碗,似乎不曾進過廚房,也不知道有甜點這樣東西的存在,但卻能夠以驚人的學習力快速地熟悉工作──家事類工作或許上手得不快,但腦力工作掌握得十分迅速──比方提醒哪位客人的飲料還沒上,或者熟悉儲藏室裡幾十種咖啡豆和茶葉的辨認及盤點。
  以及,方才她提到家裡有廚師。
  ──應該是個很特別的家庭吧。他想。

  下午戶外飄起了小雨,水氣氤氳地爬上玻璃,模糊窗外仲春景象,顯得咖啡廳裡的氣氛更加地溫暖放鬆。
  「兩杯黑咖啡,今日甜點青檸派和水果捲各一份。」
  中島敦放下手裡回收的碗盤,照著手上點菜用的平板依序從展示櫃裡拿出甜點放到另一個托盤上,再將中原中也煮好的咖啡一併放到旁邊,隨後端著餐點離開吧檯。
  下雨的時候這樣溫暖的地方人總會特別多,人們躲著落下的細雨,順便在店裡稍事休息,也因此工作忙碌的程度比平常多出許多,中島敦幾乎是腳不沾地的來回跑著點餐和出餐。
  「今天的生意很好呢。」客座裡某位短髮女人朝他笑笑,頭髮上的金屬蝴蝶髮飾閃過光芒。
  點了黑咖啡和甜點的對象是兩位熟客,名叫與謝野晶子的女人和叫森鷗外的男人,是附近醫院的住院醫師。一個主外科,一個主心臟外科,不同科室,彼此之間似乎維持著微妙的關係──不像交往中,也不像同事,倒像是競爭關係。
  兩人一星期大約有兩次會出現在店裡,似乎是因為排班關係幾乎整日待在醫院裡,只能在短暫得無法回家的排班空檔來咖啡廳休息。
  「啊,因為是下雨天嘛。有機會來坐坐,休息一下,等雨停了再繼續忙碌也挺不錯的呀。」他依序放下托盤上的飲料餐點,「話說回來,下雨天的醫院不也會挺忙碌的嗎?」
  「唔、那是急診科的事,休息一下再回去不會有事的,」男人端起咖啡湊近鼻尖,「今天咖啡師不在嗎?」
  「太宰先生早上出門後就沒回來了,不知道去哪裡了呢。」
  連中也先生都必須待在吧檯裡代替他工作。
  「是嗎。那幫我轉達給他,請他撥個電話給我吧。」心外科醫師面容平靜地啜兩口後放下杯子,瓷杯撞擊碟子發出喀鏘的清脆聲響,「或者甜點師不忙碌了打給我也可以,他現在好像挺忙的。」
  「好的。」收到請求的中島敦微笑,「那麼餐點上齊了,我先離開了──」
  確認沒問題後他拿起空托盤鞠躬告退,回去吧檯的路上順手回收隔壁桌使用完的杯盤。
  「那邊的客人想要點餐。」泉鏡花攔住又回來一趟的他,指指角落,那裡有一對上了年紀的老夫妻舉著手示意點餐,只是被店裡嘈雜的聲音與音樂蓋過。
  「知道了,這些髒碗盤就麻煩妳了──」中島敦趕緊抓起平板往外場衝。
  泉鏡花目送人跑向店角落,看著他一邊鞠躬一邊說著什麼話將老夫婦逗得露出笑容。
  應該是抱歉的話語吧,為忽略他們道歉。她想。做了對不起的事情就要道歉,那個少年是這樣跟她說的,說的時候臉上的神情既認真又溫柔。
  她拖過方才少年放下的托盤,將上面髒污的餐具分類放好,浸入蓄滿泡泡水的碗槽裡。
  待會的洗碗工作要更加努力才行,她想著,眼角餘光瞄見店門口不知何時出現一位雅痞打扮的青年,身邊屬下模樣的人正收起雨傘。
  那個人是──?
  她瞇起眼,蹙起眉頭。

  「中也先生,有客人想要限定甜點哦!」中島敦朝吧檯喊。
  客人來得真不是時候。
  店裡已經忙得不可開交,店長之一的咖啡師又不知去向,即使有另外一位能幹的店長,人力還是吃緊得厲害。
  「請他進去坐一會兒吧,店裡現在很忙,你像平常那樣送飲料過去就好,替我說一聲算我們招待的。」他聽見青年這麼對自己說,手裡又端出一杯新煮好的咖啡。
  「好的。」
  上門的客人似乎知道來得不是時候,又或許是專挑這樣的時間前來,他帶位到隔間並且解釋緣由後為首的那位只揮了揮手示意知道了,隨即點了杯卡布奇諾,拿過茶几上的雜誌,歪過身體一派輕鬆地閱讀。沒有顯露出任何不耐或者不滿的情緒,甚至要自己不用特別留意他,盡管去前面忙。

  時間在忙碌中流逝,暮色從漸漸減弱散去的雨霧中顯露,街燈亮起,天邊一抹淺橘劃過下雨後藍紫色的天空,昭示太陽即將落盡。
  咖啡廳裡的客人一組接著一組的享用完甜點和飲料後離去,直到最後一組姐妹淘聚會模樣的少女推門出店,咖啡廳終於迎來休息時間。
  甜點師已經在半小時前確認前臺沒有其他飲料或者事務需要處理後進入隔間,中島敦一手包辦了後續收銀與整理的工作,帶著鏡花收拾著外場桌面,再回到廚房清洗餐具。
  隔間裡的會議似乎還未結束,他盤點著展示櫃裡的甜點,蛋糕捲和每日餅乾因為材料的核桃未能補買成功,數量比平常少,這會更是已經完售,青檸派也所剩不多。
  只是比起擔心店裡的甜點不夠,他更加憂心外出的人未歸這件事。
  ──太宰先生,究竟去哪裡了呢?
  他蹲在吧檯後,眼神穿過展示櫃望向落地窗外。夜色街道行人匆匆,路燈亮起泛白的光芒,馬路與人行道都還濕潤著,水窪反射出深藍夜空,偶爾被匆匆而過的汽車或者步伐弄得濺起水花。
  泉鏡花默默地靠近他,跟著在展示櫃邊蹲下,遞給他一杯熱茶。
  「剛剛進去隔間的人,我知道他。」
  「咦?」
  「幾年前在宴會上見過……沒有說過話,也沒有很喜歡他。」
  「這樣啊……。」中島敦喃喃,沒有追問,捧著茶杯啜了一口,又開始思考起鏡花待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家庭。
  甜點師進隔間前預先泡好留在保溫壺裡的茶是莓果茶,微酸的氣味混著茶香,不需要加糖也可以喝到莓果乾沖泡後獨有的甘味。
  「中也先生泡的茶真的很好喝呢!」他滿足地喟嘆。
  「嗯,跟太宰先生泡的茶不一樣,另一種的好喝。」泉鏡花乾脆在他身邊坐下。
  「鏡花喝得出不一樣嗎?」
  「不同的人泡本來就會有不同的味道……即使使用同樣的手法。」
  「是這樣嗎……?」
  自己是因為能夠嚐得出那點差別而這麼說,不過他也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泉鏡花點點頭:「茶葉的產地批次、水的溫度、沖泡的方式和時間,很多很多因素導致泡出來的有不同的味道。」
  「鏡花對這方面懂得很多呢。」中島敦發自內心的稱讚。
  「小時候媽媽教我茶道的時候告訴我的……雖然跟正統茶道內容沒什麼關係。」
  「茶道?」
  「嗯,還有插花。但是後來她不要我學了,要我專心練習劍道和弓道,」她頓了頓,「因為她說她覺得學這些比較有用。」
  中島敦看見泉鏡花放下茶杯,縮起身體,環著膝蓋將臉埋進去,好一會才開口。
  「……我想,鏡花的媽媽應該不是這樣的意思。」
  身旁的人沒有回應,中島敦跟著放下喝完的茶杯,繼續說下去。
  「不管學什麼才藝,都是訓練自己的心靈,讓自己獲得成長。即使有不開心和不順利的時候也因為喜歡和熟悉所以才能堅持下去,沒有有用和無用的差別。鏡花媽媽應該是察覺了什麼、並且希望妳在未來過得好才會這樣說──我是這麼想的哦。」
  「鏡花學了幾年的劍道和弓道呢?妳喜歡它們嗎?」
  他問,可惜身旁的人沉默不語,抱著膝埋著臉,沒有給出回答。
  無言得只剩下店裡音響的氣氛下傳來門把轉動聲,嚇得中島敦從吧檯後一躍而起,正好看見隔間的門被打開,甜點師臉色不是很好地率先走了出來。
  「感謝貴方這次的協助。」穿著雅痞西裝的青年微笑著跟在後面,揚揚手中的信封袋。
  「弄了一個月總算完成了,沒事的話快走吧。」橘髮店長沒好氣地回應,「該給你的東西我都給了。」
  「唔……不知道中原先生有沒有聽到一個消息呢?最近圈子裡有個茶餘飯後討論的話題──」青年將手裡的紙袋慢悠悠地放進公事包,意有所指地瞄瞄一個多小時前還站著某位少女的吧檯內側。
  「聽說泉家大小姐不見了。」
  甜點師繞過工讀生和蹲在吧檯後的少女,面不改色地拿起屬於他的那杯飲料,靠著桌沿抱手。
  「哦、是喔。」
  「不知道您是否知道些什麼呢?」
  「想知道就付錢來。」他揮揮手敷衍,「蒐集情報這種事情我比你還在行,呼吸之間就能海放你好幾個太平洋了,不需要你來告訴我們什麼八卦。」
  「『我們』只有想不想查,沒有查不查得到的問題。當然,付錢就有想知道的答案。」他補充。
  「只是問好玩的──我沒有閒到多管閒事成這樣。畢竟流言和八卦還是有它們失真的樂趣嘛!」青年聳聳肩,「不過我倒是很好奇你們怎麼能夠連起情報網的。」
  「商業機密,恕不透漏。敦,送客!」甜點師放下手裡的杯子,臉色不怎麼好的打發。

  顧客走後店裡沒再有客人上門,中島敦一面跟鏡花做著打烊準備,忍不住拄著拖把將心中的疑問問出口。
  「中也先生,那個情報網是什麼意思呀?」
  面前的甜點師正踮著腳尖關上最上方的櫃子,聞言回頭。
  「哦,那個呀……。」意識到問題是什麼後他拍拍手上的灰塵。
  「聽過『喝咖啡,聊是非』這樣一句話嗎?敦。」
  「『喝咖啡,聊是非』……?」
  「嗯。別小看了這座城市裡的居民哦,每一位都是。」
  「……?」
  中島敦還是聽不懂,但他知道自己再問下去也不會有更多答案,只好默默地又將拖把浸濕、擰乾。
  「話說回來,太宰到底是跑去哪裡了,怎麼還沒回──」
  「我回來了!」
  甜點師的話還沒說完,許久未曾響過的門鈴順著推門的動作再次搖動,消失了一整天的人渾身濕淋淋的站在店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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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saphrodi123 發表於 2020-4-13 00:3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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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青檸派與抹茶戚風



  中島敦看著消失一天後又出現的身影,直到有人呼喚自己才回過神來。
  「敦,去拿條乾毛巾來。」
  他趕緊依著甜點師的吩咐跑向休息室,再回到外場時只見一身濕的人正站在吧檯前說著什麼,砂色長外套與裡面的店長制服滴著水,在腳邊匯聚成小湖泊,髮梢也滲出水珠,滴滴答答的落到吧檯上。
  甜點師一把拿過他手上的毛巾往吧檯前的人頭上扔,瞟了一眼對方空空如也的手:「東西呢?」
  棕髮青年拉開遮蔽視線的布料,翻翻外套口袋,先從左邊拿出一支口紅和幾枚銅板,再從右邊掏出吃完的糖果紙和一封浸了水又皺巴巴、看起來有點像是情書的的信,最後伸手進褲子口袋裡摸索,數秒後拉出空空如也的褲子口袋。
  「啊,我忘記買了。」
  「……。」
  店裡忽然開始醞釀起低氣壓,幾乎可以看見黑色氣體從某位店長身後湧現。
  「別跟我說你出門晃了一整天除了找女人約會什麼都沒做──」
  「騙你的,在這裡。」
  像是變魔術那樣,一包東西從外套暗袋裡被拿出來放到桌上,包裝與店裡慣用的核桃品牌一模一樣,外面還套著塑膠袋。
  與外套接觸的塑膠袋外側帶著水跡,裡面的內容物卻完整又乾燥。紙質包裝完好,一絲水氣入侵的跡象也沒有。
  核桃是受不起潮濕影響的,他以為太宰先生平時那種散漫的態度能夠記得買回指定品牌的東西已經是萬幸,沒想到居然特別套了層塑膠袋藏在懷裡以免雨天受潮。
  他看見中原中也露出了複雜的表情,接著抿起嘴,伸手一把將毛巾往下拉蓋住太宰先生的眼睛,一邊隔著布料用力揉那顆腦袋,嘴裡一邊罵。
  「……再不帶傘出門就準備感冒吧!要是生病了我才不會照顧你,吊著點滴也要給我來上班!」
  「中也,你扯到我的頭髮了,好痛!」
  「活該!」
  「痛痛痛痛痛──」
  其實中也先生很擔心太宰先生吧,中島敦看著又吵起來的兩位店長心裡默默地想
  雖然一整天反應都正常,做事也冷靜迅速,半點焦躁的情緒也沒有顯現,但他總覺得有種壓抑的感覺──尤其是從隔間裡出來時臉上明顯不悅的情緒,中也先生一把拉下毛巾時的表情更讓他確定了這個推測。
  又好氣又好笑,還有點不甘心,但是因為太生氣了不想這麼輕易地原諒,所以嘴裡和手裡都毫不留情地攻擊,也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那樣的表情。大概是這樣的感覺。
  「給我把店裡剩下的東西給吃掉,吃完了趕緊滾回家洗澡!」
  在結束蹂躪那顆腦袋後橘髮青年神清氣爽地從展示櫃裡拿出最後三塊青檸派,碰地一聲放到乾脆坐到吧檯前的人面前,搖搖店裡內部成員專用的茶壺,發現裡面的果茶還有剩後乾脆跟著一併重重放到盤子邊,力道大得裝著點心派的瓷盤一跳。
  「鏡花和敦也一起來吃吧。」咖啡師扭頭,「這麼多我吃不完。」
  他總覺得是中也先生察覺太宰先生整天都沒有吃東西,所以特別拿出來的。
  雖然以往食物有剩也是秉持著店裡不賣隔夜點心的堅持而幾人分享吃掉,但今天感覺特別不一樣。
  中島敦和泉鏡花一左一右地分別坐到太宰治身邊,拿起叉子,正要切下一塊時吧檯內側的筆記型電腦突地亮了,十五吋螢幕大大地閃著紅色警語,沒有聲音,但看著有種警鈴大響的不妙感。
  他正想說什麼,身邊的人已經伸手拖過電腦,單手觸著鍵盤處理發生的異狀。
  「中也,今天有人來嗎?」他問。
  「有,一個討厭的人。」吧檯裡的人撐著臉,一起研究螢幕。
  「他?」
  「嗯。」
  「是嗎……。」原本慢悠悠進食中的叉子被放下,空出的手跟著附上鍵盤開始敲擊,「他點了什麼?」
  「那位客人點了卡布奇諾哦。」中島敦嚥下嘴裡的食物回答。
  「這樣啊……那八成下次還會看到他來光顧。」
  「……嘁。」
  甜點師嫌棄地撇頭,中島敦左看右看,忍不住問發生了什麼事。
  「唔嗯……簡單地說,『那些人』點的飲料都有著不同的意義,所以才要你確認需要茶、咖啡或者是普通的水。」太宰治捏起毛巾一角抹去額角滑下的水珠。
  難怪每次客人明明點了飲料卻沒有喝完,原來是有特別的意思啊……。
  他轉了轉眼睛:「那這個呢?」
  「有人想要藉著網路駭進電腦裡竊取資料,可是被中也寫的保護程式擋下來了……正好撞上並且動彈不得、連自救都無法的那種。」
  「那當然,我寫出來的東西是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攻破侵入的……IP是哪裡?」
  「國外,看起來一點都不可疑,應該是有處理過。」
  「乾脆反追回去看看是誰,順便查查有沒有什麼有用的內幕好了。」
  「好啊,只是要花一點時間……半小時應該夠了。」
  中島敦聽著一來一往的對話,總覺得兩位上司似乎決定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會把某個人或者某個單位組織弄得雞飛狗跳的那種。
  身邊的青年騰出另一隻手摸上鍵盤,電腦螢幕劃分為不對稱的二半,右三分之一的位置上方有個窗格輸入指令,下方有個由三角形拼組而成的球狀空間幾何圖形在浮動,不時隨著指令旋轉變換外觀。左方餘下三分之二螢幕不斷地有視窗跳出再跳出,然而隨著鍵入指令的速度加快,窗格一個接著一個的被『殺死』──中島敦不知道這樣的用詞是否正確,但以一個完全不懂操作的人的角度,這樣的詞最能形容眼前的情況。
  就像拿著一把鋒利的太刀,筆直又堅定地前進,遇上敵人便一刀橫斬那樣。
  窗格一個個地出現又消失,漸漸地出現的速度趕不上被消滅的速度,青年輸入指令的指尖也慢了下來,貓捉老鼠那樣一邊繼續砍著視窗,一邊分心找著什麼。
  「發現了挺有趣的東西呢,留個訊息讓他們知道好了。」
  青年悠閒地又叉了塊點心送入嘴裡,露出小孩子惡作劇似的微笑,接著按下Enter鍵。
  「你留了什麼?」
  「到此一遊。」
  「你逛了一圈他們的資料庫?」
  「嗯,特別加密的那種。加密的手法真是不堪一擊,隨隨便便就破解了──哈啾!」
  「……。」
  「啊,今天的點心真好吃,中也改天再做吧?我想要很多種口味的派一片一片組合成完整的圓的那種。」太宰治揉了揉鼻子。
  「哈?你知道做那個有多麻煩嗎!一種口味就要做一塊耶!」吧檯裡的人看不下去的將一包衛生紙扔到桌上。
  右下方帶著稜角浮動的球忽地變大,全螢幕地在畫面中旋轉,中島敦聽著又吵起來的兩人,知道自己的上司完成了突發狀況處理。
  還真是毫無緊張感的突發狀況啊。他感嘆。
  坐在另一邊的鏡花倒沒有什麼反應,從事件開始發生後瞄了螢幕兩眼,之後便專心地進攻桌上的甜點,一口一口默默地解決,再拉過茶壺給自己和所有人各倒了一杯,最後跳下高腳椅收拾起髒盤子,中島敦想起自己還沒做完的事,趕緊提著水桶跟上。
  和鏡花做完打烊工作時前台的燈也熄了大半,只餘吧檯後展示櫃的小燈昏黃曖昧。中島敦從廚房掀起門簾探頭,見到兩位上司前輩正面對面隔著吧檯桌,距離極近地說著話。
  一位垂著眼,表情嚴肅地在桌上寫寫畫畫,一位支著臉捧著茶杯懶洋洋地啜飲,時不時吸兩下鼻子。
  現在搭話也許不是個好時機。他想了想,打算跟鏡花在廚房多待一下再出去,只是還沒來得及縮回身體,肩膀上還搭著毛巾的人便發現了他。
  「工作做完的話就快點帶著鏡花回去吧,晚上還會下雨。」
  「好的,太宰先生也盡快回家休息吧。」
  「嗯。」
  鳶色的眼睛在回答後並沒有移開,靜靜地盯著自己看。
  「怎麼了嗎?」他被看得渾身不自在。
  「沒什麼……話說回來敦也快開學了吧,有什麼打算嗎?」
  像是有把小槌子敲在心臟上那樣,中島敦猛然想起自己的寒假只剩下一週。



  ✽✽✽



  當四位眼熟的西裝客人再次上門時中島敦還沒有覺到哪裡不對。
  「歡迎光臨,請問是四位嗎?」
  「是的,這次也是想要──」
  話音戛然而止,面前的客人視線穿過自己落在身後,中島敦疑惑地眨眨眼,跟著轉身。
  身後只有一個人,綁著雙馬尾的少女正拿著紙巾準備補充某一桌空了的紙巾架,察覺到這邊投去的視線,她抬頭,接著愣在了原地,靛藍的雙眼大睜。
  「──小姐!」
  中島敦身邊的人出聲,鏡花像是受驚的兔子那樣抖了抖身體,捧著東西的手一鬆,疊成漂亮扇形的紙巾掉到了地上,但她顧不上工作,轉身就往廚房裡衝。
  「等等、小姐!」
  男人追上鏡花的腳步,中島敦趕緊跟上去:「先生,那裡是──」
  雖然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他隱約知道事情不太妙。
  嬌小的身影一溜煙地鑽進廚房,尾隨在後的西裝男人在越過吧檯、準備跟著衝進廚房裡的瞬間被一隻手攔下。
  太宰治端著一杯冰茶站在廚房門前,伸著手,表情平靜。
  「這位客人,請問您想做什麼呢?」
  「這不是廢話嗎?帶我家小姐回去啊!」男人撥開橫在身前的手臂。
  「裡面是本店的內場,實在不適合讓客人去那種地方呢。」
  「少囉嗦!她會在這邊不就是因為你們找到了她的下落,甚至找到人了嗎?」
  「我想你似乎搞錯了什麼──」
  「發生了什麼事?」甜點師掀開廚房門簾探出身體,身後躲著方才衝進廚房的人,「為什麼外面這麼吵?」
  嘩啦一聲,太宰治手裡的冰茶在推搡中被揮開,正好潑在中原中也身上,澆了他一臉。
  「……。」
  咖啡廳安靜了幾秒,甜點師抹了抹臉上的水,淡淡地開口。
  「有什麼事進去坐下談吧,你嚇到其他客人了。」
  男人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四周客人關注的視線令他有些尷尬──特別是某些女性顧客的眼神夾雜著不悅。
  「敦,帶客人進去吧,」太宰治喚過中島敦,「鏡花跟我來。」
  泉鏡花搖頭,躲在中原中也身後又退了一步。
  「不能總是一直逃避的,你可以選擇說要或者不要,但不能永遠拒絕作答。」中原中也伸手耙了耙滴著茶水的頭髮,撩起的頭髮下紅寶石三角耳釘紅得刺眼。他摸了摸泉鏡花的頭頂,轉身繞過她往休息室走去。
  「不喜歡的話就要直說。──我去換衣服。」



  ✽✽✽



  隔間裡一片詭異的安靜。
  「這是上次委託的結果,關於小姐的行蹤調查報告,」太宰治打破沉默,伸手按住桌上的牛皮紙袋往前推,「而如您所見,貴集團尋找的人在本店。」
  泉鏡花安靜地坐在太宰治身邊,垂著頭不發一語。
  「這邊提供的服務一向只有情報提供,不干涉及插手其他事情,更不會承擔任何責任。人會出現在這邊確實是意外。」太宰治繼續說,「我們不會管您在找到人後要強行帶回集團,又或者放任小姐繼續在外流浪。但也請您注意,在這間店的範圍裡是由我和中原中也說的話算數……我們訂下的規矩第三項相信您應該沒有忘。」
  絕對中立,不偏袒任何一方,也絕不容許任何威脅強迫的事情發生。
  男人的視線從進房間後便沒有離開泉鏡花身上,聽了這番話終於不再盯著人看。
  太宰治微微一笑:「我們很樂意提供一個會談的空間,又或者只要鏡花踏出店外出了範圍,想要將人帶回去我們絕不會有半句話。」
  「不過基於我個人的意見,最好徵詢一下小姐的意見再決定比較好哦,這樣粗暴地將人帶回去對女孩子不太禮貌呢──尤其當初便想著翹家這種醜聞要隱密解決,沒有通報警方也沒有任何動作,現在在這裡把人帶走,看到的人不多,但難保消息會流出去哦。」
  「……。」男人瞇起眼,雙手交疊在下巴,好半晌才做出回應。
  「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將事情導向他想看見的方向發展。
  「當然是出自我的肺腑,不過情緒的話多少還是有一些的。」太宰治翹起腳,左手支在沙發扶手上狀似不經意地勾起鬢角塞到耳後,露出來的耳垂上有顆與甜點師同款的藍寶石耳釘閃耀著細碎的寒光。
  「畢竟你潑了我的中也一臉茶呢──那可是特別調給上門光臨的小姐的。」
  「……。」模糊得無法窺見對方與甜點師關係以及真正態度的一句話,但男人很清楚他不能在這間店裡造次。
  不說自己實在沒把握直接將人帶走會有什麼樣的負面消息流出,單看這間店在圈子裡代表著絕對中立,所有人在這裡一律平等,他更不能做那個打破規矩的人。
  壞了規矩事小,肯定會有人對自己的作為感到不滿,憑什麼他能夠壞了規矩而其他人必須乖乖遵守,進而找上門來。他不禁有些佩服眼前的男人,佩服他操控利用人性的手腕,不需要花任何力氣,光掌握人性那點不平衡便有大批的人爭相替他討公道。
  況且自從知道這方面的事情後上頭曾經告訴過他有些人不能動、不好惹──兩位店長耳朵上戴的單邊耳釘便是記號。
  具體是如何不能惹他不曉得,但光是眼前男人巧妙的思緒和言語他就覺得萬分地難纏。
  於是他只好轉向那個低垂著頭,從進房間後不發一語的人。
  「那麼小姐,您願意跟我回集團──回家嗎?」
  「……不要。」低垂的小腦袋終於抬起,只是臉上面無表情,連眼神也不願意多給地撇向一邊。
  「如果回去的結果還是一樣的話,那我不要回去。」



  ✽✽✽



  中島敦坐在吧檯前,第一次如此在意隔間裡的情況。
  這間咖啡廳似乎有著很多故事,各式各樣形形色色的人,讓他摸不著頭緒的請求和拜託,還有兩位個人風格相當獨特的店長。
  他一直都能夠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有些事是他不能問的,即使兩位店長沒有刻意隱瞞,他的直覺就是這麼告訴他不要知道比較好。就連鏡花的事他也沒有問太多,只是把人帶回家,一起工作,一起分享一樣的食物還有生活空間。
  她也許有她的苦衷,但中島敦卻開始思考起這樣的苦衷和自己的做法究竟是不是正確的。
  破掉的玻璃杯和灑出的茶水已經清理乾淨,被潑了一臉茶水的中也先生也換了一套新制服,站在吧檯裡接替太宰先生的工作
  他瞄瞄吧檯裡神色平靜忙碌著的先生。
  「中也先生不會擔心太宰先生嗎?」
  「擔心?擔心那混蛋?」甜點師抬頭,視線離開手裡的帳本,「要是這種事都能夠讓我擔心的話我想他也不用開這間店了。」
  「是嗎……。」
  「不過你也該為自己作打算了,總不能一直收留鏡花吧?她也要回去學校上學、要回家的。」
  「這個……。」
  一直沒有想到、又或者避而不談的事情被攤在陽光下,令他有些手足無措。
  「店裡另一位工讀生開學後可以來接替你上學的時段工作,不過你也要打算好你們的事才行。」
  「另一位工讀生?」
  「嗯。是個叫芥川龍之介的大學生……很久以前在店裡工作了一段時間,可是身體不太好,醫生評估後決定暫時停止工作所以才沒有跟你說。不過最近有消息傳來他的情況好多了,應該可以回來和你一起排班工作。」
  「這樣啊……。」
  他還來不及仔細思考,隔間的門喀噠一聲開了,太宰治和客人表情各異地走出房間,西裝男人向兩位店長鞠了個躬,說了聲「我會再來的」後便離開了咖啡廳,中島敦見上司掛著平靜的微笑什麼話都沒說,決定找他掛念的人問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會有人對鏡花有那麼大的反應,以及為什麼會想要帶走她。
  鏡花還在隔間裡,他坐到了沙發的另一邊,望著縮在沙發邊角的人。
  「……那些人是來找鏡花的,對吧?」
  埋起的藍紫色小腦袋點了點。
  「是鏡花的家人嗎?」
  泉鏡花搖搖頭,過了一會兒又點了點。
  「那麼鏡花為什麼不跟著他們回去呢?」
  「如果回去的結果也是一樣痛苦的話……那我寧可、就這樣在外面流浪也不要回去那個牢籠一樣的地方。」
  「可是鏡花有原本的生活吧?丟下一切逃跑,這樣問題就能解決了嗎?」
  身邊的人不說話了,耷拉著腦袋,兩條馬尾無精打采地垂著。
  「我也沒辦法一直像這樣這顧妳呀。」
  話才說出口中島敦就知道話說得有些重了,雖然是實話,但已經來不及了,像是最後一根稻草,他看見鏡花猛地抬起頭,深海一樣靛藍的眼裡湧出淚水,從沙發上跳起往外面跑去,拉開咖啡廳大門衝出店外。
  中島敦愣了幾秒後立刻追上去,卻只看到微微晃動的玻璃門,他尷尬地站在店裡,幾位客人聽見聲音探頭,被他用傻笑糊弄過去。
  完蛋了。他想。
  「敦啊。」太宰治不再是那副溫溫卻生人勿近的笑臉,他露出有些好笑的無奈表情挪近幾步,挨著中原中也靠到吧台邊,「居然把女孩子氣跑了,嘖嘖。」
  「……。」
  「不過會跟你起爭執的話代表對方還是在乎著的哦?」
  「是……這樣嗎?」
  「如果是討厭,會預先避免所有接觸的可能,即使碰上了也會裝作沒看到,但還是在『在乎』的範疇裡吧?在意看見的一切。」青年微微瞇起眼:「最無情的不是討厭,而是無所謂和不在乎呢──鏡花的想法和理由,敦能夠理解嗎?」
  「……。」他暈乎乎的眨眨眼,似懂非懂地揪了兩下自己的鬢角。
  「還愣在這裡做什麼,不快點追上去?」太宰治指指玻璃門。
  店裡的工讀生在某位店長「不用急著回來,約個會也可以唷」的喊聲下跑出咖啡廳沒多久,短暫的騷動也平息下來,室內重歸安靜,喇叭裡繼續播放著輕柔的音樂。
  「……還是一樣愛唬弄後輩啊。」
  中原中也不鹹不淡地開口,闔上帳本將檔案夾推給身邊靠著的人,拉開椅子走進吧檯,洗手準備開始忙碌。
  太宰治隔著檯子湊近中原中也,朝他托腮微笑。
  「經驗談囉。」
  「……。」
  正洗好手的甜點師不為所動,面無表情的抽了兩張紙巾仔細抹去手上的水分,再將擦手紙往湊近的大臉上糊去,順便拉過帳本塞進對方懷裡。
  「也就只能唬唬單純的人而已。」
  太宰治拿開紙巾扔進垃圾桶,又湊了上去,笑瞇瞇的。
  「哪有,中也明明也這麼不坦率。」
  中原中也不樂意了。
  「你到底要不要把帳本拿回去放好?」
  「要要要,我還要吃今天的抹茶戚風蛋糕。」
  「這麼大了還吵著吃點心,你是小孩子嗎?」
  「我還要飲料!」
  「走開,沒你的份!」
  「哦,沒我的份還切了兩塊蛋糕?」
  「……太、宰、治!」
  在合夥人兼同居人改變主意將當作點心的蛋糕砸向自己前太宰治撈過帳本,一溜煙的往櫃檯跑去,沒兩步又扭頭。
  「啊,飲料我要紅茶,要糖不要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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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saphrodi123 發表於 2020-4-13 00:3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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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可麗餅與熔岩巧克力蛋糕



  中島敦是在咖啡廳附近的公園找到泉鏡花的。
  小小的人影坐在鞦韆上動也不動,不知道想著什麼。他摸摸口袋,裡面正好有些零錢,猶豫了一會兒他向附近的麵包車攤販買了一份可麗餅,走近方才自己氣跑的人將東西遞給她。
  「吃嗎?」
  「……。」
  鏡花沒有回答,但是接過了他手上的食物。
  「這是可麗餅,吃吃看。」
  「……可麗餅?」
  「嗯。也許跟中也先生做的甜點不太一樣,不過都是很棒的甜食哦。」
  中島敦在旁邊坐下,搔搔頭,自顧自的說下去。
  「心情不好的時候我都會吃點甜食轉換心情……剛才對妳說了有些重的話,對不起呢。」
  泉鏡花搖搖頭,一點一點的啃著手上的食物。
  「你沒有說錯,不需要道歉。」
  中島敦還想說什麼,正猶豫要不要開口時身邊的人停下了進食的動作。
  「剛剛那個人其實跟我說,只要我以後乖乖的完成訓練課程,兩週可以有一個週末休息,可是我……還不想這麼快回去。」她晃了晃鞦韆,「我知道這已經是家裡最大的讓步了,可我還是不敢相信回去後真的還有再出來的機會。」
  「……我相信會有的。」中島敦伸手覆上她的頭頂,腦海裡浮現太宰治在要他追上鏡花時說過的話。
  他想,他也許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了。
  「記得那天下雨我和你說過的嗎?如果鏡花真的不喜歡練弓道和劍道的話有一百種方法可以偷懶,得過且過。可是妳沒有,妳選擇丟下一切逃跑。」
  他試著一點一點的拆掉包裝,觸碰裡面最真的原因。
  「妳只是累了,不想再這樣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但又在乎家人對妳的想法,覺得不知如何是好,對吧?」
  「……。」
  泉鏡花咬下一口可麗餅,巧克力香蕉的甜味在嘴裡散開。
  那是她從沒有吃過的味道,不需要刀叉盤子,不需要在意用餐禮節,不需要顧慮先後次序與使用的餐具,只要捧在手心咬下,簡單得令她有些不安。
  她想起了她第一次在劍道與弓道比賽上分別拿了第一名的時候,場邊的父親臉上有多麼驕傲和以她為榮;她也想起了偶爾失誤沒有拿下獎項時母親對她的訓誡,以及更加縝密的訓練計畫。
  來尋求情報的人是父親的部下,在自己拒絕回去後提出了折衷辦法,可她就是無法相信。
  連見個面都沒有、都不願意,會不會只是個騙自己回去的理由呢?又或者,自己這樣的舉動只是添麻煩與醜聞,父親和母親也許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想法,只想趕緊將自己帶回家以免繼續丟人現眼。
  「鏡花如果不確定的話,要不要打個電話呢?」
  「電話?」
  「嗯,在工作的第一天開始妳把手機收起來了,對吧?」
  她騰出手伸進口袋,摸上裡面小巧的機器和柔軟的兔子娃娃。那是她的十歲生日禮物。
  雖然身邊有大批僕人、根本不需要這支手機,可她還是珍惜的收好,每天替它充電。直到逃家後關機再也沒有打開,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掛在胸前。
  她撈出手機,指尖按下電源鍵,三秒開機畫面後手機瘋狂震動,兩百多則未接來電和簡訊雪花般堆滿通話紀錄和收件匣。
  電量幾乎見底,她快速的瀏覽過所有訊息和未接來電,每一通都來自父母,每一封裡面都問著她在哪裡。有清晨發來的,也有晚上打來的,裡面問著她有沒有吃飽,有沒有地方睡,希望她給家裡回個訊息,對於為什麼會逃家的理由隻字未提,只求她能夠報一聲平安。
  「……。」
  「看吧,我想鏡花的爸爸媽媽是願意聽妳說話的哦。」
  眼淚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發狠的迅速解決手上的可麗餅,每一口都認真的咬著。
  她想要記住這樣的味道,記住這段逃家的經歷,記住身邊這個像是小太陽一樣無條件收留、鼓勵自己的人。
  「……這邊沒有大大的床鋪,沒有被營養師安排的餐點,不需要早起練習劍道和弓道,也沒有任何傭人和司機。」她流著眼淚,上氣不接下氣的一邊說話一邊嚥下食物,「床很硬、但是很溫暖,吃的東西是從沒吃過的。有甜點和速食,每天可以做有意義的事情,幫上一點忙,還可以遇見好多好多人,生活真的……很快樂很快樂。」
  她說了好多話,好多關於她從未接觸過的世界的話。
  「鏡花……。」
  坐在身邊的人擔心地呼喚她的名字,她沒有回應,將可麗餅吃完後抹抹嘴,打開手機摁下通話鍵。
  「但我知道這樣是不對的。就算再快樂也必須回去,因為那才是我應該待的位置──我有想做的事……哪怕很辛苦、我都要回去。」
  有些事情,也許說出來會比因為太過在乎而不願意說來得好。
  ──她已經、不會再逃避了。



  ✽✽✽



  中島敦以為太宰治會問他們說了什麼的,只是當他帶著鏡花回到店裡時咖啡師只是看著他們牽起的手微微一笑。
  「決定好了?」
  中島敦還摸不著頭緒,泉鏡花已經作出回答。
  「嗯,決定了。」
  「決定好的話就這樣吧。」太宰治微微彎起眼,從吧檯裡拿出熱奶茶,上面飄著一朵兔子形狀的立體拉花。坐在他身邊的中原中也跟著拿出一盤東西,中島敦定睛一看,是今天的每日甜點,只是熔岩巧克力蛋糕上雪花般灑著的糖粉是兔子圖案的,旁邊裝飾的馬卡龍也是兔子型。
  「有空還是可以來這裡坐坐的。」甜點師將叉子放到盤子邊,伸手揉了一把鏡花的腦袋。
  吧檯前的人綻開笑容,長長的馬尾晃出海一樣的藍色波浪。
  「會的。」她回答。
  ──因為這邊有溫暖的人,還有好吃的點心。
  見到鏡花不再猶豫、找到了方向,中島敦跟著漾起微笑。
  「話說回來太宰先生知道鏡花一定會回去嗎?」
  「這個嘛……大概知道。」
  棕髮青年露出神秘的微笑,可惜被身邊的人毫不留情地拆了臺。
  「明明就是絕對知道,什麼大概。」
  「咦?為什麼?」
  「因為某人當年也是這樣啊。」
  太宰治發出了意義不明的「嗚咿」的聲音,吧檯前的少年少女不約而同地豎起耳朵仔細聽。
  「一聲不響的翹了家,跑到別人家裡窩了好幾個月,也不想想造成人家多大的困擾。」
  泉鏡花和中島敦互看了一眼,再看了看面前快要吵起來的兩位店長。
  似乎有故事可以聽了──說不定哪天,他們可以在甜點與咖啡的香氣裡聽完關於兩位店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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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saphrodi123 發表於 2020-4-13 00:3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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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草莓塔與焦糖蘋果捲


  烤得金黃酥鬆的塔皮凹槽已經填入香草卡士達醬,中原中也正替草莓塔做最後裝飾。他小心翼翼地握著擠花袋在表面一圈一圈地往上疊加餡料,太宰治一邊配合地轉動甜點底下的圓盤,一邊默契地將草莓安在上面,幫忙之餘不安分的摸起水果塞入嘴裡。
  「別吃完了,吃光了我拿什麼裝飾。」中原中也側著身體彎腰專注手上的動作,嘴裡提醒身旁的人,「至少留四分之三給我。」
  太宰治又安了一顆草莓到甜點上:「中也不是擅長巧克力裝飾嗎?用那個裝飾吧。」
  雖然這樣說著,還是在估算好數量後看了看身邊歪著身體的甜點師,伸手將水果遞到對方嘴邊。工作中的中原中也沒什麼心思分給太宰治,在察覺有東西觸碰嘴唇、示意自己張開嘴後順從地吃掉了嘴邊的食物。
  嗯,今天的貨挑得不錯。他在心裡替今天的水果點了個讚,一邊咀嚼一邊心情愉悅地回應。
  「做那個太麻煩……再說今天菜單寫的是草莓塔,草莓塔上沒有草莓像話嗎?」
  「老婆餅裡面也沒有老婆啊。」太宰治反應迅速。
  「你說什麼?」
  「沒事。」
  咖啡師懶洋洋地半趴在工作檯上繼續打著下手,態度看似散漫,放水果的動作卻異常俐落。
  中原中也知道太宰治不會壞了自己的草莓塔,也就放著他用奇怪的動作幫忙。太宰治見沒得吃了,無聊地轉轉眼,幫忙之餘伸出小指從一邊的鋼盆裡挖起一坨卡士達醬往中原中也臉上糊去。
  「我──」甜點師嚇得手一抖,差點把自己好不容易做出立體凸面、上面貼滿水果的塔給毀了。
  早知道話就不要說得太早。太宰治不會自己壞了塔,但他會作業妨礙啊!
  一時停不下手修理人,他只好伸腳狠狠地踩上旁邊人的腳背,並且隨著太宰治用餡料在自己臉上畫畫的動作來回輾著愈踩愈用力,好不容易忍耐著完成最後一個步驟,中原中也把手上的擠花袋一扔,轉身就要揍身旁不安分的人。
  「你他媽就不能乖乖的待著──」
  「噗。」
  太宰治躲著向自己揮來的拳頭,不合時宜的笑了。
  「……你笑什麼?」中原中也狐疑地舉著準備打下去的手。
  太宰治指指廁所示意他去照鏡子,隨即在對方轉身之際溜出廚房,輕巧如魚兒擺尾。
  「……太宰治你他媽給我滾過來!老子今天就要揍死你!」
  三秒鐘後爆吼聲從廁所傳來。中島敦正好出完餐回到吧檯,看著閒閒沒事應該在廚房幫忙的先生大大的笑臉,馬上又知道眼前這位肯定又惹甜點師生氣了。
  「太宰先生又做了什麼嗎?」雖然知道明知故問,工讀生小弟還是嘆了一口氣問。
  「沒什麼,剛剛畫了一隻白白的、很可愛的蛞蝓~」
  「……。」
  吧檯邊的鏡花叉起盤子裡最後一塊焦糖蘋果捲蛋糕,拿起餐巾紙抹抹嘴角,將盤子遞給他。
  「我還要。」
  「好的,再一塊嗎?」
  「嗯。」少女咬著叉子,「等廚房裡的甜點好了我也要。」
  唔,雖然因為平時吃不到而特意在休息的時候溜出來,不過一次吃這麼多真的好嗎……?
  中島敦陷入糾結。似乎是看到自己露出難色,少女翻找身旁的包包,拿出一疊鈔票。
  ──厚厚的一疊萬元大鈔。
  「沒關係的,我有錢,這次我會記得結帳。」
  「不是的、鏡花──」
  為什麼妳身上會有這麼多錢啊?
  他一時不知道該從哪裡吐槽,雖然『斜陽』的價位確實不低,可這也太多了吧!
  「好好好、妳先把錢收起來,」他趕忙要人將錢給收好,「這樣拿出來很危險的啊。」
  「不會危險的,這裡不會有人搶我的東西。」
  「咦?」
  他順著鏡花的示意方向轉頭,看見咖啡廳落地窗外一排黑色高級轎車,車邊十幾位黑西裝保鑣模樣的人列著隊,表情嚴肅地看著店裡面……又或者該說是瞪著自己。
  「……。」又來了啊。
  他聽說鏡花家裡是個非常富有、作風嚴謹又遵循傳統的財團,每次看見這番大陣仗都讓他壓力挺大的,總覺得胃部隱隱作疼。
  「他們進不來的,只有夠格的人能夠進來,想惹事的人不能來這邊,來這邊也不能惹事。」她解釋。
  「……?」
  「不過,如果只是單純消費的話應該可以。」
  「哦,好吧。」中島敦覺得自己有些跟不上鏡花的思緒,但他沒想要深究。
  直覺告訴他不要深究比較好。
  「對了鏡花,公園那邊開了一間新的可麗餅店哦。」他盛了一片蛋糕捲遞上,不意外看見靛藍色的眼泛起亮光,「下次有空的話一起去吧。」
  「我們可以待會去。」
  「咦?可是我還在上班……而且鏡花妳還吃得下嗎?」
  「可以的,姐姐跟我說裝甜點的胃有很多個。」
  「……。」
  中島敦看著鏡花正色的小臉蛋,覺得咖啡廳裡的姐姐們似乎灌輸了什麼亂七八糟的知識。
  「啊,敦要去約會的話可以唷,」太宰治插話,「待會芥川有排班,讓他連你的份一起做就好。」
  「可是芥川不是──」這樣對待病情剛好轉的人真的好嗎?
  「沒事沒事,他很耐操的。」吧檯裡的人朝他揮揮手。
  「我覺得閒得到處惹事的你最適合接敦的位置去跑外場。」洗完臉的甜點師端著塔,踹開擋在路中央的青年將甜點放進展示櫃,順便再回頭瞪一眼害得自己去洗臉的人。
  吧檯邊的吵鬧聲才漸起,玻璃門又被推開,幾位女性熟客魚貫地進入店鋪。
  「哎呀,聽說鏡花今天來了?姐姐看看妳回家之後過得怎麼樣,是不是瘦了──」
  「啊、小姐姐來了!」
  「太宰治給我回來!你的工作呢?」
  吵吵鬧鬧的,自從遇上太宰先生後生活好像起了變化,又好像沒有。中島敦想著,拿起平板,端起出餐托盤向外場跑去,俐落地閃過正掐在一起的兩位先生,繞過圍著鏡花聊天的姐姐們將托盤放到客人桌上,出完餐後順帶替另一桌點了餐。
  上學和打工,和以前的生活一樣,不一樣的是這邊的生活多了很多他以前從沒有過的感覺,也見到了許多形形色色的人,期待著鏡花來找他玩的時候。不需要擔心生活,也不再挨餓。
  這應該是最平凡卻也最幸福的日常吧。他想。每一天的生活既充實又快樂。
  像是方糖那樣帶著甜,偶爾會有些香辛料的刺激,每一種都耐人尋味。

  今日もいい天気だよ。
  ──明日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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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saphrodi123 發表於 2020-4-13 00:4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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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格子餅乾與德式布丁



  狹小的空間一片昏暗。
  太宰治盯著眼前的電腦螢幕,無視黑暗中刺眼的慘白光芒,單手抓起手邊的洋芋片往嘴裡塞,一邊咀嚼一邊不忘用另一隻手快速地敲擊鍵盤。
  喀噠喀噠的鍵盤聲裡螢幕正上演著激戰——攻防戰與口水戰並行。
  「可惡我總有一天要突破你架起的牆!」
  「放棄吧,你破不了的。」
  「我三天內就破給你看,到時電腦裡的東西被我刪光了可別哭出來。」
  「好啊,要是你真的突破了我就哭給你看。」
  「真的?」
  螢幕前的太宰治忍不住噗嗤一笑,看著螢幕指尖摩挲鍵盤,半晌在視窗裡輸入回應。
  「真,要的話當面哭給你看也可以。」
  「行,你等著吧。」
  螢幕左方對話專用的視窗沒有再跳出任何留言,右方試圖入侵自己電腦的動作也開始趨緩、撤退,他寫的偵測入侵程式不再頻頻亮起警示燈。
  說起來,這是半年內第十次他們這樣進行攻防戰。
  有時是對方突然入侵,有時是他閒來無事晃過去對方電腦踩踩點、留個到此一遊的訊息,再惹得電腦那頭的人氣得反追蹤回來。不過當然,常去對方電腦閒逛的他一次都沒有讓人成功入侵過。
  他們會有如此交集是出於一場偶然。
  編寫程式只是無聊找來打發時間的消遣,順便以此作為外快的來源,即使不特別關注圈子裡的論壇,他還是知道有個人與他實力相當。那人的代號叫做Hatter,是個神祕、為人紳士與豪爽並行,非常年輕的駭客。
  他們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直到有一天他接了一個有趣的案子,委託者希望他找一位協助者一起大鬧某個公司的系統。
  不是直接癱瘓,而是『大鬧』這樣模糊曖昧的要求。
  他想了想,決定找上Hatter合作。
  論壇裡的人都說他與Hatter一個善守,一個善攻,對這樣的評論他一笑置之。程式這種東西是一體兩面的,知道弱點在哪裡就知道怎麼補強,相反地知道弱點也可以針對那處進攻,真要說的話他們能攻能守,只是兩人習慣不同。他很少出手,多半協助架設防護牆,一出手必定得手又不留痕跡,Hatter倒是三天兩頭傳出又突破了某某出名難解的防護牆的新聞。
  面臨囂張又主動進攻的要求,若與Hatter搭檔能夠鬧得夠雞飛狗跳又不會真的搞垮系統,更何況Hatter最擅長這種工作,於是他直覺地找上了人。
  不為什麼,只是一種感覺,也許他等的就是這樣的契機。
  那次委託他們順利的完成,在輝煌的紀錄裡又添了一筆,可他與Hatter的關係卻以相當微妙的方式開展。
  論及工作他們可以迅速理解彼此的意思再針對細節修改,但出了工作他卻不由自主地想要嘲諷人。
  他還沒意識到這樣的反常究竟代表著什麼,倒先發現了Hatter的真實身分。
  過程簡單卻荒唐。他在學校的電腦教室裡查到了不自然的電腦活動紀錄,不留痕跡的追蹤和比對使用者後發現居然是自己的同班同學,甚至還是同桌。
  與自己關係惡劣的同桌,忘了抹乾淨自己的記錄。
  他毫不猶豫地將所有查到的活動紀錄截圖備份,打包後給人寄了過去,不意外換來對方瘋狂要求保密的請求,甚至說出『代價好談』這樣的話。
  他笑吟吟的發了一封訊息過去,要他改天請他吃飯。
  那頭的人狐疑,反問他代價怎麼可這麼簡單,被他笑著糊弄過去。
  遇上旗鼓相當的對手,還發現是自己的同班同學,簡直比新玩具還令人興奮,興奮到他不惜暴露自己的真實身分也想要繼續這場貓捉老鼠的遊戲。
  ——來日方長,他有的是時間陪人玩遊戲。



  ✽✽✽



  當中原中也又一次的在大半夜應門、看見門外站著某個同班同學又同桌的身影時他已經連驚訝的表情都懶得擺了。
  「大晚上的跑別人家叨擾可不是有禮貌的做法啊。」
  他靠在打開的門邊,瞅著比自己高一個頭的人,等著對方回應自己的挖苦。
  「嗯,對不起。」
  門外的人乾脆地道歉,中原中也以為聽錯了。
  他皺起眉:「你怎麼了?」
  太宰治搖搖頭,將肩上的背包卸下。
  「能借我住幾天嗎?中也。」
  中原中也瞪著人,覺得門外的少年肯定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囂張可惡、喜歡三天兩頭往自己家跑的太宰治。
  但他還是抱著手,讓出身體示意對方進門。
  「有東西吃嗎?我好餓。」
  「沒有。」
  「……。」太宰治噘起嘴,直直地往雙人沙發上倒去——以跪在地板上、面埋進椅墊的姿勢——「中也還欠我一頓飯吧,就兌現那個吧。」
  中原中也見狀眉頭皺得不能再皺,他思考了幾秒,默默轉身進了小廚房開始翻冰箱。
  雖然他很想吼自己請對方吃飯早已不是第一次,但他清楚今天的太宰治相當不對勁。
  等他端著湯麵回到客廳時太宰治已經窩到沙發上,抱著雙腿,盯著面前桌上的手機發呆。
  中原中也把鍋子往桌上放:「幹什麼又大半夜跑過來,還一副陰陽怪氣的模樣。」
  太宰治拉過小鐵鍋,抓起筷子:「我翹家了……為什麼裡面只有青菜?」
  「冰箱只剩青菜,你可以不要吃……等等你剛剛說什麼?」
  太宰治吹涼了麵,吸溜一聲塞進嘴裡,含糊的開口。
  「我翹家了。」
  「哈?」
  「中也你的鹽是不是放得不夠多啊……好淡。」
  「不爽不要吃……不對我不是在問你這個啊!」
  「我翹家了。」
  「……翹家?」
  「嗯。我想吃肉啊中也。」
  「……太宰。」
  說著嫌棄的話卻又埋首在鍋子裡的人抬起頭。
  「嗯?」
  「你他媽好好地為什麼要翹家啊?啊!」
  像是嫌隔著桌子怒吼不夠似的,中原中也越過桌子一把揪起對面人的領子。
  「唔嗯,解釋起來很麻煩,那就讓我不說了吧,這幾天就讓我借住一下。」
  「……。」
  中原中也想把人扔出去的心都有了。
  「你說要住就住?伙食費呢?水電瓦斯?」
  「中也真像管家婆。」
  「你以為上次來蹭吃蹭住是誰煮飯給你吃外加洗你的衣服,尤其是那個髒兮兮的校服襯衫的啊?」
  「沒辦法,打架弄髒了嘛。」
  「那關我屁事!架是你打的,為什麼洗的人是我?」
  「因為中也洗得比較乾淨嘛,領子還會特地燙過。」
  「……。」
  「這次應該會住一段時間吧。」,太宰治吃完最後一口麵,將筷子放進鐵鍋裡,「感謝招待,洗碗就拜託你了。」
  中原中也突然很想穿越回一小時前,將那個放人進來的自己給揍醒。
  怎麼好好的多了一個人要一起生活呢?
  說得好聽是生活,說難聽是照顧啊!
  雖然百般不願,但他還是在自己狹小的租屋處分了一小塊位置給太宰治。
  書桌只有一個,他們便輪流使用;床也只有一張,幸好是單人加大尺寸,他們擠著擠著習慣了;太宰治出來時帶了筆記型電腦,他們便窩在唯一的那張雙人沙發上『工作』。
  漸漸地,他們在圈子裡硬是闖出了名堂。原本已經是熱門人物,在兩人同進退又合作無間之下開始有人以『雙黑』稱呼他們——因為他們的頭貼皆以黑底為主,上面是代表物:繃帶與帽子。
  沒有雙黑破不了的牆,沒有他們守不住的內容,在他們面前所有秘密都不是秘密——圈子裡這麼傳說著,沒有人知道螢幕後面只是兩個高三年紀的少年。
  他們不停接案,不停地累積著經驗與實力,幾乎用盡一切時間與精力,連他們也不知道究竟為什麼要做到這地步,他們沒有忘記接案的初衷只是賺生活費,但他們沒料到竟會走到在同業裡也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太宰治是在初冬住進中原中也家的,直到初夏,他們考進同一間大學,時間在他們爭著誰用書桌、誰做飯與倒垃圾、還有他們窩在沙發上工作悄悄地流逝。
  「待會中也沒事的話陪我去逛街吧。」初夏的某一天太宰治這麼說。
  「哦,好啊。」中原中也應了聲,將冷卻好的餅乾裝進保鮮盒裡扔給賴在沙發上的人,心裡意識到差不多是時候了。
  ——說起來,今天好像是太宰的十八歲生日呢。
  他最近喜歡上做甜點,也許是鹹食做膩了,也許是太宰治和他習慣工作時放些小點心在手邊,他在買菜時開始逛起烘焙區,一點一滴的買回器材與材料,慢慢摸索食譜。
  太宰治接起罐子,拿起一片餅乾端詳。
  「中也,這是……?」
  「格子餅乾。」
  「哦。」
  「不准用那種懷疑的眼神看我,醜是醜了點,我保證這次味道比上次還好!」
  「我什麼都沒說哦。」
  太宰治噗哧一笑,一邊啃著餅乾一邊將手邊工作完成,換上外出服拉著人出門逛街。
  超市、帽子店、家具店、水果店,他們沒有目的地,看見喜歡的店就進去,從下午逛到華燈初上,累壞的兩人找了間餐廳填飽肚子,慢慢地走回家。
  走著走著太宰治忽然停下。
  「中也,我們開間情報屋咖啡廳好不好?」
  「哈?」
  「開一間……能夠將我們的所有資源投注進去,並轉化成實體的咖啡廳。」太宰治轉開視線望著街上來往的人,像是看著某個人或者某個東西,視線卻落在虛空。
  「有好吃甜點、好喝飲料的咖啡廳。也是一間進門後一切由我們說的算的情報屋——『非關正義、不問正邪、絕對中立、等價交換』。對了,店名就叫做『斜陽』吧。」
  斜陽——如同白天與黑夜交會的逢魔時刻,日輪將落,餘輝金黃,亦正也亦邪的絕對中立
  中原中也掂掂手上裝著甜點食材的紙袋。
  「我可以拒絕這個光聽就麻煩死的提議嗎?」
  「當然——不行。」
  「那你問我做什麼?」
  「因為——」
  太宰治還沒解釋,中原中也便打斷了他的話。
  「想做的話就去做吧。——只要那是你想做的。」
  太宰治盯著眼前用著再平常不過的表情,彷彿談論著今天晚餐吃飯還是吃麵的表情打斷自己話的中原中也,半晌被打敗似的笑了。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伸出手摸上面前人的臉,撩起對方右臉的頭髮。
  「中也,要不要去穿耳洞?」
  「……哈?你又在玩哪齣了?」剛剛不是還在說未來想做的事嗎?
  太宰治沒回答,拉著人進了身旁的商店。
  他們雙雙打了單邊耳洞,吵著紅色和藍色哪個耳釘好看,最後在店員無奈之下一人選了一個顏色。
  那天之後太宰治消失了幾週,再出現時身邊多了一個行李箱,站在門外只跟他說了句:「我回來了。」
  中原中也沒有多問,默默地讓人進了自己的租屋。
  他知道太宰治做了某種了斷,也知道那個了斷是怎麼樣的狀況。他不是笨蛋,收集情報對他來說不是難事,更何況太宰治從沒隱瞞他與電視網路上那位有名的議員有著相同姓氏是怎麼回事。
  他只是再一次的收留了翹家的人,與他一點一滴地建立人脈,建立起情報網,打造他們的咖啡廳、追逐他們的夢想。



  ✽✽✽



  中島敦一直覺得芥川龍之介對他抱有敵意。
  「人虎,太宰先生的茶冷了,怎麼可以讓他喝冷茶呢?」
  中島敦滿頭問號的轉向砰一聲打開儲藏室門並朝自己咆哮的人。
  「哈?」
  「茶的最適合品嚐溫度是四十四到四十五度,太宰先生這杯已經降到三十五度了!」
  「……可是是太宰先生現在應該不想喝茶,再說他想喝的話應該可以自己泡吧?」
  「怎麼可以讓太宰先生動手自己的茶呢?應該要讓工讀生泡好並且隨時保持在最適宜的溫度、方便他喝啊!」
  中島敦覺得自己與他大概是溝通障礙,從他第一天遇上這人起。
  「為什麼他會叫你人虎?」來咖啡廳吃甜點、順便溜進儲藏室幫著清點庫存的泉鏡花拉著他的衣服問。
  「哦,因為我跟他相遇的第一天穿了件有老虎耳朵的帽T,他想叫我卻不知道我的名字就這樣叫了。」
  「……。」
  即使他事後再三強調自己並不叫人虎,對方依舊我行我素,甚至處處找他的麻煩。
  比方第一天他拿著茶杯質問沒有將茶杯把手統一角度擺放整齊到櫥櫃裡的人是不是自己,比方第二天他拿著庫存簿問上面潦草又可笑的字跡是不是他寫的,再比如他看見外面寫著今日甜點的小黑板上面的花邊,嫌棄自己畫得不夠藝術。
  一開始他還以為是個工作嚴謹的前輩,後來中島敦覺得這根本是找麻煩。
  明明才大病初見好轉,做事卻毫不顧慮自己的身體,拼命三郎似的將每件事都做到好,唯一沒有做到的只有專業的服務笑容。中島敦想對方大概笑起來會嚇跑前來用餐的女性和小朋友,也就不拿這個朝他反駁。
  但他對於這樣近乎狂熱的同事還是感到棘手,尤其對方似乎相當、非常、十分的迷戀太宰先生。
  他還記得第一天見面,太宰先生將自己介紹給對方認識時,那雙漆黑無光的眼睛是如何瞪著自己,質問太宰先生為什麼這樣的冗員會在這邊的。
  是的,冗員,芥川龍之介是這麼稱呼他的,他們甚至都還沒一起工作超過十分鐘呢。
  後來他知道了,對於芥川來說也許除了他以外的人通通都該劃進冗員的行列裡,某次他們在儲藏室裡吵架,芥川甚至朝他吼他這樣的人怎麼可以得到太宰先生的關注,以及關愛。
  當下中島敦只覺得滿臉問號,對於自己真的只是被太宰先生撿回來這點感到委屈。
  不過撇開這樣麻煩的性格,芥川做事相當一絲不苟又手腳俐落,除了頻繁的咳嗽讓他有些擔心外幾乎不需要操心任何事情,而且似乎對於兩位店長再隔間裡的業務相當了解。
  他沒有對此感到任何芥蒂,但他還是在這第一百零一次芥川朝自己雞蛋裡挑骨頭後找了個人去外送不在的空檔,拉著鏡花從儲藏室溜回前檯。
  「嗯?你說芥川為什麼會成為工讀生?」
  前檯的咖啡師正吃著甜點,中島敦瞄瞄那造型,決定還是不要提醒在廚房忙碌的甜點師他做好、準備當作商品的德式布丁其中之一已經被摸走了。
  「哦,沒什麼特別的,剛好是高中學弟,孤兒身分又需要養妹妹所以讓他來店裡幫忙而已。不過因為身體原本就不好,工作沒幾週就因為太過勞累被醫生建議休學休養,連帶著工作也跟著暫時缺席。」太宰治回答得爽快。
  「不過因為真的需要生活費,所以最後留職,半薪給付。」
  難怪這樣一間看起來規模不小的店在自己造訪時會沒有工讀生,原來是養病去了。中島敦算了算自己的薪水,確實砍半後還可以勉強養活兩個人。
  「不過芥川是醫學生吧,他有時間工作嗎?」
  「暫時的吧。他的導師和主治醫師是同一個,也就是森鷗外,他批准我想也沒有人敢說不好,大概工作到芥川開始進醫院實習?」
  「……。」
  中島敦想起那個總是笑瞇瞇來店裡用餐的醫生,想通了某些他一直都挺疑惑的問題。
  關於來自顧客時常需要傳話、遞紙條情書給兩位店長,又或者請店長致電回去的奇怪請求。
  不過即使如此,他還是不能接受有人三天兩頭指著自己的鼻子怒吼。
  中島敦抿起嘴,拿起員工專用的水壺和太宰治專用的茶杯。
  溫度是吧?這又不難。定期注意水溫,必要時泡一壺薪的就是了。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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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saphrodi123 發表於 2020-4-13 00:5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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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阿芙嘉朵



  熱。
  彷彿置身高溫烤箱中,柏油路面上虛浮著融化般的光影折射。
  不僅人類閉門不出,連蟬都躲了起來,街上一片寂靜。
  程度直逼實體、幾乎要將人熔解的燠熱黏膩地籠罩著身體,正艱困又努力地往目的地邁步的人抹了把額上再度淌下的汗。
  「快到了……就差一個街角……。」
  直到推開熟悉的咖啡店門,清脆的風鈴送來室內涼爽的冷氣,中島敦才吐出長長一口濁氣,頓時有種置身天堂的感覺。
  「歡迎回來。」面前出現一條毛巾,女僕裝扮的少女朝他微笑。
  「謝謝──真是幫大忙了,鏡花。」中島敦先將手上的東西交給吧檯後面的咖啡師,微笑著接過毛巾,一邊往休息室前進一邊將手上和臉上的汗漬擦乾淨。
  毛巾是乾的,觸感卻一片冰涼,想來是少女預先將毛巾冰過,擦在身上無比舒適,順便洗了把臉的中島敦覺得方才堵塞的感官和毛孔此刻通通打開了,皮膚在冰涼的毛巾和涼水舒緩之下一片涼爽。
  ──啊啊、復活了。
  正想著倒杯水喝,外場正好忙到一段落的鏡花偷了個空,將咖啡師特調的飲料送進休息室,順便將店長的囑託傳達給敦。
  「辛苦了,這是蘋果冰茶──放心,沒有添加糖以外的東西。太宰先生說衣服濕了的話就換一套新的,流汗吹冷氣很容易感冒。」
  見面前的少女連同自己在意的小細節也一併備註,中島敦便放心地接過,喝了一大口。
  在盛夏正午跑外送真的是非常辛苦……幸好外送服務僅限附近的熟客,這張外送單子也比較特別,不只是外送甜點和飲料,也需要拿回店長囑託的信件──也就是進門時交給咖啡師的資料袋。
  玻璃杯裡的冰塊發出喀啦的聲響,像是在回應他內心所想。

  走出休息室準備上工,就見吧檯裡兩位店長正湊在一起圍在咖啡機邊,不知道做什麼。
  「中原先生正在練習拿鐵拉花。」
  收拾完客人離開的桌面,穩穩端著碗盤杯具往廚房走的鏡花朝略擁擠的吧檯角落投了好奇的一眼,又繼續邁步。
  「這樣啊。」忽然想起什麼但仍不是很確定的中島敦搔了搔臉頰。
  店裡唯一一組客人已經在方才離開,店裡迎來難得的短暫休息時間,左右看沒什麼事,中島敦乾脆靠近吧檯,看著正在和咖啡奮鬥的甜點師,手裡捧著剩下半杯的冰茶。
  「右手晃的速度不均勻,左手往回收的速度太快……看吧,牛奶沒有倒完,咖啡杯還沒滿。」
  橘髮甜點師一身圍裙,正來回看著右手經過拿鐵機加熱和攪打過的牛奶,以及左手失敗的拿鐵拉花。
  咖啡杯表面暫且不提難以辨認是什麼圖案,杯子只有九分滿,不若以往出餐時的全滿,顯然是不合格的。
  這麼說來,確實呢……。中島敦忽然想到某件事。
  「中也先生做的拿鐵和卡布奇諾,都是愛心拉花圖案的耶。」
  「對──雖然已經能操作拿鐵機萃取出正確口味的濃縮咖啡並打出奶泡,但中也只會拉愛心唷!」
  等待甜點師重新萃取濃縮液練習的時間,咖啡師笑瞇瞇地朝打工服務生拋了個媚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中島敦總覺得太宰治語氣裡有幾分勝利的意味。
  「也不想想我為什麼要會這些!還不都是為了代替你這咖啡師!」
  重新量了牛奶打成奶泡的甜點師額角迸出青筋,惡狠狠地抬腿踩了身邊的咖啡師一腳,然後在對方凹嗚一聲痛呼裡露出滿意的微笑──不知道是對打出來的奶泡還是對於合夥人的哀號感到滿意,又或者兩者都有。
  似乎是失敗太多次仍不得要領,太宰這次從中原背後扶著他的兩隻手,操縱右手的奶泡一邊倒進咖啡杯一邊描繪圖案:
  「手腕放鬆,感受一下角度──像這樣,右手維持一致的晃動頻率,然後再往回收──好啦,葉子完成了。」
  短短二十秒的動作,從中島敦的角度看起來就像在擁抱,咖啡師以極其自然的態度和動作環著甜點師,看似無比正經,可一邊吸著冰茶的服務生仍舊紅了臉。
  雙份咖啡粉可以一次萃取兩杯濃縮液,甜點師緊接著練習下一杯拉花,這次一樣是由咖啡師由後面帶著雙手完成羽狀複葉的圖案,不過中島敦感覺臉上愈來愈熱──
  大約是習性使然,太宰治這回整個人貼上了中原中也的後背,與其說是教學不如說吃豆腐地把身高嬌小的人給整個納入懷裡,甚至連解說都貼著對方耳朵。
  「……。」太近了啊!
  服務生默默地舉起手上的銀托盤,遮住了身邊完成洗碗工作和他一起關注店長舉動的女服務生視線。
  「其實不用遮住也沒關係。」泉鏡花眨眨眼,拿過吧檯上的失敗品舔了一口奶泡,表情一本正經:「我看過他們接吻。」
  「哈?」中島敦瞪大眼,嚇得差點將托盤掉到地上,「為什麼……」你會看到他們……不對,為什麼他們會……
  「上上週打烊後我準備補貨,走到後面就看到太宰先生壓著中原先生的兩隻手,像這樣的在儲藏室──」
  看著身邊人一邊伸出舌頭模仿一邊說明,中島敦決定遮起自己的眼睛:「停停停!鏡花別再說了我知道了──!」
  單身齡等於年齡的純情少年感覺腦袋不僅高速升溫還絞在了一起,不知道對於鏡花過於冷靜的反應還是兩位店長竟然會在店裡做這種事哪個感到更震驚一點。
  好在甜點師迅速地掌握了秘訣,又經過十幾杯的練習,終於能夠拉出漂亮的羽狀複葉拉花,否則中島敦都要不好意思待在吧檯邊了──雖然他別無選擇必須出現在外場。
  所以說在這裡工作什麼都好,就是眼睛有點痛,還有不知道為什麼對他特別帶有競爭意識和敵意的另一位服務生讓他感到頭痛。
  幸好對方已經進入實習,排班頻率降低很多,鏡花也逐漸能夠掌握工作,現在店裡主要由他和鏡花排班,芥川主要在假日人多的時段出現──雖然他們三人總是喜歡在空閒時間往這間店跑。

  叮鈴──
  玻璃門上風鈴輕響,中島敦下意識地揚起聲線喊了句歡迎光臨,拿著托盤轉過頭便見玻璃門上一坨黑影。
  正確地說,是一身黑衣、喘著粗氣將重心掛在玻璃門把上的芥川龍之介。
  「呼呼…呼……」
  「呃、你還──」
  不等中島敦把後面的『好嗎』說出口,黑影抬起頭,一張被曬得微微泛紅的病態蒼白臉氣勢萬千地以恐怖而執著的表情大聲喊住喊吧檯後的咖啡師:
  「太宰先生!」
  風流倜儻的咖啡師一掃面對客人時的滿面笑容,見來人是沒排班的服務生,興趣缺缺地當作沒聽見那句呼喚,捧著甜點師練習失敗的成品縮到吧檯後啜飲。
  「太宰先生,這是森先生要給您的資料。」
  芥川龍之介踏著搖搖晃晃的步伐靠近吧檯,舉起手上的資料袋顫顫巍巍地遞給太宰治。
  「嗯……今天天氣真好啊,就是有點太熱了。」
  既然您知道天氣太好就是有點太熱了,好歹理會一下芥川啊──中島敦腹誹,但他很清楚自己要是好心地上前會被怒瞪,只好愛莫能助地站在一邊,沒有想要幫忙的意思。
  「喂太宰!東西來了就去工作!」甜點師踢了踢吧檯裡面的人形障礙物,跨過人,又磨了點咖啡豆萃取濃縮液。
  「嗯──反正沒有很急,晚一點再弄也沒關係的吧?」
  「這不構成偷懶的理由。」中原中也接過芥川手上遲遲沒有被太宰接過的文件,回頭順手往那顆毛茸茸的棕色腦袋上巴了一下,「也不想想大熱天的芥川替你和森先生跑腿有多辛苦。」
  「在下很高興能幫得上太宰先生的忙。」
  「我早就跟森先生說不用這麼麻煩的,傳真啊FTP啊mail啊都可以傳」
  吧檯裡外的兩句話疊在一起地同時被說出口,聽在中島敦耳裡,他忽然覺得芥川有點可憐。
  雖然身為學長和上司,但太宰先生好像不太喜歡芥川,這也導致了相較而言被和顏悅色以對的自己常常遭受對方虎視眈眈的強烈視線──他明明就是無辜的啊!
  「啊、芥川等等,坐一下吧,我泡一杯茶給你。」中原中也喊住任務達成準備轉身離去的人,「大熱天的休息一下,你現在出去八成會中暑倒在路邊。」
  或許因為天氣太過炎熱,疲累的芥川難得地沒有對中島投以過多敵視,默默地拉開吧檯前的高腳椅依著他坐下,期間掩著嘴咳了兩聲。
  「來。」甜點師很快地端出一杯茶,「我就幫你做常溫再涼一點而已,冰塊也撈掉了。」
  「謝謝中原先生。」
  「中也──」另一邊的太宰發出不依的拉長呼喊,磨蹭著抱住中原中也的腰。
  「幹嘛?」中原中也像個忙碌的幼兒園老師,照顧完這個還有另外一個,「我是絕對不會幫你弄的,要喝自己動手。」
  「我想吃點心了。」甜點師讀心般的反應快,咖啡師腦筋轉得更快,眨著一雙漂亮的無辜眼睛,嘟嘴撒嬌。
  「……。」
  中原中也看著身上黏著的一米八巨嬰,忍了忍,還是憋不住地迸出青筋,一把將人從身上撕下來扔到吧檯角落。
  ──啊,今天真是和平。
  左右閒著沒事的中島敦俐落地開始補起紙巾,同樣開始找事情做的泉鏡花則是將洗好的餐具擦乾。
  取出適量的紙巾壓住其中一角,接著再運用摩擦力搓開成扇形。他現在已經能將紙巾疊得非常漂亮,紙巾和紙巾彼此之間角度一致,一疊一疊放起來就成了完美的螺旋形,不僅美觀,客人也能很快地依照需求拿取需要的量,比疊成整齊一疊的樣子更便於索取。
  眼角餘光見芥川緊盯著自己,中島敦朝他亮了亮手上漂亮的成果,順便露出勝利的笑容,收穫對方想挑剔但可惜無話好說、只好皺起眉的表情。
  啊,難得的勝利呢。讓芥川無話可說,他果然有進步吧?
  吧檯後的甜點師重新忙碌起,中島敦一邊工作一邊關注,只可惜看不出對方究竟想做什麼。流理臺上擺著萃取好的濃縮咖啡液,橘髮甜點師正細細切著綜合堅果,咖啡師則翻找著櫃子,拿出棉花糖和苦巧克力脆片。
  「這是……?」他疑惑地歪歪頭,換來喝完茶的人不鹹不淡的回應。
  「果然是人虎啊,連這個都猜不到。」
  「……。」他應該要猜到什麼嗎?不對,為什麼連這個都要拿來比較啊?知道又怎麼樣?
  在心裡吐槽的敦對鏡花投以安撫視線,表示自己沒事。
  「香草還是奶茶?」準備完成的中原中也翻著冰箱問,收到太宰治歡快的回答:「焦糖!」
  「沒有這個選項!焦糖冰淇淋前天被你吃完了!」
  「那我要焦糖醬!」
  「就你要求最多!」
  決定兩種口味都採用的甜點師一個歪腰用屁股關上冰箱門,齜牙朝咖啡師皮笑肉不笑,行雲流水地接過對方洗好遞來的挖勺,在五個碗裡每種口味各挖一球。
  兩人無間的分工已不是第一次見到,中島敦雖仍不知道自己的上司打算做什麼,至少他知道是某樣甜點,也就是今天的員工點心。
  太宰治拿起一邊萃取好的咖啡液往碗裡的冰淇淋淋上些許,中原中也迅速地在後面撒上堅果和巧克力碎片,最後在頂端安上一顆棉花糖,像是魔術似地,在極短的時間裡兩人完成了甜點。
  「阿芙嘉朵──」將甜點端上吧檯桌的甜點師朝中島敦艷麗一笑,「吃吃看。」
  「雖然是冰淇淋和常見的配料,但是加了濃縮咖啡之後──」早就已經將甜點師特製、加了焦糖醬的那份端起來享用的咖啡師咬著小湯匙,朝中島敦彎起同樣過分美麗的笑:「──會變成大人的甜點唷。」
  旁邊的芥川龍之介已經開始進攻,中島敦和泉鏡花對視了一眼,跟著拿起湯匙。
  入口先是苦澀的味道,隨後是柔和的奶香,混著咖啡特有的濃香捲著舌尖,體會著冰涼的感覺嚼著堅果碎,這是中島敦從未吃過的味道。
  真的不一樣──不管是香味或是舌尖嚐到的,都是層次更加豐富的內容。咖啡和冰淇淋的濃香不若尋常的咖啡冰淇淋那般已經混合在一起,一濃烈一柔和,既保持著自身的特點,又彼此融合在一起,形成一言難盡卻十分美味的味道。
  「──好好吃!」
  「其實還可以加一點萊姆酒。」甜點師愉快地瞇起眼,舔舔唇角,將已經空了的玻璃碗收進吧檯水槽裡清潔。
  中島敦來不及提醒對方舔唇的動作反而將奶漬舔上了嘴角,就見太宰治擋住了他看向甜點師背影的視線:「──但好孩子不可以喝酒唷。」
  說完將自己的髒碗跟著放進水槽示意對方順便洗,然後趁橘髮甜點師暴跳如雷之前彎下腰,側身舔了舔他的唇角,又偷了兩個親吻──像是安撫又像是轉移注意力。
  中島敦下意識地抄起手邊的托盤,而後想起鏡花先前才一臉平靜自爆的事情,抓著托盤的手頓了頓,最後決定遮住自己通紅的臉和不知道看哪的視線。
  「你果然還是太弱了。」
  「習慣就好。」
  一左一右、一男一女的聲音一搭一唱地響起,中島敦維持著托盤摀臉的姿勢,決定暫時當一下鴕鳥。
  所以只有他沒看過──不對、所以只有他沒有察覺和意識到這件事嗎?
  想到來這間店工作以來種種遇上的雙店長默契表現,中島敦一陣啞口無言。
  他決定在能夠像另外兩位那樣目不斜視、毫不動搖之前,遇到這種事都先把眼睛摀起來──請店長們不要放閃什麼的,還是想都別想。畢竟他們最擅長的就是不論時間地點、隨時隨地都可以秀一波的啊。
  放棄思考的服務生臉貼著托盤,轉頭望向店門。

  啊啊,今天天氣也很好──就是有點太熱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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