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まほやく│レノファウ] 返旅(5/29完結) [G]

　　※多少會包含主線及三月以前全活動故事及親愛故事及一週年故事的相關捏他
　　※文章發表現時點之後有與官方更新矛盾的可能
　　※為賢者驅離大災厄之後的捏造未來線



　　《返旅》

　　◆01


　　嘆了口氣，ファウスト做好迎接來訪者的準備。

　　從何時開始的呢，在曖昧不清的記憶裡，本該被傳誦的壯烈戰鬥莫名變得稀薄，好像有過、又好像沒有，活得過久的年長者說，這是正常的。他讀不懂那些人臉上的悲傷，只能死命抓住最後一絲存在於回憶角落中那模糊臉龐上的笑容，並非如太陽的熾熱，而是月光般的沉靜。
　　宛如清醒夢的一年間。然後，離去的只有造夢者。
　　或許我們才是夢裡的居民。他想。但現實總是殘酷提醒著一切並非虛幻，踏出了懷抱百年幽寂的山谷，與想得到和想不到的人相遇重逢，改變不需要過長的歲月，只要相遇就會產生漣漪，進而成為無邊際水面的一道波紋。

　　沒能在期望的瞬間死去似乎成了永生的詛咒，不再被火炎吞噬的第一個夜晚，他隱隱約約察覺自己將繼續度過漫長的未來，不過在結識許多人的現在，長生也不盡然是壞事。
　　他有想要看著茁壯成長的學生們，也有不須言語就能明白距離的友人。
　　擅自將壓根都不想知道的秘密交付予他的那人，直至失去消息的那天都不理解最終對方究竟是想要甚麼、或是希望自己能給予甚麼。四百年前彷彿已經是最接近的交點，錯身而過後就如同無法逆行的時間，隨著分秒拉開的距離成了大地裂口。
　　我曾經憧憬著您。
　　ファウスト並沒有忘記過去，不過，他認為回憶一直都該只是回憶。

　　桌上的茶點簡便輕巧，茶葉是自己採購嚴選，每一次對方的來訪都會提前告知，至於要不要留宿則是見面後才需要決定的事情。
　　他想這種不明說的默契究竟是從以前開始就有，抑或是他們經歷過許多後才形成的心照不宣。無論是哪種，過去的自己都未曾想過兩人的關係會演變成難以定義的現況。

　　那個一切都結束的日子，若非災厄也不會聚集在一起的魔法使們各自討論往後的計畫。ファウスト拗不過ヒースクリフ和シノ的視線，承諾會找時間到ブランシェット家作客。一旁的ネロ笑得開懷，接著也被兩個小朋友捉著說要一起來，這次換他發出輕笑，覺得在終於能卸下職責後延續緣分也讓人愉悅。

　　ファウスト大人。這百年來已經改變不了的稱呼伴隨重新熟捻的面孔來到身邊，詢問自己有何打算。
　　他並沒有想過太遙遠的未來，只說回去那個佔據人生大半的山谷裡繼續口耳相傳的詛咒事業，對方似乎想針對這點說些甚麼，開口卻又改變了主意。
　　我能偶爾去找您嗎。
　　レノックス的語氣比起詢問，更像是重複確認，透露出沒有打算就此別過的執著。ファウスト雖習慣獨居，但也沒到完全不想見這些熟人的程度，何況現在還有許多值得期待的成長。並沒有正面回答肯定與否，他只是淡淡地說嵐之谷不會拒絕你的來訪。
　　從那日開始，身處東與南的兩人便會不定時的見上幾面。

　　門外的敲門聲表示訪客已抵達，レノックス一如既往的裝扮讓人有種時間並未推移的錯覺，他退後讓人進門，瞥見紅色背包中沒有攜帶著小小毛球。這個季節，還是讓牠們在草原上盡情享受舒適的自然比較好。一個視線就能得到答案，ファウスト在想，這人的眼中裝載了過多份量的自己。
　　而事到如今已經重新接受這份重量，也讓他覺得習慣是能化解所有問題、最可怕的解答。

　　簡單的茶會是讓兩人安心的氛圍，彼此間偶爾會小聊幾句，也有享受沉默的片刻。ファウスト想起圍著篝火的寒冷夜晚，他與レノックス也是比鄰而坐，談著理想與現實，訴說光輝未來與願景。現今已是與革命時期完全不同的時空背景，在無數個故事結束後，他們藉由月亮重新開始譜寫全新篇章。

　　談到過往的時候也提起了令人懊惱的、關於過去由災厄贈與的傷。
　　那些令人目眩的、曾經的美好與憎恨，痛苦的記憶，失去的碎片全都成了具體的幻象，好一陣子沒能讓他好好睡上一覺，但從設下結界後總算是短暫的除去困擾，即使於夢中身處火海，他也不必畏懼又有誰踏進這僅僅屬於自己的刑場。
　　在無數次重新體會信任化為灰燼的夜晚，他總在燒卻成空的晨曦中睜開眼睛。

　　關於這件事情。對方放下茶杯，有些遲疑的開口。關於這件事情……我曾經見過您的夢。
　　ファウスト聽著也沒甚麼動搖，那些會出現在夢裡的景象，絕大多數レノックス都在當下就見過了。比起被其他人瞧見不堪的過往，給レノックス看到反而算是最好的結果。

　　「那天我送您回房間，可能您的意識說不上很清醒，在我離開前結界就設下了。即使能對結界做出破口，我也沒有自信能幫您補回原來的強度……想不到更好的解決辦法，只能在您房間擅自過夜。」
　　レノックス的語調平穩卻謹慎，ファウスト記得那天的事情，還因為給對方添麻煩而耿耿於懷好一段時間。這時候又提起來似乎不只是為了懷念，他察覺到有些隱藏起來的秘密正隨著時間綻放。
　　從下一句話開始，他的茶杯差點沒能拿穩摔落桌面。

　　「那天您的夢並不是那位大人下令處刑的時刻。」
　　而是四百多年前偏遠地區的小屋中，身心重創的ファウスト與レノックス徹底分開的那天。

　　他們沒深入談過分別，因為再次重逢的奇蹟幾乎蓋過了一切。ファウスト僅僅在說起不告而別時提到因為自己無論如何都想要一個人才離去，這完全不會是レノックス的錯，或許最大的錯誤是遇上自己，他曾經自嘲的想過。對方則是為了無法讓自己安心而感到懊悔，在固執這點ファウスト很少能贏過レノックス，這件事也就沒有個結果。
　　是能有甚麼結果呢，四百年對於長生的魔法使來說是個難以衡量輕重的數字，但一旦理解這是某個人幾乎全部的人生，就又顯得過分沉重。ファウスト期望的並不是這種結果，在那間小屋裡狼狽不堪的自己認為世界全成了散沙，但再怎麼說都是自己認定的世界，承受這一切的是我而已，你沒有必要也涉入其中。
　　ファウスト記得レノ在他們談論著美好未來的時候露出的淺淺微笑，那樣的笑容，在他舉起革命軍旗幟之下的每個人臉上都看得到。託付了性命期望的是能見到曙光的前程，而不是撕裂彼此的烽火連天。
　　在談及離去那天他沒說出口的是，レノックス本身就像是自己罪業的化身，時時刻刻提醒著他奪走太多相信自己的人應該能擁有的未來。這真的不是レノックス的錯，ファウスト想，而是自己內心已經承受不住純粹的好意，我既然已經讓你失去太多，為何還要霸佔著你的所有可能性呢。
　　我不值得擁有你那無限的忠誠。

　　「你如果沒有遇見我就好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找到了您。」
　　不經意說出口的囈語被精確捕捉，又以結果論作為回答。

　　「據フィガロ大人所說，ファウスト大人的夢似乎不全然是記憶，也可能混進想像之類的場景。」
　　「那傢伙，對這種事情真的很敏銳。」
　　「您那天的夢境裡，在那間小屋中是跪在那時候的我面前的。」

　　レノックス回想當下相當驚慌失措，甚至有想立刻將人叫醒的衝動，但未知的回憶並不會因為他猶豫就停下，而是繼續上演著不知道是否為真的景象。

　　那虛幻又真實的場景中，ファウスト那些一直無法痊癒的傷口被細心包紮，不擅長治療魔法的自己只能做到這種程度了，レノックス小心翼翼守護的結果就是耗費所有體力與精神，在夜晚休息時間還是墜入深沉睡眠。
　　因為受了重傷難以行動的ファウスト緩慢移動到熟睡的レノ面前，先前試過好幾次都無法順利驅使的鏡子此時不穩的浮現在手中，好像隨時都會無力掉落。
　　《－－－－……－－……－…－》
　　ファウスト有些沙啞的聲音念出咒語，然而並沒有任何效果顯現。
　　站在一旁身處現在的レノックス，聽著咒語一遍又一遍重複，期間夾雜著破碎的言語。請活下去、請忘記我、請離開這裡，無論說了多少次，那面鏡子依舊沒有展現出應該要有的魔法痕跡。
　　レノックス的印象中ファウスト並不是會輕易流淚的類型。
　　在那戰亂顛簸的年代，若要為每個逝去的靈魂落淚，用盡全身的水分或許都顯不足，身為帶領大家的開拓者，他與另一位大人從不輕易展現悲傷。並非不去弔念戰友，而是將死去的希望背負在身，毫不畏懼的踏出下一步。

　　而現在似乎有液體從那低著頭所以看不清楚的臉頰邊滑落下。
　　レノックス沒有打算讓自己看得更清楚。
　　所謂的夢境，就代表即使並非真實過往，也某種程度上顯現了做夢者的願望或著內心投射。並不確定對方是否願意讓自己窺見這些深藏百年的愧疚，能做的只有靜靜等待夢的結局。

　　抱著鏡子的ファウスト停下動作，就這樣凝望著レノックス。接著伸出雙手，深呼吸後再度念起咒語。這次鏡子發出微微白光，纏繞於橫躺在地的人身上，形成透明的薄膜。ファウスト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並沒有發出多於聲響的走向小屋門口。
　　願幸運伴隨著你。
　　這是レノックス聽見的最後一句話，接著，夢就像散開的霧徹底失去存在痕跡。

　　ファウスト拿著茶杯，並沒有立刻對這件事發表任何言論。
　　安靜的空間中只有從外頭傳來偶爾因風而嘈雜的樹葉聲，レノックス的手沒有動作，那雙在透明鏡片後的紅色眼瞳直直盯著ファウスト看，像是在觀察、也包含了等待，選擇在此時說出不過是碰巧想起，認為彼此現在都是能釋懷過往的狀態，至於對方會有甚麼反應，他並沒有特別思考過。

　　「我不是很清楚地記得詳細狀況了。」
　　過了一會，ファウスト放下茶杯後淡淡的道出這句話。
　　「或許真的有混入一些想像，你沒有必要為此耿耿於懷。」
　　「好的。也不是特別介意，該怎麼說呢……」
　　試圖搜尋比較恰當的詞彙，レノックス低下頭看著茶杯中的倒影，想表達這不過是自己突然想起的一則回憶。關於ファウスト的事情不敢肯定鉅細靡遺，但大多數都有深刻印象，隨著對方奔波顛簸的幾年間共享的記憶多不勝數，他總能清晰地分出每段時期的不同。
　　「這是ファウスト大人所擁有、我所不知道的部分，我想要記住這段景象。」
　　「哈啊？不需要特別去記吧，你啊，現在應該多增加一些屬於自己的回憶。南國那些孩子和其他人們居住的村莊，有著羊群的山麓，那地方現在已經是你的歸處。」
　　這點レノックス比誰都清楚，每當兩人間的界線稍微模糊時，ファウスト總會一再提醒著現況，就像輕輕將他推開，卻也從來沒有真正拒絕他的接近。
　　「我的事情，等ファウスト大人生活更平穩後再考慮就行了。」

　　「雖然我不認為自己有資格幸福，但現在的我也並沒有覺得不幸。」
　　這個話題大約每幾個月就會重複一次。ファウスト帶著不滿回答，要說自己幸福還是不幸，或許現在能算是比過去更遠離不幸的那邊了吧，然而レノックス的堅持也是用上人生來證明的頑固，兩人總是各執一詞僵持至今。

　　「那麼我會等到您找到幸福為止，這就是我目前的願望。」
　　「你真的是……」
　　在這份與過往相同的攻防結果下，讓ファウスト內心深處考慮許久的想法漸漸加深實行的動力。

　　問及今天要不要留宿的時候，レノックス只是停頓了一下隨後點頭答應。
　　ファウスト獨居的房子並沒有客房，取而代之的是躺起來舒適度也不差的沙發床，不過，也有用不上的時候。
　　レノックス並不清楚是否有一種頻率或是某些契機去觸發對方的行動，在嵐之谷度過的許多夜晚中，有些時候ファウスト會拍拍床鋪示意他在這裡躺下，起初對這件事情還會提出疑惑，卻得到「過去也不是沒一起睡過」的回答。那遙遠的過去能與現在相提並論嗎，或著正是因為不再區分過去與現在，才能這般自然的邀請共眠。
　　並不大的四方形床鋪上能感覺到身邊人的一舉一動，平穩的呼吸與往常沒有不同，然而因為聊天而被提及的過去還未從腦中消去，レノックス轉頭看著隔壁ファウスト的睡臉，有些遲疑的伸出手、輕輕將手掌放到對方臉頰上。
　　接觸的瞬間是怕驚擾到人的，但一確定這行動沒有問題後，他便將注意力集中於手上。
　　令人安心的體溫與吐息的微動。
　　彷彿想更加深入確認這人的確存在於此，レノックス悄悄往旁邊挪移一些，然而就在這個動作後，他察覺到自己的手被覆上，ファウスト微張的雙眼似乎還沒理解現況，只是對レノックス的手心磨蹭兩下。

　　「做惡夢了嗎？」
　　「不，並沒有……很抱歉吵醒您。」
　　「沒關係，再靠過來一點也是可以的。」
　　說完這句話後又沉沉睡去，或許真的只是當作レノックス做了惡夢吧。他將手從臉頰上移開，不確定所謂的能再靠近一點究竟是多近，最後只是維持原本的距離，捉著ファウスト的手闔上雙眼。


TBC.

　　※緩慢更新


　　◆02

　　早晨ファウスト睜開眼後對近在眼前レノックス的臉確實感到吃驚，接著發現被對方緊握的左手，想起昨晚似乎有過簡短對話，那時迷迷糊糊也不記得在說些甚麼，很快就又睡去。現在醒來才意識到比往常更近的距離，驚奇與疑惑各佔據一半。

　　說起來，看見對方睡臉這件事本身就很新鮮。
　　レノックス並不是會賴床的類型，也鮮少睡到太陽高掛才醒，除非有甚麼特殊原因，不然往常ファウスト難得踏出房門時，遇見的多半都是結束散步或鍛鍊正回到宿舍的レノ。這樣維持早起習慣的人也有這天，想到這點就不知道該不該抽出被握緊的手。
　　就在還沒決定下一步之前，他察覺到レノックス正逐漸清醒。沒有眼鏡的視線沒能對焦，只是呆愣的望著前方——被盯到有點彆扭，ファウスト清清喉嚨選擇出聲打破沉默。

　　「レノ，早安。」
　　「……ファウスト大人？早安、這個、不好意思，我怎麼會……」
　　鬆開原本捉緊的手後，レノックス急忙從床上坐起，對自己反常的表現感到難以置信。並沒有甚麼特別的原因卻比往常晚起，ファウスト起身望著陷入這個困惑的人，用輕鬆的語氣說不用介意、偶爾會有這種時候吧，一邊用魔法打理自己，準備要去廚房做早餐。

　　「請等等，早餐還是由我來——」
　　「我來就好。你早上不是通常會活動一下筋骨？等結束後剛好能吃飯。」
　　不給還沒回神的人多說的機會，ファウスト揮揮手就走出房間。

　　通常レノックス留宿的隔天早餐都是對方負責的，說了幾次不用特地配合起床時間還是故我，但畢竟自己也挺喜歡レノ料理的味道，後來就沒繼續力爭做飯的職位。ファウスト翻著家裡的食材一邊思考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順手念了咒語把兩人份的碗盤餐具都放到桌上。
　　馬鈴薯切塊、煙燻培根、水煮蔬菜加上把起司加熱後淋在上頭，再加一點鹽巴調味。並沒有特別鑽研色香味的ファウスト自然也不講究擺盤，想想要是尼祿在肯定會做得更好看也更好吃吧，距離上次見面也隔好一段時間，不知道對方的餐館到底開張了沒。
　　レノックス走進廚房時ファウスト正好將紅茶倒入杯中，兩人坐下後說聲我開動了就開始吃起早飯。

　　ファウスト在思考何時開口比較恰當。
　　由自己向對方提出要求這件事情即使到現在他也是盡可能不去做，レノックス對自己的百年忠誠即使淡化也未曾消失，若說得不夠直白將很難得到最真實的答案。但要如何既直接又不過於像在命令，的確是需要好好考慮一套說詞。
　　結果到レノックス要離開的時候他都還沒個底，只能在簡單說完下次大概何時見面後硬生生的接上自己想詢問的話題。

　　「レノ，我有個想法。」
　　「ファウスト大人？」
　　「你和我說過一些過去旅程中的故事，也看過很多不同的景色，如果你還記得在哪的話，我想去看看那些地方。」
　　他的腦袋轉得飛快，不確定說出來的話有沒有好好傳達想要表達的意思。
　　「我知道這會是花上很長時間的旅行，所以你可以不用立刻答覆……總之，我想要走一趟你尋找我時所經過的路線。」

　　並非揭開過往傷疤，而是留下嶄新的軌跡。
　　ファウスト看著因為自己提案而一時反應不過來的レノックス，淺淺的揚起笑容。
　　「我想了很多，如今能為你做的也只剩這件事了。四百年前的亡靈已經死在火焰的灰燼之中，而我仍然站在你眼前。レノ，你的人生終究是你的，不是我的。執念也是詛咒的一種，我將解開這個詛咒，作為最後贈與你的自由。」

　　你是南國的魔法使，我是東國的魔法使，我們相遇又分離後再次相遇，都該習慣與適應全新的開始。レノックス‧ラム的人生不該陷入百年前的忠誠泥沼中，詛咒師不需要從者，牧羊人也不需要主君。

　　兩人間的沉默維持幾十秒，レノックス才緩緩說出一句話。
　　「為了走遍那些地方，可能需要花上數十年。即使如此您也願意嗎？」
　　「和你一起的話，時間不成問題吧。」
　　ファウスト理所當然的回答，而後又再次強調這個想法並非命令或請求。
　　「這趟旅行是否要出發、願不願意走全權在你，說到底只能算是我的任性。」

　　「您這樣說不是很狡猾嗎。」
　　這次換レノックス露出微笑，那並非ファウスト看了會笑出來的失敗諂媚笑容，而是發自內心感到高興的神情。
　　「雖然我並不認為這是詛咒……但能與您一起旅行，我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遠行定案後，ファウスト讓レノックス回去南國做準備，自己也要好好安排未來不在嵐之谷時面臨各種狀況的應對，雖說基本上不會有人來訪，還是得多做一些保險才安心。他寫信給東國那些學生們，表示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在家，信中仔細地寫上若有甚麼緊急狀況要聯絡記得用甚麼媒介派出甚麼使魔等叮嚀。房屋後頭的簡易菜園也必須要整理一下，還需要和周遭的精靈們說明這次離開的時間比較長。
　　待夜晚躺到床上時，ファウスト才突然感受到自己做的決定有多重大。
　　對於旅行的經驗大多來自最初革命時代的軍旅生活，而這段時期正好是レノックス作為從者隨伺在旁最緊密的時期，若一不小心又會因為習慣依賴對方。即使當事人並不在意，ファウスト也沒辦法忽略自己言行不一致的舉動。
　　但這同時表示這趟旅行正好是給自己的機會。
　　想為讓レノックス耗費光陰的時間負責，自然就需要去做些甚麼，卸去過往習慣、締造新的關係，只要慢慢改變，一定能夠建構嶄新的未來吧。對此深信不疑的ファウスト放下憂慮，緩緩沉入夢鄉。

　　在約定出發的日子會合後，兩人乘到了掃帚上。吹著微風的舒適天氣很適合啟程，而在那之前レノックス提出了最重要的問題。

　　「ファウスト大人，您想先去哪裡呢？」
　　對於這點內心早有預設的答案，不過該怎麼描述目的地確實有點困擾，沉默幾秒後，他不自覺地吐露出感嘆。
　　「……那間屋子，過了這麼久大概不在了吧。」
　　「如果您想去曾經所在的地點，我還記得位置。」
　　レノックス理所當然的理解他所指的內容並回答，對此ファウスト從內心湧上複雜的情感。想說些甚麼、又覺得說甚麼也不太對，猶豫之後只開口下了結論。
　　「那麼就從那裏出發吧。」

　　他們分別前待過的邊境小屋原先似乎是獵人為了打獵暫時搭建的居所，後來或許是獵物銳減、或著村莊遷移，總之成了被遺棄的木屋。レノックス帶著遭受火刑後的ファウスト輾轉逃離至此，在遠離人煙的幾個月裡，レノックス曾重新修繕整間屋子，並強化了對外的防護。
　　即使如此，經過百年的自然侵蝕仍然很難保有原樣。
　　ファウスト從掃帚上往下看見的是佈滿青綠色的廢墟，半邊的屋頂早已缺失，裡頭雜亂無章的蔓延著各種動植物痕跡，然而他卻能分出哪些殘骸是門窗或是家具。在模糊痛苦的記憶中，木屋內的景色意外記得十分清晰。

　　「居然還有剩餘的部分。」
　　「我也很驚訝，開始尋找您後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回來整理一次。後來決定去更遠的地方，才離開這裡。」
　　「這樣啊，總覺得很抱歉。」
　　レノックス搖搖頭，說ファウスト大人並沒有任何需要道歉的地方。他並不想爭論這已經沒有意義的部分，降低高度跳下掃帚，從原先應該是門的入口進入，越過枯木與枝枒，最終停在看不出原型的岩石碎塊前。陽光穿越樹蔭灑落在ファウスト身上，將一身黑衣沾染上耀眼的亮白。

　　在レノックス眼中，這副景像一瞬間和百年前的身影重疊。
　　ファウスト聽見腳步聲回頭就被一隻手撫上臉頰，レノ的手掌貼近皮膚，能感覺到正微微地顫抖。

　　「和您再次站在這裡……好像在作夢。」
　　「這句話好像以前也說過。」
　　並沒有拒絕這份碰觸，ファウスト只是直直看著對方的雙眼，以堅定的語氣給出不同以往的回答。
　　「レノックス，我現在就在這裡。」

　　決定來這裡似乎不是太壞的選擇。
　　和レノックス巡視整間小屋殘骸後，ファウスト看著對方的側臉這樣想，這個地方作為分離的開端，他們各自開啟了截然不同的未來，如今當作嶄新旅途的起點正合適。
　　兩人喚出掃帚往天空飛起後，レノックス再次往下看了一眼，接著頭也不回跟上ファウスト離開此地。


　　下一個目的地是離小屋有很長一段距離的城鎮，具レノックス所言，從這開始他就沒有再回去小屋，正式開始他那四百年的流浪生涯。
　　抵達的城鎮看起來並沒有太特別，地理位置處於一個連結大城市與其他村莊的中繼點，來來往往的人流眾多，一不注意就會被沖散。レノックス對這裡的印象不深，但當年確實為了找人而落腳此地一段時間。

　　「你大約待了多久？」
　　ファウスト不經意地詢問，像是談論天氣的隨口提出。
　　即使認真去回想，也實在是太久遠以前的旅程。
　　レノックス在人與人之間尋覓著烙印在眼底的身影，如果映入眼中的有一千人，就會徹底收入視線後仔細過濾。髮色有可能變化，但那個人的氣質、長相、神情，從相遇到分離為止的一切都深植在腦中。就算錯過一次，下一次也能找到。秉持著這樣的信念踏遍了無數的土地。
　　說起來，或許四百年的旅行都是由不同人的面孔組成，實際上能享受當地風俗民情或是放鬆的時刻少之又少，多半還都集中在於南國定居後。

　　「……這個，不是很清楚，我想大概不會超過一個季節，並沒有經歷季節交替的記憶。」
　　「那麼，就在這裡待三個月吧。」
　　「咦？」
　　「這城鎮看起來不至於太無聊，走吧，先找能住上一段時間的地方。」
　　ファウスト决定後便邁步前進，レノックス下意識地跟上，腦袋卻沒能立刻理解和接受剛剛聽見的話。
　　與短暫停留的旅行者不同，他們找到出租房屋的居民，表示希望能待到夏天為止。居民似乎已經習慣這種停留一個季節的來客，並沒有多問其他理由，只是俐落的收走費用，並提供了城鎮地圖。

　　租賃的房屋十分簡便，基本的客廳與臥室、盥洗用的浴室，還有能做飯的廚房，除此之外沒甚麼多餘的家具。不過看來有定期清掃，並沒有太多灰塵，也有可能不久前還有人住在這。
　　「附近也很安靜，還不錯的地方。」
　　ファウスト到處查看後發表感想，一邊對只有簡單門鎖的大門施加防護。
　　「不知道這裡的人對魔法使的態度是好是壞，在外面若非緊急狀況先不要使用魔法。」

　　對於反射會先以體術解決問題的レノックス來說這句叮嚀就真的只是叮嚀，點頭表示理解後開始將行李中的日用品取出安置在各處。ファウスト眼角餘光瞥見對方走進臥室後又退了出來，疑惑地想說剛剛查看明明一切正常，莫非有甚麼沒注意到的死角嗎。
　　「ファウスト大人，這間房間只有一張床。」
　　「有甚麼問題嗎？看起來比我家的還更大，兩個人躺綽綽有餘吧。」
　　「這個，應該是沒問題的。」
　　欲言又止的レノックス看來想聽的不是這個回答，他不理解地盯著對方，等待更詳細的解釋。過了幾秒後才聽到困惑的提問，似乎連提出的人都不太肯定問題是否足夠精確。
　　「在這裡一起睡也沒關係嗎？」
　　「你不喜歡的話，我可以先睡沙發，明天再去弄張床來。」
　　「並不是這個意思，ファウスト大人，我只是很意外您會不介意沒有私人空間。」

　　ファウスト突然明白レノックス有疑慮的地方。
　　關於這點他原本沒有打算說明的，事實上習慣獨處也喜歡獨處的自己對於周遭有他人多少會不太習慣，可一旦這對象是レノックス的時候又變得沒太大影響，更重要的是他會這麼做是有目的的。
　　「……之前去ブランシェット城留宿的時候，ヒース跟シノ捉著我和ネロ說，我們關係已經這麼好了，一起睡也可以吧。」
　　在即將成為下任領主的少爺房間、用魔法變大的床上塞了四個人真是前所未聞的事。
　　不過，ファウスト並不討厭那樣的感覺，伴隨少年們的喧鬧中逐漸進入夢鄉，那一晚讓他印象格外深刻。

　　「我們，關係算好吧？既然這樣，一起睡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レノックス似乎又想講些甚麼，不過很快便換上微笑，表示已經明白包含之前在內一起睡的用意。這時候追問也很奇怪，ファウスト直到夜晚躺上床還在想，自己的理解是不是哪裡真的不太對勁。

TBC.

　　※七夕快樂！

　　◆03

　　レノックス並不是完全對城鎮沒有印象，不過經歷這麼長的時間，無論是街道還是建築都和幾百前年有所差異，幾乎能算是全新的地方了。他藉由白天採購的時間走過許多小道，沿路上有許多店家與攤販，還有和自己一樣的外地人穿梭其中，城鎮中心似乎有專門讓旅行者接委託的集會所，人潮一陣一陣的出入其中。
　　走回暫時住所的路上レノックス想著不確定ファウスト會不會想出門，不過要是提到有瞥見幾間舊書店，或許對方會有興趣也說不定。
　　「レノ，歡迎回來。」
　　「ファウスト大人，我回來了。」

　　推開門後見到的是一身輕裝正躺在沙發上看書的ファウスト，和出門前不同的只有姿勢和躺的方向。
　　一開始幾天レノックス總不太習慣這樣的生活，即使很明白現在的ファウスト並不會突然消失，在每次醒來還是會察看身邊的人是否安在。和作為賢者魔法使的時候不同，現在的ファウスト身上並沒有任何職責使人非得留在一處。
　　他將採買的東西分類放置各處，一邊提到城鎮有開放委託給旅行者以及路過舊書店這些今天的收穫。讓他感到意外的是ファウスト對委託的興趣居然比舊書店還高些，考量到天色已晚，決定隔天再一同去看看，現在該做的是準備晚餐。原本レノックス是想負責做飯的，但ファウスト顯然不打算讓他把所有工作攬下，於是協議家務的部分要按時輪流，只要沒有特殊情況，每週就是換人負責掌廚。吃飯時隨意地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一直到躺上床準備就寢時，レノックス才開始懷疑這樣平穩的時光會不會又是自己作的一場夢。
　　原先下意識想伸手碰觸一旁的人，但轉念還是將手指放在臉頰上掐了一下。
　　疼痛不但稍微驅趕了些許睡意，也提醒著自己正處於現實中。

　　「還不睡嗎？」
　　「ファウスト大人，不好意思，吵醒您了嗎。」
　　「……畢竟有動作的話，很容易察覺。但我還沒睡，所以並不算被吵醒。」
　　避開關鍵的同床共寢不談，ファウスト背對著レノックス提出申明。這舉動讓他感到安心不少，睡意也漸漸爬回眼皮上，以往培養出的良好作息讓身體認知要進入休息時間而開始放鬆。
　　「現在要睡了，晚安，ファウスト大人。」
　　「啊啊，晚安。」
　　闔上眼之前，レノックス想連一聲晚安都能感到欣喜的自己是不是太過孩子氣。

　　隔天出門前ファウスト在門上施下簡易的防護魔法，雖然並沒甚麼值錢的物品，但要是有人入侵也不是好事。由識路的レノックス走在前頭，不一會就到了目的地。
　　委託所內人聲嘈雜，與略顯古舊的外貌相比，內部倒是裝潢得十分亮麗，看來經營的狀況良好。ファウスト和レノックス才踏進門，就有看起來像是服務員的男人靠近詢問是來接委託還是提出委託。
　　選擇接受委託後並非直接有人接洽，而是拿到一本寫滿委託資料的文件，從中挑選要接受的委託後，再取出給櫃檯人員，這樣才算正式受理，並且要留下居住地址與姓名。由於來往的旅行者眾多，對於審查似乎沒那麼嚴謹，兩人退到一旁閱覽委託書，大多都是商家提出的人手委託，偶爾穿插幾篇尋人啟事，討伐類型則是相當少。

　　レノックス抽出一份看起來需要體力和技術的勞務，ファウスト則選擇了蒐集必需品的委託。
　　就ファウスト的意思，難得在這種規模的城鎮待上一段時間，花點時間從不同角度理解風俗民情也不壞。接著就要他帶路到舊書店，沒有再針對委託的事情有任何評論。

　　或許在南國已經習慣協助他人，除了委託內容之外若還有能幫忙的地方レノックス也不會拒絕，這使得許多居民在認識他之後都展現出友好的態度。偶爾會給一些食物或水果，還會提供關於這個城鎮有甚麼值得注意的情報，比如市集的日期、不定期來城裡但總會販賣高價品的商隊，以及哪家的女孩還單身。
　　「聽說你在旅行，那有沒有想要找個地方定下來呀？」
　　「目前並沒有這方面的打算。」
　　對這種情況不能說是得心應手，只是在南國也經常被介紹對象，レノックス雖然不擅長回應，但明白不說清楚只會讓彼此更困擾。
　　「而且我有一同旅行的……同伴。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事情。」

　　想到ファウスト的瞬間，他突然不確定有甚麼詞語能形容現在的關係。ファウスト早就不認主從的身份，若要說朋友又太過彆扭，他們還在摸索最佳距離，而在找到平衡點之前，似乎沒有一個稱呼能代表兩人的現況。
　　レノックス為此感到有些懊惱的同時，委託的女性則露出一臉理解的笑容。

　　「是另一半嗎？剛出來旅行？」
　　「不、那位和我並不是這樣的關係……」
　　「所以還沒結婚？年輕的時候要把握機會啊，難得和中意的人相處，可不能讓對方溜走囉。」
　　並沒透漏自己活過的歲月可能是女性的幾十倍，レノックス只是回以禮貌地微笑。他想針對被誤解的部分多做解釋好像沒甚麼意義，若要否認也並非全都是錯的，只是目前還無法精確挑出答案，便暫且選擇維持沉默。

　　與委託人道別後還在思索有沒有需要補充一些日用品，就在人群中瞥見熟悉的背影。
　　幾乎已經成為標誌的黑帽子穿梭在稍微有些熱鬧的人流中，レノックス下意識加快腳步，甚至還差點撞到路人，只能匆促的道歉後繼續前行。他感覺自己又分不清現在的時空，走的路究竟是踩在哪個時間點上呢，在那個遙遠的過去，最終還是沒能找到朝思暮想的身影。

　　「ファウスト大人……！」
　　「唔哇、レノ？」
　　在捉住ファウスト的手後對方帶著驚訝回頭，レノックス才察覺到自己的失態。
　　ファウスト懷裡抱著一隻棕色花紋深淺交疊的貓咪，脖子上還綁著綠色的緞帶，突然停下的瞬間差點驚嚇到跳走，還好牢牢抱緊才沒被得逞。
　　「對不起，嚇到您了。在另一頭看到您就忍不住追上來。」
　　「不，也沒那麼嚴重……這孩子可能比我還驚嚇。我現在要去委託找貓的人那裏，一起走吧？」
　　「請務必讓我同行。」
　　ファウスト的表情似乎想說不必那麼慎重，但面對レノックス不太一樣的神情，最後還是沒把臉上寫的想法說出口。

　　接過再三道謝的委託人贈與的謝禮，兩人走在回到住所的道路上，一籃子的水果與上好紅酒這些重物由レノックス拿著，ファウスト則抱著一些採買的物品。原本想用魔法變小攜帶，但在外頭不用魔法比較好，ファウスト想隱藏魔法使的身分，レノックス自然就遵從。
　　不過那只限於室外，進到屋內後，ファウスト迅速地用魔法把衣物和購買的物品歸於各處。
　　在準備晚飯之前還有些時間，レノックス思考要不要再去外面跑兩圈讓自己冷靜一點，以往會藉由鍛鍊身體祛除雜念，現在少了陪練對象、也沒有牧羊的工作，感覺似乎有些遲鈍了。

　　「レノ。」
　　一聲輕呼將他的注意力從遠處拉回，ファウスト拍了拍沙發，示意在這裡坐下。
　　「你今天有些反常，有甚麼不舒服嗎？我不是專業的醫生，但還是能做基本診察——」
　　「不，我的身體沒有任何問題。」
　　並沒有忍耐或是勉強，レノックス說的是實話。考慮到ファウスト會往其他方面操心，他選擇講出一部分確實也在意的問題。
　　「今天被委託人問到，我和ファウスト大人是甚麼關係。我沒能立刻回答……」
　　「這是需要考慮的問題嗎，現在就是旅行的同伴？」
　　「是的，我也是這樣說明。不過，委託人好像誤會成別的關係，最後我也找不到解釋的機會。」
　　看來並沒辦法立刻意會到何謂「別的關係」，ファウスト稍微歪頭皺眉，可レノックス並沒針對誤會多說，只是把話題帶回到最開始的疑惑。

　　「我認為目前稱作朋友似乎不是那麼貼切，之前是一起戰鬥的夥伴。在更久之前，您是我的主君。」
　　「現在不是了。」
　　「……要像シノ那樣，果然還是有點困難。」
　　那個總是精神飽滿的少年，在每次談論到ヒースクリフ時眼中都充滿光彩，然而日常中的禮節和應對微妙的讓人產生到底誰才是主人的錯覺，那樣的距離感會不會更好呢，レノックス想。
　　看起來不明白這時候提起シノ的用意，ファウスト推了推墨鏡，試圖找出這些話語的關聯性。

　　「雖然不知道你想從シノ那裏學甚麼，不過不必勉強做不習慣的事情。」
　　「這倒是沒有的事，我會再好好思考。」
　　「你很介意嗎？」
　　ファウスト鏡片後的紫色眼瞳直直望過來，讓レノックス突然語塞。要說很介意，似乎又沒有到非得找出答案的程度，但掛在心上卻也是真的，這些情緒與白天錯視後的窒息感混合在一起，使得頭腦無法正常運轉。

　　現在的我若想要待在你身邊，該站在甚麼位置上呢。
　　レノックス在尋覓ファウスト的四百年間，反覆祈求的只有能再次幫上忙，從未想過會得到甚麼回饋抑或著改變。即使在找到對方後，願望也變成祈禱安穩的幸福，就這些想法來看，自己的定位一直都離ファウスト有一小段距離，他自認從者是最佳的解答，也沒想過除此之外的答案。

　　「ファウスト大人。」
　　被邀請出行那天聽見的話語不曾忘記，レノックス沒說出口的是，只要是您給予的，就算是詛咒我也能夠收下。
　　「如果像您所說，那麼在這趟旅行結束後，我就不能繼續待在您身邊嗎。」
　　「你真是頑固。我並不想再奪走你任何東西了，你的人生不需要再被我干涉。」
　　「您從來沒有拿走甚麼，是我得到太多了。」
　　對於他這般堅持，ファウスト已經習慣不去據理力爭，要改變一個人的想法從來就不是容易的事情，有時候比起言語，行動更適合達到說服的效果。
　　「那麼就等結束再決定吧，現在才剛開始呢，這不是有可能花費數十年的旅行嗎？」

　　レノックス聽見這句話後低下頭，隨後又帶著愁容重新看向ファウスト，低沉嗓音帶著顫抖的錯覺。

　　「ファウスト大人，您沒有必要為此付出您的時間。」
　　「為什麼？浪費時間還是沒有意義？你當初找我花了多少年，那是一樣的。」
　　「……那是……」
　　那不一樣，レノックス沒能說出口，那個時候如果停下腳步任由自己接受除非發生奇蹟、不然沒有其他可能性的現實，自己將會徹底迷失在黑暗之中。您和這樣的我並不一樣，即使這樣想，跟在ファウスト身後這麼久的レノックス也明白這句話不能說出口，對方一定會生氣。
　　您就是如此的正直與耀眼。
　　這個人即使遭遇了足以摧毀靈魂的傷害，也能維持純正的根源重新面對世界。

　　「我曾經因為猶豫很久沒能做出決斷。不管是在施下詛咒前對方就死去，還是在理解對方前……不，那個人，到頭來還是不懂他在想甚麼，可是我也躊躇不前，不明白該怎麼去理解。」
　　ファウスト道出了只有他能明白的話語，在久遠以前、為了理想世界努力的時代中，四個人一同歡笑的畫面依舊清晰，如夢般的過往曾經如今依然歷歷在目。

　　「所以我想，這次不能再找任何藉口逃避了。你如今依舊在我面前，而我還來得及為你做些甚麼，而且雖然好像都沒有變，但事實上在這四百多年間還是有很多和過去不同的改變。」
　　ファウスト的視線在レノックス身上打轉了一圈後看向窗外，突然壓低了音量。
　　「……我也想，多接觸這些你已經改變、而我沒見過的地方啊。」
　　雖然看不清楚表情，但想必是因為說出真心話感到非常不好意思吧。

　　看著這樣的ファウスト，レノックス感覺紊亂的思緒逐漸安定下來，原先沒能平順的氣息也穩定許多。我可以握住您的手嗎？他的聲音很輕，有種沒被聽到也無所謂的意思在，視線沒轉回來的ファウスト悄悄將手放到他的手心上作為回答，比自己略小的手掌透過肌膚感受到的體溫，是レノックス在過去無數夢境裡祈禱能碰觸的溫暖。

TBC.

　　※二週年快樂～！
　　※前面可能與最新解釋不符的部分寫完會再微調
　　※這章有好多BOSS



　　◆04


　　「祭典嗎？」
　　「是的，接下來即將進入寒冷的季節，鎮上會在這時舉辦盛大的祭典，之後就開始做儲糧準備。」
　　レノックス說著在街上聽來的消息，這幾天已經明顯感受到氣溫降低，和情緒比往常還要高昂的居民形成強烈的對比。ファウスト看來並沒有興致，不過考慮到即將再次啟程，趁這時採購必需品也是不錯的機會，思考幾秒後迅速下了決定。
　　「就去逛逛吧。」

　　街道巷弄裡處處皆是人，即便到廣場處也沒甚麼能好好休息的地方，於是ファウスト提議等買完必需品後去離城鎮中心稍遠的地方散步。他在幾間店裡仔細比較架上展示的高級酒，最後挑選其中三瓶買下，臉上展露出難得一見的雀躍笑容。
　　「挖到寶物了呢，這些酒都是上等品。」
　　「真是太好了。」
　　「啊啊，待會就開一瓶來喝吧，當然你也一起。」
　　晚風帶著低溫吹拂臉頰使人清醒，兩人朝與城鎮中心相反的方向沿路走向小山丘，從這裡可以望見祭典舞台的燈火。確認附近沒有其他人後，ファウスト彈指憑空變出野餐巾鋪在一旁木桌上，而裝著紅酒的高腳杯也緩緩飄落，レノックス則從隨身背包中取出煙燻乳酪及小刀，切下配酒的份量後置於用來包裹的布上。
　　舉杯輕觸的清脆聲響在寂靜中相當清晰。ファウスト抿了一小口，再次確認自己的眼光沒錯。一旁的レノックス拿著酒杯沒立刻品嘗，而是望著遠方的火光若有所思後開口詢問。

　　「ファウスト大人，在這裡還有甚麼想做的事情嗎？」
　　「啊？這個應該是我要問你的問題吧。」
　　將問題反丟回去，ファウスト轉頭盯著レノックス瞧，他從來就不是這趟旅行的主角，而是希望自己只是個旁觀者，由對方做為嚮導帶領、最終離開詛咒般的執念迷宮。レノックス被這句回話堵得又沉默不語，這時從遠處傳來樂器擊打的聲音，看來祭典的重頭戲即將開幕。

　　「ファウスト大人。」
　　「嗯？」
　　「要跳舞嗎？」
　　若不是口中還含著紅酒，他差點反射性的張口發出疑惑聲。先不探討話題的跳躍，レノックス並不是會主動邀舞的類型，即使是在遙遠的百年前篝火邊上，革命軍也是因為沒有其他娛樂才會唱歌跳舞消解煩悶，而那種時候對方總是先選擇在一旁擊打粗糙的樂器。
　　你是認真的嗎？這樣的想法還沒到嘴邊，就看見對方投來十分誠摯的視線，ファウスト明白不想跳的話拒絕也行，レノックス絕對會尊重他的決定。不過，這算是難得聽見的請求，就這樣推辭總覺得有點可惜。或許是喝到好酒心情也不錯，也有可能酒精開始剝奪理智，ファウスト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毫不猶豫地起身朝レノックス伸出手。

　　「很久沒跳了，你的腳可要小心點。」
　　「請放心，我有在鍛鍊。」

　　對這樣的回答輕笑，ファウスト握著對方的手開始隨興的踩著節拍起舞。
　　由於隔著一段距離，音樂聲並沒有十分清晰，但對兩人來說並不影響，甚至能說反正也沒專注在曲目上、有沒有伴奏都無所謂。レノックス配合他的腳步牽著手轉身，臉上露出十分滿足的微笑。原來你也能這麼笑嗎，
　　ファウスト沒把這句話說出口，只是在心底默默的記下這個笑容。

　　沒多少雲層的天空被星星舖滿，而不再接近的巨大災厄成了純粹的掛飾，替夜晚添加淡淡照明。這個城鎮十分普通，也沒有甚麼特別驚豔的景點，不過，這三個月是相當珍貴的體驗。
　　「謝謝你，レノ。」
　　想到這點便不自覺地脫口而出，ファウスト總認為自己對レノックス有著數不清的愧疚，而受過的幫助也是不計其數，有些話錯過最佳時機好像就再也沒機會傳達了，這聲感謝承載許多意義，從過去到現在的、以及從現在開始的。レノックス聽見後似乎相當驚訝，但表情很快又被喜悅蓋過。
　　「這應該是我要對您說的，ファウスト大人。」
　　這樣不就和往常一樣沒完沒了了嗎。雖然說起來像在抱怨，卻藏不住嘴角的笑意，停下動作後的ファウスト替自己的空酒杯添了半杯，隨意地問起接下來會往哪去。

　　「雖然中途好像還有停留過幾個地方，不過主要的方向是往北。」
　　「北方啊，希望不會碰上那些麻煩的傢伙。」
　　本來就不是感情多好的同伴，在退治災厄後更是從此音訊皆無。不過，那些問題魔法使不給人找碴就已經萬幸，倒也沒有甚麼需要特別擔心的地方。

　　「不會的，我並沒有那麼深入北國。」　　廣大的北方除了惡劣氣候還有許多生存至上的魔法使存在，當年也僅在邊境打聽、太過深入的國境內則沒能觸及。聽著レノックス解釋的ファウスト想即使這種時候依舊過於理解自己，若一心求死或許會到北方吧，然而他的離開只是尋覓獨身一人的徬徨。
　　不對，レノックス只是沒有把他尋死的未來放在假想之中，否則也不會有這四百年的旅程。

　　ファウスト扭頭不再思考這個部分，將原先的話題延續下去。
　　「明天就出發吧，三個月真快。」
　　「好的。我也這麼覺得……明明時間流逝應該是一樣的，這次來到這裡卻轉眼就過了一季呢。」
　　レノックス的視線移向天空中的光源，ファウスト偷偷瞄向對方的側臉，撐著下巴無意識揚起嘴角。

　　◆

　　就レノックス的說法，雖然並沒有深入北國、但路線上也還算是沿著北國與中央的邊境往西前進。這條路的風雪不至於讓人完全無法行動，不過對旅行者來說依舊是需要多加小心的路段，ファウスト被レノックス來回檢查全身上下的裝備兩次才得以踏出旅店，在不時颳起大風的路途上也是由對方走在前頭。
　　要是天氣好的話，景色是相當美麗的，遺憾的是現在看來是不好的時期，不過本來就沒打算花多少時間在接近北國的地方停留，兩人走走停停半天後，レノックス開始尋找適合紮營休憩的地點。
　　前行到一處大石頭互相堆疊形成的天然屏障後，ファウスト突然現出魔道具鏡子。
　　「レノ。」
　　聽見的瞬間レノックス迅速移到ファウスト前方，緊握著鑰匙戒備四方。這時從樹木後方、岩石之上、雪堆左右逐漸出現許多人影。這種組織性的行動是山賊團？這樣的想法才浮現，就聽見了熟悉的聲音從上方傳來，連帶削去了些許緊張感。

　　「喂喂，走這條路是要給本大爺過路費的——」
　　ブラッドリー坐在掃帚上展現出囂張至極的態度，但在看清楚兩人的臉後氣焰瞬間滅了大半。

　　「嘖，是詛咒師和養羊的啊。你們怎麼會在這裡啊？」
　　「只是在旅行途中路過。這裡是你的地盤？」
　　「本大爺的地盤到處都是，遇到我在算你們好運。」
　　從空中一躍而下，ブラッドリー望向擺出備戰姿態的レノックス，用不離身的魔道具長槍敲兩下肩膀，整個人和記憶中相比沒有甚麼差異，依舊是自信滿滿的模樣。
　　「養羊的，你出手也贏不了我，真的要打詛咒師還比較有看頭。」
　　「就算這樣，也不是我該退下的理由。」
　　「呿……真是死腦筋，沒有馬上出手就是放過你們了，別在這種地方搭帳篷，隔天會被雪埋死。跟我來。」

　　ファウスト並沒有放鬆過警惕，不過從周遭的人開始減少消失來看，ブラッドリー或許真的沒打算找他們麻煩。レノックス轉頭用眼神尋求建議，在腦中衡量現況後ファウスト點點頭，認為暫時跟從並不會有太大危險。
　　盜賊團的據點建立在相當廣闊的山壁石洞中，從外觀來看很難想像內部能延伸那麼多空間，レノックス詢問ブラッドリー是否待在這裡很久，得到的回答卻是頂多幾個月而已。

　　「我才不想再被那兩個臭老頭煩死，可是有在低調過日子的。」
　　「哈啊？這是一個剛剛才攔路搶劫的人說的話？」
　　「少囉嗦，以北國標準本大爺已經夠善良了，被ミスラ逮到的話你們就準備手牽手變成石頭吧。」
　　路上每個看見ブラッドリー的團員都十分有精神的大叫首領好，也有對ファウスト和レノックス露出猜疑神情的人在。他們最後抵達的房間看起來像是ブラッドリー專用，裡面不免俗的有著一些奢華品，沙發上還掛著幾張鹿皮。

　　「這風雪大概會再吹三四天，之後一個月都是好天氣，你們要趕路可以趁那時候。」
　　ブラッドリー在相當舒適的單人沙發坐下，兩隻腳翹在桌上，看起來十分沒有教養。ファウスト想本來就不該跟北國人要求甚麼教養，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對話上。
　　「這三四天讓你們住在這裡吧。」
　　「你想要甚麼？」
　　「喔，不愧是東國的老師，理解得很迅速嘛。」

　　如果被要求協助做些不公不義的事情，ファウスト寧可現在就離開去外面和冰雪相伴，他想レノックス也不會接受太離譜的要求。大概是兩人的臉色都過分凝重，ブラッドリー忍不住大笑出聲。
　　「別那麼緊張，我們可不會讓門外漢隨便參一腳的。交換條件有兩個，一個是養羊的要幫忙一些體力活，至於詛咒屋就去看看寶物庫裏面有沒有甚麼被詛咒的玩意，能解咒就解，不能就扔掉。」
　　聽起來這工作分配相當適才適所，既然受人幫助寄人籬下、要拚實力也很難贏得了的情況下，做做事情換取幾餐幾宿也已經是最好的選擇。ファウスト謹慎的詢問第二個條件是甚麼，在沒有全部聽完之前他不會輕易答應。

　　「在這幾天希望你們別提到之前魔法舍那個煮飯的。」
　　「……你是說ネロ嗎？」
　　「啊啊，就是他，好像有人在打聽他的事，不想惹上麻煩的話就說不認識吧。」

　　雖然態度挺隨意，不過既然特地拿出來作為交換條件，肯定還是有其意義在。ファウスト挑眉瞇眼似乎想說點甚麼，最後還是只回答我明白了。一旁的レノックス點頭表示理解，對於ブラッドリー的提案與ファウスト的決定都沒有異議。

　　「從明天開始再上工吧，你們今天的工作是這個。」
　　彈指後憑空出現了三個玻璃杯，從細緻的花紋來看是高級品，又從櫃子裡拿出幾瓶酒揮揮手讓酒瓶降到桌上。ファウスト挑起一邊眉毛，對於即興招開的酒會感到不以為然，但ブラッドリー強硬地讓酒杯落入兩人手中，在說是敘舊也很微妙的氛圍中，ファウスト和レノックス還是將杯中物一飲而盡。

　　隔日被帶到稱作寶物庫的地方時，ファウスト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各種物品雜亂無章的散落在室內，別說分類，連好好地把東西放在平面上都辦不到。ブラッドリー驕傲地說雖然和以前相比少很多，但也是近年來四處征戰的收穫，對此ファウスト只是隨口應了幾聲，就先探查了這間房間的魔力波動。
　　「我感覺有幾件物品的怨氣很重，你們還真過份啊。」
　　「哼，在北國是隨便死掉的傢伙不好，本大爺只是撿掉在地上的東西。」
　　「喔？那這些掉在地上的東西你還真敢放心展現給我這個外人看。」
　　ファウスト露出有些諷刺的笑容，話中有話的想針對盜賊團首領大人，卻只得到對方的嗤笑。
　　「你不會、也沒本事拿走的，何況你別忘記養羊的那傢伙也在這裡，要把他變石頭對我來說不是難事。東國的老師很聰明，一定聽得懂吧。」

　　理所當然扔下威脅的ブラッドリー拍拍ファウスト肩膀要他好好工作，中午會讓人送食物過來後就跑掉了。他嘆了口氣後開始將胡亂堆積的物品以魔法移動擺放，謹慎的設下結界才開始解析這些曾經為誰所有的寶藏。

　　埋頭忙碌到敲門聲伴隨著レノックス的聲音出現才回神。ファウスト讓人進門發現還多了一個頭，一名看起來相當年輕的少年站在一旁端著餐盤，有點膽怯又藏不住好奇心的望過來。
　　「ファウスト大人，他是負責伙食的，似乎有事情想問我們。」
　　「這樣啊，想問甚麼？」
　　雖說是午餐，也只是簡單的麵包、肉乾和幾乎沒料的濃湯，但在這不易生存的北國裏有能供養盜賊團這麼多人的食物，ブラッドリー還是相當有本事。少年見レノックス和ファウスト收下後深呼吸幾次，有些緊張的開口。
　　「兩位似乎是首領的熟人，會知道首領喜歡吃甚麼嗎？我、我想嘗試做給首領。」
　　「這個……」
　　「レノ。」
　　ファウスト的聲音蓋過原本要發言的レノックス，後者也意會的停下原本要說的話。少年有些困惑地在兩人身上反覆投以視線，而ファウスト只是若無其事接著開口解釋。
　　「抱歉，我們跟他沒有熟到那種程度。只不過曾經共事一段時間而已。」
　　「是、是這樣嗎？首領在帶你們回來的時候看起來很開心……」
　　「錯覺吧。謝謝你的料理，在這裡能負責做飯很了不起喔。」
　　兩人迅速將盤子上的食物掃空後，少年開心的將空餐盤收走並道謝，レノックス並沒有跟著離開，只說今天的勞力活沒有想像中那麼多，下午ブラッドリー也不在，所以沒有新指示的結論便是來協助ファウスト工作。

　　「為什麼不告訴那孩子呢，ファウスト大人。」
　　「因為沒有必要。」
　　在解開一件首飾上的低級詛咒後，ファウスト將其扔到分類為解咒完的箱子中。レノックス正在將ファウスト判斷沒有危險的區域做整理，抓住他施法結束的空檔提出剛剛產生的疑惑。
　　「他不需要知道太多，不管是我們的事情還是ブラッドリー的事情，這會牽扯到更多不必要的關係。我可不想到時候被追究多嘴的責任。」
　　レノックス點點頭沒有對這理由表達更多感想，只是繼續手上的工作，直到看不見的外頭夜幕低垂。

　　晚間風雪消停之際，ファウスト和レノックス說自己去看個星象就回來便小心翼翼的走到室外，確認過沒有其他氣息後抬頭望著清澈夜空中的點點燈火，思索著自己的決定是否真的能達到目的。
　　時間永遠是一帖良藥。他似乎有聽誰說過這種論點，但那時候又想，若連有著長久生命的魔法使都沒能因為歲月流逝而痊癒，那麼是不是也證明有些傷疤註定無法消去，只能共存至死亡的那刻。
　　他又想起レノックス曾對自己說過的期望，自嘲的想著我不就正是這反論的最佳鐵證嗎。

　　思緒被從遠處騎掃帚飛來的人影打斷，ファウスト並沒有迴避的意思，只是目視對方從空中跳下來，心情似乎不太好的朝他咋舌。
　　「嘖，你這傢伙在外頭做啥。」
　　「來確認天氣和出發日，明天我們就要離開了……喂，你受傷了嗎。」
　　空氣中飄浮淡淡的血腥味，ブラッドリー沒回答這問題，只是強硬的捉住他的肩膀說走之前再來喝一杯吧就把人拽進據點中。

　　用魔法幻化出飛鳥傳達自己會晚些回房的信息給レノックス，ファウスト無奈的坐在質地高貴的沙發上，眼前則是一個放任血滴在地上卻興致高昂挑酒的男人。放棄掙扎接過從空中晃到眼前的酒杯，今晚也是光聞氣味就能明白價值的好酒。
　　看著對方隨意對傷口簡單止血、還一邊將酒倒入口中，ファウスト覺得這副光景實在不適合配酒，不禁出聲搭話。

　　「……你身邊也有，會因為你受傷而難受的人吧。」
　　對於ファウスト的提問，ブラッドリー只是搖搖酒杯讓其中的冰塊與杯身撞出清脆聲。
　　「誰知道呢。」
　　「北國人還真是薄情。」
　　「這是覺悟，在這裡想要活下去都要有死的覺悟，成天想著活下去以外事情的傢伙，很快就會死的。」
　　ブラッドリー並沒有想延續話題，而是將焦點強硬的轉移回他身上。

　　「養羊的也是屬於會早死的類型，你很明白吧。」
　　「他只是個運氣非常差的人，我能做的只有設法切斷他與不幸的連結。」
　　ファウスト的說法讓ブラッドリー挑起眉毛，罕見地展現出困惑，開口又闔上後才聳聳肩替自己倒酒。
　　「算了，你們的事我不懂。不過那傢伙現在的樣子，要找到比他幸福的人還更難吧。」
　　對這句話ファウスト想開口反駁，但沉默幾秒後還是將嘴湊近酒杯邊，像是要把話連同酒一同吞嚥的大口飲下。


　　太陽探頭的日子是出發的好時機，ブラッドリー瞇著眼朝天空望去，沒趣的說這好天氣真讓人提不起勁。ファウスト和レノックス又整回防寒保暖的裝扮，正在看著地圖決定路線，回頭就見ブラッドリー擺出快滾的手勢，一點別離的氣氛都沒有。

　　「別再來了，不然就讓你們變成石頭。」
　　「ブラッドリー，謝謝你。」
　　對於レノックス誠摯的感謝，被道謝的對象只是撇嘴沒回話，ファウスト將地圖摺起，並低聲輕唸咒語使紙張化為小鳥的外型，直直衝向ブラッドリー的眉間——然後被一把抓住。

　　「喂！你這傢伙想打嗎？」
　　「抱歉，力道沒控制好。那張地圖是藏寶圖，這幾天受你照顧的謝禮。」
　　ファウスト看著突然愣住的ブラッドリー揚起嘴角，露出些許得意的神情。
　　「寶藏位置是一間餐廳，開店的朋友手藝還不錯。北國盜賊團首領那麼聰明，一定懂這張地圖的價值吧。」

　　當然，要是讓餐廳出甚麼事我會盡全力詛咒你的。對ファウスト特意補上的這句話ブラッドリー沒有回答，只回以笑開懷的臉，將地圖收到懷裡轉頭就走回石洞口。レノックス在一旁也露出微笑，只是他看的不是ブラッドリー，而是ファウスト。

　　「……怎麼。」
　　「不，您看起來很開心，希望能成功幫上忙。」
　　「哼，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快點趕路吧，我可不想待在北國太久。」
　　レノックス走在大步向前的ファウスト身後，內心如同天氣般晴空萬里。



TBC.

　　※本子都出了才來把全文貼完，工商廣告會貼在最後(?)
　　※私設很多，親密互動有一點
　　※有回頭去修改一點點前面的部分不影響閱讀～
　　※終於寫完希望主從一直都這麼好






　　◆05

　　推開睽違多年卻仍然未變的酒吧大門，レノックス和ファウスト看著人聲嘈雜的室內，環視一圈後視線落到了站在吧檯內的酒保身上。和最後一次見面時並無區別的外貌及服裝，熟悉的笑容和優雅的神情，シャイロック正面容和善地朝兩人輕輕點頭——或著這是一個指引他們上前來的信號。ファウスト和レノックス穿過人群後察覺恰好眼前有兩個座位，而好久不見的酒館魔法使正優雅的將煙管放下。

　　「喔呀，上次見面是多久前呢？」
　　「或許有十年了吧，シャイロック。ムル呢？」
　　「誰知道呢。」
　　面對舊識並沒有多顯著的情緒波動，而是著手開始準備調酒，但當ファウスト和レノックス將罩著頭的斗篷拉下後，シャイロック才饒有意味的輕呼出聲。

　　「ファウスト，你將頭髮留長了呢。」
　　「……我原本沒有這打算的。」
　　似乎有些困窘的反應讓人更想一探究竟，看著ファウスト紮成一小束的髮尾，シャイロック有些感嘆的一邊準備材料，一邊笑著繼續閒聊，好似他們昨天才見過面。
　　「但還是留長了。你們一起坐在這好像回到那時候，真是懷念。」
　　ファウスト抬頭望著シャイロック，感覺想問些甚麼，但又很快地打消這個念頭。對方並沒有多說，而是迅速的將兩杯一模一樣的調酒放在兩人面前。青藍色的漸層配上點綴用的薄荷葉，在透明清澈的顏色裡，還有些許像是雲霧般的薄白鑲嵌其中。

　　「既然這次不是來找人的，請好好享受吧。這是我為兩位特別製作的調酒，也作為我的祝福。」
　　「祝福？祝福甚麼？」
　　「嗯……？」
　　這次シャイロック的表情是真的有些吃驚，ファウスト和レノックス互相望了一眼，看來沒有任何頭緒。
　　「喔呀，你們的關係與以往相當不同，是我誤會了。」

　　聽見這句話後ファウスト挑起一邊眉毛，臉上並不是所謂被誤會的困窘，也沒有被看穿的坦然，更像帶些迷惘的神情，思考半晌後，ファウスト朝シャイロック丟出自己的疑惑。

　　「現在的我們在你眼裡看起來像是甚麼關係？」
　　「怎麼會反問我呢？嗯……以前的距離感更明顯，你們很顧慮對方的感受。現在那種感覺淡泊許多，我認為兩位比過去更要好了，若要說最接近的感覺，或許類似伴侶吧。」
　　「是這樣嗎。」
　　ファウスト的回答並不像得到想要的答案，而一旁的レノックス看著調酒若有所思，不知為何氣氛有些凝重，シャイロック將手指抵上嘴唇，隱約察覺到問題所在，但並不點破的選擇保持沉默繼續等待。ファウスト將酒杯貼近嘴邊抿了一小口，先讚嘆他的手藝還是十分精湛，才繼續傾吐困惑。

　　「我們也不明白現在是甚麼關係。但其實也沒甚麼不方便的地方。」
　　「ファウスト大人並不希望像過去一樣讓我作為從者。」
　　「你本來就不需要繼續當甚麼詛咒師的從者。」
　　看著兩人的互動及對答，シャイロック就像在課堂上統整得到的資訊並附上提議。

　　「不想被過去的羈絆束縛，也無法為全新的聯繫命名嗎？既然如此，為何不全部嘗試看看呢？家人，友人，戀人，未知的意思，也代表有無限可能性呢。」
　　聽起來十分有道理，也很符合西國風格的建議。在ファウスト腦中還在思考這些關係是否能適用於兩人間的時候，レノックス突然抬頭給出類似感想的疑問。
　　「這是經驗談嗎？」
　　「甚麼意思呢。」
　　「不，沒甚麼……謝謝你的建言，シャイロック。」

　　三人接著閒談些旅途上的趣聞，也提到在其他地方碰見的人們，シャイロック則介紹要在西國觀光的話有甚麼地方可以去，並用魔法在地圖上做了些標記。手中的調酒很快就見底，酒精的苦味與水果的酸甜因比例混合成柔和的口感、不至於太嗆辣，ファウスト雖然不是喝了馬上醉倒的類型，但也多少會被酒精影響，而機靈的酒保見狀便開始推薦休息場所。

　　「喔呀，若想安心休息的話，這家旅館不錯。我想應該還在這個位置吧。」
　　「居然連你也不確定嗎……」
　　「西國就是這樣的地方，無時無刻都在改變，人們每天都在發掘更多慾望的展現。若想理解自身的慾望，何不試試讓自己放縱一夜作場美夢呢？」
　　笑容可掬的背後似乎意有所指。ファウスト試圖狠瞪對方，然而酒精實在有些阻斷思路而沒能成功，レノックス將地圖收下後朝シャイロック道謝，試圖攙扶他起身。我還沒那麼醉，他輕聲抗議並推開伸過來的手後將錢留在吧台上，勉強穩住腳步往門口離開。
　　照著地圖標記抵達的是一家在西國來說可能稍嫌樸素的旅店，或許是看慣了街上的燈紅酒綠，這種沒有花邊沒有裝飾也沒有放煙火的店家確實挺普通的，ファウスト隱約查覺到有些微魔力，但也沒有更多訊息，只好先推門進去看看。
　　待在櫃檯後面的老婦人看起來十分和藹可親，開口便說兩位是要投宿嗎。レノックス詢問一晚的價錢，聽起來也相當合理，ファウスト瞇眼看著老婦人的臉，接過鑰匙後簡略道謝。

　　「難怪シャイロック會推薦這間旅館。那個老婦人是魔女，看來也是個興趣是經營的魔法使。」
　　「既然是シャイロック推薦的，應該就沒有甚麼危險吧。」
　　ファウスト進房後就立即確認房間內有沒有甚麼奇怪的地方，然而得出的結論是不但沒有問題，甚至有為了讓留宿客人更舒適而預先上了防音及遮斷魔法，簡直是旅館界的典範。然而這裡是西國，為了避免一夜過去發生甚麼都不曉得，ファウスト還是設下簡易結界求個心安。

　　「ファウスト大人，今天早點準備休息吧。」
　　「不，還不用……」
　　肯定是喝了太多酒吧，他先替自己的失常想法找了好藉口，又想莫非西國空氣光是吸進體內就能顛覆人的原則。將罩在身上的斗篷和披肩盡數脫下後坐在床邊，盯著レノックス並用力地拍了拍身邊表示快過來，似乎沒被這樣催促過，レノックス的反應比往常還更慢點，但還是卸下行李坐在指定位置上。
　　「你不覺得シャイロック說的還算有點道理嗎。」
　　「您是指嘗試的部分嗎？」
　　「哼嗯。我認為家人還是不一樣的，朋友的話，總覺得相處這麼長的時間來說感覺也挺微妙，那麼剩下的選項也是可以試試的。シャイロック不也說他感覺我們關係更好了。」

　　感覺臉頰好像有些微熱，ファウスト感覺自己的腦迴路真的被酒精荼毒得不輕。
　　然而不去尋求這份答案並不代表沒有好奇，他們維持現狀的共識也是一種止步不前，若不尋找突破口，那麼他所期望的未來或許會成為永遠無法抵達的終點。レノックス肯定認為現在這樣也可以，但既然自己下定決心要讓這份執念昇華，那就勢必要比過去更主動前進。

　　「如果ファウスト大人不介意的話，請照您希望的做就可以了。」
　　聽見レノックス說出毫不意外的台詞，他突然不能肯定自己有甚麼能做的部分，不過現在已經起了開頭，橫豎都得繼續下去。

　　帶著些許緊張、ファウスト將手覆蓋到レノックス的手背上。
　　從來沒有想與人親近過，這將意味著接下來會有更多未知的接觸，ファウスト始終對於這種事情只有模糊概念，他未曾有過經驗，也沒有任何對象。懷抱著熱誠理想的時期正逢戰亂，而後又接踵遭到背叛與處刑，愛情這個名詞，就像是只存在於童話中的虛幻不實。
　　那或許是信賴到極致後萃取出來的結晶。
　　究竟要懷抱何種情感才能被定義為愛情，抑或是只要出自真心最終都殊途同歸。
　　與朋友間的友愛，與老師間的敬愛，與學生間的親愛，與夥伴間的互愛。

　　與レノックス的聯繫拿去了主從，卸下同為賢者魔法使的職責後，就一直很難抓準距離。過去他曾希望將對方當成可以依靠的兄長，被反過來堅持從者的身份後也就漸漸習慣了這樣的上下關係。如今對方也想試著從不同方向重新構築，但要說朋友也總覺得不太對勁。
　　ファウスト認為的朋友過去是像アレク那種，或是現在的ネロ這樣。相處起來沒有負擔，交流上都保有彼此的底線，偶爾能踩在線上一窺究竟，真的推心置腹也不盡然，能一同分享經歷過的事物，也會爭吵或是互相虧損。那種平衡感是對等的，彼此之間的理解恰到好處。

　　但在面對レノックス的時候，ファウスト覺得自己根本不存在什麼底線。
　　他非常明白這個人不會對做出什麼過份的要求，也理解對方深知自己的思考模式。除了對一些地方有所堅持，其他時候都能給出客觀及婉轉的建議。不會縱容也不嚴格，正因為是過分安心的存在，一不小心就會不自覺的依賴對方。
　　レノ的手掌比自己大些，力氣肯定也比自己更強，此時卻任由他把玩，輕易將自己指節穿入對方不出力的手指間，ファウスト突然想看看レノックス的表情，抬頭就對上那雙紅瞳。

　　「ファウスト大人。」
　　未曾改變的稱呼與逐漸改變的現況，他感受到十指緊扣的回應，不確定接下來該怎麼辦。
　　「請您放輕鬆。」
　　レノックス的聲音舒緩他暗藏的慌亂，看著交握的手，ファウスト思考世間所謂從小地方就感到幸福到底是什麼感覺。至少現在自己並沒有特別想法，牽手這種事在他人面前做是有些不好意思，但兩人獨處的現在，手心貼著手心感覺也挺普通。
　　太難了，有著更進一步的覺悟，卻沒有相應的知識或是感受。ファウスト對這樣的自己有些彆扭，但又不想半途而廢，變成了進退不得的狀態。

　　「接、接下來，一般來說……關係更好的人會做甚麼？」
　　思考半晌後他拋棄了無謂的堅持，直接求助於可能懂更多的人。和百年間與人極少接觸的自己不同，レノックス看盡各式各樣的風景與人群，或許其中也有這方面的知識。
　　「ファウスト大人的關係更好，是指怎麼樣的程度呢。」
　　レノックス反問的語氣並非挖苦，聽起來是真心誠意的提問。

　　「比朋友再更好一點……」
　　「這樣的話，通常會擁抱對方、或是親吻臉頰。」
　　「你說的不是家人就會做的事情嗎？」
　　「ファウスト大人想問的是在這之上的部分嗎？」

　　在那之上又是甚麼，聽見的當下還沒反應過來，幾秒後才發現似乎剩下沒幾種答案。比家人更親密的、比朋友更貼近的，以世間來說就是戀人了吧。ファウスト不確定自己要怎麼回答，然而他的確不牴觸與レノックス有更進一步的接觸，甚至能感覺到內心深處有些期待。下定決心後，他催促對方繼續解說下去。

　　「接吻，撫摸，還有……更深度的……」
　　レノックス眼神瞥到一旁，似乎正在腦中尋找適切的字詞。
　　「身體交纏之類的。」
　　「……辛苦你很努力去想詞彙了。」
　　「不好意思，實在不太擅長做這種說明。」

　　比起談話內容，レノックス更對自己笨拙的解釋感到有些抱歉。ファウスト看著兩人沒有放開的手，思索數秒後提出一個關鍵性的問題。
　　「レノ，你會討厭被我碰觸嗎？」
　　「不，並不會。」
　　幾乎是反射性的回答，ファウスト對這點忍不住皺起眉頭。
　　「我說的才不是像這樣牽手或是擁抱，我是說你剛剛提到的那些行為。」
　　「ファウスト大人，想做這些事情嗎？」
　　「不要反問我，先回答我的問題。」
　　迴避掉被點出的羞恥思想，他向前傾去一些，直直盯著表情沒明顯變化的レノックス。

　　「——我認為是沒有問題的。倒是擔心您會不習慣。」
　　「不習慣的話花時間習慣就好了吧？」
　　簡直就像他們往常那沒完沒了的對答，ファウスト有些不耐煩，毫無預警的將レノックス往床上推倒。應該是真的沒有預料到、也可能加上對象是ファウスト，レノックス並沒有做出任何反抗向後倒去，仰視著發誓一生追尋的對象。

　　「你剛說接吻對吧，你有經驗嗎？」
　　「我和ファウスト大人一樣。」
　　聽見這回答後ファウスト不以為意的冷哼一聲，接著便小心翼翼的湊近。
　　嘴唇貼上的時候沒甚麼特別的感覺，ファウスト只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吵得要命，還有，原來人的嘴唇是那麼柔軟的嗎，然後他也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是親吻了，好像跟認知中的有所落差。レノックス見他沒繼續動作，倒是輕輕地先把人推開，在ファウスト還沒搞清楚狀況時說了聲「失禮了。」就反過來將他按在床上。
　　他從那雙紅色眼瞳中看見極其細微的動搖，和以往所有情緒都不同，レノックス身上也開始產生些許變化。
　　「請把嘴巴稍微張開。」
　　「你不是沒有經驗嗎？」
　　「唔。雖然並沒有體驗過，但還是有看過其他人做……」
　　這能算得上解釋嗎，ファウスト覺得有趣就笑出來，剛剛的緊張因此稍稍平緩，他照著指示將嘴微張，眼睛也半瞇著。吐息接近的瞬間他閉上雙眼，感覺嘴唇被輕輕的抿著，接著沒有閉合的口中有甚麼迅速地劃過，驚訝完才察覺到柔軟已經纏上。口內異物侵入的感覺很微妙，不過對方也僅止於蜻蜓點水般的輕輕滑過。
　　ファウスト將全身的專注都放在嘴上，體會從未有過的嶄新感受，思緒有些暈呼呼的。唇瓣分離後レノックス有點緊張請他記得呼吸，才察覺剛剛幾乎全程屏氣。

　　「ファウスト大人，有甚麼不舒服的感覺嗎？」
　　「啊？不、沒甚麼特別……這就是接吻嗎，剛剛先浮現這種感想。」
　　要說喜歡還是討厭，只能肯定並不討厭。他稍微恢復呼吸頻率後才想到自己又太依賴レノックス，到頭來還是把麻煩的部分都交給對方。
　　「我才要問你有甚麼感覺，畢竟對象是我。」
　　「請不要這麼說，我——」
　　レノックス將視線轉往一旁，難得欲言又止的態度挑起他的興致，忍不住催促趕緊把話講完。
　　「……我，沒有想過會和您接吻，該怎麼說，即使您只是想要嘗試，我也感到很高興。」

　　太過誠懇的回答和提起嘗試這詞，讓ファウスト想起一開始是被シャイロック的建議引導至此的。感覺事情的發展好像被刻意安排，不過，最後做出決定的仍是自己，就結論來說也沒有搞懂到底適不適合，但總歸是成功試了一次。
　　經過異常耗費精神的嘗試時間後，他果斷做出今天就到此為止趕緊休息的結論，而當終於好好躺下時，ファウスト忍不住摸著自己的嘴唇，思考是不是未來該多做幾次才能習慣。


　　在離開西國前再次到シャイロック的酒吧做道別，畢竟下次也不知道多久以後才會再見面。一般來說若非有甚麼目的，不然魔法使間因為習慣過長的歲月而不太在意聯繫的頻率，或許下次重逢是百年後，但那又何妨呢，我們這些有著人類外貌的類人之物，百年也不過是季節輪迴一巡般的體感。

　　抵達時還在正式營業時間前，吧檯內的シャイロック看似悠閒的在和蹲在吧台上的ムル說話。見到兩人後ムル興奮的飛了過去，又在撞上臉前緊急煞車停在空中。
　　「好久不見！但你們是不是要離開了？還是改變心意了？可以帶你們去很好玩的店喔！」
　　「好久不見，我們心領了，ムル。」
　　ファウスト朝シャイロック看去，後者給出優雅且不失禮貌地微笑，從煙管飄出的煙霧柔和了表情輪廓。
　　「昨晚有好好休息嗎？」
　　「……謝謝你介紹的旅館。那間店很沒有西國的感覺呢。」
　　「是這樣嗎，會在這裡開店的人，多少都有點不像西國的地方吧。」
　　一旁レノックス正在陪ムル玩著不知名的小玩具，聽見這句話後ムル立刻飛到シャイロック身後，笑得一如既往地天真無邪。

　　「是這樣嗎？那個魔女的旅館明明是最有趣的！那家店會吸取各式各樣的慾望喔！就像我很喜歡收集寶石，那魔女的興趣是收藏慾望！」
　　ムル說出驚人的事實，然而シャイロック的神情並沒甚麼變化，很自然且習以為常的加上補充。
　　「這也只是傳言。事實上沒人見過所謂收藏慾望的部分，就算真的有，也代表那位女士並不會隨意揭露出來，這確保了當事人的隱私。說起來，收集慾望本身也是一種慾望吧。」
　　「慾望是動力的來源，我很喜歡慾望喔。畢竟順從慾望才能發現更多不同的地方！」

　　沒有打算介入偏離主題的交談，ファウスト和レノックス站在一旁不知道到底要不要為這件真相有任何情緒起伏。這裡是西國，心理早就有準備可能會有些無法應付的狀態。但昨晚內心思緒有可能成了他人的收藏這回事，還是讓心情十分複雜。
　　 「我們差不多要走了，シャイロック，ムル。很高興和你們碰面。」
　　ファウスト決定將這件事情放在記憶的角落，暫時先不去管它。從レノックス側臉看不出甚麼變化，反正多想也沒甚麼用，現在還是先朝下個地方出發吧。
　　「我也很高興再見到你們，路上小心。」
　　「吶、吶吶、你們旅行的目的是甚麼呀？和ラスティカ一樣在找新娘嗎？」
　　 好奇心沒有上限的ムル在最後一刻飛到兩人面前，提出聽起來好像沒太特別的問題。
　　ファウスト遲疑了一下，要將前因後果簡短說明實在不容易，沉默半晌後才歸納出一句解釋。
　　「我想解開レノ的詛咒。」
　　「ファウスト大人，我不認為那是詛咒。」
　　「那成了你找到幸福的阻礙，我要消除它。」
　　在レノックス試圖反駁時，ムル竄進了兩人之間，雙眼閃閃發光像看見中意的寶石。シャイロック似乎有點無奈，正不疾不徐的繞過吧檯朝這裡走來，或許想減少他們倆被好奇貓咪耽誤的時間吧。

　　「你們想幫對方找到幸福嗎？」
　　面對這簡化至極的疑問，ファウスト和レノックス互看了一眼後同時點頭。
　　而瞇起雙眼的ムル以貓咪的姿勢停在兩人眼前，繼續丟出下一個問題。

　　「那麼，你們所期望的幸福，究竟是從誰的角度定義的呢？」

---

　　◆06

　　那是漫長旅程中的某一天。
　　ファウスト覺得頭髮似乎變得有點長，正要用魔法修剪時，レノックス沒忍住還是發出了惋惜的聲音。當然他認為ファウスト大人要怎麼處理都是合理的，也趕緊解釋沒有甚麼其他意思，但ファウスト看著變長的頭髮，小聲地說也不是非要剪短不可。
　　從那天開始，替ファウスト整理頭髮就成了他每日的例行公事。
　　當事人並不是沒有抗議過，整理頭髮這點小事，我自己來就行了。但レノックス堅持既然只是件小事那麼請讓我做，不會耗費您太多時間。這才不是時間的問題。ファウスト碎念完也只能妥協，就隨他去了。

　　「ファウスト大人，接下來要往南國前進。」
　　「啊啊。」
　　已經離開西國一陣子，在稍微偏遠的城鎮留宿幾晚後，レノックス提出下一個目的地。事實上在徬徨的期間很常連東南西北都搞不清楚，他也無法肯定自己走過的路線，現在多半只去比較有印象的地方，山林洞窟沙漠荒野那種地帶自然略過。
　　レノックス梳理著ファウスト的頭髮，即使過了好幾百年，他仍然覺得眼前的人就像當年一樣未曾改變。
　　「既然回到南國，就想看望一下兄弟倆。我也有點在意羊群的現況。」
　　「接下來是可以放鬆觀光的地方呢。」

　　替梳理整齊的髮尾紮上髮圈，並確保沒有綁太緊後才表示結束。ファウスト現出魔道具鏡子左右看了一下，冷不防地朝他扔了問題。
　　「你喜歡我把頭髮留長？」
　　「呃……啊？不，也不是特別喜歡您長髮或短髮，我認為無論哪種都很適合您。」
　　對他的回答ファウスト並沒有多說甚麼，而是著手開始準備出發，レノックス查覺到從離開西國開始ファウスト很常若有所思，或是突如其來詢問一些問題，但也沒有更近一步的說明。

　　ムル最後留給兩人的問題確實相當一針見血。
　　レノックス認為ファウスト的幸福可以是任何形式，只要當事人能夠接受，無論是甚麼他都能獻上祝福，這個世界給予您的傷害已經過多，而您理應得到同等的幸福。在定義幸福為何之前，ファウスト的癥結點卡在認為自身無權獲得幸福，這是レノックス比起定義幸福更優先想等待對方跨越的事情。
　　他也不是沒有想過未來，若把思考僅放在自己一人身上，或許在南國的平穩度日已經是理想的完成式。

　　乘著掃帚順風前進，廣大的綠地很快進入視野，レノックス感覺自己的情緒比過往更趨緩，這就像是回家的感覺。往身邊並行的ファウスト望去，沒甚麼表情的側臉直視前方，不知道是否又在思考難解的問題。除去革命時期的經驗，像這樣長時間旅程中最辛苦的應該是不常出外和人接觸的ファウスト。
　　下一個目的地就去東國吧。
　　在內心暗自下定決心後，目標的小鎮也從遙遠的地平線上浮出。

　　「ルチル老師不在唷——」
　　「ミチル先生也不在——」
　　「他們暫時離開幾天——」
　　兩人踏入熟悉的診療所正向櫃台詢問，一旁的小孩子們就七嘴八舌地提供情報。看來可能有甚麼必須要辦的事情吧，ファウスト印象中那兩人還是在中央分別的樣貌，レノックス聽見這句話後則是笑著回他們都有所成長，很期待您看見他們的時候。
　　診療所內有好幾人忙進忙出，為了不干擾現場作業，レノックス決定先到久違的牧羊地看看情況。

　　在羊群遍布的綠地上有人朝空中的他們揮手，而レノックス發現對方後便迅速降落，並快步走近。
　　「ピーター，好久不見了。」
　　「レノックス，你回來了啊。」
　　看起來相當沉穩的中年男性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臂，視線轉往後方不遠處剛下掃帚的ファウスト。
　　「後面那位是？」
　　「重要的人。」
　　「這樣啊，那可要好好珍惜。」

　　レノックス簡略的和ファウスト介紹ピーター是這座山的主人，上次來還是很有精神和父親爭論的年紀，現在也成長到與當年的父親差不多的年齡了。家人都已經搬去雲之街，這座山頭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暫時還不想離開。ピーター偶爾還是會讓兒女來替自己看顧一下，但並不想勉強他們繼承這份家業。
　　「那麼，這幾天我來幫忙吧。你也可以回家休息一陣子。」
　　レノックス很自然的打算接下這份工作，但立刻想起現在並非只有自己一人。
　　「ファウスト大人，暫時待在這裡可以嗎？或是我替您找其他地方……」
　　「這裡不錯啊，不用特別顧慮我，而且是要幫忙看羊吧？那還是就近方便。」

　　等詢問完工具的擺放位置、羊群的數量和牧場地形的現況後便和ピーター道別，看著對方駕馬車緩緩離去的背影，レノックス想，與魔法使和平相處的人類唯獨時間無法共有，而這些不變的事物、改變的事物、延續而成的故事，就成了時間的刻度。

　　「ファウスト大人，我們找個視野良好的地方休息吧。」
　　不遠處的山丘上有顆大樹，過往在此處生活時，那裏也是他感到十分舒適的場所。

　　藍天白雲與青山構成的自然景色讓人感到放鬆，而淺白毛團正散佈在草地上成了畫布上的白點。
　　確認能將山頭下的部分一覽無遺，レノックス回頭就在地上舖了塊布墊，借來的牧羊杖靠在一旁樹幹上，並先將羊的數量清點過一輪才坐下。ファウスト相當安靜地望著遠方，這讓レノックス不太確定現在是否是個開啟話題的好時機。
　　「想說甚麼就說吧。」
　　然而一舉一動都被看穿，ファウスト將視線從遠處收回轉過頭來，那雙無論何時都相當美麗的紫色眼瞳和自己對上，帶著一種決心。這趟旅程耗費的時間並不及四百年的十分之一，但在這期間所得到的遠比過往還更多，這讓他想起一開始被邀請的情況，ファウスト試圖將自身從他的人生中拔除，認為正是過往那些沒能盡善的緣份束縛著他的一生。
　　可是事實上並不是這樣的。

　　「之前和ムル提到的，ファウスト大人是認為我被甚麼阻礙呢？」
　　「我認為是詛咒、你則覺得是執念，稱做甚麼都可以，你值得更幸福平穩的人生，至少重心該放在自己身上吧。」
　　重複幾百次的話題，在群山環繞的草原上再次展開。レノックス稍微將注意力放在遠處的羊群上，確認安全無慮後，很快又轉回來面對ファウスト。
　　「如果是那樣的東西，或許當初來這裡時就已經被消除了。」
　　「……甚麼意思？」
　　「フィガロ大人曾對我說『如果那麼痛苦，要不要我幫你把記憶竄改？與其追尋連生死都未知的幻影，不如從開始就當作一場夢。』這樣。」
　　ファウスト明顯皺眉露出不悅的表情，對於曾經尊敬與拜師過的偉大魔法使，在銷聲匿跡又重逢後只剩下既糟糕又不負責任的印象，即使後來有逐漸消除一些過往的誤會，但仍舊沒能更理解對方。這人口中說的話能有幾分真、總是不說清楚講明白的壞習慣，讓人始終於無法觸及真意。
　　大概是看出ファウスト的不以為然，レノックス又接下去說明當時的情況。
　　「那位只是說出他認為最有效率的做法。事實上，我那時候的狀況相當不堪入目，フィガロ大人也是不希望我繼續這樣下去吧。」

　　徒剩空殼的身軀，驅使レノックス前進的僅僅只是執著。既然看不見希望為何不放棄呢？你做的一切，到頭來也可能是一場空。這份正論動搖了靈魂深處的不安，レノックス沒有回答，對方也沒打算繼續逼迫，只是提議可以在此休息一段時間，到時候想怎麼做再怎麼做。
　　南國的人們相當和善，對魔法使也沒有任何戒心或歧視，不知不覺原先只想暫時駐足的時間漸漸拉長，彷彿停下的腳就此生根。レノックス沒有停止過尋覓的念頭，卻在宛如當初理想國度的地方被溫柔留下。
　　我以為你不再去想要找到ファウスト的事情了。
　　レノックス修理被自己差點破壞的門時，一旁身為始作俑者的フィガロ曾這樣說。反射性的想要反駁、又認知到這些年的作為的確像是一種放棄。
　　不對。他很清楚自己沒有放棄過，可是現在的想法似乎不太一樣，若說過往是將找到ファウスト做為未完成故事的結局，那麼如今他並不只是想抵達終點，而是懷抱希望去延續守護的職責。

　　「想找到您的目的並沒有變，但驅使我行動的理由有所不同。」
　　「不都是一樣的嗎？」
　　「不一樣的，為了在找到您時能成為讓您安心的人，我必須回到更好的狀態。這次的執著是我自己選擇的結果。」
　　ファウスト輕聲地抱怨「我沒說過你不讓人安心吧。」，但有著不告而別的前科，這句話也就講得沒甚麼底氣。沉默在兩人之間延續幾分鐘後，ファウスト突然像是想起甚麼的捉著他的衣服下襬驚叫。

　　「既然這樣，這趟旅行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怎麼會，能和您一起旅行、重新走過各種地方，是很珍貴的體驗。我覺得很高興。」
　　「……我原本不是這麼單純的打算……」
　　對於事到如今才發覺從一開始目的就不存在的ファウスト，臉上的表情混雜著氣憤和錯愕，更多的還有一種無力感。這讓レノックス十分緊張的屈膝跪在ファウスト面前、並搶在對方開口前迅速傾訴內心所想。
　　「非常對不起，我並沒有想讓您為難的意思。但我同樣希望您能更重視自己，所以即使期望的方向不同，我還是答應了旅行的邀約，希望藉此能從中找到ファウスト大人現在更感興趣的、或是發自內心想要去做的事情。」
　　語速比往常還更快，足以展現出レノックス有多著急，似乎是見他難得驚慌，ファウスト反而很快的冷靜下來，但表情複雜的欲言又止好幾次，最後也沒能組織成完整的一句話。

　　「……」
　　「我很抱歉。」
　　「不用道歉，我在生自己的氣。ムル說的沒錯，我想替你做的事情都是我自己定義的，到頭來我依舊沒能給你更多。」
　　長長吁出一口氣的ファウスト有些狼狽，有種回到原點的挫敗感。

　　「ファウスト大人，您在這次旅行中已經給我很多了。」
　　「……那，你所認為的幸福應該是甚麼呢。」
　　レノックス抬起頭來望著提問者，他能察覺到此刻自己的回答將決定未來會有甚麼改變，長久以來兩人的故事寫下一章又一章，走過染血旗幟、踩過燒紅的炭火、由傷痕累累的手粗暴地將書頁撕下而中斷。未能見證的結局篇章被月亮掀起全新序幕，而撰寫終局的筆正握在自己手中。

　　「這個問題我同樣也想問ファウスト大人，請以您的幸福為前提來回答。」
　　「我不講的話，你也不會告訴我你的答案嗎？」
　　「這、倒是並沒有這種意思。」
　　不如說原來可以這樣嗎。還沒反應過來ファウスト又拍拍身邊，要他別再跪著。等移動回原先的位置後レノックス感覺到ファウスト靠在自己肩膀上，從這角度看不見表情，或許就是對方這舉動的目的吧。

　　「在西國的時候，シャイロック的話的確讓人很感興趣。戀人甚麼的……如果和你成為戀人能讓你幸福的話，我覺得那樣也很好。但如果勉強自己你肯定不接受的，所以才想嘗試看看我能接受到甚麼程度。」
　　「那麼您有得出結論嗎？」
　　「在這之前還是需要知道你的想法吧，我成為你的戀人你會感到幸福嗎？」
　　レノックス感覺到自己左手指間穿過另隻比自己小一些、但骨感精實的手，肩膀被靠著的地方感受到對方有些緊張。就像他將人按在床上的那晚一樣，那瞬間內心深處有甚麼被撼動，現在的自己還不能很好的將這份情感命名，即使他大概明白萌生的芽是甚麼類型。

　　「如果要成為戀人的話，不該只有單方面的想法。ファウスト大人，我能成為給你幸福的那種戀人嗎？」
　　「要是這裡我說可以，你就會把剩下的人生都賠掉吧。」
　　「我認為沒有比和您在一起更幸福的事情了。」

　　ファウスト聽見這句話後有些驚訝的抬頭朝レノックス看去，而他捉住這個機會湊近，並停在能感受到對方呼吸的距離。由於手還牽著的關係，ファウスト並沒辦法向後退太多，只能僵直身軀等待接下來有可能發生的事情。
　　「レ、レノ？」
　　「您想要嘗試幾次都可以，到您習慣為止我都會奉陪。」
　　這是指甚麼兩人都相當清楚，ファウスト眼神左右游移了一會後，闔上雙眼並將嘴巴微微張開，而他見狀便明白對方的意思，動作十分輕柔的傾身向前。


　　「……戀人的事情，暫時先保留。」
　　ファウスト雙手抱胸，臉上掛著要說是彆扭也不太算，更多的是不好意思與有些不服氣的混合表情。レノックス站在向ピーター借住的小木屋廚房裡，正穿著圍裙打算做兩人的晚餐。聽見ファウスト的宣言也沒特別驚訝，只是點點頭表示有聽見。
　　「我明白了。」
　　「你真的明白嗎？唉，但這是我起頭的，到現在還有點混亂，我會好好想想，抱歉。」
　　「ファウスト大人，請慢慢來就好，我很擅長等待。」

　　說這句話的レノックス充滿自信，但他實在沒有打算再針對這點發表意見。
　　雖然順勢就說要做戀人，不過除去深度的接觸，ファウスト感覺和平常並不會有太大的差別。這或許也是在外人眼中看起來像伴侶的原因，所謂的定義，總歸來說就是主觀認定的意義。
　　過於糾結在名詞上會模糊焦點，ファウスト思緒回到兩人達成共識的瞬間，他們祈望彼此的幸福，而如果能和對方維持現況或著之上，本身也能感受到幸福的話，就是一個雙贏的局面。這其實沒有改變任何的相處，他們的確嘗試做出些不同以往的親密舉動，但除去這些其實也無所謂。呃，他個人不介意，レノックス的話，也沒真正見過對方特別想要與他接觸的時候。
　　等晚餐準備好後，ファウスト盯著對方的臉看了好幾十秒。
　　「レノ，嗯。」
　　「是？」
　　張開雙手的ファウスト和愣在原地的レノックス，這畫面好像有些滑稽。不過在對方理解意圖後相當迅速的將人環抱住，ファウスト的手撫上比自己高大寬闊的背，想著偶爾這樣也不錯。

　　「ファウスト大人，下個目的地我認為該往東國去。」
　　因為擁抱而看不見對方的表情，不過對話內容沒甚麼問題。南國算是レノックス旅程的終點，照原定的路線，在這裡就可以畫下句點了。踏過レノックス曾為了尋找自己所經過的地點，ファウスト認為這並不是要覆蓋過往，而是想在這些地點埋下新的回憶，即使レノ是自己選擇走上這樣的人生，也想為此做些彌補。
　　如果你能確實獲得並感到幸福就好了。
　　他的手指指尖凝聚魔力，在那經歷過戰火與和平的背上靜靜的施與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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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

　　決定回去嵐之谷前兩人打算先到ブランシェット城拜訪ヒースクリフ和シノ。
　　由於有提前寫信告知，兩人一抵達便看見已經有著領主架式的金髮青年前來迎接，ヒースクリフ面對ファウスト還是充滿作為學生時的尊敬態度，而シノ則是劈頭就問レノックス有沒有時間現在想試試能對練到甚麼地步。ファウスト沒多阻止只讓當事人自行決定，反而身為主人的ヒース匆匆地叫住シノ不要不讓人休息。
　　不過在レノックス表示沒關係後，就變成ファウスト與ヒース邊喝茶邊看充滿活力對打的兩人這副光景。

　　「ファウスト老師，您的頭髮留長了。」
　　「嗯，稍微。」
　　「レノ先生真的很擅長替老師整理呢！」
　　原先端著杯子還在啜飲，聽見這句話後口中的茶差點錯流進氣管，ファウスト勉強阻止這齣慘劇發生，輕咳幾聲順便不著痕跡的擦拭掉剛剛濺出的些許水珠。
　　「……我剛有說是他幫我梳理的嗎？」
　　「啊，並沒有，但兩位的感覺和以前不一樣，我想老師會將頭髮留長也是因為レノ先生會整理吧？」
　　好敏銳的聯想力跟觀察力，不愧是自己優秀的學生。
　　但這句話因果關係有些微妙的不對，並不是因為有人整理才留長，而是留長了才請對方整理，不過當初會留長也是因為似乎レノックス這樣希望，嗯？所以事情變成這樣算是逞了レノックス的意嗎？
　　ファウスト看向久違活動身體和シノ打得相當來勁的レノックス，思考這人應該不會想這麼多吧。

　　晚餐時提起ネロ新開的店，シノ大聲的提議應該要一起去突擊一次，既然ファウスト你也回來了我們趕緊計畫吧。這番話立刻被一旁的ヒースクリフ制止，不過並沒有否定其內容，而是神色嚴肅地朝他看去。老師，我們現在可以調整一個月後的行程，請老師務必要和我們一起去找ネロ，我們這些平常只有書信往來的東國魔法使也很久沒有聚在一起了。
　　ヒースクリフ並不常提出請求，所以一旦要求時總能感受到強烈的願望感，ファウスト瞥了身旁的レノックス一眼，對方很理所當然的接話表示自己可以看家。

　　「什麼啊，你們現在住在一起了嗎？那レノックス能不能偶爾來和我對練？現在領地裡沒什麼比我更強的人。」
　　「シノ！不好意思，レノ先生，你可以不要接受。」
　　和慌張的主人成反比，シノ則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表示有什麼不行。

　　「不會打擾到的話，偶爾過來應該也是可以的。」
　　「好耶。ヒース，你看レノックス也答應了！」
　　ファウスト感受到學生投以困惑的強烈視線，在場能制止這件事的也剩自己了，不過，在這之前他似乎已經錯過澄清並沒有住在一起的時機。說什麼好像都不太對，他決定先把話鋒拉回一開始的主題。

　　「總之，我打算先和レノ去看一下ネロ。順便和他提之後想在他那裏聚會的事，ネロ的店你們都還沒去過吧？」
　　兩個人一起搖頭，看來他們幾個也不算很常碰面。ファウスト想ネロ大概也無法適應貴族領地內的風氣，若沒特別的事情，大概不會主動來訪吧。看著過去學生們成長至今的模樣，ファウスト想是不是該帶瓶酒當伴手禮給那個久未見面的友人呢。


　　ネロ的店刻意開在離城鎮有些距離的山丘上，若非特別留意，其實也很難發現這裡有家餐館。
　　ファウスト讓化為貓的精靈帶路，和レノックス漫步往上走，心情明顯還算不錯。
　　——然而站在門口迎接兩人、那久違的廚師先生倒是劈頭就對ファウスト抱怨。

　　「老師，你怎麼能出賣我。」
　　「命在旦夕的時候哪有甚麼出賣不出賣，你救了我呢，ネロ。」
　　不用多想也知道對方在說哪件事，只有一旁的レノックス沒反應過來。ファウスト指指餐廳門口掛的牌子，在準備中旁邊多了一個盜賊勿入否則格殺勿論的警語，看來那天在北國給了ブラッドリー地圖後對方也順利來過，並且有成功活著離開。

　　「我好不容易才在這裡準備好一切，你能想像我採買完回來後看到那傢伙坐在店裏頭的我的心情嗎？三番兩次來還很難趕走，比老鼠還難纏。喂，老師，不要再笑了。」
　　「抱歉，沒想到我們那麼久沒見，你會先提到這件事。」
　　「開甚麼玩笑，抱怨當然要先說，不然接下來很難開口啊。」
　　ネロ帶著兩人走進店內，尚未營業的餐館內有著大約十席的座位，雖然空間略小，但並沒有壓迫寂寥的感覺，稍微灑進陽光的室內反而在視覺上看來相當溫暖。
　　「採光很好呢，沒有請人幫忙嗎？」
　　「之前我也是一個人做的，已經習慣一個人了。嘛，畢竟也不知道這次能待多久。」
　　即使到現在，東國的風氣也仍然屬於對魔法使較為不友好的地方。然而正因人與人之間會保持適當的距離，還是有很多不擅與人交流的魔法使們藏身在這個國度裡。

　　ネロ讓兩人坐在吧檯位置，接著捲起袖子看來要全力招待，在備料期間他們閒聊著彼此的近況，也提到下次想和ヒースクリフ及シノ再來四人聚一聚。那兩人現在還會吵架嗎？過去同住的時間裡，ネロ也沒少當過那對童年玩伴的和事佬，現在竟然有些懷念勸架的日子。
　　在主餐上桌擺到眼前後內心湧上一種熱流，真的是好久沒吃到你的料理了，ファウスト微笑著說，很快得到了以後可以常來的回答。

　　「雖然沒有第一時間講，不過老師你的頭髮留長啦，跟我差不多長了耶。」
　　「有人會幫忙整理，不要緊。」
　　「嘿——你們啊，感覺和以前真不一樣。」
　　ネロ眼睛稍微瞇起，在兩人的臉上來回幾次，不知道是看出了甚麼所以然。
　　「我沒誤會的話，可以說恭喜嗎？」
　　「……我甚至不知道你誤會的是甚麼？」

　　手上的叉子還掛著培根，ファウスト將口中的食物嚥下後才展現出困惑。ネロ這時又笑得讓人很想拍下去，調侃意味十足的一臉我都懂。而坐在隔壁的レノックス從頭到尾都很專心在進食，沒有打算介入他們敘舊的氛圍中。

　　「嘛啊嘛啊，我現在就像見證到歷史性的一刻，覺得好感動。」
　　「喂，把話說清楚，不然作業要給你更多了。」
　　「老師，我現在不用交作業了吧。」
　　和仍然年輕的那兩個孩子不同，卸下職責回歸日常生活的ネロ的確沒有甚麼需要持續精進的部分，稱呼ファウスト為老師也只是習慣。這件事ファウスト同樣也十分明白，他不過是在和難得能這樣相處的友人如晚酎時光般的閒扯。

　　收拾碗盤時他們原先想幫忙，但被ネロ以絕對不能讓客人動手這理由給婉拒了。ファウスト和レノックス喝著飯後的咖啡，在等待店主完事之前換到窗邊能望向遠方城鎮景色的位置休息。
　　「你覺得ネロ是指甚麼？」
　　「我想，應該是和シャイロック同樣的意思。」
　　這麼說來的確是，不過那時兩人還找不到很明確的答案。現在意會到或許被看做伴侶這回事，似乎也沒特別有牴觸感，他們之間的關係就算這世界沒有一個所謂的定義能適用也仍舊存在。伴侶也好戀人也好，或許可以算是最接近的狀態吧。

　　ネロ收拾的時間好像有些久，才這樣想的時候就見對方從廚房走出來，手上還提了一個野餐籃。
　　「難得來一趟，就想讓你們順便帶點東西回去。這些三明治和麵包還有水果……啊，這時期的魚都不太上相就不推薦了，下次再來吧，老師，還有養羊的也一起。」
　　「謝謝你，ネロ。」
　　レノックス接過相當有份量的野餐籃，連帶再次來訪的邀約、這間店和店主都充滿著溫柔的感覺。ファウスト並不清楚ブラッドリー來過後有沒有甚麼改變，但他想既然ネロ並沒有立刻離開此地，或許自己在北國當下的獨斷決定也並非壞事。
　　他們都漸漸的脫離最開始和彼此相遇時的那種獨身一人的氛圍，從與他人建立新的聯繫開始，就注定與過去的自己產生差異。

　　「那麼，我們先離開了，接下來要開始準備晚餐了吧？」
　　「差不多吧，不過現在客人大概只有兩三組，也不用太費力，我還可以休息一陣子。下次見囉。」
　　下次見，ファウスト很自然的重複了這句話。
　　提著野餐籃走在一旁的レノックス面帶微笑，也跟著揮手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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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8

　　 旅程的起點。
　　ファウスト回到熟悉的山谷時覺得內心舒適許多。並非對其他地方有什麼怨言，只是住上幾百年的地方終究還是最讓人心安，他讓レノックス小心野餐籃的食物不要被妖精偷走，一邊緩步讓嵐之谷重新認知到自己的回歸。
　　黑白兩隻小貓從久違的屋子側邊冒出，像在迎接主人歸來，輕輕地喵了幾聲。他彎下腰將兩隻貓咪抱起，回頭說這裡是最後一站了吧。
　　レノックス想，眼前的景色和過去已經沒有任何一幕能夠重疊，佇立在小屋前的ファウスト掛著淺淺微笑，不再有著隨時都會離去的錯覺。

　　「我已經理解現在的您不會再次消失了。」
　　「是嗎，對你來說，這肯定是好事吧。」
　　黑貓在蹭了幾下ファウスト的臉後就往下跳，一溜煙地又不知道往哪跑去，而白貓反應比較慢，過了幾秒才跟著跳出懷抱往後方森林竄入。
　　「還以為他們會更黏您一些。」
　　「嗯，大概是覺得我回來也就不擔心了吧。」

　　ファウスト的視線從後方森林步道移轉回眼前的人身上，漫長的旅途再次抵達終點，從現在開始，他們所要面對的又會是甚麼樣的日子呢。
　　「還記得那個先保留的戀人頭銜嗎？」
　　「當然。」
　　「我覺得我們之間的關係該叫甚麼，其實沒那麼重要。我想要的其實很簡單。」

　　ファウスト停下來深呼吸幾次，毅然決然的向レノックス伸出自己的手。

　　「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他的聲音清澈明亮，在山谷間似乎產生些許回音，レノックス露出了訝異的神情，就像是設想過無數可能，卻從來沒認為自己能成為其中的主詞。這句話會成為新的束縛或是詛咒嗎，抑或也會屬於約定的一種呢。比起明確定下約定、違背就會失去魔力的魔法使，人類恣意妄為使用的言語界線相當模糊。相較之下，我們竟是比人類更單純的生物。

　　「這不是命令，也不是請求。真要說的話，是我的願望。你有權利拒絕，也沒有義務要達成。」
　　「那麼，我也能選擇答應。ファウスト大人，只要這是你所期望的未來。」
　　ファウスト並不意外レノックス沒有任何遲疑地立刻回答，但對這樣的說法還是不禁皺眉，查覺到的レノックス沉默了一下後才改口修正用詞。
　　「如果我能讓ファウスト大人感到幸福的話。」

　　レノックス握住ファウスト伸出的手。他看著對方將手套細心的脫去後再將手翻轉，並在手背上落下一個輕吻。周遭的精靈有些騷動，不過並沒有任何干涉的跡象，ファウスト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赫然想起剛剛那句話不該把重點放在自己身上。

　　「我要聽的是你的決定。」
　　「好的。我會和您一起活下去。」

　　陽光從樹蔭間零碎的撒落在兩人身上，宛如祝福的燦爛紙花。而ファウスト看著レノックス的笑臉想，這就是我所期望的你的幸福模樣。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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