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oyen 發表於 2025-8-30 02:19:38




  #838
  #雙向單戀
  #雙向溫水煮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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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跌倒的八乙女樂壓在身下的時候,和泉三月還是不由得思考起事情究竟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前因後果大概有點長,但是若用一句話來說,就是:一起去喝酒時喝得爛醉的八乙女被他努力扛回八乙女家(不是他在說,這真的太辛苦了)結果腳一滑兩個人一起跌在床上。
  一部分是攝取了一點酒精的自己體力跟精神也到了極限,何況平常再怎麼鍛鍊,他們有著18公分極端體格差的殘酷事實也不會消失。扛著如此龐然大物行走,即使是IDOLiSH7中以體力充沛著稱的他也不由得說相當吃力。
  結論就是和泉三月仰躺在八乙女的臥房大床上,由裡到外徹底精疲力竭,身上還壓著不省人事的八乙女樂本人,深刻體會到所謂世事無常。他半放棄地拍拍八乙女樂的背,意料之中地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三月嘆了一口氣,放棄了在終電之前搭電車回宿舍的打算,轉而從口袋撈出手機發RC給自家弟弟,告知自己今天意外必須外宿的狀況。

  和泉三月:一織!!跟我去喝酒的朋友整個人喝掛了還掛在我身上!!!
  和泉三月:(奇娜子無奈貼圖)
  和泉三月:我好不容易把人送回家,但是他一個人住,不省人事的人就這樣放著不管我不太放心,所以今天晚上就借住他家一晚了!如果有人問就幫我說一下,謝了
  和泉三月:明天中午前就會回去,明天晚上的錄影不用擔心!
  和泉三月:就這樣,宿舍裡應該沒什麼事吧?你也早點休息
  和泉三月:(奇娜子晚安貼圖)

  和泉一織馬上就回覆了。

  和泉一織:收到了解。哥哥也是,請注意安全。
  和泉一織:二階堂跟六彌聽到哥哥突然要外宿好像不太開心,不過他們沒直接說什麼。
  和泉一織:大概是因為哥哥最近休息日跟朋友出去的次數比平常多了一點,七瀨說二階堂似乎在鬧彆扭,不管我沒特別感覺就是了。
  和泉一織:宿舍裏沒有特別的事情,不過今天晚餐輪到逢坂負責,結果晚上冰箱裡剛買的本週份的牛奶跟麥茶全都沒了,如果哥哥明天早上回來的時候可以順便買一下牛奶的話就太好了。
  和泉一織:哥哥您也早點休息,那我就先睡了,晚安。

  和泉三月看到一織的RC(自動無視了二階堂跟六彌不太開心的情報)稍微笑了一下,對於自己有點慶幸躲過了逢坂地獄料理感到不太好意思。

  和泉三月:我會帶牛奶回去的!晚安!
  和泉三月:(布丁拇指貼圖)
  和泉一織:(布丁拇指貼圖)

  做了最後一次掙扎,得到了意料之中的(還是動彈不得的)結果後,和泉三月設定了手機鬧鐘,終於接受了這個奇怪的發展。

  八乙女樂除了壓在他身上之外,似乎變本加厲地伸出手把他當成抱枕,無意識地用額頭磨蹭他的頸窩,讓三月產生了一種被大型犬磨蹭的熟悉感。

  啊...是小時候奶奶家隔壁的波奇...
  隨後想起了完全沒有必要的情報。

  究竟是為什麼會把自己喝成這樣呢......和泉三月感嘆了一下讓八乙女樂從人類退化成犬科的酒精威力(這太超出人類的知識範圍了),接著思緒無法控制地飄回了一個月前。

  當時剛好是那部片上映的時候,在預告片釋出的時候三月就興致沖沖地丟了資訊給八乙女樂,而電影票開放預售的時候則是八乙女樂興致沖沖地跟三月約了時間。實際上的確是部不錯的片,題材並不新穎但是講述的方式很細膩,三月看完的當下其實印象挺好的。但是八乙女樂的表情卻有點僵硬,帥氣的臉無法掩蓋住從眼底散發出來的無精打采。雖然結局不如預期的圓滿,但有必要對這部片這麼失望嗎?三月有點不明所以,看著比平常沈默的八乙女樂,他只好裝作毫無察覺的樣子,舉著手機問八乙女晚餐吃這家餐廳如何?用日常對話把人帶去解決胃袋的需求。他跟八乙女樂喜歡的食物其實很接近,除了蕎麥麵之外,八乙女也很喜歡連鎖餐廳的文字燒、豬排定食,路邊攤老爹的拉麵、茶泡飯,居酒屋的烤雞肉串跟蔥燒培根等等的平民料理(這真是最想被他擁抱的男人No.1不能透露出去的情報啊),很多時候,三月在吃串燒的同時聞到了一點八乙女樂身上帶有麝香的香水後調,會無法克制地覺得世界觀相當衝突。
  現在也是,八乙女身上帶有麝香味道的木質基調香水迴繞在中華料理的小餐館,面前擺著餃子跟炒飯,冰麥茶的味道似乎都變得不太一樣了。

  「雖然我也知道世事不可能盡如人意,但是你有這麼不喜歡那個結局嗎?」

  八乙女吃著麵,聽到他的發問,眼神有些茫然。

  「什麼?」

  「咦......」三月突然意識到問題錯了。

  「啊、那個啊......」八乙女樂茫然的眼神停留了三秒,像是突然靈光乍現,接上了三月的話題。「那個結局的確讓人很失落呢。」

  三月看著八乙女,思緒萬馬奔騰,不確定該如何接續話題。

  失落嗎………三月暗自想著。八乙女樂的失落,並不是一個容易的話題呢。

  即使是最想被擁抱的男人排行榜第一位,也是有那些無以對外人道的難堪。三月想起了那些遊走在工作人員耳語間紛飛的遐想,許多看見偶像本人便隱而不談的粉色消遣,再怎麼光鮮亮麗都難以逃脫成為他人茶餘飯後的談資,更何況是像八乙女樂這樣搶眼的人。
  三月並非對發生了什麼事毫無所覺,但以他對八乙女樂的了解,一是八乙女如此敬業而驕傲的人,不可能會為了什麼人而改變對職業的堅持;二是,能被八乙女樂喜歡的人,想必是個很好的人吧。
  若是能擋下外界的風風雨雨最後終成眷屬,那想必是能得到一切祝福的美好緣分。
  那本應該是能得到一切祝福的美麗愛戀。

  三月意識到。因失去一切本該有的希望而墜落的失意,那些無法言說的失重與酸澀,失去光芒的朦朧不安,他現在所見到的可能就是這樣的東西。與青少年時直率的眼淚不同,成為大人後即使想哭也必須保持從容。

  三月不禁希望眼前的人能被溫柔以待。

  但若是八乙女樂,必然是不願將話題拉上檯面的,他就是一個如此驕傲的人啊。但身為盡責的主持人先生,即使是且戰且走也不能露出怯意。

  「說到讓人失落,這也讓我想到一件事欸。」雖只是靈光乍現,並不確定如何組織話題方向的三月還是決定相信自己的直覺。「你知道我在一織把小鳥遊社長帶回家之前我參加過很多次甄選吧。」

  「嗯?」八乙女聽到這個話題眉毛一挑,視線不解地看向他。

  「參加過很多次甄選的意思也就是落選過很多次甄選啊,」三月笑嘻嘻的臉帶了些無奈。「很擅長落選都快成為我的註冊商標了……但我也不曾覺得後悔過,畢竟這是我的夢想,而且如果沒有前面那麼多次的落選,我後來也沒有機會以IDOLiSH7的偶像身分出道。」

  「的確是呢。」

  「所以我的確是很感激的。但是即使是這樣,我也是有過……欸這個我沒跟我的團員講過,只在這裏講喔,你可不要說出去。」三月露出有點調皮的笑容,但他自己也沒想到的是,他以為自己已經離開那個時候了,但卻沒想到在重新提起那段日子時依舊會感到胸口沈重。

  「究竟是落選了幾次我已經不記得了……到底是第幾次呢……唉真是不想想起來啊。但當時真的已經把我能夠嘗試的努力都試過了,卻還是沒有任何回音,是真正的窮途末路啊,所以其實我、我當時其實已經……」

  已經什麼呢?八乙女有點飄飄然地想著。但畢竟是向來正面積極的和泉哥,想必是找到了什麼方法突破難關吧。八乙女想著,帶著些許不知從何而來的安心。

  「終於決定要放棄了。」

  「………欸?」聽見了自己完全沒想像到的內容,八乙女樂不自覺發出了聲音。

  「當時的我想,即使我再怎麼熱愛跟憧憬,再怎麼付出努力,也許就是存在以我的力量無法跨越的鴻溝吧。」

  「等等、不是吧!?」跟著話題的八乙女忍不住想要插話的衝動。

  「但真的是這樣喔,我當時的感覺更像是被逼著放棄。」三月露出了在螢幕上難以見到的苦笑。

  「感覺就像是背叛了兒時的信念跟夢想,要告訴自己「該接受自己就是不配擁有」這樣的現實。身體彷彿空空的,連吃東西都沒什麼味道,覺得懷抱夢想的自己跟放棄夢想的自己已經變成了不同的人。」吐出話語的舌尖彷彿嚐到了久違的苦澀。「當時我還很認真地跟老爸說請他交給我更多甜點店的工作。老爸跟老媽一直都很支持我想要當偶像這件事,當時聽到我這麼說不知道他們有什麼想法……但如果他們鼓勵我或是安慰我的話我可能會更無法接受吧,結果他們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讓我待在廚房裡,現在想想也是讓家裡費了不少心思。」

  「但是、後來你不是………」八乙女也沒想到自己跟著變得胸口沈重。

  「對啊,誰知道過沒幾天,一織就帶著社長回家了。我一開始還很擔心那位瞇著眼睛的大叔是什麼奇怪的詐騙集團。」

  「…………….呼、」畫風一轉,八乙女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跟著鬆了一口氣。

  「雖然後來知道社長發掘的其實是一織,我是一織特別要求社長才讓我參加甄選的。但我當時的確想過,一織特別幫我找來的機會,的確是我的最後一次機會了。」

  「為什麼要說最後一次呢……」

  「沒辦法嘛,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要永遠懷抱夢想。」三月這麼說著的眼神無法判斷究竟是溫柔還是悲傷,八乙女感受到一種難耐的胸口緊縮。「但是即使能夠永遠懷抱夢想,無數次地懷抱希望再接受希望從手中溜走,最後是不是就會成為覺得希望一定會消失的人?」

  「欸、」聽覺彷彿消失無蹤。

  「我不想要,對於曾經那麼喜愛、那麼憧憬的事情,到最後只剩下痛苦。所以在還有機會的時候,試著用自己的方式接受自己的喜歡變成另一種形式。而且就算我選擇了別的方式去喜歡偶像,曾經喜歡偶像到想要成為偶像的心意也不會改變。」

  八乙女樂甚至還不了解自己的心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只能感受苦澀與溫熱在胸口流竄。

  「………聽你這麼說,心情好複雜。」八乙女樂最後只能給出這樣的話語。

  「複雜嗎?」

  「總之小鳥遊社長有發掘和泉兄弟真是太好了。」顧左右而言他的八乙女樂暫時將自己的心情用這個方式做總結。

  「哈哈哈真是謝謝啦!」三月看著八乙女皺在一起的臉笑了出來「所以關於失落啊啊…我覺得,最痛苦的,應該一直都是自己決定要放棄的那個瞬間吧。」


  八乙女樂寂靜無聲。


  「但對我而言,從未來看回去,然後發現,當時放棄了原本的道路,卻並非是糟糕的結局。很多事情在當下是如此痛苦,長遠來看卻發現,當下覺得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似乎再也無法得到相同的珍貴事物了,但其實,未來會再出現比你放棄的更好的東西。所以……」

  「所以………?」

  「所以不要放棄每一個當下,這樣的感覺吧?」三月看著八乙女樂,露出了那個、幾乎可以算是三月招牌的調皮笑容。「如何,要點啤酒嗎?」

  八乙女不曉得為什麼他原先的苦澀默默地融入了平穩的呼吸,成為了一個雖然還看得見、但卻不像之前如埂在喉的窒息那麼無法忍受,連帶著背景的聲音也在不知不覺間淡出,視線的焦距有些飄散,但一切卻籠罩在一種溫暖的光暈下。

  太不可思議了。

  八乙女樂想著。他並不了解這一切發生了什麼,但他本能地感覺到有些什麼被輕輕從手中拿起,肩膀鬆了開來,而自己接受自己變得跟過去有些些微的不同。但核心深處是不變的,依舊是那個驕傲而堅定的,只會做好自己的八乙女樂。

  和泉三月叫來了酒,他們酒杯輕觸。他無法好好組織語言,三月也沒刻意問他什麼難以回應的問題,卻感覺到,三月一個不該問的問題都沒問,是不是表示他已經知道了什麼事情是「不能問的」呢?和泉三月是怎麼知道的,那些關於失落與失去,關於身體中充斥著的空虛,關於在那一刻之後變成了不同的自己的感覺。那些被碰觸了跟刻意不去碰觸的,既溫柔又嚴厲的推動,他想這的確是和泉三月的作風,但最重要的,這也的確是,他自己、八乙女樂想要的。不拘泥於痛苦,也不放棄原有的信念,既頑固又柔軟,無法捉摸卻又無所不在。為什麼他會懂呢?八乙女樂發現自己有些微醺,卻又是他這段時間來,第一次真正感覺踏實。

  這次的飄飄然延續到了下次、下下次跟下下下次,不同的電影、不同的料理,不同的酒,卻有相同的酒杯輕觸與爽朗笑聲。八乙女樂本能地知道可以信任和泉三月,和泉三月是一個如此嚴厲卻又如此無微不至的人啊,他不會容忍樂在原地佇足不前,拉起他往前邁進卻又不讓他知道這一切都是有意為之,這使他有些茫然。卻又莫名理解了像和泉三月跟九条天這樣的人,看見人的痛苦伸出援手是一種義務,若是特意道謝反倒是失了情誼。

  於是他就像個發現新秘密基地的小孩,知道了一個自己獨有的寶藏,彷彿旁人都不曉得這有多珍貴而他是唯一的藏家。

  他們本就興趣相投,不論是電影、舞台劇或是演唱會,邀三月一起看完全是順理成章,而其後的餐會更是順水推舟。他並不曉得為什麼他會突然如此熱衷於跟和泉三月一起度過放鬆的時光,但在失落感的怪獸襲來的時候,和泉三月就像是個避風港,讓他免於那些他所不願面對的黑暗襲擊,而這又使他感受到一些些微小而隱晦的,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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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說,的確是自己在察覺到八乙女樂的失落之後,希望他能被溫柔以待,但最後變成這樣是不是矯枉過正了呢?三月瞪著八乙女樂房間的天花板想著。

  八乙女樂的睡臉跟六彌凪不一樣。凪平常總是任性又我行我素,眼裡閃著黠謀又通透的光彩,睡著時反而收盡那淘氣的少年氣質,顯露出他完美的歐亞混血輪廓與無瑕到顯得無機質的美貌,美麗得讓人不敢靠近。而八乙女樂,平素就是個氣場過強而眼神純粹率直的帥哥,就算有幸就近欣賞也常讓人不敢直視,在八乙女樂這樣的人面前有多少人敢跟他四目相接呢?但三月意外地發現八乙女樂睡著時,放鬆的眉眼反倒讓他看起來更像個少年。背負著製作公司、夥伴跟歌迷龐大的期待,但這個有著熱血靈魂的男子其實也只大他一歲,就連自家的隊長都還有孩子氣的一面,這個長相成熟的男子又有多少機會能夠表現的如同他的年齡一般呢?三月又莫名地慶幸也許八乙女樂這樣偶爾為之的失控,是他為數不多能毫無芥蒂地表現自己的時候。三月看著八乙女樂的臉,這張臉是他這個晚上除了天花板之外最常盯著看的東西,不由得想著,你在我面前可以完全不需要偽裝自己啊,只要你需要,我也可以保護你。

  隨後,被自己突然冒出來的想法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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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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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乙女樂討厭夢境。

  這麼講起來可能有點諷刺,畢竟不論是TRIGGER的代表曲之一,或是他所身處的娛樂世界,抑或是他所身為的偶像本身,便是一場不知何時會醒來的夢境。只能懷著剎那即是永劫的信念,等待著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朝陽。

  身為偶像的他卻不喜歡這種不穩固甚至可謂虛無飄渺的關係,為此他也沒跟九条天少吵過架。他並不覺得自己冒進而無謀,擁有明確目標與理想應是他的美德,天卻認為他們唯一需要的是將自我抹殺,因為所有觀眾的夢都是不同的,自我過於鮮明毫無用處。在這個議題上九条天基本上戰無不勝,最理解歌迷,最重視歌迷的人捨九条天其誰?八乙女樂雖然接受了這樣的理想與方針,但這並不是他的本質。究竟又有誰能像九条天那樣的抹殺自我呢?八乙女樂雖然欽佩,但他的接受還是出於不想輸的頑固,若要讓他選擇他更希望成為一個能全然展現自己的偶像。

  因為他想要的不是夢境。

  他想要的也許是,最接近永恆的、如同高掛青空的太陽一般的東西。

  亙古不變的、綿長而堅定的,那些能夠緊緊抱在懷中也能夠被緊緊擁抱的,踏實而有力的存在。

  目睹了父母的婚姻破局,八乙女樂下意識地對男女情感保持著不信任,父母之間雖然並非不存在愛情,但帶來的傷害與寂寞卻使他難忘。他曾經暗自發誓如果他喜歡上一個人,必定要用盡全力讓對方幸福,誰知道他跟他父親依舊繼承了相同的業力。父親應該也曾經發誓過要讓小鳥遊紡的母親幸福吧。他只知道不被選擇的母親因為無法擁有父親的愛而寂寞,卻不曉得父親也經歷過同樣的失去。那些傾注全力卻無從守護的珍視,甚至並未得到站在身旁位置的權力,有的時候他忍不住認為這是一種因果報應,因為他從未理解過父親的立場,因為父親也並未從這段無果的愛戀中解脫,於是上天讓他也來親身體驗一次。

  愛是存在於內在的東西,他知道。無法以外在的方式決定,可以觸發卻無法交換,他見過的美麗女性不計其數,讓他為之傾心的女性卻也只有小鳥遊紡一人,這個情感本身即是珍寶。他對小鳥遊紡是感激的,感謝她讓他了解到擁有珍視的人有多麼可貴,但也同時體驗到何謂身不由己與求而不得的悲苦。若是有個可以遷怒的對象也許還好一些,但一切的結果也都是自己的考量,為了他所身負的期待而選擇的道路,於是連生氣的餘地都沒有。於此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

  來自和泉三月的話語便是在此時降臨。

  雖然說是話語,更接近一種氣味,一種和泉三月特有的氛圍。這個在工作時已早有體會:一個空間中,有和泉三月跟沒有和泉三月,是完全不一樣的。也許觀看電視或是網路影片的時候感覺沒那麼鮮明,但是一但共事過就會理解到,那種氣氛全然安定而溫暖,努力會被看見、失誤會被掩蓋,即使自己絆了一跤也會被接住的安心感,那是無法被輕易取代的強大才能。

  他雖然了解這件事,但真正體驗到這有多麼可貴,則是因為那場酒醉。

  他記得跟和泉三月去看電影的那天他整個人渾渾噩噩,雖然看了電影但內容並沒有真正進到腦子。當時的他對所有的遺憾都感到疼痛,不想看見任何的悲傷,卻也無法真正與快樂產生共鳴。他並不想維持那個狀態卻束手無策,直到和泉三月對他舉起酒杯。

  他想要被理解卻不想訴說,希望能解脫卻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落入了什麼囹圄。他讓自己陷在原地,也同時責備自己讓自己陷入這個境地。

  然後三月則讓他喝了酒,讓他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需要責備,讓他覺得即使感到痛苦也不會毫無意義,更重要的是,讓他覺得溫柔的陪伴與沈默的支持是一種只要他想要就能奢侈地當成理所當然的東西。

  他其實是茫然的。

  八乙女樂雖然是家中獨子,但父母的性格與教育方針並沒有讓他嘗試過被人捧在掌心中寵愛的是什麼感覺。飄飄然的、頭重腳輕的、一開始有些懷疑跟試探,卻又在所有的一切得到回應後感到雀躍。非現實的、夢境一般的,而八乙女樂希望這不是夢境。

  於是他暗自稱呼這是一場盛大而隱密的酒醉。為了避免從酒醉中醒來,他展開了一連串行動,時而觥籌交錯時而暗流湧動,無限延長一切飄飄然的機率。與此同時他突然理解了,為什麼偶像與觀眾之間,總是追求著不會醒來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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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乙女樂先感覺到的是體溫,然後是令人安心的氣味,最後才是宿醉造成的頭痛。

  他感覺整個人像是包裹在混沌的繭內,有個溫暖的事物靠在身邊,還有一種說不上陌生卻又不屬於他自身的氣味,讓他感到安心又躊躇。他試圖移動身體,然後在想要抬頭時被宿醉的頭痛襲擊,逼得他張開雙眼想要尋找水源。

  他發現自己身在熟悉的房間,時間已入秋但氣溫尚未下降,即使是在天光尚未開展的清晨他也沒感受到寒冷。房間昏暗,只有一絲微光散落,八乙女樂在床上掙扎數次才終於笨拙地坐起身。直至此,他才意識到身邊還有另一個熱源。

  八乙女樂心跳漏了一拍。

  光線太過昏暗,面容只看得見朦朧的輪廓。柔軟的髮絲散落在床單上,連帶著氛圍感也顯得溫和。這種親密而私人的景象讓他心驚,他該不會帶了什麼不該帶的人回家了吧?但定睛一看瞬間放下心來,又覺得自己因為這樣感到安心是不是哪裡不對。

  和泉三月躺在他床上。跟自己一樣穿著昨晚相約喝酒的外出服,表情因為熟睡而放鬆。跟平時有活力的氣質不同,顯得柔和沈穩,明明是給人可愛感覺的娃娃臉,卻在此刻顯得有些成熟。

  然後他發現了那個讓人安心的氣味來自和泉三月。

  可能是衣物柔軟精、或是空間香氛?一種讓人彷彿回到童年的甜香,帶了點香草或是柑橘的清新。

  是一種讓人莫名悸動的情緒,卻無從找出根源。

  他不知道有多久沒跟人一起睡在床上了(拍床戲的時候當然不算)也很少有跟人這麼親密的距離,但不知道為什麼,如果看到和泉三月,就會覺得這一切都理所當然。

  他原先與人保持的距離與防線在和泉三月面前不堪一擊,更甚者是他不曉得這是否是和泉三月的刻意為之,亦或是,他自己本人的有意為之。

  他無法解釋,他只是下意識地想待在他身邊,於是一次又一次地將他們兩人相處的時間拉長,他希望三月沒有感受到異樣,因為就連他也無法解釋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雖然這次可能有些過火了。八乙女樂在心中感到些許的罪惡感。

  看著眼前的情況,他突然意識到他昨晚究竟有多孩子氣。沒什麼特別的緣由,就只是在三月依諾赴約時,突然感受到了那種期待被承接的安心感與快樂,彷彿某顆本來以為會深埋於土中許久的種子赫然抽枝發芽,為了澆灌而將酒液一杯一杯飲下,最後則是整個肉身化為爛泥。

  八乙女樂突然感受到一種分裂,同時羞恥地想要鑽入地心,卻又隱隱希望三月能夠同樣接受孩子氣的自己。

  思及此,他俯身看著三月的睡臉,一瞬間感覺有些陌生。八乙女樂忍不住湊近端詳,三月放鬆的眉眼使原本就相當秀氣的臉看起來更加柔和,如果樂是在醒來的瞬間馬上看見三月的睡臉的話,他一定會認不出來吧。與其說是美少年不如說是美少女的臉龐,三月一直都是用他堅毅有活力的神情展現他人格魅力中帥氣的一面,但這種放鬆的表情使他顯得雌雄莫辨,反而有著另一股中性的吸引力。

  雖然聽說三月本人很長一段時間都對自身過於女性化的容貌與嬌小的身材有些自卑,但這些在八乙女樂眼中也都是和泉三月本人特有的魅力。

  即使有著柔美的臉跟纖細的身材,但擁有支撐起夥伴與自身的堅強意志,還有讓人忍不住想要依賴的溫柔胸懷,是多麼讓人欽佩的存在。

  所以,想要親近他,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八乙女樂看著三月的睡臉,忍不住這麼想。

  但這種親近跟大家一般認知中的親近,是否又是相同的東西呢?八乙女樂無暇考慮,因為三月原本平靜放鬆的眉間突然蹙了起來,將樂從發散的思緒中拉回現實,他正想著三月是不是不舒服的同時,三月瞇起的眼睛稍稍張開,跟俯身在他上方不遠處的樂對上了視線。

  樂有些愣住,不知道如何解釋他為什麼會俯撐在他上方,而三月則是一臉迷濛與睡醒時特有的茫然,兩股同樣匪夷所思的視線交疊,氣氛荒謬離奇彷彿沒人睡醒,樂瞬間心虛到考慮是否該把三月再敲到睡。

  但他的暴力意圖沒有得逞,高光回到三月的眼中,他眨了眨眼試圖坐起,卻又在下一秒發出了明確的慘叫。

  「哇!!!!!!」

  樂這次是真的被嚇醒了。

  「和泉哥?!怎麼了!」

  樂嚇到整個起身,想要檢視三月是發生了什麼事,結果手輕輕搭上三月的肩卻引起了更慘烈的哀嚎。

  「等等等等你先不要碰我!!!!」

  幸好三月剛睡醒還沒開嗓,不然以三月平時的大嗓門很有機會驚動大樓保全,那他可是跳到東京灣都洗不清了(?)

  「究竟怎麼了?!需要叫醫生嗎?還是叫救護車?!手機呢手機在哪、」

  「不用手機!不是蛤不要叫救護車!我只是、我是、」

  「你只是?!」

  「我只是!」

  「只是什麼?!」

  「我只是麻掉了啦!」三月叫出來的時候顯得有些淚眼汪汪。

  場面不知該說是荒謬還是詼諧,樂傻在當場。但回想一下他似乎有大半夜的時間壓在三月身上睡死(救命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麻掉指的真的是血液不流通引起的痲痹。

  雖然有點開始懊悔自己怎會如此失態,但看見三月的反應他還是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戳了下三月的手臂,看見三月因為麻痺感「哇!」加上手足無措、又因為他的惡作劇怒目相向咬牙切齒同時卻還是帶了點無奈的表情,他內心百感交集,但最後某種輕盈又雀躍的情感依舊佔據了優勢,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和泉三月氣得把坐在床邊的他踢了下床。

  他止不住,攤在地上笑成大字形,只差沒來回打滾,順利接收到幾個從頭上丟下來的枕頭。他歡快地讓枕頭打在臉上,然後翻身站起,在沒走幾步還是會忍不住笑幾聲的狀況中走到衣櫃前拿了條浴巾,然後轉身走回床沿。

  三月一臉惱羞地用左手抓著抱枕瞄準,他伸手抓過三月手中的抱枕,在三月一臉錯愕的眼神中把浴巾塞進三月的手中。

  「麻痺應該好多了吧?去洗個澡吧,我來做早餐。」

  「咦?」

  他不分由說地把三月推進浴室,然後走向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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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泉三月對宿醉並不陌生,多虧了大和跟壯五這兩個性格壓抑的團員,對於酒後失態的抗性更是遠超一般社畜。

  但究竟為什麼明明宿醉的是八乙女,出糗的卻是他呢?三月用蓮蓬頭猛沖自己的臉,想著這水勢簡直是他內心的寫照,來勢洶洶,老淚縱橫。

  這間浴室他其實並不是第一次借用,轉換花灑跟水龍頭的時機甚至莫名有點熟練,除了蓮蓬頭支架對他而言有點高以外可以說是一間非常符合他喜好與需求的浴室。

  泡澡派的八乙女樂有著大理石磁磚的浴缸,尺寸對三月而言完全能夠舒展身體。為了報復八乙女樂臨時起意的惡作劇三月甚至想著乾脆多丟兩片入浴劑,最後還是出於甜點店長子的責任感才沒做出奢侈的事。

  在水中確認了麻痺的右臂恢復到跟左臂一樣的感知,三月展開自己的手掌再用力握住,像是想要確認手部的感覺,也像是想要確認自己身處的時空是真實存在。

  昨晚酒會中的八乙女在一種異樣的高昂情緒下終結了他一時興起點的泡盛,兩人半是瘋狂半是試探地繼續著話題,但沒有人要主動喊停,直到八乙女整個人掛在他身上,而他似乎一直到此刻才意識到他們已經越過了底線。

  無視了驚人身高差距的三月像是要負起責任般地扛起了八乙女(失去意識的人真是重的不可思議),熟門熟路地摸出八乙女口袋中的感應磁卡通過大樓電子鎖跟電梯鎖,最後用八乙女樂本人當鑰匙打開公寓的指紋辨識鎖,然後精疲力竭地跟爛泥八乙女一起跌倒在床上。

  這畫面固然荒謬地匪夷所思,但他卻也在酒醒之後意識到了某些警訊。

  他跟八乙女實在變得太親密了。他一直到昨晚看著八乙女的睡臉時才意識到,他幾乎就要開始對他注入期待了。

  他們最近也許因為某些風波、某些沒被說出來但心照不宣的默契、而變得比過去親近許多。他對八乙女住的公寓熟門熟路,對於那些科技感十足的開鎖方式竟然可以淡然通過,八乙女樂本人似乎也對此毫無不妥,就這樣把攸關人身安全的資訊全部交給他是沒問題的嗎?在他面前如此毫無防備是沒問題的嗎?雖然希望樂跟他相處時能做自己就好,但如此純然坦誠的八乙女樂又讓他擔憂起自己是否有能力承接並全然無傷,明明希望對方對自己能打開心扉,但讓他感受到對方似乎真的把某些很柔軟的部分袒露在他面前時,三月又會為了自己的搖擺不定而自責。

  但是,出於某些但是,在聞到跟八乙女樂身上一模一樣的沐浴乳氣味時,還是會感受到一些,隱微而不為人道的雀躍。

  三月把身體擦乾後,赫然發現原本脫下來的衣服從衣籃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摺得整整齊齊的白色上衣和運動短褲,他猶豫了1.5秒就穿上了,跟著蒸騰的白霧一起踏出浴室。

  八乙女樂的公寓他並不陌生,但白天跟晚上的印象落差不小。雖然身為最近出沒率有點高的電影親友,他倒是第一次獨自在八乙女樂的家過夜,夜晚那些時髦的間接照明跟霓虹裝飾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日光照成純白的牆壁跟整齊的工業風承架,深色木紋地面讓人感受家主人穩重的一面。三月邊走邊想,結果從起居室迎面撲來廚房的香氣,被八乙女樂穿白色T恤做飯的背影正中腦門,三月覺得有點承受不住。

  樂腰間綁著日式的短圍裙,站在開放式的中島廚房,神情輕鬆地煎著玉子燒。三月不禁有點暈眩,這也是最想被擁抱的男人第一名不能流出的畫面啊。

  八乙女樂轉頭看見他邊擦著頭髮邊望著廚房,看似很自然地跟他說「吹風機在房間裏,先把頭髮吹乾吧」他也看似很自然地回他「謝啦」就這樣結束了短暫的交會,但一切都似乎如此理所當然才是最莫名奇妙的地方。

  該說直男的友誼才是最令人匪夷所思的嗎?三月在熱風中繼續思考自己的人生,不知道自己究竟又是什麼時候開始跟最想被擁抱的男人變成這種會互借浴室跟吹風機的關係了。自從一個月前那些被他發現的秘密,又或許是更早之前,他們深夜在Zero小巨蛋前的談話;又或許是更早之前,他們為了Zero小巨蛋落成公演時八乙女樂在他心中種下的種子。不論起點為何,他越是想要為對方做些什麼,事情的發展就越是超出他想像。也許自己不像一織或是凪那樣擁有解決問題的才能,每次想要為什麼事情努力時,事態的發展都讓他措手不及。他沒辦法否認他其實喜歡這種隱密而帶有一些秘密的親密感,但是否,要是他的感受只是他的一廂情願,那他是不是會成為日本演藝界、有史以來最尷尬的偶像。

  誰知道他的不安被味噌湯鎮壓了,對於關係未明的恐懼,在江戶之子使盡全力而過於好吃的傳統日式早餐前敗下陣來。

  和泉三月在試喝了一口味噌湯之後震驚到呆立原地。

  「可不是嗎?」八乙女樂單手叉腰一臉得意。「我對於鰹魚干的品質是很堅持的。」

  「這什麼商店街老店職人的發言www」三月忍俊不住。「我究竟該吐槽你在早餐下的功夫太驚人還是該稱讚你啊!?」

  「稱讚我啊,這有什麼好猶豫的?」八乙女樂一臉理所當然。「早餐當然要吃得好吧。」

  「不是啦!」三月哭笑不得。「早餐太好吃你讓商店街的阿姨們情何以堪。」

  八乙女樂幫他們兩人拿好了餐具,擅自走到他對面坐下,使得三月也只能跟著他的節奏坐上餐桌。

  「我又不是商店街老舖,」八乙女樂過於坦然的正論讓他無話可說。「而且也不是隨便一個人來都吃得到。」

  「啊………」三月心跳漏了一拍。「那真是令人感激。」

  剛煮好的白飯飄散香氣,烤得恰到好處的竹莢魚一夜干邊緣有著微焦的痕跡,點綴青蔥與紅薑的玉子燒,鰹魚高湯燉煮的豆腐海帶味噌湯,柚子醃漬的白蘿蔔與牛蒡,如果不說還以為自己走進了什麼大有來頭的日式料亭吃早餐。

  坐定的兩人視線交會,八乙女樂的眼角似乎有著微不可聞的笑意,雙手合十跟「我開動了!」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三月虔誠對著食物道謝的同時也因為這個舉動的日常感有些莞爾。究竟又有誰能夠想像跟以前非常憧憬的對象一起用這種方式吃早餐呢?

  「要說謝謝的是我,昨天晚上真是麻煩你了。」兩人開始掃蕩餐點時,八乙女樂突然冷不防蹦出這句,三月只能慶幸自己當時沒在吞嚥。

  「要說麻煩………」三月斟酌了一下措辭。「還真是挺麻煩的。」

  「所以說真是抱歉啊………」

  「但這頓早餐看起來也挺麻煩的,所以就別在意了吧。」

  「欸?」八乙女看起來比他還傻眼。「我還以為你要跟天一樣開始說教了。」

  「哈哈哈什麼啊!」三月笑了出來。「我的確是考慮過要不要說教一下,把自己喝到失憶實在太慘了,我之前都會被凪錄影存證,但有時候喝到失憶的那個人可能才是最後悔的,所以想想還是算了。」

  「欸………」一句話中的槽點有點太多,八乙女樂突然衝擊到不知道從哪裡回應。「………錄影存證是什麼情況?」

  「說起來太麻煩了就忘了吧。」

  「!?!?」

  但就在三月在內心吐槽起自己為什麼總是挖坑給自己跳的同時,八乙女話鋒一轉。

  「你昨晚在這裡過夜,宿舍那邊沒問題嗎?」

  「我有傳訊息給一織,應該沒問題。」

  「真是可靠啊哥哥。」

  「畢竟當時有人醉到不省人事,總不能放著就跑吧。」三月講得理所當然,太過雲淡風輕反倒讓人有些心驚。

  「真的是非常感激不盡……」八乙女樂放下碗筷雙手撐桌行了一個禮,過於鄭重使三月有些發笑。

  「我就說沒事啦!話說你沒宿醉嗎?」

  「可能睡太好了宿醉倒是還好,剛剛喝個茶之後就沒事了,真是托你的福。」

  「這是什麼基因樂透……!?人長那麼帥還不太會宿醉………」三月發出了有點匪夷所思的感嘆。

  「今天有工作嗎?」

  「嗯,我們晚上有錄影,我待會吃完就差不多該回去了,感謝你的招待啊!」

  「這不算什麼,那我待會開車送你回去吧。」

  「不用啦~我可以搭電車就好。」

  「沒關係,我送你吧。」

  三月感受到一種無以名狀的氛圍,帶著一點膽怯,卻又更加強勢而雀躍。他什麼都沒說。

  「那真是幫大忙了,謝啦!」他笑著説,對上樂的視線,因為感受到那個鬆一口氣的眼神而心神震盪。

  -

  「送到這裡就可以了,再過去你會很難停車。」三月邊說邊整理剛剛買的鮮奶,一邊指著。因為剛剛經過超市時三月「啊!」了一聲,在八乙女樂的逼問之下才坦承他本來答應一織要幫宿舍買鮮奶,結果坐上八乙女的車子讓他把這件事忘光光。

  那有什麼問題,我也剛好要順便買東西。講得理所當然的八乙女隨即打了方向盤,車頭一調開進了超市停車場,三月還沒來得及傻眼樂已經率先下了車,帽子墨鏡跟購物車拉得行雲流水,三月內心感嘆,果然是帥到一定程度,再怎麼日常的行動都不會讓人失去濾鏡。

  「你平常會自己出來買菜嗎?」三月走在他身旁順口一問。

  「其實不常,如果是跟外公一起買菜的話通常會去市場。」

  「這樣啊…」果然家裡也是傳統派。

  「工作太忙的時候就會直接用外送叫菜了。」

  「啊我懂,我們這裡也是這樣。」

  兩人推著購物車經過一排冷凍櫃,最後停在目標的牛奶區。

  「買二送一….?」

  如果是和泉一織或九条天的話,就會冷靜地說著「那就是六六折。」

  但他們對視一眼,樂毫不猶豫地放了三瓶進購物車,三月還沒問樂要怎麼分,樂就開始問他「要不要順便買毛豆?」話題被輕易帶走,特價的毛豆跟蘿蔔被放入籃中,還有幾瓶麥茶跟氣泡水,原本的補貨不小心成為了購物行程,一直到他們提著兩袋塑膠袋開著後車廂討論著下酒菜,才回過神來。

  結果樂只說「幸好有開車。」三月思考著是不是哪裡不對,但搜索枯腸找不到吐槽的著力點,只好說「對啊。」

  最後在三月指定的路口,和泉三月提著兩瓶鮮奶跟麥茶下車,回頭說「我待會把鮮奶的錢轉給你。」八乙女樂歪著頭看著他說不用。

  這樣不行吧!這樣說的三月迎上了他的視線,樂不知道什麼時候跟著下了車,站在他身後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他,眼神明亮又堅定,三月突然有點茫然。視線交疊的時間不停延長,三月不知道怎麼辦,最後只好自己給話題結個尾,他感受到那個氛圍,如果再不讓話題中止,樂不管說什麼他都會答應他。

  「那真的多謝你了,我們之後再約囉!」

  說完轉頭才走了兩步,八乙女樂叫住他。三月。

  嗯。

  他停下腳步回頭。他有聽錯嗎?

  「剛剛忘記給你,接著。」

  一個反射著日光的物體呈拋物線飛過來,三月下意識接住。

  「……鑰匙卡…?」這個跟他之前看過八乙女樂使用的磁卡長得一模一樣,但並不是八乙女昨晚身上帶著的那一副,三月馬上就意識到這是八乙女家的備用鑰匙。

  「嗯,就當作以防萬一吧。」

  以防什麼萬一啊…!?三月內心吐槽忍不住噴發,但話到舌尖看見八乙女樂的臉,隱隱嗅到一絲緊張的氣味,話語全都嚥了回去。

  他沒有聽錯。

  「我拿著這個……真的沒問題嗎?」三月看著眼前的八乙女樂,有點遲疑地問。

  「倒不如說……」八乙女樂垂下視線摸著後頸語氣有些躊躇,但他很快又抬頭與三月對上了雙眼,彷彿下定了決心。「我希望你拿著。」

  欸。糟糕。

  這種時候究竟有誰有能力拒絕用這個眼神看著你的這個男人?!三月內心某個角落的吐槽來到了高點。

  但更多的部分則是把某個他咀嚼許久的問題對著他的腦門大聲質問,幾乎在厲聲咆哮。

  他是真的想要拒絕嗎?他吐槽歸吐槽,他其實早就知道答案。

  白日的陽光讓他有些目眩,垂在腿邊的塑膠袋滲出的水珠打溼了他的褲管,他聽見心跳、風聲、戶外的白噪音,他腦中原有的喧囂一片,在樂的那句話一出之後全都歸於寧靜。

  他知道他根本無法拒絕。

  「好吧,希望不會是用在有人喝到斷片的場合上。」三月笑了出來,一半是因為自己的沒用,一半是希望對方能因為自己的吐槽放鬆氣氛。

  誰知道八乙女樂根本不接這個球,甚至是,他根本沒發現三月丟了顆球給他。

  他聽到三月收下之後的反應只是全然的舒展,笑得像是正午的太陽,光芒純粹炙熱毫無陰霾幾乎要灼傷視網膜,他不該如此雀躍,像是初生的孩子第一次見到繁花盛開。

  「謝啦,三月。」

  但三月感受到了夏花綻放。

  他生於春天,連名字都帶著時節。而此時已然入秋,他們曾一起走過冬夜,但也許,對他而言夏天正是此刻。

  於是他回答。

  「不客氣,樂。」



  -


  3


  -

  三月像貓一樣躺在落地窗旁邊的地上曬太陽。

  就像八乙女開車載他回宿舍那天,他裝著鎮定把鮮奶麥茶放入冰箱,聽著前來幫忙並關心他的一織問他「哥哥你臉很紅,是不是感冒了?」他回答說剛剛曬了一下太陽可能有點熱,隨即逃回了房間,門一關就整個人像斷了線的玩偶攤倒在地。性格勤勞且注重房間整潔的他鮮少直接把背包帽子都隨手丟在地上,全身脫力掩面攤倒,好像他被什麼無形的力量重擊倒地後身心雙重敗北再也站不起來。他掙扎似地蠕動了一下,最後還是沒成功站起、翻了個身像掀肚的貓一樣仰躺在地,左手臂貼上前額,右手心捂著臉頰,感受到自己的確整顆頭都在發燙。

  怎麼會這樣呢?他真是個沒用的人,雖然他成功帶鮮奶回家了,但又把某些重要的東西留在了外頭。就像法式甜點需要冷卻與冰鎮,跟他一樣總是對某些炙熱而耀眼的事物沒轍,就像偶像、就像Zero、就像八乙女樂。再這樣繼續下去就會跟出了冷藏被溫度融化變形的甜點一樣失去自我,他很清楚,但更清楚的是某些東西一旦被意識到了便萬劫不復。

  可是他有什麼辦法。

  在綜藝節目上遇到八乙女樂的話他能夠順利地完成製作方希望的流程、取悅觀眾、展現來賓的魅力並把持現場氣氛;在音樂節目中遇到八乙女樂的話他會表達出全然的欣賞與喜愛,並沈醉於當下的音樂之中。

  只是這不是節目,不是工作,甚至不是一場普通的私人活動。

  就像繁星在夜空中震盪而出的火花。

  那麼,這究竟是什麼呢?

  -

  「聽說你跟三仔一起去看電影啊?」

  在攝影棚的後台,手上拿著咖啡、二階堂問得理所當然,八乙女樂愣了一下便不疑有他。

  「你聽三月說的嗎?真的感謝,之前一直受他照顧了。」八乙女樂眼中帶著隱微的光,讓人看不出這是出自於隱藏或是隱藏不了的洩露。

  二階堂的眉頭隱隱抽動但幅度極小,八乙女一個眨眼便漏接掉所有訊號,畢竟他無暇顧及。

  近來三月高頻率的夜晚外出,雖然三月本來就是個現充,跟朋友、工作人員、相熟的其他藝人等聚餐啊運動啊活動從來沒少過,但畢竟是最親近的夥伴,回宿舍之後是否有異樣二階堂大和跟六彌凪不會看不出來。但究竟是誰呢,這個佔去三月少數的私人時間大多數心力的傢伙,雖然不想證實但答案衝自己腦門上來時想躲也躲不掉。
  二階堂今天為了幫新的劇作宣傳而獨自出席綜藝節目,但八乙女看見他之後除了慣例的招呼外、視線不斷環顧四周,二階堂心裡有底,但又不想道出問題與面對答案。

  我們家三月啊……說起來就是個、臉控。二階堂大和內心仰天長嘆,為什麼這種心情有點像是抗拒女兒出嫁的爸爸呢。

  認真說起來,對二階堂大和而言,iDOLISH7的成員差不多是家人。不是只是某種角色扮家家設定,而是真實的歸屬、安全感,熟悉與默契的代表,特別是和泉三月與六彌凪,畢達哥拉斯小隊對他而言是具有特別意義的存在。他們這個組合也曾經跟TRIGGER的八乙女樂組成期間限定的男子漢祭典臨時子團,當時深陷低潮的三月,在他跟凪都難以動搖的黑暗中被八乙女樂一句話打醒。
  有時候他忍不住想,那些天生身上自帶光芒的人就是不一樣,彷彿就算被踩進泥濘之中也依舊潔白無瑕。他知道那些看起來被事務所與天生才華保護得周全的人們並非毫無挫折未經失敗,但有時候他的確忍不住想,從一開始就被三月仰望著的人,在心中的重量的確還是有所不同吧。
  和泉三月理想中的形象的確就是八乙女樂。高大英俊才華洋溢,不論遇到什麼狀況意志都毫不動搖,既有領導風範又具服務精神,那些對於閱讀周遭空氣的遲鈍在三月眼中可能也是另一種耿直與堅定的魅力。雖然不是親兄弟,但大和這些年一直站在離三月最近的地方看他,難以避免地感受到三月有多麼欣賞八乙女樂這個男人,又是多麼願意與對方相處甚至是付出照顧。

  有時候他會對於三月總是很願意照顧他人這件事感到擔憂,畢竟他希望對三月而言屬於iDOLISH7的他們才是最重要的,但也的確,有些時候不屬於iDOLISH7的那個男人,才能夠真正達成屬於和泉三月的某種期待。不是來自夥伴與兄弟的認可,而是一個屬於競爭者的、立場對等的,一位沒有任何理由對他偏愛的存在,屬於這樣子的人的青睞,也許才是和泉三月真正想要的東西。

  而當那樣的場面降臨之時,究竟還有誰能夠阻止事態繼續發展?

  雖然大和總說他與八乙女樂是完全相反的兩種人,但他多少還是可以理解八乙女樂這個人。同樣受到來自家中的偏愛與期待,成長過程中與父親的衝突使他們自視甚高卻也總是推開他人,不願意卸下防備的同時又渴望被理解,無法親易與人親近,更害怕受到來自信任的人的傷害。

  和泉三月果然是來給他們報應的吧。能夠輕易打破人心中的防線,卻又從不為此要求什麼回報,那種溫柔與堅毅,無法捉摸卻總在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對於人與人之間的誠信從不妥協,能夠走進他人心中卻從不侵門踏戶,還總是擅自把對方劃入自己的照護範圍內。

  特別是他們這種想要被理解卻無法訴說的人。

  跟和泉三月相處,如果總是堅守著自己的殼,失去最多的也只會是自己。但二階堂也理解,八乙女樂跟他全然的不同之處。八乙女樂的殼跟自己相比之下並未易拆許多,只是一旦被拆下,主動靠近對方的積極性遠遠超越自己。這就是鮮少被拒絕的人的底氣嗎?但也可能答案相當單純,只是因為這個人願意敞開與把握機會。

  八乙女樂從什麼時候開始跟三月走的如此親近,也許不是重點,而是一旦靠近之後,也許就回不去了。

  雖然自己也清楚八乙女樂也不是空有臉蛋(但這張臉對三月而言實在太加分了)的確是個好男人,但就這樣把我們家的長男拐走了是要家裡的小孩怎麼辦?這世界太難太混亂,哥哥承受不住。二階堂閉眼發出無聲的悲鳴,心靈比回沖八次的煎茶還慘淡。

  -

  他們最終在電視公司的走廊碰到,總會碰面的,只是遲早的問題,三月手中拿著零錢包,右手拿著手機,在轉角撞上的時候發出驚呼。他心跳震耳欲聾,彷彿有一瞬間世界靜止,零錢包掉在地上,幾顆硬幣撒了出來。三月連呼抱歉,想確定樂沒有被撞疼的時候他冷靜下來,表示自己很好,跟三月一起蹲了下來撿拾硬幣,一隻手幫三月拿起了零錢包把錢裝回去,另一隻手熟練地搭上三月肩膀。

  你要去自動販賣機嗎?那一起去吧。

  就這樣理所當然地跟了上去。

  你也要買東西嗎?

  對啊。

  沒帶錢包嗎?

  用手機也可以吧。

  的確是。

  三月有種不論什麼狀況都能若無其事地跟上話題的能力,有時候八乙女忍不住想著,要是有別人在他之前發現,三月是不是也會被這個樣子帶著走。

  那可不行。

  「三月,待會工作結束後有空嗎?」

  他最後還是問出來了。

  「咦……」三月遲疑了一下。「有空是有空。」

  「我有件事想問你,你能先到我家等我嗎?」

  彷彿想要刻意強調對方有自己家的鑰匙,這個問句是不是過於露骨跟衝動了呢?八乙女樂想著。但這的確是他的意圖,並且看到三月在有些傻眼的表情中點了頭。

  「太好了,我會盡快回去。」

  -

  三月像貓一樣躺在落地窗旁邊的地上曬太陽。

  八乙女樂走進自己的客廳就看見這樣的畫面,可能是因為光線特別美麗所以他不想出聲問三月為什麼躺在地上,就這樣站在客廳的入口看了一會兒。他想過他是不是可以就這樣永遠看下去,畫面跟氣氛太過美好他毫無打斷的理由,彷彿太陽永遠不會下山、而三月像隻貓一般睡在自己家中窗邊的畫面可以永恆存在。

  但他真的不是這樣的人。

  樂走到了三月身邊,先是坐下,然後用手撐著頭側躺在他身邊。三月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全身在陽光下放鬆舒展,雙眼閉著而嘴唇微張,眉毛是舒緩的,在陽光下眼睫毛跟垂在臉頰旁的髮絲都染成金色,距離近到可以聽見他的呼吸聲。

  他並排在他身邊躺下,感受陽光照在自己皮膚上的熱度,他閉上眼,再張開,他感受到氣味,他側過身看著在身旁的三月。

  他想伸手碰觸他。

  「樂?」可能是被注視的時間太長,本來堅持在陽光下閉目養神的三月睜開了眼喚他。

  三月是不是早就發現自己躺在他身邊了呢?但什麼都沒有說,他就是任憑自己全無防備地躺在這,接受自己的逐步靠近與注視,即是他想伸手觸碰他,也毫無拒絕的氣息。

  「三月。」

  他出聲。

  -

  八乙女樂從地上爬起,一個恍神頭撞到了牆上的承架於是又捂著頭倒回了地上。

  他進門前彷彿被附身的冷靜消失殆盡,連他自己都不清楚他是怎樣在沒出車禍的前提下把車開回家裡並順利上樓。一進門附在他身上的鎮定之神隨即離去,靈魂被抽乾,他是一塊會呼吸的皮囊(據說是相當精美的那種),然後雙手掩面倒在地上蜷曲,浸泡在自己的羞赧中,很快就要因為心跳滅頂。沒想到只是因為對方收下鑰匙跟對方直呼自己的名字就可以被如此擊倒在地,八乙女樂感受到自己的脆弱。

  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情況呢?明明一直往這個方向推動的也是自己,但最後被擊倒在地的也的確是自己。

  那場盛大而隱秘的酒醉被自己推入了深淵,只要是酒醉的狀態就不用考慮任何現實,但現在不得不醒來了。不是因為其他原因,單純是因為他不想繼續接受曖昧不明的關係,也不想有任何機會讓人誤解。不希望三月對他們的關係做出其他的解釋或是有任何其他解釋的空間。

  一開始只是單純的喜歡這個讓他感受到活力的團體,後來認識了團體裡的成員,從演藝圈的後輩變成工作上的夥伴,給予了很多支持也受到了許多支持,他不得不欣賞他們。

  最ㄧ開始、在落成公演時所給予三月的話語,的確是想給當時陷入低潮的後輩一點鼓勵,因為他不喜歡看見有才能的人被困在黑暗中,但後來的種種讓他感覺收到的回報遠遠超過。不論是在Zero小巨蛋前深夜談話時感受到的溫柔力量,或是當八乙女事務所受到攻擊、他父親因為月雲的計畫深陷醜聞時,和泉三月在沒有人要求的情況下主動幫他化解了在節目上遭遇的尷尬;抑或是是,不論是在自身面對月雲的攻擊時,跟在TRIGGER深陷困境時,和泉三月也總是主動釋出對TRIGGER的善意與幫助,簡單來說,於公於私都對他們太好了。

  他起初有點不敢置信,那種不帶有意圖、不期望交換,純粹的善意為什麼能夠在這種地方存在?後來才發現,和泉三月的確就是這樣的人啊。雖然不是那種一見便會被強烈吸引住的存在,但一旦相處起來,那種看不見摸不著,卻無法言喻的溫暖,只有在失去之後才會發現原來過去的一切舒適順利全都是他的刻意安放、如同氧氣一般的溫柔。這樣的人會不會被輕易利用呢?會不會像是自己一樣,因為跟三月相處起來實在太開心,就自私地尋求三月的陪伴以度過痛苦的時間。但若是三月只因為被信任而感到滿足,便會更對於自己的行為與想法而感到羞愧,與此同時卻更無法抽身。和泉三月這個人,究竟可以對自己的任性縱容到什麼程度呢?

  這是個沒有盡頭的詰問,他沒意識到真正掉進去的人是他自己。

  他想被溫柔對待,想要這個人心中的特別地位,想要不會醒來的夢,想要分不清楚夢境與現實。

  而隱密又盛大的酒醉讓他一切的心眼都被迫浮上檯面,他總要面對自己。當一切的試探都不再有意義,每當他以為碰觸到底線的時候三月總是允許他更任性,他才意識到他以為的試探全都只困住了自己。

  在自己心中三月早已是特別的存在,而也許在三月心中自己也是,他後知後覺地這麼想。

  也許從一開始和泉三月才是那個無所畏懼的人,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只有讓對方知道,他不再害怕這是夢境。

  -

  嗯?

  他的指尖撫上三月的臉頰,三月在被碰觸的瞬間顯得遲疑了一下,但隨後又回到毫無防備的模樣,樂把手掌貼上,指尖接觸到耳垂跟臉旁的碎髮,三月瞇眼看著他的動作默不作聲,他撐起上半身,看見自己的影子籠罩三月的臉,他的右手掌輕輕環住三月後腦。

  已經不能回頭了,他想。他看見三月閉上眼,距離歸零,他們鼻尖輕觸,然後雙唇交疊,因為過於輕柔的觸碰而感受到如雷的電流疾走全身,纖細的後頸跟顱骨在他手中,他雙眼緊閉感受著三月的氣味、噴在他臉上的吐息、柔軟的唇瓣,還有掌心的溫度。

  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對他已經沒有意義,他睜開眼,幫自己跟三月拉開距離,看見三月睜眼看他。

  他開口。

  「我不會後悔。」他說。「你呢?」

  三月回他。

  「我該後悔嗎?」

  「我不知道,你會後悔嗎?」

  「我為什麼要後悔?」三月回問他。「如果你不會的話。」

  那即是答案。

  那正是他想要的。

  「那很好。」八乙女樂說著,把前額貼上了三月的頸窩,他看似漸漸放鬆地趴在三月胸口,卻又漸漸收緊了環抱三月身體的雙臂。

  三月的手撫上了他的背,像是在安撫孩子,對他說:「我們可以的。」

  他知道,只是不敢相信。

  他說:「嗯。」然後把手臂收得更緊。

  「和泉三月……」他的臉窩在三月頸窩發出了有點像是咕噥的聲音。

  「嗯?」

  「我喜歡你請你跟我交往。」

  三月傻眼,然後忍不住笑出聲。「順序錯了吧!」

  -

  -

  從那個漫長的擁抱分開時,八乙女知道自己的人生從此不一樣了。他腦中閃過了很多問題,但開口問出來的這個顯得有些單純。

  「所以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我怎麼知道,就只覺得這樣好像很理所當然。」三月同樣一臉理所當然。

  「……好像沒問題但又覺得哪裡不對…..」八乙女樂對於三月的回答感到一陣茫然。

  「哪裡不對!喜歡不就是這樣嗎?每次都在想要怎麼做才對,做著做著才突然意識到『啊!原來我喜歡這樣啊!』然後繼續下去。」

  八乙女樂震驚的無法言語。

  「原來是這樣嗎…...!?」

  「我在做蛋糕的時候意識到的,後來發現套用在人生的其他部分也沒什麼問題。」

  「……受教了…」

  對和泉三月而言,在知道自己的人生從此不一樣了的時刻可能是那個漫長的吻。更嚴格說起來可能是前陣子在Zero小巨蛋前的談話,但也可能是在小鳥遊社長遇見了一織,又或是在他童年時,傳說偶像Zero造訪Fonte Chocolat的那一刻。他知道,他的人生風貌經過多次衝擊與改寫,最終變成了目前所見的模樣。但是否,只要是他存在於當下的每一刻,意思就是這些改寫他人生的劇目必然存在。所以對偶像的熱愛不是偶然,對八乙女樂的憧憬與欣賞不是偶然,而他們在黑暗中互相扶持,最終走向彼此也不是偶然。

  總有人以夢境比喻事情的發展過於美好,但夢境並非純然的虛幻,而是取決於你願意付出多少,並相信它能夠成為真實,和泉三月不自覺地這麼想。

  若是如此,他的人生從遇見iDOLISH7之後便一直處於夢中,以夢想的偶像為業、與憧憬的八乙女樂走向彼此,在他以和泉三月的身份狂奔的時候,他便比誰都還要清楚,人生盡是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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