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死寂的黑暗中,冰冷、潮濕的氣味自四面八方湧來,幾乎讓人要喘不過氣。狹窄的盒子禁錮著他的自由,沉重的墓土在其上覆蓋,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日復一日的忍耐著孤獨和寂寞,直到刀身腐朽⋯⋯
「⋯⋯!」
鶴丸猛地睜開眼睛,胸口激烈的起伏著,目光直愣愣的看著天花板。
房間內一片昏暗,只有床頭旁那盞貞坊送的白鶴造型小夜燈還亮著,在黑暗中努力的散發出一點微光,驅散剛剛夢魘所帶來的陰影與寒冷。
「哈啊⋯⋯又來了啊。」鶴丸抬手覆上眼睛,低聲咕噥著。
自從來到本丸後,這樣的回憶就會時不時地侵擾他的夢境,令他難以安然入睡。
雖然他曾想過跟主上要點安眠的藥物,但一想到要跟其他人解釋他的夢境,本來到嘴邊的話又被他吞了回去。
絕對不是因為覺得有些羞恥什麼的!只是不希望同伴們因為一點小事而擔心他而已。
反正都睡不著了,乾脆出去外面散散心,把那討人厭的夢境扔地遠遠的!
鶴丸一把掀開被子坐起身,從衣櫃裡拿出一件羽織披到肩上,拉開房門到外面走走散心。
深夜的本丸並非完全的寧靜,一些好酒的刀劍們這個時間估計還聚在房間裡喝得正歡,不過此時的鶴丸卻沒有心情加入熱鬧的宴會。
他獨自沿著長廊走著,不知不覺間就來到了一處熟悉的轉角。
繞過長廊,鶴丸便看見在燈火未明的長廊上,三日月宗近獨坐廊下,手中持著酒杯,正安靜地望著天上的明月。
似乎是聽見了腳步聲,他轉頭望向來人的方向。
「是鶴呢,你也睡不著嗎?」那雙盛著新月的眼眸含笑的望向他。
即使是看習慣了三日月模樣的鶴丸,在對上那雙盛滿月色的眼眸時也不禁恍惚了一瞬。
「啊啊,是啊。」
鶴丸順勢走了過去,毫不客氣地來到了三日月的身旁坐下,目光落在一旁擺著清酒與另一支酒杯的托盤上,挑了挑眉,調侃道:
「今晚跟人有約了嗎?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呢。」
看著鶴丸擠眉弄眼的臉,三日月放下手上的酒杯,溫柔的回應。
「是呢,不過我等的人已經來了。」
聽到這句話,原本還打算調侃幾句的鶴丸一愣,隨即像掩飾害羞一般的撇過頭:「哼,你這傢伙⋯⋯」
三日月只是笑著,拿起托盤上的酒壺,替空著的另一隻酒杯斟滿,遞給身旁的鶴丸:「今日月色正好,既然來了,就陪我一起坐坐吧。」
鶴丸側過頭,看向遞到自己面前的酒杯,清澈的酒液泛著微光,倒映著月色。然而更令他在意的,卻是那雙帶著新月的眼眸,正含著笑意、溫柔的望着他。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伸手接過酒杯抿了一口:「哪次你邀約我沒答應的⋯⋯」
語氣雖然有些抱怨,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卻悄悄鬆了一些。
兩人就這樣並肩坐著,一邊望著庭中的月色,一邊品酒,偶爾聊上幾句不痛不癢的日常,時間就這樣一點一點的流逝。
隨著酒精慢慢的發揮作用,鶴丸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原本隱藏極深的心事也有了傾吐的慾望。
他低頭看著酒杯,望著杯中閃爍著的月色,緩緩開口: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挺奇怪的。」
他的語氣低沉,不像平常那般爽朗,反而像是壓抑了許久,終於找到出口一樣:
「明明還是刀劍時沒有什麼感覺的,不管是被盜竊也好、被當成陪葬品埋入土中也好,一切都是以人類的意志為主。」
「可當我有了人身,知曉了人的情感之後,每當夜深人靜時,過去那些陰暗的、帶著潮濕的晦氣都會將我包圍,壓的我喘不過氣來。」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後自嘲的開口:
「很好笑對吧?明明都過去了這麼久,卻還是沒辦法放下,第一次夢到過去的時候,我都被自己嚇了一跳呢⋯⋯」
鶴丸的語氣明明聽起來很輕鬆,然而臉上卻帶著無法忽視的疲倦。
三日月並沒有接話,只是在一旁靜靜的陪伴著,替鶴丸將空了的酒杯再次斟滿。
「⋯⋯如果笑不出來的話,不用勉強也無妨。」看著鶴丸再次一口悶了杯中的清酒,三日月輕聲道。
「會感到害怕、厭惡,這些都是正常的。」三日月溫柔的看著已經有些許醉意的鶴丸。
「那並非是丟臉,也不是軟弱。」他伸出手,指尖輕撫過鶴丸的臉頰,動作溫柔自然。
「那只是代表你在活著,也在感受著。」
鶴丸沒有回話,也沒有躲避落在臉上的那隻手,只是低頭把玩著酒杯。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笑了出來,聲音低啞乾澀,卻帶著一點釋然。
「哈哈,果然還是說不過你呢。」
三日月只是輕輕一笑,並沒有接話,只是將手收了回來,再次端起了自己的酒杯。
月光靜靜的灑落在兩人身上,夜風拂過,驅散了周圍沈重的氣氛,鶴丸感覺自己好像很久都沒有這麼放鬆了。
「話說三日月,你今天是特地在這裡等我的嗎?」鶴丸懶洋洋的開口。
三日月像是想到什麼一般,突然輕笑出聲:「唔……算是吧。」
「最近有粟田口的孩子半夜起床上廁所時,發現走廊有奇怪的白影在到處徘徊。」
鶴丸挑了挑眉,感興趣的問:「哦?聽起來還挺有意思的。」
三日月含笑點頭,接著說:「是啊,那些孩子還組建了抓鬼小隊,結果觀察了幾晚下來,才發現所謂的白影,其實就是鶴丸你呢。」
鶴丸聽了忍俊不住,拍著腿大笑出聲:「哈哈哈!我就說怎麼偶爾能感覺到有視線在盯著看,原來是那些小傢伙們吶!」
看著開懷大笑的鶴丸,三日月也輕笑著搖頭,語氣帶著一絲關切:「他們很擔心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特地來找我商量該怎麼辦呢。」
「哎呀,居然被小輩們關心了。」鶴丸喝了一口酒,語氣輕快地說。
「改天送些點心去粟田口部屋,順帶給他們說點小故事當做回禮吧。」
看著鶴丸已經恢復成平時狀態,三日月也稍微放心了一些。
或許是心事得到了傾訴,又或許是酒精發揮的作用,冷靜下來的鶴丸突然感覺一陣濃濃的睏意襲來。
「哈啊⋯⋯」他忍不住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皮也越來越沈重了。
「鶴⋯⋯了嗎?」耳邊傳來三日月的聲音,但他實在太睏了,根本沒有聽清對方說了些什麼。
朦朧間,鶴丸感覺有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將他攬住,緩緩引導他將頭靠到對方腿上。
或許是太睏了,所以他並沒有拒絕,只是順從地換了個姿勢,枕在三日月的腿上,沉沉的進入夢鄉。
三日月安靜地坐著,低頭看著鶴丸呼吸逐漸放緩,安心睡去的側顏,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笑意。
「晚安,祝你好夢。」他低聲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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