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玄幻架空出陣
▌付喪神X付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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纖弱的天光溢入塵封許久的木盒,在光滑的表面流淌出幾縷殷紅,旋即墜落於漆黑的眼孔中。
『喀。』
沐浴著喧囂的慶賀聲,婦人徹然移開頂蓋,在長子成婚之日將面具取出盒外,慎重地掛上玄關側牆,而後向猙獰的鬼顏虔誠落膝。
——祈求安康。
「聽說了嗎?那家的幼子好像……聽大夫說滿臉青黑……」行經屋外的村人竊竊私語道:「應該是媳婦沒顧好孩子。」
烏黑的髻垂落斑白的髮縷,婦人重重將額頭叩向地面,在僅存唸經聲的屋內,木板與骨頭的碰撞極其響亮,她殷切地閉上眼,鼻前卻嗅得喪禮獨有的白花八角氣息。
——退除災厄。
「孩子才剛走不到七天,居然就在山裡被人砍死了,連兇手都沒找到呢……」不願接近房屋周邊,村人們交頭接耳起來:「你不覺得那家自從娶了外地的媳婦就厄運連連嗎?」
瘦如鷹爪的手暗自屈緊,跪地的老婦逐漸在哭聲中挺起背脊,槁白的長髮凌亂地散於肩頸,她仰首看向已有斑駁跡象的般若面具,起身將之取落牆面。
「不要啊!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嗚嗚,夫君大人……」
白蠟燭的微光晃入幽暗的瞳眸,老婦瞪視著女人慟哭的背影,怨恨地咬緊牙關。
——啊啊,情仇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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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靈』。」簡短的音節揚抑著勾動心神的磁性,張啟的薄唇微頓,燭火彷彿也凝滯一瞬,旋即於笑意勾起之際恢復搖曳,「換言之、便是言語蘊含的力量。」
默然旁聽從容的言談,山姥切長義垂低眼簾,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居於主位的青年神情,起伏有致的聲調顯然盎然了對方的興味,男人的酒器被欣賞地斟滿,二人和樂融融地舉盃致意。
「相傳、我等使用的『五音』,都對應著《古事記》裡的諸神。」微濁的美酒蕩漾起殷紅的色調,大般若在抿杯之前饒有深意地續道:「無論口說的言語、書寫的語言,還是生來被賦予的名字,一但成『言』,都會凝聚使之成真的『靈』。」
嚥酒下肚,青年不以為意地咧起嘴笑,似乎僅當成戲言聽聞:「瞧你說的輕巧,話可不是嘴上在說就好啊,難不成余說熄滅燈火,燭臺就會自行照辦嗎?」
「畢竟『言』不是對物,而是對聽得懂的人啊。」放落手中的盃,大般若屈起跪坐的腿腳,忽地吹熄了身側燭臺的灼火,「某些『言』得由特殊的人賦予才有效力——地位越高,越是不同凡響。」
座敷一隅陷沒昏暗,初春夜晚的寒涼似乎又刺骨了些。
若有所思地摩挲杯緣,青年忽然陰沉了面色,森然瞅向正在借火點燈的男人,「僅僅地位可有用,不需要權勢嗎?大般若。」
聽出言底的暗潮洶湧,長義頓感不妙,卻見同伴安然落座原位,沉穩地向主位者俯首,「敝人思慮欠缺,讓您見笑了。」
「喔?余看你分明挺能言善道的。」
「——能言善道都是為了世間的風花雪月啊!公方大人!」雜揉著無辜與輕佻的聲音驀然宏亮,霎使緊繃的氛圍因聽者的驚訝而鬆懈下來,「若是在美人面前失言,可就失去歡心了啊!是吧?長希君。」
發覺青年似有發笑之相,長義配合地回以吐槽:「何必徵求在下的見解?在下哪有你伶牙俐齒。」
順著偏離的話鋒,大般若浮誇地哀嘆一聲:「不知人間疾苦的美男子沒有這種煩惱啊……」
「哈哈哈哈!說什麼呢大般若!你的相貌也不差啊!不過、這種樣子可不符合『智慧』之名,反倒像『嫉妒之鬼』了喔?」被二人的來往逗得朗笑出聲,青年暫且放下試探的心思,調侃完面露苦悶的男人後,便轉移了好奇的對象,「話說回來,你叫『長希』是吧?」
本就端正的坐姿變得更為筆挺,長義恭謹地答道:「是的。」
隻手提起酒壺,青年斟向會意而遞近的酒器,意有所指地感嘆道:「雖然與余名發音不同,但『希』(き)跟『義』(ぎ)字可真像啊。」
「……!」來不及等酒水倒滿,長義立時維持著舉盃的姿勢俯首謝罪:「誠惶誠恐,公方大人。」
——第十三代征夷大將軍「足利義藤」(あしかが よしふじ)雖然年紀尚輕且無權無勢,但在講究地位的時代,名諱的份量依舊不容小覷,更枉論「義」字還是足利氏祖傳的家諱。
「不必拘禮,現在不過是友人之間的閒聊罷了,何況二位還是恩人呢。」將酒壺移回己屬的器皿上方,足利義藤凝視著瓊漿滿盈,待再度舉目之刻,玩笑的神色已然收斂乾淨,「……實不相瞞,此次招待不只是為了報恩,還有個不情之請,余自幼就在見識武者技法,卻對二位的路數前所未聞。」
察覺到對方意求之事,長義與大般若不動聲色地換過一眼。
天文二十三年,為足利義藤因奪權失利而退隱近江國朽木村的次年,由於察覺到時間溯行軍的動向,刀劍男士的他們被委派到這個時代,兵分三組二振觀察足利、細川與三好之主要勢力。然而,暗中守候的計劃卻被溯行軍突襲的行動打亂,現身救援的他們被將軍以感謝的名義邀回御所,這才有了當前的情景。
「那種不拖泥帶水、二式以內便誅殺敵人的實戰劍術令人難忘。」回憶起以少敵多卻逆轉戰局之勢,足利義藤雙目灼灼,雖是請託的名義,語氣卻執著得不容分說:「傳授給余吧。」
除了請教以外,無疑也是勢力的延攬。
顧慮於過度接觸導致歷史被干預的可能性,長義正打算婉言推拒將軍的命令,卻不料大般若忽然叩首行禮,低柔的語調似還潛藏其他意味。
「能為公方大人傾盡綿薄之力,實屬在下、莫大的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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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在想什麼?」
未燃燈明的寢室內,沉低的質問聲幽然響起,結束詳談的大般若壓緊障門,回首看向提前離席的同伴,「你是指哪個方面?」
適應黑暗的雙眸勾勒出從容的神情輪廓,長義不悅地咬牙道:「全部,從自報刀名這件事開始。」
「刀名……哎呀,原來如此,這個時期的我已經被足利氏持有了啊。」慢條斯理地沉吟著歷史,男人勾起唇角,即時在對方發難前續言:「不過、那位是不會認出來的,畢竟現在不是這個名字來著。」
「大般若長光」,是室町末期經本阿彌家鑑價六百貫錢、與經書卷數聯想而得獲的刀名。
背對著障紙透下的夜光,高䠷的身影沒入薄闇當中,一雙淺紅笑為陌生的月彎狀,瞳面彷彿閃爍著深山獸類的詭亮。
——在此之前,則被稱作「小虎之太刀」。
轉瞬壓抑住意欲持刀的本能,山姥切長義蹙起眉頭,而男人似有覺察,在他提出下一道問題之前,便屈膝落座使視線持平,恢復以往為人熟知的樣態,「我還能為你分勞解憂嗎?長義。」
對於器物而言,其名所承載的逸話與記錄幾乎等同一切。
防備的心思被看穿,一向高傲的青年更感煩躁,「指導的事情怎麼說?你不知道這種事存在干涉歷史的風險嗎?」
「喔呀,被美人擔心真令人高興啊。」
「我是在不爽你把任務搞得更複雜!」
愉悅的語句被慍然別開,他們或怒或笑地對視半晌,隨後由大般若主動挑破了進退不得的僵持,他將指尖遞向青年臉側,珍惜卻隱斂地將銀白的鬢髮撥正,「相信我吧,長義,讓你失望這種事、是我最不樂見的。」
「……」推開男人的手,山姥切長義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隨便你。」
自天光乍破起,揮劍的吆喝聲便遠遠從屋樑間傳來。
確認過廊道無人,青年謹慎地闔緊寢室的門扉,選擇了環牆的角落接通微幅震動的通訊器,在部隊的例行會議上,詳實地交換起各自的情報。
『……你是說,大般若君正在教將軍劍術嗎?』得知足利一側的消息,燭台切光忠詫異地確認道。
「對。」想起前一夜的對話,長義暗自握緊拳頭,「明明是足利寶劍之一,卻不與前主保持距離,我認為非常不妥。」
平心而論,在將軍已經放低身段的情況下,確實很難拒絕命令,而刀劍男士因任務而接觸歷史人物的情形也並不少見——但是,當時即使是由他應下教導責任,都比讓大般若接手還要好。
『嘿?聽起來就像跟前任爭風吃醋的現任呢。』小龍景光打趣道。
聞言,長義輕笑一聲,傲慢地回以關心:「理解成這樣,你的腦袋難不成出問題了嗎?」
『小龍!長義是在擔心大般若喔!』
稚氣的聲音正氣凜然地響起,來不及等長義否認擔心一詞,深諳兄弟性格的小豆長光便安撫地接續下去:『放心吧,大般若沒有特別鍾情的時代,他不會挾帶私心。』
『是啊,那傢伙的私心大概只對美術品和……哎呀,這裡只剩一振不知道了吧?真是木頭材質呢,哈哈。』
嘴角被輕快的笑聲刺激得抽動起來,山姥切長義怒極反笑:「有什麼意見用刀來說如何?」
『好了,到此為止。』低沉的魄力強行鎮下爭吵的前奏,燭台切停頓一秒,便重新放柔了語氣:『雖然目前遇過敵襲的只有你們,但還不能咬定他們的目標就是足利將軍,長義君,你還方便行動嗎?』
「可以。」看向天光漸盛的障門外側,被詢問的青年提刀起身,「我打算先去調查朽木村內部。」
『嗯,那就拜託你了。謙信君,麻煩你和我一起去朽木村外圍追蹤溯行軍的去向,我們再確認一下會合地點,小龍君和小豆君繼續守候細川和三好的兩位家主……要是發現敵方蹤跡的話、務必立即回報。』
——得知時間溯行軍的下一步動作,是現在的當務之急。
在守衛武士的放行下進入被防護的區域,長義漫不經心地望著緣側旁的枯山水景,腦海仍載浮著會議結束之前、燭台切溫和的勸解。
『大般若君以前也有類似的任務經驗,一定不會有事的,我們就相信他吧。』
事實上,他並非不相信大般若的能力,但是他還沒遇過能平心靜氣地與前主相處的刀劍男士,自然會顧慮任務是否會因此出現差池……不過、這絕不是擔心,只是提前在做最壞的打算而已。
「啊啊啊啊!」
驚惶的慘叫警醒了出神的意識,長義當即奔向聲音來源,卻見青年將軍臉色鐵青地重複著大擺振的動作,而蒼老的近僕正揪著大般若的衣領,崩潰地指控道:「已經超過一個時辰了啊!這是何等荒謬的訓練!你這放肆的傢伙莫非是想謀害公方大人嗎!」
體貼地彎腰讓矮小的老人更好拉扯一些,大般若面露沉痛,熟練地用真切的態度包裝起慫恿的意圖:「在下哪能左右那位大人的決意呢?只有丹心赤忱的您開口,公方大人才會聽進一二吧?」
「……是啊,是這樣沒錯……」愣怔地看著俊美的容顏,老人不自覺便鬆開雙手,被蠱惑似地轉往將軍前方跪倒下來,「公方大人,還請注意貴體安康!再這樣下去您會累垮的!」
專心致志的狀態被打攪,足利義藤雖感惱火,卻因為氣喘吁吁而毫無威嚴:「你這是、在說余不自量力嗎?退下,氣息都被你弄亂了!」
不敢置信於眼前所見,長義慢下腳步。
雖是被後世譽為「劍豪將軍」的人物,但從出生起便因家臣奪權而顛沛流離的足利義藤,前半生確實有可能從未學過劍術。
「公方大人,操之過急可不是好事啊。」早有對方會發怒的預料,大般若適時上前附和幾句:「為了長遠的目標,放鬆是必要的,還請喝杯茶休息一下吧。」
見第二人前來諫言,足利義藤沉默地抹過頰側的汗水,半晌才同意暫停訓練,並被歡喜的家僕帶向早已準備好的休息處。
「那位大人的武技,是在人生的最後七年才被兩位劍聖指導起來的。」察覺到同伴抵達身後,大般若毫不留戀地別開注視前主的目光,客觀地讚嘆道:「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就被譽為劍豪,只能說那位生來就是這方面的天才了吧,連基礎的要領都掌握得很快。」
「……這種程度的訓練,確實不會影響未來。」沒能順著對方的話鋒回應,長義忽然感覺有些侷促,「但也沒有讓你來做的必要。」
他們都清楚足利將軍的死劫絕非憑藉高超的武技就能渡過,明知結局無法挽回,卻主動請纓指導的大般若到底在想什麼?
——而明知訓練難以改變歷史,卻反應劇烈的他又是為了什麼?
「這樣啊。」整理著被抓亂的前襟,大般若回頭看向神情複雜的青年,柔聲問道:「你在擔心我會因為相處太久而難過嗎?長義。」
「少在那裡擅自解讀。」意識到邏輯與情感產生了衝突,長義彆扭地轉過身,飄揚的披風卻在離去幾步後靜止下來,「……顧好將軍,我去村裡調查一下情況。」
「既然被美人這麼拜託了,我即便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啊。」
「這本來就是你的工作。」
如月初始,仍是萬物沉眠的時節,林野充斥雪與霧的霜白,位居山間的村落亦如其名遍佈質樸的朽木之色,而此地雖然被稱為「村」,佔地範圍與戶數卻是地廣人稠,在人情複雜的地域裡,打探並過濾真假情報頓時困難重重。
在長義致力於應對村民的同時,將軍的訓練還在有條不紊地持續著,幾天過去,溯行軍的尾巴還沒逮著,足利義藤揮起刀來倒是已經像模像樣。
『再這麼拖延下去,那位將軍都要從新手變成劍聖了喔?』雖然仍存玩笑的餘裕,正在趕路會合的小龍景光聲音卻已染無奈的味道。
「……」結束了幾無進展的部隊會議,山姥切長義煩悶地抹過臉。比起需求顧慮他人的社交,他還是更善於利益上的交涉,縱使連日的打探令身心俱疲,但敵軍在暗的危機意識還是令他無從懈怠。
反常地沒能聽見外頭的呼喝,青年起身查看,開門時分,寒涼的濕氣撲面而來,曇重的天穹使白晝形如昏夜,他瞧過一眼庭院細雨,弄來斗笠與蓑衣便準備出外探查,臨行前,腳步卻鬼使神差地來到將軍訓練的屋外,從柵窗與暖簾的間隙覷望內側的景象。
木刀橫持胸前,身姿筆挺的男人鑑賞似地撫觸其身,優美的語調盪過空曠的道場,傳至窗外時已被漸大的雨勢淋落幾分,「……在實戰中,保留體力才是最優先的,如果能快速地結束戰鬥,就能保證隨時有餘力應付突襲,所以基本形的練習雖然單調,卻是戰鬥的核心,劍裡追求的是——」
驀然回身滑步跨開下盤,大般若長光隻手將木刀斬往窗扉方向,綁束的長髮旋離頸側,他們在空氣被撕裂的剎那對上目光,接著便見魅然的淺紅笑彎,男人流暢地在拉長的音尾結束之際銜接後段。
「——精確啊。」
語畢,他緩慢地擺正肢體,向窗扉處眨過一眼,才重新面向後方的將軍,「不過、在下剛才做的動作並不是您目前要練習……」
難以言喻視線相會時胸腔的發緊,長義嚥下一瞬的屏息,壓低斗笠邁入參雜雪花的雨幕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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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從清早開始降雨夾雪,但神社附近的茶舖還是三三兩兩地坐了幾組客人,閒言著近日聽聞的八卦軼事,交談的聲音於外人收傘的時刻分神停頓,又在發覺來者帶刀的瞬間趕忙收斂起外顯的好奇,欲蓋彌彰地接續回原本的話鋒。
放落臂彎上的男孩,身材頎長的男人抵住上端的門樑進入相對矮小的空間,與探頭查看的店員微笑致意後,轉而端詳起牆面上繪有簡易圖像的菜單,「既然來了、就吃點東西吧,謙信君想吃什麼?」
羞赧於自身被抱了整條雨路,謙信立刻意識到這是展現獨立的機會,短俐的小眉毛堅毅地豎了起來,「沒關係,我肚子不餓,接下來還能努力!」
「嗯,你是個好孩子呢。」俯身拍過仰高的腦袋,燭台切溫和地開口:「不過、美味的東西總是能讓狀態變得更好,我是這麼認為的喔。」
鼻尖掠過糯米燒烤後的香氣,謙信本能地嚥下口水,臉頰隨即不好意思地漲紅幾分,「這樣的話……一串糰子就可以了,謝謝光忠先生。」
「好,那你坐在這裡稍等一下,我馬上回來。」
乖巧地點頭,男孩扶著桌角坐上板凳等待,後方模糊傳來其他客人的談話聲,他不自覺地側耳聆聽,圓滾的青藍色頓時瞪大幾分。
「你聽說了嗎?西北側的那戶人家啊……」
——『啪唧!』
積累雪泥的地面,踩陷之際盡是難以消弭的濕軟足音,彷彿在向空曠的街區昭告外人的到來。
轉瞬做好拔刀的準備,山姥切長義警覺地環顧街道,濃重的白霧雖然朦朧了視野,與繁榮村莊相悖的死寂依舊一眼便知,山區的冬日,即便道路渺無人煙,也不可能沒有燒柴取暖的生活氣息。靜待半晌,青年暫且放下戒備,向通訊器回報完位置後,俐落地捨去顯眼的斗笠與蓑衣,將與雪色相仿的披風布調整為籠罩全身的模樣,並在套上兜帽以前,隻手把濕濡的前髮梳至額後。
朽木村的西北方正好是少數還未涉及的區塊,在此之前,他幾乎走遍了其他方位,卻從未有人提及西北邊的異狀——這意味著,此處的變化為近期發生,而且還被有心人士阻斷了村內的消息網絡。
按謙信從村外打聽到的情報來看,村落的異狀最早出自剛娶進外地媳婦的家族,新婚七日便接連死去男主人與孩子,只剩婆媳相依為命。
『……發生那樣的事情之後,那家的婆婆好像忽然老了幾十歲,黑髮全部都變白了喔!』
男孩探聽的內容雖然到此結束,卻像是世間常見的鄉野故事開端……明明有些耳熟能詳,但他怎麼也想不起後續。
看著被雪白覆蓋的地面,長義忽然意識到什麼,抽去手套後抹開過分濕軟的地表,微不可聞的血腥味沿著指尖的寒意竄入腦海,他摩挲起浸染膚色的殷紅,若有所思地看向一旁房屋。
跨越未掩窗扉的瞬間,青年便發覺屋內的寒冷與室外如出一轍,他穿過翻倒的鍋碗與冷卻的地火爐,沿著湧動的冷風尋到高過人身的牆面破口。昏暗的天光一隅,混雜著雪與血的水液沿著木板的縫隙淌入屋內,散亂的血點成為下一條線索,他只好繼續邁身雨雪之間,一路追尋到滿佈墳塚的墓園旁。
毛悚的風聲捎來某種稠濡的響動,就像柔韌的物品被反覆壓揉的聲音,帶著一股稠血入水般的腥臭瀰散開來。
隱約在模糊的遠處看見蠕動的黑影,長義警惕地將拇指抵上刀鍔,那物陡然渾身一陣,發出「喀」的一聲,隨後僵硬地挺起彎曲的背脊,染紅的白髮披掛在詭譎的犄角間,當猙獰的鬼面轉向他的方位,甫咬斷的骨頭正好從突出的獠牙旁墜落地面。
『喀。』
在鬼影飛躍襲來的剎那閃身避過,青年屈膝挪足,在跨開下盤之刻橫刀出鞘,低空斬開妖物的膝窩,趁著嘶啞的尖叫徹響耳畔,他拉開距離重整應戰姿態,此時此刻,翻騰的腦海終於有餘裕將故事的主人翁推出水面。
在地點不明的鄉野中,有這麼一則妖怪逸話。
惡婆婆因認為兒媳婦剋死兒孫而心生怨恨,是故戴上般若面具,趁其掃墓時將人嚇至昏厥,卻因面具與臉面融合而身陷瘋魔,生生將兒媳婦啖食殆盡。
「……啊啊,『赤般若』嗎。」
明顯對名稱產生了反應,被鮮血染為赤面的妖怪挪動起眼孔,當癲狂的視線凝聚的瞬間,牠猛然支腳撲向相對嬌小的青年,鬼爪與刀鋒試探地撞擊一瞬,墓地中的雪泥旋即被挪移的步伐掃蕩開來。
他能篤定赤般若的出現與溯行軍有關,雖然不確定敵人出於何種用意,不過有一點倒是很明確。
凝血的打刀閃動起冷冽的光,山姥切長義借力帶開毫無章法的粗魯,刻意在行動間旋起藍白兩面的披風,在妖物目光被掠去的間隙,掩藏於湧動布匹下方的刀上挑擊碎了面具一角,尖嘯聲頃刻間劃破濃霧,赤般若踉蹌地捂住臉龐,轉身便欲逃跑。
——像這種東西、直接砍了就好。
揚刀收尾的剎那,森寒的殺意倏然從身側襲來,青年當即避開銀亮的弧線,突襲的身影接續落入眼簾,其迅疾地將落空的打刀拔出墓土,再度朝此端緊逼而來,見狀,他橫持長鞘擋下不死心的追擊,搶步掠奪欺近的先機,一舉將鋒刃斜上貫穿敵人的腦袋,「這樣就結束了嗎?」
嘲諷話畢,游蟲似的黑影猝不及防地閃過餘光,意識到自己來不及將打刀抽出頭骨,長義立時轉身以還未消散的屍骨為盾,未料敵短刀竟視若無睹地從前方掠過,在妖怪逃入山林以前一把割下了牠的首級,「……!」
為什麼?
沒有時間任震驚的情緒拖延,長義立刻追向帶著頭顱竄往街道的敵人,卻在進入巷口的前夕強行煞停腳步,而他的預感也在下一刻得到證實,藏身的敵眾紛紛自屋宅內現身,漆闇的軍隊幾欲壓覆天地的白皚。
青年環視四方,頓感棘手地發覺退路已全數斷卻,對策還來不及成形,第一輪攻勢便碾過雪地。
『——鏘!』
刀劍的交錯轉瞬即逝,長義轉步欺回原位,橫過鋒刃砍散了敵脇差的軀體,隨後順著雪泥的溼軟滑步旋身,猛力在敵群間掃出一瞬隸屬個人的陣地。
還不等披風垂落,威脅便不予喘息地蜂擁而上,他盡量避免了相對費時的穿刺動作,矮身揮刀砍傷數人的平衡,接著強勢推出助跑空間,隻腳蹬上還未消散的屍體,借力躍至高處,怒喝著削下了敵長槍的腦袋,「哈……!」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他必須設法從一方擊破,然後離開這裡、前往——
在著地之刻匆促地躲過敵人的揮擊,青年舉鞘扛下兩把太刀,戰慄地咬緊牙關,奮力抬刀捅穿其中一方的胸膛,在熱血徹染手臂的瞬間,四周陷沒詭譎的昏暗,他警覺回首,敵人的大太刀卻已然舉向昏沉的天頂,冷冽的刀鋒映入縮緊的寶藍瞳面當中。
……前往誰的身邊?
「——!」響亮的口哨與駑馬的嘶鳴驟然闖入緩慢流逝的時間裡,來者以破竹之勢潰散昏黑的重圍,在敵方反應過來以前,蓄足衝勁的太刀便一舉砍下碩大的首級。
瑚藍與烏黑的兩面披風翻騰起來,小龍景光縱馬轉向,游刃有餘地掃退了還欲上前的敵人,「真誇張啊,滿滿的都是死亡的氣息呢!」
從轉瞬的失神中清醒,長義立時砍下漏網的敵短刀,於此同時,不遠處的屋宅竟傳來坍塌的轟鳴,他本能地看向那頭,瀰漫的煙塵恰好被一刀分為兩側,另一名策馬者揮舞長刃,狠戾地將擋道的敵眾斬為血路,與他對上視線之刻,森冷的青眸頓時染入溫潤與慌張。小豆長光快速地駕馬而來,擔心打量起渾身狼狽的青年,「抱歉,我來得太晚了,你還好嗎?有沒有傷到哪裡?」
「別管、我……咳!」紊亂的呼吸在開口的剎那噬向嗓眼,長義卻顧不得太多,他強行壓抑粗重的喘息,焦急地催促道:「敵人帶著、妖怪的頭往辰時方向跑了,他們的目標是足利將軍,快追上去!」
如果足利義藤死亡,一向不睦的地方大名就會失去居中調停者,導致歷史上不存在的戰役頻頻發生,更糟的情況是、傀儡將軍的體制將得不到推翻的導火索,導致安土桃山時代被推遲到來,這絕非能一笑置之的事態——
聽見地面響起厚實的動靜,青年被驚動著回神,一雙大掌隨即重重拍上他的肩膀,「冷靜點,將軍身邊還有大般若在,這裡我們會處理,由你去追敵人最好。」
愣然回視了穩重的目光,長義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對方並不清楚赤般若的存在,他短促致歉後收刀回鞘,從同伴手裡接過韁繩,飛快地跨上馬背揚長而去,見此情形,溯行軍們調頭欲追,卻瞬時被頎碩的男人和馭馬的青年斬落刀下。
覆於肩膀的披風隨著舉刀的姿態昂揚,小豆長光正面迎向以寡敵眾的局勢,敦厚的臉龐轉眼便與嗓音一同沉入引人膽寒的肅殺當中,「——一個都別想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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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染濕意的木質香氣沉澱於簾帳半掩的書院造,被流溢的寒風捲入火瓣熠動的茶爐裡。
命僕從將賓客的茶具換為唐物,足利義藤趁著簾幕掀起之際瞅向外邊,心血來潮地關心道:「雪又變大了啊,聽說你的同伴幾日來都在村內徘徊,今天這樣沒問題嗎?大般若。」
究竟出於何種目的,才會不顧天氣、堅持連日出門?
聽出言下的質疑,大般若頷首回禮,自若地用坦承主導了話鋒方向:「敝人就代替那位承蒙您的擔心了。雖然天候惡劣,但『尋人』一事還是更為重要,畢竟這是我等來到此地的初衷啊。」
果不其然,新的資訊立刻引起了青年的興趣,「喔?是仇人還是恩人?」
「仇人或恩人啊……」緩慢覆述完帶有交集前提的詞彙,男人饒有深意地笑彎眉眼,「可惜沒有那麼深刻呢,只不過是立場上必須刀劍相向的關係罷了。」
對武士而言,立場向來是隨上位者流動的決意,這一點,身為將軍的足利義藤再清楚不過,見大般若有意無意地提起,審視的目光也不自覺地銳利起來,「……所以,你和長希遵循誰的立場?」
毫不忌憚於對方展現的冷肅,大般若的表現忽然變得輕佻:「這個嘛,過去有段時間是您的立場。」
「你這意思是——」微慍的質問才剛過半,外側驀然傳來由遠而近的騷動,足利義藤甫欲看向那端,卻瞬間被強而有力的手拽倒在地,在認知趕上視覺以前,凌厲的勁風已然肆虐入內,簾幕一夕破碎,翻倒的風爐濺出炭灰,金屬的鳴響震盪耳邊,他咬牙拄肘撐身,便見男人隻膝屈立於似曾相識的非人之物前方,雙手橫持著適才擱置於腿側的太刀,精準地以出鞘的一截擋下了襲擊的長刃。
從刀身的折映回視愣愕的視線,大般若握緊手中的力道,在對峙失衡的前夕張揚起愉快的嗓調:「當然、此時此刻也與您同在。」
語畢,交會的兵刃驀然被施壓前傾,強勢的拔刀術霎使鋒芒脫離鯉口,身居下位的男人趁勢起身,不容分說地甩離抗衡的力量,在武士們激昂的吶喊中,一刀斬下了首當其衝的敵人。
「——保護公方大人!」
踩穩腳蹬維持俯身策馬的平衡,長義勉強從呼嘯的風雪間睜開一線視野,雖然駿馬的速度極快,他卻沒能在路上見著溯行軍的蹤影,這代表敵方極可能先行抵達目的地——但是,時間溯行軍為何要將赤般若的頭顱帶走?
再次想起敵人在眼皮底下得逞的情景,青年煩躁地擰起眉宇,加緊時間從根本的問題開始釐清。
那顆頭僅存的價值,便是逸話中促使惡婦拋棄人類身分的般若面具。面具本就是進入其他身分的手段,當有心之人利用存有意念的「面」取代自我的「臉」,並實踐符合面具身分的行動,等同於對另一種存在表達合二為一的邀請,換言之,被灌注惡念的般若面才是妖怪的本體。
那麼,為什麼這次出現的妖怪是「赤般若」?
從矮房上方瞥見武家屋敷的瓦頂,長義當即勒馬轉彎,強行從町家間的短巷切路而過,在行路的顛簸之中,荒唐的猜想莫名雜揉著不祥的預感浮現腦海。
——「言」對於器物(他們)的意義,幾乎等於一切。
闖進屋內的溯行軍轉眼被肅清殆盡,密佈庭院的敵眾與守衛在將軍身邊的武士頓時僵持為兩側,獨剩一人跨越狼藉的中央,步上緣廊扶正了防寒的簾帳。
淺紅的眼眸似笑非笑地環視警惕的敵眾,大般若忽然將刀扛上肩頭,當著兩方的眾目睽睽,悠哉地將襪履伸入外邊的皮鞋當中,「哎呀,稍等一下,我還不習慣赤腳下地。」
空氣在不合時宜的輕鬆裡凝結一瞬,忌憚的對峙隨即破局,溯行軍洶湧地攻向前,卻被俯首彎腰的男人揮刀劈開,手指迅速地提起後鞋口,他欺身避過敵人的斬擊,順勢推了對方後腰一把,鞋尖還不忘蹬地兩下,讓腳更好地沒入裡頭,「看來你們不太懂規矩啊?」
兇戾的咆哮回應了挑釁的調侃,四面群至的鋒刃組成了圍網,多重力勁立時被打橫的刀與鞘全數扛下,面對咫尺之間的猙獰面龐,大般若輕笑一聲,猛然發力將包圍撕裂開來,「沒辦法了,那就好好教育你們一下吧。」
若是極化後的刀劍男士還不足以應付整支部隊,那就失去修行的意義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艱難地從應戰的人頭間窺見庭院的情景,足利義藤瞪大眼,一動不動地矚視著敵群間穿梭自如的身影,行雲流水似的刀光綻出俐落的血景,似乎無人能干預其所選擇的距離與節奏,孤身之勢硬是主導了戰局的圖像。
「啊哈哈!」酣暢的朗笑與交鋒的清亮迴盪戰場,大般若在直斬的同時挪移了前後的步伐,精確地將來襲的敵方斬落刀尖,隨後錯步繞開襲擊的軌路,修長的肢體旋帶著力勁,於轉身之際一舉掃退了逼近的敵眾。
許是察覺到局面失利,溯行軍們忽然改變陣形,由行動靈敏的短刀與脇差迂迴地與男人攻防交錯,不確定敵方意欲何為,大般若立刻主動進擊,並在下一刻警覺地抬鞘擊退欺近的敵短刀,某物咕咚墜地,帶著腥紅的痕跡滾到腳邊,他本能地垂眸辨識,凌厲的警告卻在此時傳至耳畔:「——別靠近牠!快離開!」
語尾未落,花白的頭顱已然翻向正臉,殷紅的能面剎那撲襲而來,大般若反射性地抓向附著臉龐的硬物,卻瞬時被吞噬了視覺與力氣,「唔!」
「少給我礙事!」拔刀斬殺了阻礙的敵人,長義急切地看向那頭,卻見意氣風發的身影跪落雪地,腦袋似如斷線木偶般耷拉下來,而溯行軍們失去阻攔的高牆,爭先恐後地湧入座屋內與這端,他不得不重新架穩起手式,「該死……!」
同樣將庭院的異狀看在眼底,足利義藤本欲發起支援命令,卻發覺禦敵的武士們均已自顧不暇,大般若表現得太過游刃有餘,以致於他差點忘記、此刻面臨的是曾經殺盡他身邊護衛的妖物。
淒厲的哀嚎悚動聽覺,青年的視線本能而至,只見刀刃貫穿了武士的背部,又朝旁橫揮而出,腥熱的血弧濺上臉頰,癱軟的軀體橫倒在地,漆黑的敵人則重新揚起鮮紅的刀。
——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為什麼他都無能為力?
撕裂血肉的聲響突入空氣,舉臂欲擋的義藤還沒搞清楚狀況,前方的敵人便詭異地化為塵灰,舉著短刀的男孩映入眼簾,兩人的視線相會一瞬,又中斷於溯行軍的來勢洶洶,謙信景光反持短刀,在躍步的前一刻堅毅地高喊:「神佛的加護同在!」
稚氣的嗓音響徹之瞬,滿患的溯行軍猛地受暴風之勢擊落緣廊,酒紫色的紋花下襬隨著餘波飄揚,燭台切站妥屈彎的膝蓋,燈火似的獨眸漠然掃視庭院的敵眾,未料竟從中發現俯首跪坐的同伴,他臉色微變,卻不敢在對方身陷敵群的情況下貿然行動,「大般若君!」
此名一出,脫力的軀體陡然一震,包覆著皮革的手胡亂探入雪地,抓起陳躺不遠的太刀,詭異地以垂頭的姿態站起腿腳,本就鬆脫的淺紅緞帶不堪搖晃,銀灰色的長髮就此披散開來。
「那傢伙被妖怪附身了!」抬腳踹翻跟前的敵脇差,長義飛快補上一刀,匆促地脫離了被牽制的處境,寶藍的眼瞳直覺瞧往庭院,隨即懊惱地轉向將軍所在的方位,無論如何,歷史人物才是他們首要保護的對象,「現在得先把將軍等人帶走,這裡太危險了,大般若的事情、晚點再說。」
發覺垂在身側的拳頭握緊幾分,燭台切轉頭確認過謙信還能單獨應付室內的戰局,便風行雷厲地將青年拉下廊道,「好,那大般若君就交給你了!其他敵人我來處理。」
踉蹌地踏進庭院,山姥切長義錯愕地瞠大眼,「哈?我剛才說——」
「別擔心,很快就會結束的。」長靴穩固地壓陷雪地,燭台切將太刀斜橫身前,澄亮的明火纏繞刀身的瞬間,承接運力的下盤劃出半弧雪塵,不遺餘力的斬道在狂放而自信的陳述中橫掃向前,剎那將枯山水景連同半片敵軍都攔腰斬斷,「不管怎麼樣的防禦都能突破、可是我的賣點呢!」
「一個兩個都任性妄為……!」
縱然煩悶於心思被看透,卻也沒有放棄機會的理由,在他處的溯行軍補足缺口之前,長義筆直奔向意圖離開的身影。
他要做的、就是把那枚該死的面具摘下來。
靠近男人身後的一刻,他警覺地彎腰避開驟然旋斬的太刀,眼見皮鞋的尖頭正要移向己端,他當即欺步上前,舉鞘直擊揮刀後的破綻,突襲卻硬是被對方隻手攔握,大作的警鈴迫使他放棄刀鞘,在鋒刃反手劃來之際險急地拉開距離。
似乎還沒掌握好身體的平衡,男人古怪地頹身歪頭,不以為然地將手中的長鞘拋至一旁,散亂的長髮在寒風中飄揚,他們謹慎地繞步對峙,裂有缺口的能面直勾勾地面對他的方向,而後譏嘲地咧出醜陋的模樣。
「開什麼玩笑……」眉頭慍怒地蹙緊,長義雙手持上刀柄,隨著刃緣轉面的細響,他蹬步欺近,針對面具方向發起迅疾的猛攻,兵刃相接的奏鳴霎時激昂作響,「給我清醒一點!大般若長光!」
在接連的格擋中變換步調,男人先發奪去青年意圖踏上的位置,揮舞的銀刃劃斷了飛揚的流蘇,攻守之勢逆轉,男人順著刀鋒軌路旋出下一回蓄勁,時輕時重的動作近乎將速度與力量調度到極致,只為在斬擊之刻不予人接擋的機會。
「嘖!」對這樣的路數再熟悉不過,長義果斷旋起披風擾亂對方的視線,並側頭閃過緊鄰的刀鋒,破空聲熱辣地擦過耳邊,細雪交織的薄霧先是破開一線,被凝縮的力勁隨後掃蕩開來,抓緊緩衝的停滯,他揚刀與男人側過的大袖交會一瞬,旋即躍步掙脫被牽制的局面。
心臟仍在為鋌而走險的戰鬥驟跳,青年嚥下紊亂的喘息,戰慄地將刀尖對準前方。
他明確知曉剩餘的力氣不足以僵持下去,同時,妖怪能夠毫無阻礙地運用那副身軀的能力,代表大般若的戰鬥記憶還在,若是他繼續抱著只攻擊面具的心態,就不可能壓制修行過的刀劍男士、哪怕一秒。
深吸了一口氣,長義匯聚起散亂的精神,凜冽的寶藍色灼灼凝向猙獰的面具,細小的眼孔中盡是看不透的虛無。
察覺到他的警惕,挺拔的身影屈膝落座,古雅的眼彎為淺紅的月牙。
——把那雙眼睛還給他。
在男人進攻的一刻箭步迎擊,長義縱情地與之近身交鋒,黑與白的下襬不約而同地旋起,雪地初灑熱血就被鞋底抹開,他們捨棄了防禦的手段,毫不顧忌地盡出殺招,直當太刀捅穿一方腹側的瞬間,青年霍然抓住持刀的手臂,倏速將其一刀兩斷,「哈……!」
指尖珍惜地靠向臉側,近得幾乎能被肌膚察覺,卻還是隱斂地轉向垂落的髮絲。
——把那雙手還給他。
無視腰間炸裂似的劇痛,長義鬆開手中的刀刃,藉由渾身的重力將失衡的身軀壓倒雪地,手掌強行摁上面具的裂痕,一鼓作氣摁碎了下半臉的獠牙與鷹勾鼻,痛苦的咆哮剎那刺痛耳膜,他死命箝制起掙扎的軀體,對著下方的妖物怒吼道:「不准用這傢伙的嘴發出這種聲音!」
『相信我吧,長義,讓你失望這種事、是我最不樂見的。』
——把大般若長光還給他。
急迫地扳起能面的犄角,長義卻愣是沒能移動分毫,徬徨的眼眸映入般若面猙獰的彎笑,以及男人吃痛咬緊的牙關,此刻的作為到底引起了誰的疼痛、拆下面具後會不會威脅大般若的生命,這些問題頓時引得一向冷靜的青年心慌神亂。
為什麼摘不下來?
他到底該怎麼喚醒大般若的意識——
『那傢伙的私心大概只對美術品和……哎呀,這裡只剩一振不知道了吧?』
煩死了、為什麼在這種時候想到小龍景光的廢話!明顯成這樣,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鬆開鬼面的犄角,長義轉而捏住男人的下顎,硬是以拇指撬開闔緊的齒間,腦海不再思考辦法的可行性,不管不顧地將未盡的激昂壓覆而上,硬齒的碰撞先至,濃烈的鐵鏽味接續,他摩娑片刻才徹底貼合薄唇,生澀地讓渡起付喪神的靈力,「——」
前所未有的專注使得時間的感知變得麻木,卻讓此身的感官更為強烈,青年試圖不去意識唇肉的感觸,卻沒能騙過響徹耳畔的心臟脈響,他不自覺地加重了牽制手腕的力勁,直到抬首換氣之際才發覺男人的手已然不再掙扎,他立刻回神摘去略有鬆脫的能面,雙手並用地將其折斷,隨著一聲脆響,充斥物件的意念剎那塵散,平平無奇的碎片墜落地表,被恢復平靜的細雪覆蓋一點潔白。
終於重見心念的容顏,長義本能地撫上男人的頰面,而對方恰在此時發出嘶啞的呻吟,緊閉的眼簾抿緊後揭開幾分,「……長義?」
迷茫地注視著壓坐身上的青年,大般若發愣半晌,隨即在劇痛的作用下轉頭查看斷去半截的右手,他似乎清醒了些,卻沒有詢問傷勢來源,反而從最在意的方向開始確認:「你剛才是不是親我了?」
面無表情地移手擦去嘴角的血漬,山姥切長義一口咬定:「你的腦袋看起來撞得不輕。」
並未被淡然的表現糊弄過去,男人虛弱地低笑幾聲,「也許是被你撞到牙齒了,不過感覺很好,如果多來幾次的話——」
餘光瞥見剿滅溯行軍的夥伴們體恤迴避的舉動,長義的羞恥心瞬間抵達極限,「閉嘴、該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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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重傷隊士的出現,迫使室町時代的任務就此結束,雖然離開得倉促,但至少能夠確定在受到如此重創下,時間溯行軍短期間應該不會再向該時代出手,畢竟他們造成的影響已然飽和,再身處下去,或許會遭遇檢非違使也說不定。
「告捷一場出陣,辛苦你們了。」聽完燭台切的報告,近侍的南海太郎朝尊溫聲說道。
「謝謝,也多虧大般若君和長義君的付出,足利義藤……」忽然想起什麼,燭台切抿唇停頓,隨後笑著改口:「不,現在不能這麼稱呼了呢。」
寒徹刺骨的初春,少有地透出暖陽的曦色。
端坐在空白的紙張前方,青年沉默地凝視許久。在那場疑似三好勢力的突襲以後,原本招待的兩人如同朽木村的積雪一般消失,他依舊不甚清楚他們的來由,亦不明白為何後來出現的人擁有超乎塵世的神力,但當奇特的存在一再救他於水火,他便感覺不能再碌碌無為下去。
此身所得到的幫助都是天意。
滿佈劍繭與水泡的手握起毛筆,慎重地蘸上墨水後,在白紙表面提下濃重的字彙。
「來人。」
守候在側的家僕恭敬地叩首,「在,公方大人。」
「向諸方大名傳信,今後再無『足利義藤』,」撐著膝蓋站起身,捨去舊名的青年閉上眼,再度抬眸之際,神情已不復過去的浮躁與稚嫩,嗓音威嚴得懾人心魄:「唯『足利義輝』而已。」
無權無勢的人生當在今日結束,他會用身為將軍的「言」,將父輩以來失去的權威握回掌中。
——天文二十三年,將軍足利義藤在近江國朽木村隱居期間更名,成為世人熟知的強情公方、英年早逝於永祿之變的劍豪將軍——「足利義輝」。
「話說回來,關於你剛才提到的異狀。」
若有所思地推動眼鏡,朝尊饒有興味地開口:「我曾看過付喪神之間、因為相似的『言靈』而相互吸引的假說,不禁在想是不是如此呢。」
「聽起來是這樣沒錯。」頷首認可了理論的對應,燭台切嚴肅地扣起下顎,大般若被附身的畫面還歷歷在目,若是可以,他只希望不要再發生必須得向同伴刀劍相向的情況,「以物品或妖怪為名的刀劍男士並不少見,如果這點被溯行軍利用的話……」
「對了,燭台切君也是其中之一呢。」毫不猶豫地打斷了男人的憂慮,朝尊摩娑著手上的報告書,倏然用指尖從上頭一劃而過,「但是,你的『切』字造就了你和燭台的言靈差異,『大般若』君就不一樣了。」
不是以斬切為故事的刀,卻與妖怪擁有相同的名,又恰好身處該名的典故還未發生的時代——綜觀而論,條件並不好滿足,畢竟言靈不是如此容易顛覆的力量,所以這個案例過去才只出現於假說。
「溯行軍究竟在測試什麼確實值得深思,不過、這次算是歪打正著而已,還不用太擔心。」見理性的講解順利安撫了對方的情緒,朝尊也收起儒雅的微笑,寬大的鏡片反光一瞬,他突然興致勃勃地站起身,「對了,大般若君還在修復室吧?我還想研究一下——」
「不行喔、朝尊君。」眼疾手快地將對方按回座位,燭台切語重心長地開口:「你會被馬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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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視線聚焦之際,明亮的天光勾勒著天花板的柵格進入眼簾。
甦醒的青年依稀猜見自己回到了本丸,記憶卻仍停留在鬆懈下來的時刻,只記得自己惱羞成怒地揍了大般若長光,便被驚慌的燭台切趕過來制止的情況,也許就是那時陷入昏迷的。
發覺眼尾餘光存在他人,長義微幅在枕頭上側過臉,定定凝視起男人的睡顏。作為極化後的太刀,修復的時間必然比自己還要長久,但他卻莫名有股預感,促使乾啞的嗓眼吐出冷嘲熱諷:「你裝睡的樣子很拙劣。」
修復室安靜須臾,隨後破功在毫無誠意的顫抖中,大般若抬手掩飾起憋悶不住的笑意,淺透的紅眸隨之彎柔地移轉過來,視線相會之刻,青年忽然意識到彼時懇切於內心的慾念——全部都得償所願。
終於緩過笑意,男人心滿意足地轉正仰躺的面向,對與他共處於同一片天花板下的情況發出感嘆:「我已經想像我們成為室友很多次了,長義,只是沒想過會在修復室實現。」
聞言,沸騰的悸動轉瞬被不合時宜的話冷卻,長義沉下眉眼,恢復了一如既往的冷漠神色,「你知道現在說的話多有問題嗎?」
不以為意地笑瞇了眼,大般若爽快地坦承道:「啊哈哈,可惜是肺腑之言啊!」
早已知道自己對男人的厚臉皮無可奈何,青年暗咒了一句「鐮倉變態」,乾脆翻身閉目不再說話。事實上,他有很多想談的事情,但在久違的閑靜中,這些思緒卻遺忘了組織為言語的方式,紛雜在腦海中找不到出口。
「長義。」背後忽然響起溫柔的呼喚,「謝謝你救我。」
「……」帶著幾分愧疚,寶藍的眼瞳再度睜開,「我可是砍了你的手。」
「是呢,幸虧沒有人看見,否則你就該叫作『般若切長義』了。」
窸窣地擰緊了被褥,長義按捺片刻,最終還是忍無可忍地離開床褥,瞪向還有閒情逸致開玩笑的男子,「失言就是你的追求方式嗎?大般若長光。」
發覺青年提起自己曾經說過的言論,大般若驚訝地收斂起調侃的神色,坐臥起身。他不願過度解讀對方微慍的反應,然而無論如何理解這句話的提及原因,都指向對於追求的接納。
小心地嚥動發乾的咽喉,男人忽然對現狀感到如夢似幻,是故苦笑著回以提醒,只求拒絕的言語能讓自己從夢中醒神:「如果追求不被接受的話,說什麼都是失言啊,長義。」
「……讓渡靈力有很多種方式。」
心思不明地別開話鋒,長義慎重地用雙手牽起男人擱置被褥的掌心,靈力在肌膚的接觸下細密地流淌,他垂下眼簾,感受到對方的視線以及回復自身傳遞的力量,一切都溫柔得沁人心脾,但張嘴欲言之時,心臟的脈動卻躍至嗓眼,讓他沒能再坦白昭然若揭的後續。
是啊,明明有很多種方式,但當時的自己不知為何選擇了最麻煩的那種,也許是不忍心大般若緊咬薄唇,又或者是嫌痛苦的呻吟煩人——啊啊,這種欲蓋彌彰的心理催眠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他分明知道那是當下的本能所做出的抉擇。
撫觸的溫熱引起情動的酥麻,大般若緩慢抽出依戀的手,在澎湃情感的簇擁下,試探地伸向長義的頰邊,此情此景就像他欲伸手觸碰,卻從青年的反應中看出一絲僵硬的夜晚,只是他有所預感亦有所期盼,這回似乎不太一樣,「你這樣會讓我有所期待啊,長義。」
發覺手掌的靠近,低垂的眼睫抬高幾分,「你在期待什麼?」
「我們兩情相悅。」
坦率的告白使得一向銳利的寶藍色動搖地瞪大幾分,隨即被彆扭的神情取而代之,長義強硬地將騰於頰側不遠的手按向臉龐,聲音聽似不甘情願,嘴上卻與之相悖地給予了答案:「……你不是才說過、出口就會成真之類的蠢話嗎?」
——所有的「言」一經出口,就會凝聚為讓其成真的「靈」。
「喔呀。」明白此刻的回答已是青年的極限,大般若也不再挑破言下之意,他促狹地瞇細眼,趁勢湊近了不自在的青年,「我才在想、如果你親完我卻不打算負責的話該怎麼辦呢?」
「負責什麼?」防備地捂住得寸進尺的嘴,長義不容分說地將應該休息的男人壓回床面,傲慢的語調雖然一如往常,但他們都心知肚明,在看似未變的外顯之下,有些部分已然發生了變化,「都是你被那種低等妖怪附身的錯,逸話竟然這麼簡單就被取代,你最好自己檢討一下。」
看著居高臨下的青年,大般若暗自抬手摟向腰間的同時,愉悅地回以調情似的提醒:「那麼、未來你可能得留意一下,別讓我變成『嫉妒之鬼』喔?長義。」
「別擔心,到時候我會再揍你一次。」山姥切長義陰惻惻地回答。
維持著泰然自若的淺笑,男人不動聲色地收回曾被對方一刀斬斷的手。
「……啊,那什麼,我會自己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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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本篇之所以會讓大般若長光提起言靈,一方面是我流詮釋的大般若長光是能言善道的刀劍男士;另一方面是,我認為大般若長光的能言善道,來自他曾經的主人——足利義輝的影響。
足利義藤(義輝)因為父輩爭權失敗的緣故,從十一歲就任起,就是有名無實的將軍。他多次被掌握實權的大名(細川晴元,後來是三好長慶)逼著逃離京都,背後沒有多少勢力支持,更沒有誘人的家底,而他再起的方式,就是透過「言語」。
自從足利義藤改名為足利義輝以後,他積極出面調停大名之間的衝突、不吝於賜予大名們更多職稱或地位,甚至將偏諱的「輝」、「藤」字賜給與他交好的各家當主,藉此讓大名們為了名譽,承認其將軍的地位。
所以當初才會特別在大般若讓在開場對話中提到「言靈」,因為「言」就是無權無勢的足利義藤最強的武器,將軍的地位讓他的言語能夠喚來榮譽與力量——是以,當足利義藤為自己更換名字,也代表他為自身賦予嶄新力量的決意。
我一直都很喜歡這篇的設定,全文公開出來時忘記分享這件事真的很扼腕,陸續跟朋友哀嚎過幾次,最後還是決定補上來了。
本文最後由 天緒 於 2025-12-5 01:13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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