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深沉的睡眠甦醒並睜眼的瞬間，壯五瞥見了自己的枕頭旁躺著一株小小的四葉幸運草。
紫色的雙眸輕輕地眨了兩下，他下意識地伸手揉了揉微微發疼的太陽穴，能感覺到腦中的思緒因剛清醒而依然有些恍惚。
⋯⋯總覺得自己睡了好久好久。
壯五一邊想著，一邊從床上緩慢地坐起身，並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他隨後閉上雙眼，試圖回憶起在自己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所發生的事，無奈卻連任何一點片段的記憶都無法想起。
一聲微弱的嘆息頓時迴盪於寂靜的暗室裡。嘆息聲的主人用著極輕的腳步走下了床，同時發現了自己的視線所及之處，盡是散落於書桌與地面的一張張凌亂的樂譜與筆記。
啊，該不會自己又作曲到一半睡著了吧⋯⋯壯五微微苦惱地又嘆了一口氣。彎下了身，撿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幾張樂譜並放置於桌上之後，他再次向前邁開了腳步，即使房內沒有開燈，來自窗外的朦朧月光仍幫助他順利地走向了門邊。
抬起右手，輕輕推開了房門，門外的走廊上同樣充斥著一片靜謐與黑暗。看樣子現在的時間已是半夜時分，平時總是洋溢著熱鬧與歡欣的氣氛的這間宿舍，幾乎唯有在這樣的深夜才得以回歸寂靜。
大家現在應該都正熟睡著吧，壯五心想，同時將房門小心翼翼地關上。正當準備移動腳步的瞬間，卻被腳邊某樣未知的東西阻礙了行動。他於是疑惑地低下了頭，甚至蹲下身想仔細看清楚那東西的樣貌。
片刻之後，他笑了，笑得一如往常地溫柔。
儘管光線十分昏暗，但他絕不會認錯──此刻在自己眼前的，是正抱著國王布丁玩偶睡得一臉香甜的，他的未成年搭檔。
「環⋯⋯？」
下意識地輕聲喚了喚對方的名字，意料之內地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半晌的思考過後，壯五忽然伸出兩手，用力地拉了拉被對方緊抱在懷中的布偶的雙手。
「唔⋯⋯誰想搶我的國王布丁⋯⋯！」
一聲帶著些許不滿的囈語悄悄劃破了寧靜，隨即便如願地看見了眼前的藍髮少年滿臉不情願地從睡夢中甦醒，那雙飽含睏意的眼眸在看見自己的瞬間立刻瞪得大大的。
「⋯⋯欸？小壯？你怎麼在這裡！？」
「環才是呢，怎麼睡在這種地方？」
「這、這不重要啦！小壯趕快回去床上休息！」
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壯五便已被身旁迅速站起身的少年輕輕握住了手腕，將他又拉進了自己的臥室裡。
「可是我已經睡很久了⋯⋯」
壯五一邊打開房內的電燈開關，一邊小聲地嘟囔著。但顯然他的搭檔並不打算將他的話聽進去，仍然自顧自地抓住他的肩膀，強迫他再次回到柔軟床鋪的懷抱。
「我才不管，沒看到小壯閉上眼睛睡著我就不離開。」環嘟起嘴，用著不容拒絕的語氣倔強地回應著，雙手卻十分溫柔地為壯五蓋上了棉被。
壯五於是不再反抗了，他能聽出環剛才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沉悶，表情看起來也像是在鬧彆扭的樣子，但卻不知原因為何。他沉默地凝望著眼前那張稚氣的臉龐，緊接著，他皺起了眉。
「環⋯⋯」壯五頓了頓，房裡的明亮燈光使得他此刻才得以看清對方那有些紅腫的雙眼，「你哭了嗎⋯⋯？」
「⋯⋯才沒有。」
那對水藍色的眸子在與他四目交接的剎那立刻別開了視線，壯五不禁無奈地搔了搔臉頰。
──明明就是一副剛哭過的模樣。
「那⋯⋯環在生氣嗎？」
意外地，對方這次倒是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環垂下眼眸，轉過身背對壯五坐在床邊的地毯上。壯五沒有說話，只是抿著唇靜靜地盯著環的背影，同時在腦中反省著自己又做了什麼惹環生氣的事。
「小壯還記得嗎？下午我們一起錄完廣播之後，你在休息室裡跟我說，想讓我聽聽看你寫的新歌。」短暫的沉默後，環率先開了口，嗓音有些低啞，「結果我們才剛一起戴好了耳機，你就突然閉上眼睛⋯⋯昏倒在桌上了。」
壯五愣愣地眨了眨眼。原來他並不是睡著了，而是昏倒了嗎？真糟糕⋯⋯自己竟然連一點印象也沒有。
「幸好醫生說你只是太累了又睡眠不足而已，多多休息就沒事了。」
在他身旁的環此時悄悄低下了頭，國王布丁的玩偶仍被他緊緊地擁在懷裡。
他的確在生氣沒錯，但他生的是自己的氣。
「我明明已經對自己發過誓，絕對不會讓小壯寫歌寫到忘記吃飯和睡覺，不會讓小壯再像以前一樣勉強自己。」似乎認為自己才是做錯事的人，環落寞又愧疚地將整張臉埋進了懷中的國王布丁裡，「⋯⋯但小壯卻還是在我的眼前倒下了。」
──不是的，不是環的錯，是我沒有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
壯五急切地張開了口，可正欲脫口而出的話語卻猛然硬生生地梗在了喉間，那微微顫抖的嗓音與背影令他心疼得發不出任何一點聲音。
壯五維持著躺臥的姿勢，將頭偏向了環的方向，同時看見那片綠色的幸運草依然靜靜地陪伴在他的枕邊。
他伸出手，用著十分輕柔的力道將幸運草放在了手心裡。打從幾分鐘前剛醒來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猜到了這位小小訪客的主人是誰。
「不可以熬夜作曲」、「吵架的時候不准馬上道歉」、「遇到喜歡的事物要勇敢地大聲說出喜歡」、「就算再忙碌也要每天向彼此說聲晚安」──每當他與自家搭檔之間許下了一個新的承諾時，對方總是會像這樣遞給他一片四葉幸運草，做為約定的證明。
不知不覺間，抽屜裡那自己原本打算用來裝CD的透明小盒子已逐漸被一片片鮮明的翠綠色所佔據。壯五曾好奇不已地問過環，四葉幸運草不是很稀有嗎？環怎麼會有這麼多呢？
當時的環對他說，小時候，育幼院的老師說有四片葉子的幸運草能夠帶來好運，因此他和小理每次只要一想念媽媽時，就會一起偷偷跑去育幼院附近的公園尋找幸運草。
每當找到了一片，他就會開心得不得了，心想著說不定哪一天，就真的那麼幸運地，已經成為天使的媽媽又回到了他和小理的身邊。
『每一次都是我比理還要快找到呢！嘿嘿，我很厲害吧，小壯？』
壯五還記得當時的環用著無比純真又燦爛的笑容對自己說出這句話時，他費盡了好大的力氣，才努力忍住了想落淚的欲望，揚起微笑向眼中滿溢著自豪的少年輕輕點了點頭。
他明明知道，這孩子是最害怕承受失去重要之人的恐懼與痛楚的人。
「環⋯⋯對不起。」
當思緒被拉回現實的瞬間，壯五發現自己的喉嚨終於能夠發出了聲音。他知道環不喜歡聽他說對不起，但這一次，他不得不說。
「就算這次環要罰我一個月不能吃辣，我也會接受的。」
壯五用著無比慎重的語氣認真地說著，垂首許久的環此時抬起了頭，離開了國王布丁懷抱的他緩緩地轉過身來，將身體面向了壯五。
「要小壯不能吃辣，感覺就跟要小壯放棄TRIGGER的演唱會門票一樣痛苦。」環淡淡地開口道，唇角上的淺淺笑意溫柔得令壯五忽然有些移不開目光，「我捨不得。」
壯五愣了愣，隨即也忍不住跟著輕笑出聲。似乎從很久以前便一直是如此，明明自己努力地想為環驅散堆積於他心底的一切不安與恐懼，卻又總是會在無意間反而被他獨有的純真與溫暖所撫慰。
「對了，小壯。」掌心上的幸運草此時被身旁的少年輕輕地以指尖拾起，他低聲說道：「雖然小壯聽不見，但在等你醒過來的期間，我偷偷和小壯做了一個約定。」
聞言，壯五立刻用著充滿好奇又期待的眼神凝視著環。啊，小壯的這種表情，每次陪他一起去唱片行買他喜歡的歌手發行的新專輯時，也常常都會看見呢。環沒來由地心想著。
「要是以後我忘記督促小壯要好好休息，又讓小壯不小心累到昏倒的話，就讓小壯罰我一個禮拜不能吃布丁。」環露出了難得的嚴肅表情正色說道，同時將手中的幸運草慎重地遞至壯五的手心上。
「啊，才一個禮拜會不會太沒誠意了⋯⋯？還是一個月好了！但是⋯⋯一個月⋯⋯要一個月不能吃布丁⋯⋯」
望著眼前那不知為何突然獨自苦惱與糾結起來的自家搭檔，壯五再次忍俊不禁，用著溢滿了笑意的眼眸望向對方，有樣學樣地說道：「要環不能吃布丁，就跟要環考試考滿分一樣⋯⋯不對，可能比考滿分還要痛苦一百倍吧，我也會捨不得呢。」
「喂，小壯！你就不能舉別的例子嗎？」
「啊，抱歉⋯⋯」
耳畔立刻傳來了環那極為不滿的抱怨聲，壯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隨後伸出了手，將手心覆上了對方微微鼓起的臉頰。
「環。」
壯五柔聲地呼喚道，與此同時，彼此相觸的體溫無聲地化為了陣陣暖意，藉由小小的掌心一點一滴地傳遞至原本承載著些許悲傷與不安的心底。
「謝謝你，一直以來都像這片四葉幸運草一樣，為我帶來無以回報的幸福和好運。」
在朦朧的睡意如浪潮般逐漸襲來之前，壯五用著無比溫柔的笑容對環如此低喃道。
FIN. 本文最後由 Yuki.❆ 於 2024-6-2 22:05 編輯
頁: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