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黑 發表於 2023-1-16 00:19:51

向日葵花田的陽炎(石青)

  在向日葵花田裡,若聽到有人呼喚,千萬別應聲,也千萬別往聲音的方向走去。

  大概是因為這個當地流傳的禁忌,明明是大白天,明明是在明豔燦爛的向日葵花田裡,小石卻要緊緊抿住唇,才能忍住幾乎脫口而出的嗚咽。
  然而這也不能怪他,誰又能想到那一株株的向日葵交疊而生,竟茂密得足以蔽日呢?誰又能想到在夏日盛開得鮮豔亮麗的花朵下方,竟是這麼幽暗淒冷呢?況且在小石周遭那些本該向著太陽的向日葵,不知為何個個低垂著頭,就好像一張張沒有表情的面孔在注視著他。
  「喂……喂……」
  小石都要哭出來了。原本只是想撿飛進來的球,但這下可好,球不見蹤影,有幾個小石疊起來那麼高的向日葵密密層層掩住了來路,他都不知道繼續往前走會離馬路更遠還更近。一起玩的朋友也許會通知大人來找,但他等得到那個時候嗎?那個不知是男是女的聲音還在幽幽呼喚,而且好像比剛才聽到時更靠近了些……
  不管了,既然不能往聲音的方向走,那就往反方向跑吧!沒什麼好怕的,我可是連打針也沒哭,我最勇敢了!小石在內心鼓舞自己後,拔腿就往聲音的反方向跑,打死也不回頭看,即使感覺到來自頭頂的一道道視線,依然踩過向日葵的陰影,一心只顧著往前跑。
  只可惜,小石勇敢歸勇敢,但他跑五十公尺的成績向來是全班,甚至是全二年級倒數第一名。他非但沒甩開背後的聲音,距離好像還變得更近了。他跑呀跑,跑呀跑,那個喊著「喂、喂」的聲音卻漸漸靠近,差五步、差四步、差三步……就快貼上他汗淋淋的後背。
  「過來這邊、過來這邊……」
  又有聲音響起,但那是從前方傳來的,而且距離近得彷彿跟他只隔著眼前那一株向日葵。小石大吃一驚,雙腳偏偏在此時想起平日的笨拙,頓時打了結。砰的一聲,小石面朝下撲倒在地,鼻子也疼、臉頰也疼、掌心也疼,忍耐已久的眼淚終於掉了出來。
  而他也終於被追上了。
  「喂……喂……」
  來自背後的聲音中帶著掩飾不住的狂喜,猛然朝他撲了下來。小石緊緊閉上眼睛,只求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會太痛,忽然有一道帶著輕輕笑意的聲音掠過耳邊:「乖,不要怕。」然後是唰的一聲、鏘的一聲,最終一切回歸平靜。
  小石仍然緊閉著眼趴在地上,直到一雙手握住他,將他拉起來。那雙手有點冰涼,但是動作很輕柔。小石小心地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當然什麼也看不清,只能大著膽子睜開雙眼。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身穿深藍和裝,下身著袴,腰間掛著刀的年輕男人,長長的瀏海遮住了他的右眼,在他臉上畫出一道界線。或者應該說他是大哥哥嗎?那人單從長相來看是高中生的年紀,但那身打扮太不現代,倒像是從時代劇裡跑出來的人,小石心中的稱呼一時出現了混亂。
  再多看一眼,小石連他是不是男人也都不是很確定了。大概不是因為他留著像柳絲一樣的長頭髮,也不是因為他有種跟小石見過的男人不一樣的好看,原因究竟是什麼,小石也說不上來,只是看著那個人,他聯想到的都是些模模糊糊的事物,例如山上的霧,例如在最熱的中午,在馬路上方那團蒸騰搖曳的空氣。
  好看的人為他拍掉身上的泥土,微笑著問:「痛嗎?」
  低沉的聲音讓小石終於判定他是男的,也發現了一件剛才在恐慌中沒察覺到的事:分別從前後方喊他的不是同樣的聲音。「你是在前面喊我的人。」
  「是啊,這些向日葵通知我來的。對不起,反而嚇到你了。」
  小石抬頭看,圍繞在四周的向日葵都朝他的方向垂著頭。他低頭對向日葵道謝,回過頭來看到那個大哥哥,又向他低下頭:「謝謝你救我。」
  大哥哥笑了笑,朝他伸出手。「我帶你回去吧。」

  兩人手牽著手,走在向日葵花田裡。陽光大半被擋在外頭,他們的路途依然一片昏暗,小石也不知道這個大哥哥是什麼身分,可是他一點都不覺得害怕。向日葵都仰頭望著斜上方,只偶爾會稍稍一垂,像是在向大哥哥點頭打招呼。小石的目光往下,看著大哥哥好看的臉上覆蓋著淡淡的陰影,在後腦勺扎起的墨綠馬尾輕輕拍打著他的背。大哥哥發現他的視線,低頭對他一笑,笑得微彎的左眼在陰影中閃著金光,像常在神社裡看到的那些貓一樣。小石臉上一熱。
  「你、你是負責在這個地方保護大家的嗎?」
  他輕笑一聲。「沒這麼了不起,有人找我就會過去看看而已。這裡的向日葵喜歡小孩子,所以從你跑進來後就一直很熱情在呼喚我呢。」
  「那你……」話說到一半,小石自己打住。一直喊你啊你的,實在太不禮貌了。
  「你叫什麼名字?」小石問出口,又想起認識新朋友時應有的禮貌。「啊,我叫石……」
  「噓。」大哥哥在唇邊豎起食指。「在這裡不要說名字。把名字交出去,就跟應聲是同樣的後果。」
  剛才那段嚇人的經歷倏然回到小石腦中,明知事情已經過去了,身體還是不聽話地發起抖來。此時他忽然感覺到與大哥哥牽著的右手被輕輕一捏,像是無聲的安撫,告訴他一切都沒事了。他平靜了下來。
  「那個東西……你把它殺掉了嗎?」
  他沒明說是什麼,但那個大哥哥顯然理解無礙。「除不掉的,那是匯集起來的陰氣,只能暫時驅散而已。」
  他低頭注視著石切丸。「其實你這種三条家的孩子,只要持心端正,陰邪之物是傷害不了你的。」
  「咦?你認識我?」
  「三条神社出來的人我見過很多了,那種氣場很好認呢。」
  要見過多少人才算是「見過很多」?小石知道從爺爺、爸爸到他自己這三代都沒有兄弟姊妹,但他沒有多問,只是跟大哥哥一起在向日葵間走過。

  外頭的光從正面透進來時,即使是小石也看得出他們就快走到向日葵花田的邊緣。大哥哥此時反倒停下腳步,像是在傾聽著什麼一樣望著上方點點頭,隨後牽著小石往右拐,走沒幾步就在地上看到一顆有點髒的球。他都忘了他的棒球。大哥哥撿起球,放到小石手上。
  向日葵花田外的天色帶著橘紅,太陽斜斜掛在天邊,大路上一個人也沒有。小石握緊掌中的那隻手,害怕大哥哥見了陽光就要融化在空氣中,但抬頭望去,看到的是被夕陽照亮的微笑。在太陽下,他的髮色比小石原本以為的更明亮。
  「可以說名字了吧?我叫……」
  大哥哥的食指這次擋在小石的嘴唇前,又一次打斷了他興沖沖的自我介紹。
  「名字很重要,不能隨便說出去。」
  「可是不知道名字,要怎麼交朋友?」
  「先不說交不交朋友……總之跟不是人的存在說名字太危險了,還是說聲就此道別就好。」
  「……那我來找你玩的時候要怎麼叫你?」
  「這裡不是我平常活動的地方,你來這裡也找不到我喔。」
  大哥哥已明明白白說出了他不是人,但此刻小石心裡比起害怕,更多的是委屈。
  「你就是不想跟我當朋友嘛。」
  聽到他的指控,大哥哥愣了一下,隨後在他面前蹲下來。「……我呢,不只不是人,而且也是很陰的。」
  「你不是說陰物傷害不了我嗎?」
  「那也沒有主動接近的道理呀。」
  眼前的大哥哥臉上帶著淺淺的笑,眉頭卻微微皺起來,很為難的樣子。小石原本還生氣他的敷衍,見了他這模樣也氣不起來了,只覺得心裡有種空空的感覺。看著他垂下頭,大哥哥輕輕嘆了口氣。
  「為什麼這麼想跟我交朋友呢?」
  想交朋友,還有什麼為什麼嗎?小石只是覺得太寂寞了。他們手牽著手,走過如世界盡頭一樣景色無盡重複的向日葵花田,大哥哥走在他的右側,每次小石說話時,他都會側過頭來,用那隻沒被瀏海遮住的左眼望著小石,專注得好像在聽他說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想認識他更多,想了解他更多,如果這幅默默存入腦海的風景畫只能以「???」為題,那未免太寂寞了。
  這些話,小石可表達不出來。支吾半天,他決定直接訴諸強硬手段:「……你不跟我交朋友,我就再跑來花田這裡喔。」
  「嗯?我說了這裡不是我平常活動的地方……」
  「但如果又被那個東西追,我還是會害怕啊!就沒辦法像你說的讓心保持端正啦!到時候你就得來救我了!」
  動用到威脅,簡直是無理取鬧了,但小石可不管這個。他關注的只有大哥哥的反應,眼看著他臉上從吃驚變化成有點無奈,又似乎有點忍耐不住的好笑。
  「這麼有信心我會來救你?」
  這題小石答得很有自信:「因為你是好人啊!」
  會因為向日葵的呼喚而跑來救一個不認識的小孩的,不是好人又是什麼呢?
  「……青江。」片刻沉默後,大哥哥說,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又補上一句:「我叫青江。」
  「青江……!」
  不理會他的感動,青江轉身指向神社所在的那座山。「上山的第一個岔路,不是往神社的那個方向,往前走有一個碑,你知道嗎?」
  「好像……知道?我沒特別注意過。」
  「你仔細看碑上的字。如果你看得懂,而且看懂以後還是想跟我當朋友……」青江被夕陽染紅的臉上再次出現了微笑。無法捉摸的笑意,就像夏天路面上那團燃燒的空氣。「到時候,你就喊我的名字吧。」

  高中入學典禮結束後,石切丸先回家放書包、換衣服,隨即上了山,在第一個岔路往左走,來到熟悉的地方。盛開的櫻樹旁有個小墳,一旁的碑石上寫著「鬼女塚」。
  他站定在碑前,四下空無一人。
  「青江、青江!我來了!」
  「好好好,別急別急。入學典禮怎麼樣?」
  石切丸聞聲轉過頭,只見青江如同憑空而生一般,出現在本應無人的背後。
  翠綠的髮間染上了飄落的櫻色,貓一般的金色眼眸微微瞇起。青江依然與初次見面時一樣毫無二致,當初必須蹲下才能與年幼的石切丸平視的視線,如今必須稍稍抬起才能與石切丸四目相對了。然而在那張始終沒有改變的面容上,唯獨嘴角的笑意捨去了往日的朦朧,就像春日的陽光、春日的風,青江望著石切丸,泛起了屬於春日的笑容。



  2021/8/20

本文最後由 羽黑 於 2023-12-19 01:20 編輯

羽黑 發表於 2023-1-16 00:21:16

翡翠秋光(石+青)


  聽到腳步聲從背後走過,坐在緣廊跟小狐丸一起喝茶的石切丸原本只是隨意往後一瞥,看見經過的人是誰時,那聲招呼就噎在了喉頭。
  他改問:「青江,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被叫住的青江低頭看他,笑容中帶著困惑。「怎麼突然問這個?」
  「你不該有腳步聲的,可是我聽到了。」
  「怎麼把笑面青江說得跟鬼一樣。」
  小狐丸語氣略帶譴責,但青江臉色一變,像是被說中痛處。畢竟石切丸更常見的反應,是被腳步習慣性放得比貓還輕的他從背後接近而嚇到,光在他來到本丸的這半年內發生了多少次,青江自己應該最清楚,有時甚至有些以此為樂。雖然以一個嚇到的人來說,石切丸的反應似乎在他看來太平淡了。
  青江微微抿起唇,游移的視線顯露出他的猶豫,但那也只是短暫的瞬間。他的目光隨即轉為堅定,望了小狐丸一眼,然後說:「我有事想跟你商量,等等可以到我的房間來嗎?」

  「這兩個月感覺有別的東西在使用你的身體?……啊,這個好好吃。」
  「我去21XX年的東京遠征時買的。其實我有買一包給你,你順便拿走吧。」
  「哇,謝謝。」
  「不會。……我其實沒有證據,大家也都說沒有看我做過什麼不尋常的行為。所以老實說,就算我的感覺是真的,也沒有實際的危害。暫時是這樣。」
  青江邊啃著餅乾邊說。沒有證據、沒有實際危害大概就是他沒有馬上找人商量的原因,但臉上的表情說明了他的不愉快,對他造成的壓力,其實也比他想像中還大吧。
  「既然沒有人看過你做出奇怪的舉動……那就是發生在你獨處的時候嗎?」
  「正確來說,是入睡的期間。有時候早上起來,就會『感覺』昨晚身體被別的東西動過。」
  頓了一下,青江微微垂下眼,但很快又抬起眼來正視他繼續說:「你還記得我的來歷吧。」
  當然記得,他們前不久一同出陣時,還曾經談過這件事。石切丸也大概猜出話題為何會突然轉到這裡了。「你懷疑跟被你斬除的幽靈母子有關。」
  「與其說是懷疑……」青江撥弄著遮住右眼的瀏海,石切丸知道隱藏在下方的,是紅如石榴的眼睛。「畢竟她們確確實實是在我體內不是嗎?」

  巡夜的刀也沒見過青江夜中徘徊,限制出入或許根本不必要,不過保險起見石切丸還是在門上貼了符。回過頭時,剛洗好澡回來的青江已經鋪好兩床被子,一副準備要睡了。
  「你這樣就要睡了?」
  「怎麼了嗎?」
  「你的頭髮還沒吹乾。」
  半濕的長髮還披在肩上,但青江一臉不以為意的樣子,伸手將長髮撩起來。「何必這麼麻煩,放一個晚上不就自然乾了嗎?」
  「先去把頭髮吹乾。」
  「欸……」
  「吹乾再睡。」
  「……唉……」
  總算盯著嫌麻煩的青江把頭髮吹到八九成乾後,石切丸先鑽入被窩,待青江熄滅燈火後,世界對石切丸來說就是全然的黑暗了。
  「……有點懷念呢。」
  黑暗裡,青江的聲音聽來格外清晰。他沒說懷念什麼,但石切丸明白。
  「是啊,就像你剛來到本丸,由我負責照顧你的時候一樣。」
  「其實我後來發現,我是有人在旁邊就很難睡著的類型。」
  「……意思是說,頭幾個晚上我來陪你,根本是在干擾你的睡眠嗎?」
  「唉呀,反正初得人身的刀本來就沒辦法一下子就學會入睡,有御神刀一起做快樂的事度過漫漫長夜,我是很慶幸的。」
  「你是說聊天。」
  「當然囉,快樂地聊天。」
  …………
  ……石切丸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了,也不知道醒來時是什麼時刻。感知到包住整個房間的結界內有動靜,他緩緩睜開眼,在理應是全然的黑暗裡,看到一個長髮女子身穿白色寢衣的背影,正裊裊娜娜地在房間一角坐下。喀噠一聲,像是拉開抽屜的聲音響起,隨後又喀噠一聲關上。石切丸完全看不到房間內其他擺設,只憑記憶猜測那個方位放的是櫃子跟穿衣鏡。
  他完全看不見房內的物品,但能很清楚地看見女子的身影。這個本丸,包含審神者在內,也沒有任何一個女性。
  女子坐在那裡,好像在掌心倒了什麼東西,然後將長髮分出一小束,用兩手捏住根部,從上往下揉捏著慢慢滑下去。她反覆這個動作,一束束處理完餘下的頭髮。好不容易整頭長髮都處理完了,她似乎又拿起了梳子,開始仔仔細細地梳整。
  「難得有一頭這麼美麗的頭髮……」
  柔軟空靈的女性嗓音,隨著在梳理下變得更加柔順的長髮,在黑暗中盪漾。
  梳了不知多久,女子終於放下梳子,開關櫃子收拾物品,然後款款站起。她轉過身,朝鋪著兩床被子,也就是石切丸所在的方向走來。不用等她走近,石切丸再次確認那就是青江的身體,青江的臉龐;但同時,他也依然感受到那是一個女子。女子來到他身旁,豔紅的雙目俯視著他,臉上微微帶笑,欠身行了一禮。見她躺回青江的被窩,石切丸也閉上眼睛。
  再次醒來時,室內已有微光。石切丸離開時青江唔唔幾聲,被他稍加安撫後又睡回去,等他完成晨間祈禱回來已經是一個小時後,而他的輕手輕腳對脇差來說想必動作太大,這次終於完全吵醒了青江。
  青江坐在被窩裡打呵欠。石切丸站在那裡,凝目細看披散在他身前身後的碧綠長髮。
  「……怎麼樣,有發現什麼嗎?」眨了眨眼睛,似乎還帶有睡意的青江抬起頭問。
  「確實是很美麗的頭髮。」
  「啊?」

  「你是說,」換好衣服、束起馬尾的青江扶著額頭,看向每把新刀都會拿到的梳子跟髮油。「她大半夜動了我的身體,就只是為了保養我的頭髮?」
  「在我看來就是這樣。」
  他拉起一綹髮絲細細端詳。「……這麼說來,我洗了頭但沒吹乾就直接睡的那個晚上,也會感覺自己的身體被動過了。」
  「你連頭髮都是人家幫你吹的……」
  「我可沒有請她幫這個忙喔。她是不是把這個身體也當成她的身體,覺得是在保養自己的頭髮啊……」
  「嗯……反正我沒有感覺到她有惡意。」
  「哈,在御神刀寬容的世界裡,被斬殺的幽靈也不會怨恨斬殺自己的刀吧。」
  青江嗤之以鼻,但至少在石切丸聽起來,女子那句話倒像是母親在為孩子可惜的口吻。他推測出的這份善意,要告訴尚在造就自己的逸話與罪惡感間搖擺的青江,似乎有些太過模糊,也還太早了。
  「總之,」石切丸下了結論:「你好好把頭髮吹乾、好好保養頭髮,她可能就不會再出來了。就當作是在保養自己的刀身一樣吧。」
  「唉,也只能這樣了。」
  青江揉了揉太陽穴,然後站起身,說了聲謝謝。「早知道就早點跟你商量了。」
  「一點也沒錯,如果我沒發現,你是不是要到極限才來找我?你該多依賴別人一點。」
  「……為什麼我覺得你的語氣好像你還在當我監護刀的時候?」
  「有嗎?」
  「沒有嗎?」
  兩人走出房間,跟已經起來活動的刀打著招呼,一起走向用餐的大廣間。本丸已在幾日前換成楓葉的景致,陽光柔和,秋風微涼。石切丸居高臨下看著青江的髮旋,髮尾在行走間搖擺,覺得並非不能理解那幽靈女子不忍寶物蒙塵的心情。
  秋日的晨光探入青江的髮間。碧綠髮絲被渲染出柔和的色彩,如翡翠散發著光芒。



  2021/10/18

羽黑 發表於 2023-1-16 00:22:39

在劫難逃(石青)

  「那場對話呢,是刻在我們笑面青江的基因裡的。」在演練場遇到的其中一個笑面青江說。
  他失笑。「刀的基因在哪裡呢,是在哪塊玉鋼的分子的原子的質子的夸克的……再下去是什麼?總之,你們說的那場對話是刻在刀的哪一個粒子上的嗎?」
  可是那個笑面青江的意思,青江並非不明白。
  繫在腰間的脇差笑面青江是他,可行走、可揮刀、可在這個演練場與眾笑面青江談笑交流的也是他。構成刀身的是鋼鐵,構成人身的是儲存於電子之海中的資料。人類以最尖端的技術召出古老的付喪神,以虛擬的資料創造實在的肉身,依著刀的歷史與人的想像形塑出他們的能力外貌人格,獲得人形後最基礎的一切。他跟這些來自不同本丸的笑面青江也許發展出了不同的興趣與個性,但他們都共享著同一個根源。
  而造就他們根源的一切之中,也包含了他們會與什麼刀發生什麼樣的對話。刀的笑面青江與石切丸不必然有什麼關係,但刀劍男士的笑面青江必然會想對石切丸提出一個問題,關於笑面青江為何無法成為神劍。基因承載著資訊,所以也對,要說在根據刀的歷史與人的想像建立的資料中被預先寫下這段對話的他們,是基因裡刻著這場對話,那確實沒有大錯。
  只是青江嗤之以鼻罷了。
  「你也不用這麼抗拒。」另一個笑面青江說。「寫定的是開頭,又不是結局,我跟石切丸就只是好朋友。」
  「我跟石切丸在戰場上是可以把性命交付給彼此的,不過也只是這樣。」
  「我跟我本丸的石切丸……嗯,是什麼關係呢……同事?」
  青江撇撇嘴。「我就不想跟石切丸變成任何關係,不行嗎?」
  最終一個笑面青江說:「這是由笑面青江開頭的對話,如果你不想要,你有權不讓它發生。」
  「這沒有什麼困難的。」

  確實沒什麼困難的。
  一晃五年過去,青江已不是當初說出「不想跟石切丸變成任何關係」的那個剛顯現而反骨的刀,在秋深的庭院聽見斷斷續續如孩童學步的絃聲,拿著掃帚循聲而去,看見跪坐在緣廊上撥弄三味線的石切丸也被石切丸看見時,他也會停下腳步,笑笑地說:「好風雅啊。」
  石切丸紅了臉,但不是覺得被嘲諷了的樣子。他招手要青江在他旁邊坐下,給他看手中的三味線。
  「昨天上街看見的,我也不懂,就是覺得好,就買下了。不過……真是難。」
  在手法生澀的石切丸手裡,上等的三味線像隻尚未被馴服的貓。石切丸手持撥子,又撥動起琴弦。弦音始終不成調,但他也不像是隨手撥弄,倒像是要從混沌中摸索出一個他依稀見過的形體。
  「你有想彈的曲子?」
  「嗯?嗯……我想看看能不能彈我的近侍曲。」
  青江思考了一下這件事的難度。
  「……那你要加油。」
  石切丸認真點頭,深受鼓勵的模樣。
  但青江並沒有聽過石切丸的近侍曲。他也一直沒有向石切丸問出那個問題。
  在房間裡,他打開審神者贈與的小木盒,扭動機括,並非一般音樂盒所能演奏的繁複曲調便流洩而出,如見白色的死裝束在黑夜中漫舞。屬於笑面青江的旋律,依據刀的歷史與人的想像為一把刀譜出的樂曲,基因的延長。人類總有些有趣的奇思妙想,青江聽著有時好奇起人類竟是這樣看待他,這樣解釋關於他的一切,又是為何在輕快中帶點鬼影搖曳的曲調間,插入一個突如其來的轉折。平和舒緩的轉折過後,翩然起舞的輕盈依舊,卻又好像與之前有些不同了。那個轉折是什麼呢,為何如此溫柔?青江從來不懂,所以反覆地聽,往回撥,再往回撥,一次又一次。
  石切丸的近侍曲,又會是什麼樣?
  他們沒有發生過那場關於神劍的對話,也終究成了朋友。但青江還是不會向石切丸問出那個問題。一場對話刻在基因裡,不代表發生的方式如演人形淨琉璃,被偶師操控著上了戲台,三味線錚錚響起,不由分說便由太夫代語一句「為什麼我無法成為神劍呢」。他自己有口能言,自然也能選擇不語。
  但青江並非沒有感受過開口的衝動,在許久以前,他尚不知基因裡刻著一場對話的時候。他剛顯現,被帶著認識環境,在大門口遇見出戰歸來的部隊在除穢。高出身旁眾刀許多的狩衣男子渾身血污,面無表情,陰影隔著百尺罩到青江身上,帶著電光雷響,如荒魂之怒。青江動彈不得,只能定定地看著那男子將染血的手徐徐浸入水盆,捧起水潑到臉上,又接過遞過來的毛巾擦拭。當血汙盡去,露出白淨的手來,那張臉也恢復本來顏色,同一張臉、同樣的面無表情此刻卻顯得平靜安然,帶著祥和的神性。然後男子抬起頭,看到站在門前的青江,微微一笑。神的清風吹散了一切陰影。
  青江不會問出那個問題。那就是他的選擇。
  可是當他穿過庭院,或者路過三条派居住的區域,聽到遠遠傳來養不熟的貓一般的絃聲時,他會在石切丸看不見他身影處駐足,傾聽那破碎得琢磨不出旋律的成串音符。
  直到有一日,他聽見那貓叫,叫得愛意纏綿。不消片刻,青江掩耳就走,如誤中陷阱的野鹿拖著血淋淋的傷腿,倉皇逃離已近在咫尺的那支命運之箭。

  但他明知所謂命運,便是不容他逃,也不容他躲。新綠的時節,石切丸抱著被他馴服的三味線站在青江房門前,說已練習有成。
  「第一個鼓勵我的是青江。我想讓你第一個聽。」
  於是青江端坐,手腳發冷,心如擂鼓,耳邊雷鳴陣陣,卻清清楚楚聽見石切丸抱著那把三味線彈出的每一個音。曾經破碎的音符此刻彼此相依,譜出那日讓他心驚的曲調。那是石切丸的近侍曲,也是青江的近侍曲。比青江聽慣的更加大氣從容,但確實是他不懂,卻又在一次次反覆倒回間銘刻於心,那段溫和寬容的旋律。
  石切丸的旋律,就這麼施施然存在於青江根源的旋律裡。
  臨至此刻,青江終於面對被他延遲數月的了悟。那些笑面青江說的都對,寫定的是開頭,不是結局;不是命運對他設下埋伏,是他視之為陷阱的那一刻,陷阱才成陷阱。他誤將寫在基因裡的一場對話當成命定的軌道,他的逃離與抗拒卻恰恰成了鐵證,證明在更早之前他一無所知時就已動搖了心神,在初見之日,在他自己的近侍曲響起時。

  在基因裡被預先寫下一場對話、在根源的旋律裡被插入一段轉折的笑面青江,跟石切丸可以是朋友、戰友、同事。
  寫定了終局、決定了解讀、鋪好一條通往無底深淵之路的,卻是青江自己。
  石切丸手中的撥子一撥,奏出最後一音。然後抬起頭,像記憶裡的許多次那樣,對青江微微一笑。
  青江自己欽點的命運的旋律結束了。
  而命運的審判,接下來才要開始。



  2023/1/15

本文最後由 羽黑 於 2023-10-21 20:58 編輯

羽黑 發表於 2023-8-20 23:56:01

床邊故事(石青)

  在這個小漁村裡,有個受海神庇佑的人。
  每當村裡有人起爭執,眼看要大打出手,旁人便會找住在村子東邊的石切丸過來。他比村裡任何人都生得更高大,不過這並非總要靠他來勸架的主因,而是他性情溫厚,處事公正,任誰都服他幾分。因著年輕力壯,且海神似乎也照看著他多些,石切丸的網子每撒下去必有收穫;但他取得不多,一旦捕到足以溫飽再分給村中幾戶窮困人家的漁獲後,便不再多貪。
  就因石切丸是這樣的人,所以那日幾個男人合力抓到一條人魚時,原先商量著分著吃了那人魚肉,被石切丸勸過幾句後,竟真的將那人魚放生了。傳說人魚肉可延年益壽,日後眾人說起這件事不無可惜之意,可是從此以後在石切丸的漁船後方不時會跟著一道比尋常更大的碧綠魚影,卻也沒人再試著去捕捉。
  一日海上風浪稍大,有人在收網時腳步不穩,落入了海中。船就開在附近的石切丸立刻跳下海去救,人是救到了,但在海中石切丸的左腿不知被什麼給劃出了一道口子。雖然馬上敷了藥,但那傷口日益潰爛,整條腿腫脹起來,石切丸也高燒不退,別說腿保不保得住,連命保不保得住都是個問題。村裡人可憐他,紛紛為他分出一點菜、幾條魚,附近居民也輪流去他屋中照料煮食。說也奇怪,本以為這條命是救不活了,某一日起石切丸卻高燒退去,日漸好轉,就連那條左腿也一天一天好起來。見了這個奇蹟,眾人都說,石切丸果真是受到海神庇佑的人啊!

  夜裡,橘紅的火花膨脹,在昏暗的屋內開出朦朧的光圈。一隻大手捏住燃著火光的油皿放進行燈內,蓋上了蓋子。
  石切丸提著行燈走出屋子。夜已深,天邊覆蓋著厚厚一層雲,行燈的光是唯一的光源。他從門窗緊閉的一戶戶人家前走過。那步伐緩慢而小心,除了手中的光芒相較於暗夜實在太過微弱,也是因為臥床近月不曾走動,竟有些遺忘該如何步行之感。然而他踏在地面上的每一步卻是安安穩穩,原先發紫潰爛的左腳肌肉健壯有力,完好如常。
  他像平常出海時那樣一路來到泊著漁船的淺灘,這才停下腳步,提著行燈往水中照去。
  「青江,你在嗎?」他對著水面呼喊,水面回他以沉寂的黑暗。
  他早預料到會如此,便順著海岸慢慢走,沿途喊著青江。行燈的光線微微,照在水面上彷彿被吞吃了進去,映入石切丸眼裡只有一片漆黑。天地無光,他又顧著注意水面,腳下不知踩到了什麼,身體不由得一歪。
  嘩啦一響,是從水中傳來。
  「石切丸!」
  行燈的光芒隨著石切丸的視線一同轉過去,照亮了慌忙探出水面的碧綠與冰冷的白。
  石切丸站穩腳步,對著碧綠微微一笑。「你總算願意出來了。」
  冷白的上半身又縮回了水中,只剩被頭髮蓋住大半的臉蛋留在水上,碧綠長髮幾乎融入黑沉沉的水面。「……你竟然也會騙人。」
  「我不是在騙你。」石切丸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漁網,又抬起頭。「青江,你靠過來一點,今晚太暗了。」
  見那頭碧綠長髮仍在原處載浮載沉,他又哄:「你不想看看我的腳怎麼樣了嗎?」
  「……」
  青江靜默不語,仍停留在光圈的邊緣,像是隨時準備潛入水中遠遠遁去。石切丸無奈一笑,彎身將行燈放在岸上,朝著水裡走去。
  「一段時間沒下水了,不知道游不游得動?」他自言自語似的這麼說。本來在他往前走時微微響起的水聲,在他這句話之後就停了。他踏入水中,向前走直到踩不到底,仍繼續朝著青江所在處游去。青江注視著他的前來,像是想轉身逃跑,又像是想上前接住他。在他做出決定前,石切丸已游到他身前,在水裡拉住他的手。
  「青江。」他輕聲說。「那些魚,都是你吧?」
  在水中被他拉住的手向外一掙,被他握得更緊。青江別過頭去。
  「為什麼要瞞著我呢?」
  「…………不裝成是魚,你不會吃的。」青江逃不開,卻也不看他。籠罩在岸上行燈的光圈邊緣,石切丸看著他濕漉漉的碧綠髮絲,他的側臉,水珠流過臉頰,自小巧的下巴滴落。「就跟當初抓到我的時候一樣。」
  也許青江想的沒錯。即使捉到青江的那一日重演,石切丸還是會力排眾議放走他,無論他是身強體壯,還是瀕臨死亡。
  可是。「可是──」
  漂浮在無底的水裡,石切丸牽起他的手,拉近自己的唇邊。他聽到青江倒抽一口氣,但他還是慢慢地、慢慢地,用嘴唇貼住了冷白的手背。
  海水的味道。
  他想起那些經過簡單調理的魚,那細緻的白肉。
  「如果我早知道,我會吃得更珍惜……」

  小時候爺爺常說,在這個小漁村裡,曾有個受海神庇佑的人。
  看著這一天來村裡遊覽,說是故地重遊的高大男人,與他身旁較他矮了一個頭的碧髮年輕男子,不知道為什麼,我莫名想起了爺爺說的故事。



2023/08/20

本文最後由 羽黑 於 2023-10-21 20:57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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