ひな 發表於 2024-11-4 01:39:47

二十一、赤心

謝行逸吃茶之際,世子仍在外遊蕩。劫殺此等惡事多發郊外,自是不影響府城內照舊熙來攘往,只不過摩肩接踵而不時鑽入耳裡的嘴雜竊語皆不離連兩起兇殺案,街上百姓論及此事皆不免唏噓。世子微忖既然謝老哥這麼在意,路上順道多打聽打聽也不過舉手之勞,於是更是豎起耳朵耳聽八方。正專心聽八卦時,身後卻傳來不識時務的推擠響動,由遠而近。他戒慎地回過頭,瞧見的是衣衫襤褸的小夥子與莽撞撒野的傢伙直直迎面奔來。「大爺饒命!大爺饒命啊!!」「老子忍你很久了!今天再不教訓你,我就跟你姓!」「啊啊啊啊不要、不要過來啊啊啊小的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我看你屢教不改,下次還敢!!!」怎麼回事?乞丐與地痞不是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嗎?世子見狀識時務地想閃遠點,無意被牽扯其中。可天不遂人願,那乞兒眼看著無人伸出援手,一路慌張逃竄之餘竟不忘物色目標,偏偏就與擦肩而過手到擒來的小孩兒對上眼,面色閃過陰險,長期乞討的髒手無賴地伸手一勾搭──世子瞠圓眸子一個踉蹌,被拽得莫名其妙!「小少爺得罪了!就有勞你幫忙擋一擋啦嘿嘿嘿嘿!!」那乞丐自顧留下一句不負責任的委任,便趁亂揚塵而去。世子仍在茫然,「什……」「好樣的,你跟他一夥的是吧?!」另一個不可理喻的傢伙見狀也不問是非對錯,眼見就要追丟那潑皮,立刻見風轉舵衝著這乍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兒就要撒氣,「那死潑猴的帳就由你這小潑猴抵押!!」「你再罵!?」這是在演哪齣??世子不理解,但大受震撼!!事發突然,只得不管三七二十一撒腿就跑!「有種別跑!」「我還小哪來的種!」世子也不懂自己怎麼還有閒情滿嘴跑驢子?要知他腳程再快,於這人潮洶湧的街市根本派不上用場,尤其逆流而行難免越發磕磕絆絆!幸虧皇天不負苦心人,興許平日雖嘴賤但不忘積德,他這狼狽之姿被客棧閣樓中的誰遠遠看在眼裡,隔著鏡片的訝然神色一閃即逝。世子利用現下矮個子的優勢於人流中又逃竄了幾米,正愁著人生地不熟,莫不是要兜轉得不知天南地北時,正擦肩而過的客棧口冷不防伸出一隻手將他撈個正著!「啊……噢唔!」衝刺的慣性令他煞不住腳,撞進飽含暖意的領域一時天昏地暗。援助之人似是也沒料想少年栽得這般盧莽,細微地悶呼一聲,又慶幸這愛撒歡的門生如今只是半大孩兒,衝擊折半不過讓他踉蹌半步便穩住了平衡。世子還在悶頭揉著酸疼的鼻子,隻手抵著高級衣料也難掩的結實胸膛,這才後知後覺悟了自己這是埋在誰的懷裡?「愛徒到哪都不省心。」頭頂甚至傳來輕聲一嘆,「可是存心叫為師擔憂?」一聞那耳熟能詳的稱呼方式,世子詫然地猛一抬頭,「文……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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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年難以置信的神情,搭配那反倒揉得通紅的鼻子,著實像隻受驚的小梅花鹿,呆然模樣惹得文司宥不禁輕笑一聲,「怎麼這般驚訝?」他俯首與之相視的眼尾亦被笑意所柔潤。「不是,你怎麼……」世子這才想到要抽身先生的懷抱,且瞧這位文家家主不見一絲慍色的自若模樣,倒連帶令他不覺絲毫尷尬。「我?」文司宥也順勢將他扶穩,語帶意趣地輕巧解釋,「同文行業務遍佈大景內外,文某課餘時間於何處都不足為奇才是。」「哦,又收割……咳、收購了哪兒?」世子了然地點點頭,又一頓、這才想到怎麼不見那無緣無故搞追逐的無賴繼續進犯?文司宥一眼看出他的疑慮,半讓開身子給他瞧個清楚,「相逢即是緣,可願隨為師上樓一敘?」只見那地痞早已被文家下僕們給攔下,只得退不得近,卻仍在原地不死心地叫囂不止,著實難看。世子當真是莫名其妙,且怎能拂了小施援手的恩人顏面,納悶地又點點頭,撒手不管那才是潑猴本尊的流氓。「賞幾片金葉子將人打發了吧。」文司宥頭也不回吩咐一句,領著門生踏上階梯。一返閣樓,原先位子的案桌上已更新一壺南塘龍井,以及幾道宜配茶的小點。世子一入座便仰頭連乾了幾杯,上好的龍井被這般牛飲,著實糟蹋好茶。不過,文司宥向來不在意自家門生的直來直往,更甚至沒大沒小、不修邊幅。許是在商場亦或官場見多了人們面面俱到的君子貌,反觀愛徒的真性情如萬綠叢中一點紅,總是令他觀察得意猶未盡,著實有趣得緊。「……先生,何故一直盯著我瞧?」剛跑了一路,總算又活過來的世子終於想起了同桌的伴,順勢從杯緣抬眼一瞥,這不看還好、一看就被反盯得渾身不對勁,「學生又不是梅,再望也止不了渴。」文司宥不置可否地輕笑一聲,淺抿一口茶道:「你倒是易敏,為師教的,還不讓多看一眼?」與文家共事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可至此越發不謎語人的文司宥偶爾直來直往起來,仍是讓世子有些難以招架,「不是……主要是你每每這般看我,總覺肚子裡又藏了什麼壞水。」文司宥聞言,復又抬眸看了得意門生一眼,揚唇的弧度似是些許無奈,「看來愛徒仍對我有頗深的誤解。」他隨即釋然一哂,「也罷,文某也說過,來日方長,我尚有許多時間與你一道一一驗證。」世子聞言,亦回以他挑眉一笑,頗有那我們走著瞧的意思。哎、不對,貌似跑題了。「是說文先生,同文行會有今時今日的地位不是摳出來的嗎?」世子打趣道了從前算學小測滿分時的玩笑話,「怎麼方才打發個地痞還這麼大手筆?」文司宥也不介意他越發口無遮攔,輕盈地一笑置之,「你可知,這街上的各行各業,不論貧富貴賤也皆有各自的業務地盤。」「各行各業?先生言下之意是……乞兒與混混也不例外?」世子蹙眉思忖,確實不解那晦暗地帶的生態,「所以,那地痞無賴起來也無可厚非?興許是陰我的乞丐先越了界?」各行有各行不成文的規矩,這當中環環相扣才促成方才乍看無理取鬧的笑話,說來也真是奇妙。「說起來,為師記得你此趟遠行是與秋家家主同行。」文司宥換個話題,「算算也待了有四日,可是因故耽擱了?」世子經他一提才意識到,這一待居然待了有半週之長,當真是應驗了兄長的烏鴉嘴!「先在此澄清啊,我可不是存心翹課!」為了表達好學的誠意,他戰術性咳了一聲,轉而小心翼翼問,「呃……回頭我再找先生惡補惡補?」「我並非有意為難,愛徒如患妄念,還是盡早治療為好。」文司宥一個沒繃住,又被他惹得笑意牽動唇角,「至於現下……因何膠著,但說無妨,為師且等著你履行方才之約。」「等等,什、什麼?」話題進展太快,世子的腦子慢半拍地轉過來已太遲,「……文司宥,你黑不黑?」罵他有妄想症,還不是樂見他不打自招!老是來這一套!更可悲的是,這套路在他身上居然屢試不爽!!文司宥輕推了把鏡片,掩唇又是清雅一笑,從稍早與愛徒重聚至此刻仍掩不住上佳的心情,「就當你在誇我吧,過獎了。」世子險些一口氣沒上來,只差沒當場送他一枚又哀又怨的雪亮大白眼!「別謙虛,霽月實至名歸!」文司宥展眼舒眉,著實被喚得悅目娛心。 ※※※ 「如此這般,近日無頭女屍案衍變成新娘劫殺案,如今受害人數攀升至二,令整個蒼陽城不甚安寧。」世子將來龍去脈言簡意賅地交代。「由此可見,這無心苑主也是重情重義之人。」文司宥不急不緩地淺呷了口茶,耐心聽聞壟罩蒼陽城的懸案疑雲這連幾日的進展,「雖與無心苑無直接瓜葛,然這謝家家主仍盡心盡力擔一份責,亦是心懷百姓之人。」「是啊。」世子點點頭,正因謝老哥為人面冷心善,才更無法讓人坐視不管。況且,如今某兩舊識久違地再度交會,究竟終歸平行線、抑或未爆彈?也著實叫人在意得緊。兩方皆為友,世子自是望兩全,皆大歡喜最好。「看來,你還有其餘心事未了。」文司宥瞧他心思飄遠便知,此番停留不只為這些,許是還參雜此外的人情世故,「也罷,文某此行亦停留幾日,你且放手一搏吧,力不從心之際別忘了為師與你同在。」「文先生……若凡事都有求於你,當真不會脫一層皮嗎?」世子已不下數次感慨文司宥一去不復返的謎語人屬性,且難得懷疑是否高估了自己的適應力,還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的陰影太過根深蒂固?「怎麼會。」文司宥面對得意門生的試探,每每總有十足十的把握,「我說過定不會再讓你吃虧,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哦不、千馬難追!」世子也就耍耍嘴皮子才敢胡亂叫價,「對了,說到有心無力,現下確實有一則匪夷所思的謠言有待證實,但整個蒼陽天大地大,實在不知從何追究起。」敢在大景富商面前討價還價,也就面前僅此一人吧?然這無法無天的性子,又可說是由文司宥一手慣寵出來,倒也怨不得人,甚至……樂在其中。可他不說,繼續縱著這天生反骨又個性十足的好徒兒,望那一朝一夕慢慢修補的信任,能賡續伴著彼此一路走下去。思及此,文司宥輕巧地循循善誘道:「不妨說說。」「是嫁衣,坊間謠傳該無心苑織品以不入流之法流落於市井。」世子蹙眉回歸正經道,「已經連兩件了,所以謝老闆懷疑……」「興許與劫殺案不翼而飛的那兩件不謀而合?」文司宥當即理解了他的意有所指,「如此,這也正是無心苑主自覺責無旁貸的主因了。」一件可稱之為偶然,兩件便說不過去嗎?也不然,可這其中就無參雜幾分自欺欺人?如若當真鎖定的是無心苑之主顧,那麼謝行逸的捍衛意識無非人之常情。「想好了?可要替友與我交易?」文司宥笑盈盈地望著他,只候一個準信。「……文先生先提出相應條件,我再考慮考慮。」奸商當前,世子仍不免鑑前毖後,就算面前是重信譽的商爵,亦馬虎不得。「你所求不過尋常之物,何必憂思為師刁難。」文司宥輕揮了下手,從當即上前的文家夥計取來兩份帳本,擱置案上,「既要動用文家追溯那兩件嫁衣,作為交換,文某也請你幫忙追討兩份出入帳以示公平,如何?」以同文行的商譽能不公平嗎?陰陽之處自是不在交易內容。於是世子依經驗,意思意思拿了那兩本帳簿翻看──其一是非屬花家的瀛海商會旗下另一產業帳本,二則是聞雨閣分閣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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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不驚喜?意不意外?扔出去的燙手山芋飛一圈又回來了,「瀛海商會的部分又是演哪齣?」「合作效益大過預期,理應享有分紅。」文司宥被那抬眼直射的清亮明眸盯得絲毫不虛,更甚失笑一聲,「愛徒不必以這般見外的神情看著為師,文某認為,我得意門生應得的,自是要還清。」一分一毫都不能少,換言之,這代理之責是時候卸下了。「你不必……」世子眉宇間流露傷腦筋的豎紋,絞盡腦汁斟酌詞彙,「我的意思是……我仍不覺得你欠我什麼。」「這方面,我們確實尚未有共識。」文司宥言及於此,面色卻絲毫不見動搖,輕巧地一語帶過,「也罷,諸如許多細枝末節,我們以後也有得是時間可以慢慢磨合。」「……為何我總覺得,最後被軟磨硬泡的終究還是我呢?」世子嘴上得理不饒人,實則已認命,「你說呢,文先生?」文司宥回以一抹不置可否的弧度,替他斟了新一杯的龍井,「兩方交易既已成立,那徒兒便開始著手吧。」世子努了努嘴,暗自內涵他一聲老狐狸,破罐子破摔地拾起筆墨,認份地埋頭苦幹!如此這般,他居然就在文狐狸面前與帳本纏鬥了一個下午!這種十斤算學題日常不要太熟悉!「完成了?辛苦同硯了。」大抵也看穿他的心思,文司宥還非要來一句此時堪稱消遣的慰勞話。文黑榜嘴欠歸嘴欠,相對而言,桌面擺上了遠比世子初登閣樓時還要豐盛的茶點,甚至還有能換換口味的輕鹹食,犒勞手筆面面俱到。文司宥瞧他吃食倒是捧場得很,見機行事地悠悠道:「那麼,該輪到文某兌現了。」「嗯?這麼快?」世子嘴饞不止,話語間同樣見縫插針地又扔了一塊小點進嘴裡。文司宥手執茶盞,微微一笑回以牛頭不對馬嘴,「徒兒沒多問,為師自然也不便多說。」世子的腦中咯噔一聲,停下了攻略茶點的動作,抬眸瞥他一眼,直覺其中的詐要來了,「先生要露出真面目了?」「在愛徒面前,為師從無半點虛情假意。」文司宥笑意更深,徐徐道,「只是這劫殺案鬧得滿城風雨、嫁衣賤賣一謠言亦是,文某作為無心苑初創時的資助者,也算是與之合作方,自然見不得共謀的商機遭半分踐踏。」「其實無須你提,嫁衣我早就派人尋了。」他循循漸進地闡明,「只是正好循線將要有了著落、正好你亦欲探尋之,文某便順水推舟促成如今的兩全共識,何樂而不為?」「何你……」世子堪堪咬舌止住大逆不道的下文,咬牙切齒頗有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怎麼兩全了?何來不虧?文司宥你虧大了!」文司宥緩緩眨了下眼,仍含笑直直望進他的眼,「做為文家家主,我斷然不做虧本生意,你生性聰慧,不會不明白。」世子自是明白,正是腦子清醒,才反而堵了自己的嘴……再深問就沒意思了。「──那嫁衣的下落?」他識相地轉移了話題。「確實轉經幾手,而流落布衣人家充當現成的二手陪嫁品。」文司宥從善如流地有問必答,「如今知你心繫要案,我已命人尋得便直接上繳大理寺。」世子聞言舒了口氣,總算有股目前所得線索終於連成一串的一絲舒坦。他尚且如此,大理寺官員懸在心中的石頭也能輕些吧?唯獨大外甥向來兢兢業業慣了,他就不奢望了,全因這人雖老是笑笑的,估計斷案與否都不曾鬆懈過吧?確認過眼神,是苦中作樂的狠人無誤。言歸正傳,既然謝老哥在意之事能有個交代了……「文先生,不陪我吃些嗎?」文司宥揚眉微頓,隨即唇角軟化了一絲柔意,從了得意門生的假意任性,又續上一壺清茗。「好,為師陪你。」


TBC

ひな 發表於 2024-12-7 21:09:20

二十二、破繭

次日一早,驚墨例行公事打算出門尋藥。「敢問先生,今日去向何處?」世子也慣於目送蝶谷天算時,多問一句掌握大抵動向,以策安全。「今日該往西南方郊野,有吉兆。」驚墨今日與往常些許不同,似是在等他這一句,直望他的眸光尤其明亮,似乎也並非單指尋藥一事。「……?」世子看出來了,可是沒讀懂,緊接著復又想到西南郊區最近可是頻出人命,「先生萬萬不可啊!要不……換個地方?」驚墨無動於衷,靜靜道:「今日事今日畢,若錯過此等良機,禍患無窮。」他言語間的堅持以示自身的決意。「……先生,你說的是尋藥之事對嗎?」世子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怎麼找個藥如此嚴峻又牽一髮而動全身?確定不是去拯救蒼生??驚墨對少年靜觀其變,坦承相望的眼底一片真誠,全等他放行。……在世子看來無端多了股無辜的意味,「這樣吧,不如我與先生同行,不然我實在難安。」「也好,此行同赴,事半功倍。」驚墨點了點頭毫無拒意。如果能聽懂先生在打什麼啞謎就更好了。世子無法,全當自己悟性還不夠,只得跟謝老哥報備一聲,便緊隨獨來獨往的蝶谷天算出了門,深怕把人追丟似的。林間靜謐,乍看不出該區域的隱患,不過世子大抵還記得這路線行進的方位與先前的破廟相去不遠。遠離城市,再往外涉足不出幾十米便會離了近郊範圍,再往外便是府城衛兵也難以勤察的模糊邊界。世子提起十二萬分警惕,與驚墨隨身在側,頗有護駕之意。就在兩人義無反顧地探入野林之際,居然還能在行經這近郊時,碰到路上攀談的兩大活人。重點是,其中一人還特眼熟……那兩人皆察覺有來人接近而停下交談,回過頭與他們面面相覷,世子這才暗自敲定不是自己眼神不好認錯人。可有點古怪,那看上去樵夫打扮的農人怎麼……眼底的戒備勝過與之相談的大理寺少卿?那樵夫過分戒慎的神色不過一閃即逝,然亦逃不過步夜的眼,他不動聲色地繼續搪塞此行目的,「這荒郊野外人跡罕至,在下能得閣下關懷著實欣慰,我一外地人聽聞此處郊區有在下欲尋之物,便唐突赴了此行,沒承想失了方向,所幸閣下主動攀談,阻了在下慌不擇路的莽撞。」這三言兩語足夠讓世子會意其中蹊蹺,他不動聲色地看了眼先生,得到驚墨微幅點頭的應允,便上前救場,「有勞這位大叔照顧我大外甥,沒承想你竟來得這般早,人生地不熟的可別累當地人。」步夜定定地維持一貫微笑貌,話語幾度輾轉於齒間,「……二舅說的是。」既是有求於人,被占點便宜也就罷了。「嘶,你們這輩分……」樵夫左右各瞧他倆一眼,一臉狐疑。「我們雙親輩分就擺在那,能怎樣?」世子輕咳了聲掩蓋笑意,不忘又埋怨一句,「真是叫我們好找,既然會合了,那我們趕緊的早去早歸。」「等等!」那農人裝模作樣地關心,實則欲阻止他們打探這塊地盤,「敢問你們尋的東西是?興許我識得,能幫得上忙也說不定。」「我們欲尋……」饒是世子再舌燦蓮花也碰上了瓶頸。此時驚墨上前,天衣無縫地報上珍稀藥草名,並敘述其特徵,「如何?本地人可有見過這味藥的蹤跡?」「這……你說的我們山裡人確實是認識。」樵夫確認真有其事而鬆了戒備,無奈地搔了搔頭,「可此等上好的藥材百聞不如一見,從前還有人欲尋覓以利高價轉賣,後來這蹤跡一年比一年還要淡出這林子,已是許久無人打聽,也無人見過。」「……如此,甚是遺憾。」驚墨輕聲一嘆,彷彿道盡淒苦。「聽聞此藥從前常投醫於病入膏肓之人……」逕自悲天憫人的樵夫有些看不下去,認慫衝他作了個揖,「……保重!」他深怕反過來被這病秧子給糾纏,說罷便速速離去!許是驚墨垂眸無助的神情看上去過分悲涼,世子瞧那人幾乎是腳底抹油落荒而逃,差點不識時務地噴出笑,「先生厲害啊!我竟不知你是這樣的先生!」「嗯?何出此言?」驚墨面色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語帶遲疑,「說來,我還未提及欲尋此藥僅僅以備不時之需,他怎麼……」就跑了?「我知道,為了與睽卦逆風而行嘛!」世子笑吟吟地點點頭,不忍告訴他內情,「那人許是於心不忍,或者單純腳程快罷了,先生不必在意!」他安撫完先生,隨即想到要理會那至始至終都忽視不得的視線,「呃,時隔一日,別來無恙?」步夜笑瞇瞇地識時務奉承:「……托二舅的福。」世子抽了下眼睛,忍俊不住,「大人就別勉強自己言不由衷了,我害怕。」他說罷,還特意彰顯惶恐,灰溜溜地躲到先生身後。因他此舉,步夜與驚墨的目光隨之交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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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就是……」步夜略反常地多斟酌了言語,而後又如往常作了揖禮,「蝶谷秋家家主,久仰大名。」「……?」世子偷瞄他一眼,所以你原本在醞釀什麼?不會是……舊什麼友吧??「少卿大人不必拘禮。」驚墨回憶道,「說來,你我曾在花詔宴有過一面之緣,如今算是正式會晤。」「如此說來,與閣下緣分不淺該是在下幸甚。」步夜一如既往恭敬謙和,並未因驚墨的三言兩語而越矩過界。換言之,是無意深交而劃清界線之舉了。驚墨一眼看穿,並未多言,況且他性情清冷,亦不介懷,心知如世子這般投契之人是世間罕見,此生能相知相惜已是三生有幸。「話說回來,大外甥你來這兒就表示……」世子見他們照面也打了,便探頭出來,演繹一遍何謂下次還敢的經典作死。步夜笑看一眼他明知故問之舉,果斷截胡,「相逢即是緣,正巧聽聞你們欲入林尋藥,然這地帶近日不甚太平,就由在下盡維安之責,護送各位前往吧。」很好,看來又是隻身行動會遭起疑的環節。「哎、這事我老熟了。」心知又被當作陪襯的世子涼涼道,「我知大外甥乖張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你辦你的差,我們這些附屬品也不必有壓力,是這個理對吧?」步夜面上的微笑越發黑沉,嘴角頑強地掛著鋼鐵素質般的弧度,「……言之有理,世子不愧為在下知音。」嘿嘿,有人倚仗著在少卿大人的底線反覆橫跳就是刺激!世子皮完了事,主持著隊伍繼續進發。驚墨瞧他頑皮的模樣神采奕奕,倒與他周身紛飛的靈蝶有異曲同工之妙,生動奪目。不過,知音?……他不動聲色地朝旁側的大理寺官員看了一眼。俗話說,狹路相逢莫過於此吧?而少爺這位『舊友』,來頭可不小……省去應酬固然舒一口氣,然步夜思及此,不免又從旁打探一眼奈何知之甚少的蝶谷中人。偏巧,兩方目光再度誤打誤撞地交會,安靜的空氣凝滯一絲尷尬。步夜慣性回以謙恭微笑粉飾太平,驚墨則始終如一雲淡風輕。彼此相看兩無語,更尷尬了……且不知為何?還莫名有股較勁的意味。可笑的是,兩者醋勁壓根驢唇不對馬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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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著探探對方虛實之意,兩位大人明面上攀談了起來,實則暗地角逐。只是苦了世子,聽他倆一來一往的交流內容簡直媲美無字天書,繚繞耳邊令人頭昏腦脹。驚墨與步夜亦未料想,這話題五句有三句不離醫或藥,彼此聊著聊著竟頗有心得。「想不到少卿大人知之甚多,醫理與醫念竟領會得如此之深。」驚墨感嘆道,敬佩之情坦然表露,「令我受益匪淺。」「哪裡,家中世代從醫,在下自小也耳濡目染了些罷了。」步夜輕率帶過自身與醫道的淵源,同樣拜服道,「俗話說久病成醫,驚墨大人有如此深的造詣,以及醫者該懷的仁心,在下領教了。」走在前頭的世子暗暗心想,你們繼續唸經,我就要睡死在路邊了。然而,兩人忽然都隱了聲音。「嗯?怎……」世子察覺氣氛有異偏頭回眸,被身後兩位一人一掌拍了下肩,而適時住嘴。這郊區沿路不乏也有零星土屋,即為樵夫農人賴以維生的落腳處,而前頭不遠許是較為集中的落居帶,這點並無異。可異樣之處,在於這各戶掛在門前的葦索。步夜見眼下的詭狀,不輕不重道:「《荊楚歲時記》云:『元旦懸葦索於門,百鬼皆畏之。』」世子不信鬼神,單純疑惑問:「嚯,這東西能驅鬼?」驚墨淡淡提點:「然現下非年節,並不合時宜。」步夜對此處突破口算是滿意地點點頭,冷不防沒頭沒尾問:「世子可知,昨日的地痞鬥毆事件?」世子深受其害,自然知曉,「知道啊,怎麼了?」步夜忽地補充道,「在下正是尾隨那乞丐,才察覺此人的異常行徑遠不止於市井,最終流竄的方向卻是朝這荒郊。」而後他便妄下結論,「再踏足下去興許會打草驚蛇,在下建議,我們不妨點到為止。」「咦?」世子詫然,張了張口還未提及半個字……「也好,已驗明了今早一掛所警示之象,稍有差池便有進犯之嫌。」驚墨不緊不慢地回以附議,「就此打道回府吧。」「……嘎??」世子懵了、又悟了、又懵了……周而復始,又彷彿壓根沒懂。不是,反倒你倆為何這麼有默契?!世子又慕又妒地看了眼『知之甚多』的大理寺少卿,垂眸低落地認了,「先生,都怪我愚鈍,您就不該收我這樣的拙生。」「何出此言?」驚墨一頭霧水,且見他難得的頹唐,便優先施以安慰,「今日萬幸與你同行,才有如此收穫,莫要妄自菲薄。」「大人說的是。」這點步夜同意,「我與大人素不相識,若非有世子從中周旋,可想而知這進展……」「哎,好了好了!」世子趕緊擺了擺手,大局面前這都小事,消沉完便了事。言已至此,三人當真毫不留戀地踏上打道回府的歸途。「世子,今日尚早,且風和日暖。」驚墨溫聲拋了橄欖枝,望向少年的眼底蘊含足以為學生解愁的溫情。果不其然,世子轉頭回望,眼睛一亮!「驚墨先生最好啦!咳咳、我是說還銘記與學生的約定好好休憩……嗯,甚好!」驚墨被他的鮮明神態給逗得輕聲一笑,隨少年純澈的雀躍亦染上喜悅之情,唇角淺淺勾勒。「與你同甘同苦,自然再好不過。」


TBC

ひな 發表於 2025-1-19 23:54:33

二十三、潛逸

謝行逸居高臨下地俯視迎面跪地之人,眉頭蹙緊的溝紋似是不悅、又似是困擾,那肝腸寸斷的哀啜聲充斥他耳邊仍雷打不動。「這位姑娘,快請起吧!莫要為難主子!」一旁負責招待的掌櫃苦口相勸,這下悔得腸子都青了,沒承想為這女子引見老闆竟鬧出這樣的風波!那姑娘見謝行逸是半點商量餘地都無,勢急心慌顧不上別的,這才心一橫跪下哀求,「我求求您了,將我的婚服如期製成吧!時間真的不多了,求您成全!」……我既非主婚司儀,何來成全之說?謝行逸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你這是知險犯險,我謝行逸莫非要成那冷眼旁觀蒼陽百姓送死的鄙薄之人?」女子聞言,眼眶急得更是通紅,「大人誤會了,可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姑娘有話好好說,莫急莫躁,勿讓氣火傷肝攻心……」掌櫃匆匆倒了杯水遞上作為安撫,順道藉此意圖攙扶,免得若讓人繼續跪著,萬一當真哭暈了可該如何是好!女子淚如雨下地搖了搖頭,卻由不得她拒絕這好意,只得步履蹣跚地被扶起,安置落坐。「我未來的夫君,他……時日不多了。」她勉強平復憒亂心緒,為此行強求目的開了這樣的頭。僅此一句,不禁已讓人自個兒拼湊出七七八八的內情面貌。而事實上,來龍去脈的全貌大抵也確實不過如此。「我與他從相遇至相知,一生平平無奇,既無作歹、亦無愧於人,可上蒼不公,仍賜我們注定天人永隔的命。」女子哀莫大於心死地訴盡溢滿胸懷的苦楚,言語間溢出眼角涓涓細流的淚痕從未間斷,彷彿斷線珍珠。「求大人成全罷,左右不過是死,為我夫君毅然赴上黃泉路也算如願以償。」「這可使不得啊!」掌櫃聞言大驚失色,「你那病榻纏綿的夫君若知你先他一步走了,還不得哀痛欲絕緊隨一步而去!」「可你要我怎辦?」「我此生只鍾情一人,寧可守寡一輩子也只肯與夫君廝守。」女子抬首哀戚相望,「可若連最後一面也未能償所願,難道非要我與他陰陽兩隔再行冥婚?與其抱憾終生,那我情願親身至地府與他相會!」「……罷了。」謝行逸閉了閉眼,一語打斷沒完沒了的哭訴。姑娘驚喜抬首,含淚詫然道:「大人這是同意了?!」「既然你心意已決,即便吃了我無心苑的閉門羹,必定執念不改。」謝行逸淡淡道,自認也沒有三寸不爛之舌的本事能顛覆此人的決意。「只不過──」女子淚眼婆娑地豎耳細聽,「大人有何要求,但說無妨。」她必定不惜代價!這姑娘的執拗左右是無轉圜餘地了……謝行逸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可冥冥之中,他卻也最是理解這種彷彿親身剜去自己一塊肉,而不再完整的餘生該是有多空虛無望。「只不過,你此行出嫁婚服無緣親自穿戴,須由他人替之。」謝行逸輕描淡寫地語出驚人,心中隱隱成形了擅自主張的裁奪。「就……由我代勞吧。」如此一來,總好過女人的手無縛雞之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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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飯桌席間的世子聞言,筷子上的菜都嚇掉了,「什、什麼!?謝老哥你……你、你你要替人出嫁?!」「聽去哪兒了?」謝行逸正午依舊悶悶地與飯碗拼搏,抬眸嗔怪他一眼,「只不過是在花轎隊伍裡魚目混珠罷了。」今日他仍疲懶而食慾不振,主要是今早風波之後,掌櫃便連連宣稱身體不適,拍拍屁股告假去了,留他一人上崗收拾爛攤子,「我說你……後半天若閒來無事,不如搭個把手吧。」「謝老哥,你是真無知還是裝傻?」聽聞人手短缺的前因後果,世子都有些看不下去了,面有難色地睇他一眼,「那掌櫃分明是妥妥地被你給氣病了。」「為何?」謝行逸回以他一眼單純的困惑,「此事與他無關,他行份內之事就是了,何來被我氣病之說?」……只要是有點人性的屬下,多少還是會在乎上司的死活吧。世子不知該吐槽這人從前到底經歷過怎樣的人情冷暖,才會連這點常識都給泯滅了?還是該吐嘈這人平時有多活在自己的世界,眼底永無他人,才致使心思遲鈍又不羈?許是驚墨瞧少年要抽不抽的眼角,深怕憋出肝火,便識時務地從旁替他盤中添了不少清炒時蔬,「世子,多多吃菜,多多益善。」行逸性子使然,向來目中無人,就別計較了。說來也奇怪,世子恨鐵不成鋼地咬菜發洩,心想這無心苑主的『目中無人』也是別出心裁,並非意指所謂的瞧不起人,而是眼底總看不見那些關心他的人。其實就是那啥……心靈封閉久了,連眼都拙了。道理雖簡單,懂的都懂,可有時那些心傷勞神的瘡痍,偏偏隨時間流逝終不得癒,唯有解鈴人還需繫鈴人。「那姑娘說……左右不過是死。」許是亦瞧少年難得臉色不佳,謝行逸忽地重提仍繚繞腦中的隻字片語,「她堅毅不屈所求之人,是支持著她在這世間鮮活的熱情之源,故而飛蛾撲火也在所不惜。」「而我……深諳其理。」謝行逸向來清楚得很,自己不過是苟活於世間的一縷魂罷了,無欲無求無希冀,「既左右不過是死,這世上比我活得更有價值的人卻比比皆是。」「……」最聽不得這席話的世子差點咬斷筷子。每每如此,陋習不改,總是將亮麗美好的部分無私展於世人,而留給自己的除了無盡的空洞、無盡的夜寒,再無其他。「總歸既要順勢引蛇出洞,與大理寺通氣勢在必行,就麻煩你們見機行事了。」謝行逸說罷,復又看了少年一眼……嗯,肉眼可見,心緒不見回暖之象。可即便他內心空洞又何妨,再黑再冷的夜裡,如今不有一隻螢火蟲闖了進來?賦予他一絲陪伴的暖,讓他不至於忘卻『光』合該是什麼樣子。世子無法,被謝老哥這一眼給敗下陣,說服失利,只得轉而瞄向先生。驚墨僅僅輕描淡寫:「一切皆如卦象所示。」「……」世子木了,但非要做最後掙扎,「要不我上吧,好歹我有武功底子!」而且女裝我熟!謝行逸上下打量他,「姑娘那位夫君……娶的並非童養媳。」「……」世子頭一回恨起自己這小身板。用膳已畢,謝行逸頭也不回地生根工坊,繼續加緊趕工那件本該棄置的半成品嫁衣。他縫紉間思忖著,默然加長了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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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碧空如洗,陽光明媚,是宜婚嫁的黃道吉日。出嫁儀隊正緊鑼密鼓地朝西南方前行,樂隊既不聲張,隊伍又行進地落落大方,可謂不高調也不低調,中規中矩。作為誘餌,自是越自然越好,加諸謝行逸本非一驚一乍的主,他漠然端坐於花轎內,如往常般眉眼低垂,一副昏昏欲睡之態,似是半點緊張也無。反觀在外盯哨的世子隨時都能驚出一身冷汗似的,按理雖有備無患,儀隊自是混入了部分自己人,可再運籌帷幄仍憂心有個萬一。「大人。」作為被領齋親自委派的可信人手,一席勁裝人影以指揮代表速現於花家少主身側,通禀一聲四周兵陣已部屬得天衣無縫。世子視線不離出嫁儀隊,僅揮手將人秉退,暗忖這回行事既不得有漏網之魚,當然亦宜留活口,故而非到萬不得已切勿大動干戈,兄長支給他的暗齋算是下下策的備案。「世子排場之大,看來對此局胸有成竹,亦對這華麗的甕中捉鱉戲碼勢在必行。」剛遣退如影勢力,另一債主便悄聲無息地找上門來,今日這林中遍地是局,好生熱鬧啊!單憑那語氣乍聽不出喜怒,不過大理寺少卿言語間的奚落,倒不難聽出對他們此行擅作主張之計確有不滿。「這……」不過是逼不得已的權宜之計是他能說的嗎?事到如今再坦言其實也沒這麼智珠在握,那豈不是更討大理寺的揍!話說回來,本以為一打照面就該原地挨揍的世子不難察覺少卿大人的態度有異,「你……」怎麼不按牌理出牌,比我料想的還要冷靜?而且今日不易容了?「噓,來了。」與他同藏一隅暗處窺視的步夜將食指豎於唇邊,神色一凜,「留神。」只見那趨之若鶩的大魚如實上鉤了,聲勢卻不似料想中的浩大,可見懂得狡兔三窟的道理,且作案手法已爐火純青,竟僅僅部屬少數人馬作為前鋒,巧妙地沖散出嫁儀隊,而後趁亂劫馬……劫的正是牽引花轎的那匹馬!世子暗道不好,顧不上混在儀隊裡形同作廢的文家人,運起輕功凌空追上!他俯視前方不遠的馬車動向,思忖下一步該如何將計就計時,瞥見後頭奮起直追的另一匹馬兒。後來居上的,正是同時劫了另一匹馬的步夜,目測雙方距離勘勘拉近至力所能及的勢力範圍,他便將長鞭一甩,精準地纏上歹徒粗曠的脖頸,意圖將人直接拽下馬背。嘶!世子下意識撫上脖子,替那歹人表情吃痛一瞬……彷彿也窺見自己稍有不慎的下場。那劫轎的莽夫被勒得一個趔趄、滿臉漲紅,呼吸不暢一口氣上不來,憋得險些直翻白眼。眼見就要摔下馬,他心一橫下險招,拎出藏在袖裡的釘子,伸手快狠準地直捅馬兒後臀部!那匹馬長嘯一聲,癲狂不止,埋頭狂奔!「糟!」世子凌空險些罵出聲,一邊祈禱謝老闆可別吐出來啊!步夜見狀眉頭一蹙,稍些鬆綁了鞭下獵物,但仍沒打算放過此人,有把握能控制馬兒的前提,強拽惡徒的企圖不變。然那惡徒也不是省油的燈,論地形優勢自是拚不過他,竟膽大妄為駕著花轎這龐然大物直直衝撞進路邊隨處的暗叢!嘖,枝繁葉茂不利鞭身羅網,步夜只得臨時打住,暫且放跑那消失於林中的朱紅大轎。他俯首一瞥,泥土徒留一地狼藉的血痕。


TBC

ひな 發表於 2025-3-20 21:03:38

二十四、逢生

路上顛簸早已晃得轎中人狼狽不堪。謝行逸全然不知外頭情況,自顧不暇僅能盡力穩住自己的身子別摔著、磕著,可隨著馬匹莫名一陣長嘯,花轎更是震顫不已,晃得他七葷八素。再這麼顛沛下去,我興許就在這兒直接升天得了……謝行逸正生無可戀,偏偏花轎急煞得猝不及防,令他一個勁往前栽,終究硬生生挌破了額際一塊皮肉。「嘶……」謝行逸皮嬌肉嫩,捂著頭禁不住悶呼出聲,有氣無力地撐著身子坐直回去。即便方才顛簸之行已讓他的氣力所剩無幾,他屏氣凝神的戒心絲毫不曾鬆懈。可光憑戒心有何反擊之力?一隻手大剌剌地掀翻朱簾,抓著他粗魯地拽出花轎。謝行逸一個踉蹌勉強穩住身子,緊了緊袖裡握在手心之物,亦穩定己身心緒。而抓他的人一聲口哨令下,他耳聞不少埋伏的同夥正窸窸窣窣地往這聚攏,讓他確切體認到自己正面臨勢單力薄的劣態。思及此,謝行逸的紅蓋頭猛地被掀了開來──驀地暴露於日光底下,刺目得他直皺眉。「娘的!怎麼是個帶把的?!」劫轎的惡徒啐了一聲,對此次強搶的爛果子憤恨不已,衝著這男的就是一陣破口大罵,「你他媽的是誰?新娘呢?總不會這回新郎就是專娶男人的變態吧!」周遭還有不識時務的同流合污之人不慎笑出聲,部分同夥則跟著忿忿不平發出怒嗔。謝行逸連賞他們一眼也無,倒也不算笨,趕緊環視周圍確認地形環境。映入朱紅眼簾的,先是自撞身亡的慘死馬屍,和被切斷韁繩而還算完好的花轎──他這才後知後覺,原來方才死裡逃生過一回。「老大!怎麼回事?!」這時傳來不滿的吆喝聲,「轎上的陪嫁箱都是空的!!」這下子再無腦子的愚人也該會意這是被擺了一道,「混帳東西!」那被稱為老大的領隊……也就是負責專劫花轎的兇徒聞言,回頭就拽著這死娘娘腔的衣領算帳,火冒三丈地質問,「說!你到底是什麼來頭?在動啥歪腦筋?哪來的狗膽把我們耍得團團轉!」那姑娘自是身無分文,早已傾家蕩產只為無所不用其極替夫君吊著一口氣,而獨留給自己的嫁妝錢便是換得這身婚服,只盼臨終一刻能予夫君一朝新婚之夢……故,陪嫁品當然是做夢去吧,要錢沒有、爛命一條。「……」打定主意開擺,謝行逸身上的婚服三兩下就被扯得鬆鬆垮垮,可他此時不識時務地又想著,雖被捧擁著一口一聲老大,不過依這人水平低下的腦子,要評斷此人就是幕後主使似乎還為時過早。「啞巴啊!說話!」一聲怒喝讓短暫恍神的他回魂,一回神,發現這粗曠大叔正抬手高舉,似是要朝他一揮,可……被一旁衣衫襤褸的瘦弱乞兒給抱臂遏止。說是瘦弱,可見力氣倒不小。謝行逸宛如旁觀這群臥虎藏龍的烏合之眾,默默記下他們的一言一行,倘若能活著回去……起碼口述案由錄時,不至於渾渾噩噩道不出所以然。「你做什!?反了啊!!」莽夫狠瞪多管閒事的死要飯的,這一巴掌頓時想反拍在他臉上,「莫不是看上這丫的?!」這都什麼倒胃口的癖好!「不是不是!」瘦弱男人連擺了擺手,喊冤道,「老大,這肉票可值了,這人正是無心苑老闆啊!」謝行逸神色微動,蹙眉橫了那人一眼……他一個乞丐怎會知道?「當真?」團夥中有不少人發出質疑聲浪,「你可別是為了保下這人而隨口胡謅啊!」「當然是千真萬確啦!」乞兒立刻豎起三指起誓,「我以人頭擔保,這些時日冒著越界風險可不是闖蕩假的,不然你們以為連幾筆的『財源』是怎麼相中的?我可不是被那臭地痞追打心酸的!」「唔,有理。」「嘶,聽著倒真真切切,不似說謊啊。」「既然你都以人頭擔保了……」莽夫不耐地又啐了一聲,倒是不再為難他,連帶也暫放過這該死的啞巴。「那怎麼辦?」團夥中又有人發出質疑,「你這臭要飯的是能言善道,可如今這嫁妝已成空也是事實,難道我們就認虧了?」「哪能啊!」另有聲浪隨之起舞,「不如……這肉票若真價值連城,總能勒索一筆吧?」勒索?謝行逸垂眸淡淡鄙夷,暗忖怎麼可能讓你們如願。「不妥!」衝鋒陷陣搶親對這莽夫自是不在話下,可要他犯險捉拿贖金又是另一回事,「綁票、勒索、撕票這些都是其次,可贖金定被故布疑陣,甕中捉鱉的風險你們有誰擔得起?」這時一群怕死的又沒了聲音。「這樣,虧就虧吧。」反正前兩筆勾當夠他們吃香喝辣一陣子了,集團中的聲浪逐漸趨向統一結論,「要不,照舊處理掉吧。」「可他是……」這麼一位大人物,在城中的風評可比一般百姓還要舉足輕重啊!乞兒頓時後怕地臉色一抽,顯然頗不贊同。「有什麼辦法?要怪就怪這無什麼苑的老闆自己衰唄!」畢竟會有今時今日的集團,都是一群走投無路之人抱團取暖,自是無人施予同情,「處理之前是按照慣例那啥……還讓他伺候一輪嗎?」「男的你還吃得下去?!」「這不憋久悶得慌……」畢竟眾伙面貌都被這傢伙看了去,自是要宰的。莽夫心情不佳,粗魯地端起這大老闆的下巴,眼神不善地打量幾眼,陰陽怪氣道,「撇去有根不說,皮相倒著實不錯。」這人摸上去細皮嫩肉的,甚至比過往嚐過的美嬌娘都要白皙嬌嫩,加諸那不可一世的傲骨神態足以激發人的征服欲,確實值得玷污一番,「老樣子先剝光衣服上繳客棧,誰行誰上,拿去玩吧。」謝行逸聞言,低垂半掩的眸子眼神都變了。他憶起案發地之一的破廟,那異常四散墜地的飾品,此時令他聯想出了那些被害人生前的待遇該是多麼慘無人道。謝行逸將手中之物握得生疼,起了久違的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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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票人的齷齪心思醞釀不出半刻……隨之一把花家匕首筆直射來、入木三分,冷不防斷了眾伙不堪入目的穢念。濃墨般的鞭爪亦由暗叢竄出奇襲,痛擊敵方措手不及!空曠野林迴盪陣陣鞭響與慘叫,驚擾得棲息於此的生物們鳥獸散──「通通別動!」莽夫驚恐之餘到底還是見過世面的,當機立斷反手抽了把隨身攜帶的柴刀就是架在現充的人質身上,「敢再輕舉妄動,就別怪我刀下不留人!」窮追不捨的世子與步夜當真不動了,且都是在刀尖上行走的過來人,不至於輕易放下握有殺生權的屠刀,雙雙理智地扭頭直勾望向挾持之徒。然而就這猝不及防的一眼,堪堪對視的步夜與謝行逸皆一怔,壓抑已久的心緒如潮水般來勢洶洶,心尖狂顫不止而陣陣鈍痛……──無才。僅憑那烙印腦海的四痣為證,活像被奪舍的謝行逸直勾遙望著,深怕這不過是須臾之間的幻影似的緊巴著不放,就再也移不開眼了。比他更為震驚的步夜眼底正翻湧著驚濤駭浪,宛如深不見底的黑潮,「為何轎裡的會是……」他未完的質問沒入了心緒濤瀾,言語間的寒意涼得嚇人。尤其冷得世子硬生生忍住,才沒被凍得節節敗退,「呃……」你果然不知道!文會長是怎麼報官的?!「咳……說、說來話長。」文先生,回頭真該向你索要寒害賠償!「廢話少說!通通閉上嘴放我一條生路!」看不清局勢的惡徒煩躁地堵住眾人的嘴,一邊暗自盤算為何會落得如今下場?!歸根究底都是這亂局者惹得禍……思及此,他下手更不知輕重,抵在脖子的刀鋒甚至在那白皙肌膚壓出一道口子。步夜見狀呼吸一沉,藍墨色眸子此時是一點光都無,黯沉得深不見底,活像看著一個死人,「……有話好說,莫要牽扯無辜之人,在下必定言聽計從。」然他嘴上仍不改談判習慣,本能性語出虛偽安撫。這讓世子覺得此時的王……步夜有股極為突兀的割裂感,似是蟄伏著風雨欲來的獸性,隨時蓄勢待發能衝上去把人一口咬死。這樣的無才於謝行逸而言亦是極為陌生,可即便如此,這人仍是他朝朝暮暮的無才,且情勢一眼定分明,是他擾了無才行事,還徒添對方顧忌,「無才……」他愧色虛喃。世子眼見謝行逸雖仍默不作聲,可眼底的焦灼騙不了人,他深怕對方一個不留神讓頸上的劃傷更往刀口貼,怕是一個大出血饒是神仙也難救,「謝老闆,你冷……」「少爺,我在。」步夜終是開口了,睽違多年一敘,恍若昨日的朗朗上口之稱,如今輕喚的嗓子生澀發啞,「……我在,莫怕。」謝行逸這回是真啞然了,伴隨眼角糊里糊塗的濕意,化開如泣的微笑,卻是久違發自內心的暢然忻悅,欣喜若狂也不過如此罷。彷彿一切皆可釋然,乃至死而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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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怕。」從自願被劫至現在,謝行逸開口的第一句卻分外虛無縹緲,「我,從來都不怕死。」我只怕……從前那一刀當真讓你一了百了。無論過去是否皆為虛情假意,我待你的真心仍舊為那刀尖的指向悔不止息。「……少爺。」無論幾經波折別離,讀心之慣已是刻入骨髓,似是聽懂了這孩子未出口的話中有話,步夜斂下眉眼看不出喜怒,平靜地扼殺了他隱於心中的晦澀念頭,「噓,安靜。」「……」謝行逸當真受用住嘴,連同思緒都下意識放空了。連世子都看傻了,原來大外甥的蛔蟲之技並非天資,啟蒙之人就在這兒啊!咳,該不會那啥?連以下犯上的嗜好也……「世子。」步夜唇角一扯,揚起一剎危險的笑意,「似是也輪不到閣下那張開光的嘴派上用場。」「……」世子自覺往自己的嘴巴一扒拉,識相閉嘴。二對一頗為不利,且瞧這兩傢伙都不是省油的燈……莽夫正焦灼著僵持不下的局面,說時遲那時快,他的視野倒映出遠處燻黑的狼煙。須臾間,步夜察覺那兇徒眼神變了,霎時暗忖不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奔湧上前,徒手擒住那莽夫持刀的腕部與之拼搏!這異於常人的行動力,世子自然來不及阻攔,「步夜!」莽夫恐於他驚人的武功,亦看出他的軟肋,發狠的眼神睨向手中籌碼,痛下殺手的意志更為堅定!情急之下,被不知輕重地狠勒下顎的謝行逸神色痛苦,「咳、別……」別管我……步夜見狀,面上龜裂的謙恭假面更顯陰沉,「放開。」咖的一聲,他亦不知輕重地狠擰那腕間關節,一字一句碾出牙縫,「我說,放開你的髒手!」豈知這狂徒瘋批起來如此脫韁,忽地面上獰笑,窮盡最後的氣力竟不顧痛楚,且力大無窮,大刀闊斧手起刀落!步夜神色一凜,由不得他多想,袒護本能已落實挺身,隨即眼前一黑──取而代之,是再度噴灑於謝行逸視野的腥紅熱血,彷彿重演那一夜的光景,又是他一手造就,讓珍視之人頹然消彌。「無……」謝行逸渾身顫慄得幾欲站不住腳,幾近偏執的注視佈滿恐慌,「無才!」世子瞪大眼,仍處震驚與忿怒,「步……」砰──一發子彈自附近死角擊發而來,準頭一如往昔,精準射殺了劫持要犯。世子復又震撼一瞬,隨即沿著彈道方向扭頭回眸,眼底未退激動,「……文霽月!」文司宥隨後趕來,首要做為便是將門生渾身上下查探一番,確認安危,「看來無事。」「當然有事!出大事了!」世子不在乎先生錯誤的關注焦點,又趕緊回頭關心真正有事之人,「文先生幫幫忙,勞煩叫大夫!」獲得解放的謝行逸近乎連滾帶爬地直奔傷重之人,袖裡握不住的金剪遺落腳邊,「無才……無才……」他的聲音氣若游絲,彷彿快死的是他自己,行屍走肉著,僅剩雙手不聽使喚地按著浸血之處,死命抓緊於指縫流逝的生息,「求求你……別再丟下我……」豆丁的晶瑩一滴、兩滴的砸在步夜的眼臉,宛如經灌溉得以滋潤般,他緩過初期刀鋒沒入骨肉時的劇痛,氣息不算太穩地吁了一口氣,輕聲低喚:「行……行逸?」謝行逸堪堪回神,對上無才復又半睜的眸子,毫無血色的憔悴面容這才恢復一點生氣,「你別……」別說話,費力,「……求你了……」別死……他的視野糊成一片,語無倫次連句話都說不清。可步夜似是聽懂了,還算欣慰地輕微點頭,也不知是慶幸每每總能避開要害,還是後怕萬一為時已晚,「──我在,別哭了。」謝行逸聞言,狠擦了擦濕紅眼角,無奈淚流得更兇了。仰躺在地持續被澆灌的步夜忍俊不住,閉了閉眼……心想罷了,「……少爺,勞煩一下。」他轉而低語指導按壓的位置該如何偏移才正確,「多謝……再勞煩,低下頭。」謝行逸對無才向來無論如何皆言聽計從,彷彿多年前的習慣從未改變,理所應當地乖乖俯首,「……這樣?」步夜略脫力地伸出避免撕扯創口的一隻手,輕拂他磕破皮的額際,「行逸,讓在下看看你。」謝行逸茫然一眨,淚滴又失重碎落。睽違多年,終能好好看一眼,好在除去蒼白的臉色不算佳,步夜經打量才放心少爺確實無恙。這一安心,他恍惚的神識便經不住倦意──失去意識前,他不忘撫上那低垂的乖巧腦袋按在胸前,讓自己安穩有力的心律撫慰孩子的不安。謝行逸仍盡心盡力地止血,側趴在無才胸懷,強迫自己振作,「累了……就睡吧。」這次醒來,一切都會好的。找到了,斷無再放手的道理。「無才,我在呢,安心睡吧。」


TBC

ひな 發表於 2025-5-1 23:19:48

二十五、筵席不散

劫轎要犯目光所及的狼煙所向,亦是步夜委派大理寺司直聯手蒼陽地方補快攻堅的另一路要地──鄰縣已廢的官家客棧。「你是何時將矛頭……」世子問及半句,忽地憶起他倆在蒼陽重逢時交換的情報,「你來蒼陽首日與兩地官府探口風時,就開始有所懷疑了?」「正是。」「世子經上回除夕爆炸案,亦窺見一隅蒼陽官府息事寧人的腐敗作為,在下不過趁勢藉此案,挫挫他們高枕無憂的德性罷了。」承了文會長出資的好意經醫館即時救治,過了半日復又甦醒的步夜堅持半臥起身予以詳述,仍不改盡心禮數的習慣,「故,首日以交接名義,主要是探探知縣的虛實。」「而縣令顧左右而言他的態度,也令在下收益良多。」一旁的謝行逸經半日緩和得以沉澱心緒,早已將稍早的狼狽模樣打理乾淨,眼眶不復濕紅僅剩微腫乾澀,頸上與額際的皮肉傷也被大夫妥善處理──這半日勞勞碌碌,皆不離醫館、不離傷患。他端起茶盞湊到這人一論公事便話多的嘴邊,全憑從前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待遇模仿著伺候,略顯笨拙,手腳小心翼翼極為生澀。步夜一頓,按耐心下的五味雜陳,唇瓣貼著盞緣配合抿了口水,為免掃了少爺的興。冷靜下來的謝行逸復又如以往的清冷之姿,伺候畢,目光停留在隱約暴露中衣領口的包紮繃帶,似是出神……任勞任怨地默守在側,也不輕率插足談話。世子亦藉喝盞茶瞄了他倆一眼,一邊暗嘆可惜文司宥仍在配合大理寺的調查,與協助案由中力能所及之細項,比如流落坊間的證物等等……倒顯得他獨自一人在這兒有些多餘,且總抵不住某些閃光。「那些非法賊寇的集散地,即為荒郊已廢的官家客棧。」步夜接著道,「而兩地邊界之間的客棧也僅此一間。」「說來,那歹人提及剝光的衣服須上繳客棧。」也不知將這些公事談話認真聽了幾成,謝行逸倒是識時務地回過神,回以具體證詞,「一聞『客棧』二字,我便也有些頭緒,只因蒼陽城外並無官家驛站。」一聞『剝光』二字,那才叫步夜心頭一顫地緊繃身體,連指間也下意識後怕地曲卷成拳……復又被溫熱掌心給覆上。「別瞎折騰,放鬆才有利於傷口靜養。」謝行逸皺眉,低聲譴責無才的不慎,從前伺候人倒得心應手,怎就不會照顧自己呢?「可是餓了、抑或又渴了?隨時差遣我便是。」「……」「……」大景知名木頭莫過於此,世子與步夜對面前分明險些被輕薄之人的不緊不慢,皆不約而同地啞口無言。「所以……」世子輕咳一聲,言歸正傳,「由於鄰縣官員從中作梗,形同讓那些賊寇的分贓地受到庇護?」就為了多課一筆非法稅?糊塗啊!而這棄置産被以模稜兩可的態度處置,進而被誤認仍由官府營生,自是令衙門難起疑心,亦不便侵門踏戶地搜索。「說是從中作梗倒不至於,最多扣上姑息罪名,再捎上私收關稅的吃黑之罪。」步夜徐徐道之,「按律法也夠半生牢飯了。」而那縣令正值不惑之年,這半生可說是形同餘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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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又是如何鎖定真兇?」世子想起前日,步夜與驚墨打的啞謎,直覺那時便是關鍵,奈何一知半解終不得開竅。「作案目標既皆相準無心苑顧主,動機無非與無心苑結怨、抑或有值得覬覦之處。」步夜有條不紊道,「已知這些連環案以劫財目的尤為明顯,那麼便能排除前者,而無心苑的價值不正是出自無心苑的織品本身?又……一般光顧無心苑者非富即貴。」「故,才有將死者衣物販至坊間的喪心病狂之舉。」「若能耳聞無心苑之名,犯人無非本是城中人、或者在城中安插眼線。」步夜轉而道,「這突破口,正是幾日前的地痞鬥毆事件。」而僅憑乞丐卻不可能是主謀,也不至於獨自完成作案,否則那日遭連連追打,卻只能被動逃竄於街市終不得脫身便說不過去,說明城中無內應、無靠山,而那人最終流亡之向潛於郊外,正是指向外援所在。可令世子沒想到的是,這劫殺集團的頭目竟就是前日在郊區碰上的樵夫!那人的來頭可不小,據這主謀口口宣稱,因前朝換代,改弦易張,令他門閥不再,士族凋零,淪為布衣不得不苦考功名,可十年寒窗始終不得志,飢寒交迫之際,這才墮落害人回不了頭。他多年前本隱於縣城中落魄餬口,可實在沒錢吃飯,便心思一偏犯了偷雞摸狗之事,為了逃避追捕,這才奪出縣外隱居於野林,也因此結交上了同於野間的這些天涯淪落人。日子依舊難熬,起初幾人做起了引路人賺起外快……即是偶爾會有諸如世子這樣的外鄉客人生地不熟,他們便將引路包裹成行善假象,藉施予小恩小惠,透過強行的善舉來拐取值錢的物什。他們美其名曰劫富濟貧,卻沒承想這狡獪的貪便宜之舉,有朝一日竟演變成作惡多端的巧取豪奪,更甚墮落至玩弄人命,僅因一時貪婪。這轉折點,便是第一案弄巧成拙而落單的蔡氏新娘,此後便也養大了這夥人的胃口,在惡途上頭也不回。釐清案情全貌,世子沉默一刻,不免又體認一回這世道的荒唐一隅。步夜也不急,候著少年沉澱心思的空檔又被堵上一盞茶水,「……」他仍順從地捧場一抿,卻不禁提醒道,「少爺,喝多易欲小解……」而他現下剛脫離險境,暫且不便挪動。「有何不便我幫你便是。」謝行逸無動於衷,「渴了就要喝水,餓了就要吃飯,天經地義之事怎能因不想小解而作罷。」「咳!咳、咳……」步夜嗆著一口水險些當場去世,「少咳……少爺慎言。」「咳咳咳咳……」世子更是毫無懸念嗆得神色痛苦,只差沒噴出水來,「咳、你要是……咳咳、平常吃飯也這麼積極就好了。」「……」謝行逸漠視他倆的激動,果斷轉移視線撤回水杯,與被催稿時是如出一轍的敷衍,只差沒拋出日常一句「在剪了、在剪了……」活活氣死他們。文司宥忙完一返回醫館探視,便瞧見圍繞病榻的熱鬧陣仗,饒富興致地一揚眉,「看來少卿復原得不錯,愛徒與謝家家主盡可放心了。」謝行逸回頭誠心以禮相待,「多謝文會長出手相救。」當謝家落魄時亦是,總是出手解他燃眉之急。文司宥一擺手,「人命關天理所應當,算是賣了大理寺一個人情。」更遑論當下徒兒簡直急如熱鍋上的螞蟻,他自然也顧不上猶豫。一行人順勢在醫館稍作整頓後,步夜便提議即刻返回宣京,結案交差刻不容緩。「我說大外甥你……是操勞過度生生被虐出心得了?」你的字典裡就沒有『偷閒』二字是吧!謝行逸看了病榻上的無才半晌,才迸出一個字:「好。」……看得步夜心不虛也冷汗直流。
※※※
醫館前備有兩輛馬車,說巧不巧,這會兒眾人同聚蒼陽,卻也同離蒼陽,畢竟人人都有意今日事今日畢,路上同行也算緣分。說到緣分,世子與驚墨的緣分臨別得突如其來。這位來去匆匆的秋家家主已先行他們一步返回蝶谷,大抵是為下一趟遊歷稍作修整,順道理一理族內的瑣碎事,倉促往返便故不上送行。只留給世子一封『來日卜出宜聚之吉卦,便是再會之時,期許你我每逢邂逅之日。』的短信,精簡的字裡行間卻滿載期盼。雖是縹緲的承諾,可依彼此的默契,足矣。而謝行逸依舊我行我素,直來直往地與蒼陽店鋪的掌櫃知會一聲,便毫不留戀地踏出汲汲營營多年才重建的舒適圈,離開了無心苑、離開了本就物是人非的謝府。當然,虧得宣京還有一無心分苑,尚能予謝行逸這樣的貴公子作為生活的左膀右臂。這還得歸功於文司宥高瞻遠矚,才有如今的分苑規模,否則大半生過慣衣食無虞的大少爺可怎麼度日?自理堪憂啊……謝行逸僅攜上謝家金剪便頭也不回,在馬車前與世子的目光雙雙碰個正著。世子一頓,笑了笑掩飾莫名的窘色,隨即腳跟一旋踏上文家馬車,大發慈悲地留王謝兩口子獨處時光,溜了溜了!文司宥正有意邀學生同乘,就見得意門生自個兒倒貼入座,難掩意外地微揚眉頭,隨即又舒展開來,「說來,文某早年還訝異少卿博學多聞,連無心苑都知之甚詳,經他一番遊說才不至於眼拙錯過這筆商機,如今看來……」遠不止於見多識廣,而是關係匪淺。世子聞言一樂,又忍不住開始嘴瓢,「嘿,原來文先生你也有今天,無心插柳替人做了一回紅娘!」文司宥向來不介意他這般口無遮攔,況且事以至此已成事實,他也灑脫地一笑置之,「愛徒樂見其成,為師倒覺也不虧。」世子狐疑地眨了眨眸子,臉上擺明寫著「你又來了是吧?」幾個大字,好懂得很。他數次感嘆,如今的白話文先生當真是離謎語人的老本行漸行漸遠了,竟有點懷念那股醍醐味又是怎麼回事??跟大外甥一樣被虐出病了?!文司宥全當看不懂徒兒那當真嘴欠得很的生動表情,否則這伶牙俐齒的小門徒這會兒該在馬車外了,「這路途遙遠,馬車不乏備些消遣用的玩意兒,你若瞧著新鮮盡可隨意把玩。」「真的?文先生的寶貝那定叫人眼饞得很!」世子得了准信還真來勁,動輒千金難買的夜明珠星圖板、亦或先生懷裡珍視的精巧望遠鏡等等……總之當真將馬車裡現有的新鮮事物翻來覆去,愣是閒不下來!文司宥瞧他摸索得投入,不由得暗笑,心知這門生三不五時便會去找司空澈擺弄諸如機關巧玩……總被世間新穎趣意所吸引這點,倒也與他志趣相投。世子亦對舶來品興致勃勃,投入之餘一抬眸,也沒怠慢這些巧玩的主人眉眼間的注視,回以頗為愜意的朗笑,「霽月先生,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光看著有什麼意思?」文司宥倒映他靨容的眼底眸光閃爍,彷彿盛滿星辰,不由得清雅一哂,輕聲呢喃,「一朝同樂、一路伴遊……」一世相陪──許於你的心中所願,作為先生也好、文司宥也罷,文某……霽月必當傾囊相授,爭取如願。


TBC

ひな 發表於 2025-6-21 22:30:24

二十六、了卻

相較文家馬車內的清歡,大理寺官府馬車啟程之初則稍嫌冷清。步夜身側挨著一路相隨的無心苑主,備受監督不便行車途中過目案牘,無所事事,只得正襟危坐。本意是為了方便照料故緊鄰而坐,謝行逸眼尾映入他兢兢業業的端坐貌,徹底撇開目光,視線落到馬車窗外一陳不變的郊野景物,心思飄遠……忽地又憶起那位按計策,理應趁障眼法另闢蹊徑的姑娘,合該赴至夫君身畔平安相聚才是。「……少爺,別無他問嗎?」一旁的無才終究率先打破沉默,而拉回謝行逸實則遠盪的飄忽思維。「想問的,固然有很多……甚至多到數不清。」他偏過頭的目光重新回到尋覓已久的人身上,「比如大理寺少卿原是我欲尋之人,那為何避而不見等等。」不過可想而知,除了不願與我相認,可還有更新鮮的理由?步夜許是因坐如針氈而打破沉默,卻又因口不擇言而復又緘默,馬車內一時歸於寂然,氣氛遠比啟程之初還要蕭條。「我想問的,看來少卿大人是一樣也答不上。」謝行逸還頗為善解人意地替他妄下定論,言語平靜,神色漠然,「想破頭的問題確實也堆積如山,不過……」步夜被他刻意恭敬的伶牙俐齒,堵得心思沉沉,卻仍豎耳細聽,不願錯過少爺半句吩咐。「不過,當真正與你重逢時,我卻覺得什麼都不重要了。」謝行逸轉而道,語氣依舊淡淡,倒多了幾分坦然,「倘若從前當真是逢場作戲,卻仍值得你如此奮不顧身,那我也認了,左右這條命是欠你的,大人如今想如何待我,自然全憑你處置。」步夜抿了抿唇,欲言又止。謝行逸繼續自顧自地緩緩道,「我只知,看到你安好無恙,我是當真歡喜的。」言及於此,他的唇角流露一絲由衷的淺哂。似是也覺得自己當真愚不可及,他不忍再琢磨無才此時會是何種神情,欲撇過頭撤回執著的視線……緊挨那人的手,卻被更冷涼的溫度給覆上。那虛握的包覆感輕得若有似無,似是懷揣著易碎品般小心翼翼過了頭,反而沒什麼實感。謝行逸不禁遲疑地低頭一瞧,一股懷念卻先行湧上心頭──這人的體溫還是這麼涼,往昔照顧體弱的他時,總動不動就怕凍著他。而如今,於身中熱毒的他而言,這掌心涼意恰似一汪清泉,讓人泛渴依戀。「結束了。」舊暗齋也好、斬魂也罷,所謂的真相都已了結,「可我──」仍舊什麼都無法明言。步夜獨自嚥下千言萬語,事關少爺安危,任何機密都該爛在肚裡,萬不得有一絲差池。他感覺到掌下欲掙脫的動靜,心灰意冷之際,敏感的指間忽地被另一纖指穿過,反客為主與之相扣。步夜的眼底閃過一瞬不可置信,終於顧不上矜持而轉頭望進那雙如燄朱眸,面上的從容假象生生迸開裂痕,眸光黯暗,盡是深藏已久的哀思如潮。是了,謝行逸直視那雙翻湧暗潮的黎明眼眸,心想這大抵便是真相了。曾經,在那恨意蓋過所有的年少輕狂歲月裡,他有過一頭熱,而盲信雪中三問的時候。曾幾何時或許想通過,可也有萬分怨懟,而成全那雪中三問的謊言之時。如今,興許都無所謂了。那雙承擔過多的暗夜眸子無聲勝有聲,眼底映滿謝行逸,目光如炬地細細描摩他如今的模樣。罷了,舊時王謝早已物是人非,兩家舊怨從來又與他倆何干……往事如煙。唯有無才不變,如周而復始的星軌,重回他的身邊。「無才,回家了。」謝府固然時過境遷,王府更是不覆存在,可兩人透過相扣的掌心似是便能心心相印,進而從彼此倒映自己的眸裡盼到失而復得的歸屬。步夜微掀唇瓣,竟有些不知所措,自眼角滑過頰畔的濕意倒先出賣了他。謝行逸竟還有閒情,牽動唇角無聲笑他,似是透過無才,能反窺自己也曾不下數次的矯情與狼狽。他眉眼舒展笑看著,伸出另一隻手替人抹去傷懷的痕跡。步夜卻不再壓抑,牽制住頰畔的手,再也顧不上別的,將人結結實實地按在懷裡,「多謝少爺體諒……在下回來了。」埋首於少爺耳畔的悶聲稟告暗藏顫意,似是仍不相信此番失而復得的奇蹟。謝行逸回以相擁,如今風水輪流轉,由他輕拍了拍浪跡多年的舊友,「無才,小心傷口。」「在下死而無憾了。」步夜不罷休,如此任性實在難得。「……胡說八道。」謝行逸忍著被緊擁過頭的滯悶感,低聲責備道,附帶一句脅迫,「你要是死了,我便隨你而去。」步夜一頓,隨即聽話地鬆手了,「……是在下得意忘形了。」怎麼聲音聽上去還隱約消沉?過了許多年,謝行逸仍禁不住這位舊友的軟磨硬泡,「罷了,累嗎?」讓傷患舟車勞頓又情緒跌宕起伏,鐵定不好受,「要不,你枕著我睡一會兒。」步夜不改僕役操守,克盡職守地拒絕了,「那怎麼行──我是說,在下肩上負傷,若以這姿態入眠,無論如何挪位都會牽動創口,還是少爺睡吧。」結果怎會如此?到頭來,反而是自己側躺著迫害傷患,令謝行逸相當納悶,這種每每在口舌之爭,總沒佔過便宜的往例,他倒也熟悉得很,可說是相當無力。「行逸,睡吧。」步夜心滿意足地俯首注視,順手輕拂銀髮助眠,如今復又得以伺候,可說是仍相當得心應手,「快到了,在下再喚醒你便是。」讓少爺戰戰兢兢照料半日,在下無以回報……若累壞了可不好。謝行逸回望滿滿倒映自己的藍墨色夜眸,竟覺眼皮當真越來越沉,興許一不留神放鬆過了頭,他眼睛一瞇,在無才的注視下呼吸逐漸輕而勻長。步夜的眸裡盡是一發不可收拾的溫柔,還有──興許會嚇著少爺的無邊眷戀。兩人交扣的雙掌始終不曾鬆懈,彷若恨不得融進自己的骨肉,永不分離。從今往後情願同生共死,任誰也不得拆散。
※※※
路有多遙,睡夢中的謝行逸連時間觀都模糊了感知。「行逸,醒醒。」復又被喚醒時,他只顧聽話地撐開眼皮,努力驅散倦意的目光,一瞬不瞬對上同樣俯視而來的藍墨眸子,彷彿那眉眼間的注視從未止息,任由漫漫時間填滿他的睡顏。該是細思極恐的表現,謝行逸卻不在意這並無惡意的執著,因為換作是他呢?也未可知……思及此,他有些渾渾噩噩地坐起身,絲毫不在乎身上衣衫凌亂。步夜見狀,則相當操勞地打理少爺滑落至腰間的一側外衣,兢兢業業地將衣領掩好那片敞開的雪白胸襟,堅持不懈地耳提面命,「衣服穿好,小心著涼。」謝行逸久違地耳癢了起來,卻如常不以為意,甚至多頂一句,「我早已不再虛弱,更甚八年不曾染病。」「強健不代表無須防患未然。」步夜聞言,正經八百地回嘴他兩句,「難道不虛就要在人前袒胸露背嗎?」彷彿少爺再頂十句,他亦能回敬百句,諄諄教誨的調教之慣仍未改。「……」謝行逸默然,自知向來說不過無才,只得乖乖由著對方替自己穿戴整齊。所以說,這樣亦兄亦友的存在,視為歸屬也無可厚非吧。他不明所以的,靜靜抿出了淡淡弧度。步夜一抬頭,目光又與那抹笑撞上一塊兒,連帶他不由得一頓,復又俯首收拾那一瞬恍惚,「少爺……勞煩抬起左腳。」這孩子陋習多得是,連偏愛赤腳亦是其一。謝行逸乖乖抬腳讓他穿鞋,可一想到他俯身會牽扯創傷,忽地又連忙推拒,「我自己來,你……」他毫無防備地身子一仰,由著腳踝被抬至舊友膝上。「有何難,少爺儘管放心。」步夜面不改色地輕握那纖細腳踝,慎重地套上鞋身,便規矩地將膝上白皙的小腿重新放下,任其隱於衣擺。圈住腳踝的冰涼起初令謝行逸本能瑟縮一下,而後又對那股涼意有些難耐,竟些許不捨。在首輔府前下了馬車,重新腳踏實地,兩人識相鬆開了相互依存而始終交扣的掌心。雙方都須接納彼此並非泡影、也非虛像的事實。即使鬆手了,仍在身畔的真實,亦又那般不真實。步夜覺得有必要讓心中高懸的大石確確實實地放下,故面不改色道:「少爺,可否掐我一下。」謝行逸也正有此意,當真伸手掐了他的臂肉,「無才,該你了。」「在下斷然不做傷及少爺玉體之事。」豈料步夜一口拒絕。「……」謝行逸面無表情,心想怎麼跟說好的不一樣?於是,世子同文司宥一下馬車,便目擊他單方面虐待傷患的場景,「……謝老哥,縱使大外甥有百般不是,切記手下留情啊。」毫無懸念地惹人誤會了。謝行逸當即板著臉,扭頭就走,虧得舊友將衣衫打理整齊,省去踝部容易磕磕絆絆的長擺,讓他腳下生風頭也不回。搞得世子一頭霧水,文司宥則噙著笑隔岸觀火。而步夜忍俊不住,上前一步將他拉回來,嘴角堪堪收住弧度,「此乃機要重地,萬不得亂跑。」謝行逸繃著臉回瞥他一眼,變相認清了,這人不改惡趣味的事實。步夜被瞪著,仍不減上佳心情,甚至更盛,面上仍持恭謙貌,「少爺,交由在下領路吧。」他人屋簷下,謝行逸不得不從,「……嗯。」不過讓著你罷了。步夜舒心點頭,面上笑容逢迎他臉上的冷意,只覺這孩子彆扭得可愛。世子倒是看清了,「嘶……幸虧風滾草不在場。」否則下一期《大景奇志錄》保不齊該有多精彩,雖是拿命換的。這大理寺少卿人不可貌相,竟是妥妥的被虐狂無誤啊!大理寺還真是群魔亂舞,當真為雲心先生堪憂。默默替舊日西席點蠟,世子整個人都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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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通秉,凌晏如便知下屬出差返回,沒承想允了對方入書房稟報,卻連帶放了一群人熱熱鬧鬧地進屋。來都來了,自然得安置招待,待茶水奉上,紫眸首先看向案桌一側的少年。「一週前,秋家家主便尋至明雍書院,攜上愛徒一同前往蒼陽赴無心苑主之約。」少年還未開口,案桌另一側的文司宥倒先替學生說明了來龍去脈,順道交代自己作為同文行會長前去蒼陽辦差,才有今回偶遇。因果呼應,還算滴水不漏,凌晏如睜一眼閉一隻眼,也不為難翹學一週的舊生,「看來此行難免凶險,可是只有少卿負傷?」明眼人都懂,這是在迂迴確認某位凌首輔分明重視得很的學生,「僅下官一人,百姓無虞,首輔大人盡可放心。」還是步夜了解朝夕相處的上司,流利地以打馬虎眼的方式,回稟包含那重視對象自是無恙。凌晏如淡淡應了一聲,一聞這滿室藥味,便知少卿傷勢不輕,「辛苦了,允你長假,好生療養再回來。」步夜一頓,施以揖禮,「大人仁慈,下官領命。」謝行逸見狀卻當即輕拽了他,眉頭微皺地輕聲譴責,「……輕率。」作揖自然會牽動雙肩,這人真是對自己一點也不上心。打斷揖禮可說是格外失禮,世子見狀下意識想站出來袒護謝老闆……凌晏如卻率先擺了手,「罷了,免禮。」經謝家家主失禮一舉,他亦窺知少卿傷及何處,同時目光不禁掃過這位蒼陽人。留意到首輔目光,步夜張了張口欲交代,卻不知從何交代而難得遲疑了,「這位是下官的──」「家眷。」謝行逸開口蹦出簡單二字,「無足輕重,大人不必在意。」凌晏如又多看了眼下屬難得優柔寡斷的一面,倒不興探究他人隱私,「少卿待公事一絲不苟,待己身卻不拘小節,有勞謝公子了。」這突如其來宛如婆媳奉茶的一幕,世子噗的一聲,險些笑噴了茶,忍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文司宥投向學生的目光閃過一絲無奈,心忖首輔也當真是直言直語,不留情面。「……」台階提前被拆個精光,饒是步夜也有些站不住腳了,堪堪掛著謙和笑貌,「難為大人掛心了。」該如何是好呢?形同當朝首輔官宣大理寺少卿不善待自己的認證,少爺會怎麼想?回頭噓寒問暖該是不知節制了……謝行逸聞言垂眸,不動聲色地鞠了個禮,「承首輔大人的好意,謝某必定好生照料。」那聲音淡得如從牙縫輾出,聽得旁人心驚膽顫。凌晏如滿意地點了下頭,算是依他對下屬的了解而施予的關懷,倘若不這般斷去後路,這人鐵定不知休息為何物。在謝行逸緊迫盯人的淫威下,步夜艱難地堅持結案收尾,並交代某位書僮在他長假期間的後續工作,免得出了紕漏。「兄長!?」謝流聲一見到遠道而來的大哥,立刻擦亮眼睛,確認不是相思成疾而油生的幻視。「這麼看來,你都……」他左右打量並肩同行的兩人,也不知是在向誰討要說法。謝行逸輕輕嗯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只交託一句,「流聲,好好幹活。」便拉著總算告一段落的工作狂,風塵僕僕地走了。……走了?……走掉了?!謝流聲瞠目結舌,會意到哥哥並非特來看望自己,他的精神頓時耗弱,當即又怪罪起那姓王的混帳!怎麼還有臉拐我哥!?我這輩子跟你勢不兩立!!!這梁子是結大了,雖然壓根鬥不過那隻姓王的走狗。


──拉線──(最後一篇了,後面不會再更。) 本文最後由 ひな 於 2025-6-21 22:31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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