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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為一個普通上班族,在通勤高峰期與他人小小發生擦撞的頻率已經到了觀音坂獨步連道歉都不真正具備歉意的地步,在最糟糕的時候,也可能乾脆捨棄形式上的禮貌,就這樣默默低頭走開。說到底,音量微弱的致歉很難不被東京這個吵雜城市淹沒,又會有多少人在意那一句簡短又不一定具備誠意的話語存在與否?最多也只是嘖聲,擦肩而過,然後偌大的、冷漠的都市當中,不會再重逢。
今天不能算是好的一天。當然了,對觀音坂獨步這個存在而言,別說完美,甚至很難有一天是他能坦然說是「好」的。發生在他生活的衰事各式各樣,而他早已悲哀地對其習慣,但今天又是他倒楣的人生中格外不走運的一日——加倍無理取鬧的上司、又開始推卸責任的同事,明明職責範圍內的一切早已處理妥當,卻逼近深夜才踏出摩天樓的他自己。因此肩膀碰上肩膀的那一瞬間,故意地,觀音坂忍住下意識就要說對不起的習慣,好像小小的不禮貌就可以報復這個從不善待他的世界。
他卻在走離兩步後忍不住回頭。他從來沒有那樣的感受,難道是這世間對他偶爾的反抗說不,將罪惡感根植在心底嗎?還是因為那個男人有一頭太顯眼的頭髮──誰會把自己的頭髮染成這麼明亮又顯眼的燦金色?真是奇特的發想,雖然他隨即想到天生紅髮的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嘲笑他人。或者,是因為男人臉色蒼白,額頭還滲出薄汗,看起來那一下好像撞得對方相當疼痛,而他應該要對此負起責任?
但一切自己試著找出的合理原因都只像是藉口。他會為此停下腳步,不過是覺得那個男人、整個人……他確信自己不認識這樣的一個髮色花俏的人,但一切卻又陌生而熟悉。
那個人正在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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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弉冉一二三覺得,他十八歲以前的人生用罄了這輩子所有的運氣。
打從出生起就有的外貌優勢(他從不吝於坦承這一點)、容易和人打成一片的溝通力,可見於他明明是個帥哥,卻依舊廣受其他同性歡迎。他的頭腦不是頂尖,但讀書也沒有太費力,他的父親慈愛、母親溫柔,長姊也疼愛這個唯一的弟弟。當然,討厭伊弉冉一二三的人依舊存在,但不招任何嫌的人才不夠完美。
正是因為太完美。十八歲以後他的天地遽變,他恐懼起這地球上近乎一半的人口,對所有無論老少親疏的女性一視同仁:看到她們別說出聲尖叫,只能渾身發抖。一切事物都是一體兩面,從前外貌為他帶來的是利益,放到如今卻是傷他更深的利刃,女性一無所知地被他的那張臉吸引過來,自然而然,就像磁鐵的南極吸引北極。他還是只能顫抖。
白袍的醫生說,時間撫平一切傷痛,但他等不起。至少能以聲音表現恐懼後,他也試著打過幾份工,但無論是自行辭職或是被辭退,結果都是一樣的:他無法工作。當然也無法繼續升學,徹頭徹尾的社會不適任者。
他再也不能忍受晦暗不見天日的繭,既然撕不開沉重的殼,那乾脆吐出更多的絲包覆自己,直到缺氧、直到窒息不能呼吸,期許到時候的他會發作應激的本能,像一個在火災現場時能徒手扛出一架鋼琴的瘦弱女人,在失去意識的剎那蛻變為蝶。他做出這樣的決定,不和任何人說,只留下一封信便出走到距離故鄉遙遠的歌舞伎町,跌跌撞撞進入俱樂部,從最底層打雜做起,好不容易得到機會,卻因為無法克服恐懼而搞砸一切,沒被店長趕出店門已經是萬幸。
今天也是持續不走運的一天,有些女客吃定新人牛郎想往上爬的那份渴望,因為不會反抗、不會多嘴,稍稍逾越一點界線無妨。對一般新人來說的確無妨,對「一般」新人。
——他好像要以不完全變態的幼蟲身分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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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買草莓的剉冰,他堅持獨步該買檸檬的。獨步一向沒有他的辦法,反正他也不討厭檸檬口味。他們爬上石砌的圍牆,肩並著肩坐下,一夕抽高而顯得纖細的小腿擺盪在空氣之中。這裡地處偏僻,如果不是兩人的老家就在附近,不會知道這樣一個適合幽會的地方,煙火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一二三說。
一二三愛在兩人獨處的時候說一些膩歪的話。他擅長和班上同學交際,獨步透過他的嘴得知高中生現在的流行。最近可能流行輪迴轉世系動畫,一二三像個會問我跟媽媽掉進水裡你要救誰的標準女友,問獨步覺得他們轉世投胎以後還會認得彼此嗎?獨步更傾向做一個唯物主義者,他用費解的表情回應,又因為只小他一個月多的一二三露出像小夠被遺棄一樣的濕潤眼神,只好收起自己那套對世界的見解,說會、你說會就會。
沾黏在舌頭上的色素與舌頭的紅是有分別的,一二三的舌頭比他的嘴唇再稍微暗一個色階,不過都是流動血液的那種顏色。草莓的紅則是一種鮮豔得僵硬的正紅。獨步會知道,當然是因為一二三刻意地把舌頭吐出來給他看。一二三要獨步也這樣做,獨步一開始不願意,他覺得那很奇怪。但他最後還是會照做的,因為他從來沒有一二三的辦法。
一二三突然說他也要試檸檬的味道,獨步索然無味地把半融化的冰連同塑膠湯匙交出去,一二三說不是這個。
草莓混檸檬的味道不算奇怪。視覺該是橘色,味覺是冰涼又溫熱的。比起遠處花火的聲響,近在耳邊的黏膩水聲更能鑽進耳膜。
⋯⋯你突然做什麼啊!
反正又不會有人看見,有什麼關係嘛!
夏天、煙火、刨冰、戀人,多麼無聊又普通的戲碼,但就連彆扭如獨步也不得不坦承這種爛俗情節所帶來的喜悅。與一切情節無關,只要是彼此。
高空大片渲染成絢爛色彩,最後一枚煙火升起、炸開,把不知道是誰說出口的那小小一聲「喜歡」掩蓋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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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用不了太久,觀音坂獨步就會想起來那個夏日祭典,以及在那個事件之後的某一天突然銷聲匿跡、無影無蹤的人。
他無法動腦思考,拔腿便追上去,大叫著一二三的名字。他不曉得一二三為什麼加快腳步,他甚至沒有懷疑自己錯認了人──明明從前的一二三只有眼睛是金色的。到底是盲目的自信還是盲目的希望已經無從分辨,觀音坂獨步只是跌跌撞撞地,像是要用盡這一輩子的謝罪量那樣,一邊致歉一邊擠開所有擋在彼此之間的阻礙,最後氣喘吁吁,一把抓住對方的肩膀。他不認為自己可能對陌生人失禮,因為他不可能認錯。他會找到他。
金髮的男人終究回過頭。不再是青年,染成異色的髮絲,唯有金色的眼瞳從未改變。他們彼此相望,像偶像劇男女主角一樣矯情地發呆,用眼睛描摹彼此稍微長開卻又仍有從前的輪廓。在東京的人流中暫停的他們顯得如此突兀,卻又無人在乎。
「獨步親。」選擇打破僵持的是一二三,他努力同時控制住自己的冷汗和笑容。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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