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ヒプマイ│寂獄寂] 海花火 [G]
神宮寺寂雷/天國獄晚到的七夕遊
ooc 無邏輯 比較魔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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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國獄聽著寂雷關上門,想煩人的旅伴總算回房,以成熟大人的習慣吐了口氣,敲起手機訊息。
大律師做事嚴謹,直到把遠在他方的事務所待辦事項統統確認妥當,才終於願意關掉床頭小燈。天國獄是個負責任的人,自己有一套核心原則,該工作時認真工作、能賺錢時賺錢、有錢享受時就好好享受,所以,即便他代表團隊抽中旅遊卷,被藉口要修行要上學的隊友強迫放假;即便另一個中獎團隊是代表新宿的敵手,被對面真的沒排假沒特休的隊員強迫組團,天國獄還是個會把所有事情都做到好的人。而他的舊友,分明工作時長遠超於朝九晚五,攤開紀錄卻能積假無數。旅行名正言順地被安排上日程,讓早早自己開業的天國律師不得不錯愕。
是錯愕、沒佩服。他這輩子已經懶得再佩服神宮寺寂雷了。
出發前,波羅夷空却撇撇嘴,試圖開導黃金單身漢,人不能太講求完美,是情場扣分項;天國獄回懟你不拘小節那你談過戀愛嗎,被空却張口就來的家人比情人重要論又噁心了一把。
度假地為南島,好笑在出行日碰上佳節檔期,天國獄是得以逃掉三件囉嗦離婚官司,卻也陷在不願人擠人的成年人心態與仲夏必然的午後暴雨間,下飛機後錯過早晨的日光浴,第一天基本什麼也沒玩到。
誠然天國獄心理素質極好,想來某人才是他焦躁的主因。他們按著套裝行程去租了兩套潛水設備,怎麼想到剛吃過午飯海上就颳起風,駐唱小伙彈完一曲吉他,木屋外就淅瀝嘩啦下起雨來。
當時天國獄喝著啤酒,訕訕笑說寂雷你的釣魚也沒了,可惜,等下次吧。
天國獄多點了一杯(就一杯)調酒回房間。他們都不是喜好飯店設施或電子遊戲的人,為了打發時間坐到一間房,扯聊沒意義的話和各家rap隊伍。高樓的風吹得響,芭蕉樹葉在底下翻飛充作節拍器,填補一些有那麼點尷尬的時間。
如果不往沉重了談,天國獄倒也不算一個容易辭窮的人,加以他和寂雷年齡相同學力相當,人生經歷自某天後迥異而行,按理來說應該有很多可以聊的東西。尷尬的是,他們之間稱不上深仇大恨,卻又不是誰誰拉不下臉道歉那麼簡單。不極端的事才最難,法律在實用上無法非黑即白,妙手如寂雷也做不到不是全救就是全放。成年人的心思多複雜,顧事業、顧本心,站上中年的預備線後還要開始忖度生命意義,更深一層還追求生命本身的意義。從顯學跨到哲學最後返祖神學領域,雖說天國獄能醫法斜槓,那種跨度還是只有寂雷辦得到,或者說只有寂雷要去做。
他在度假。
寂雷在獄喝酒時自然地沖起自己的茶,聊著新宿牛郎對策畫活動的熱衷、醫院偶爾可見的可愛孩子......天國獄自己提醒自己,他在度假,該思考的問題只有明天早餐要吃法式吐司還是歐姆蛋配咖啡。他提醒自己提醒得好累。
熄燈後男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三回,床很軟、枕頭被洗衣精弄得太硬,天國獄不承認自己可能要失眠,他在覺得冷氣溫度有點熱時睜開眼,被床邊站著的長髮人影嚇到差點背過氣去。
靠。天國獄努力讓自己不破音:⋯⋯幹嘛?
站得挺直的寂雷開口,似乎以為獄早知道他站在那。他提著他們上午的潛水器具:要去海邊走走嗎?
啊?
天國獄撐起身體,看見月光斜斜地照亮一半陽台。雨在入夜後早就停了。
神宮寺寂雷簡直像是回到十四歲。
他點點獄的肩,往水底下指。海底的沉礁堆出一個窟窿,深邃的,灰色越靠近越漸渡到黑,天國獄瞇起眼看,他從氧氣管與嘴唇的邊緣吐出泡泡,細小的空氣泡脫離人體後很快地被向下吸,最後消失在黑暗裡。
又怎麼了?獄用眼神問寂雷,這已經是他們下水後數不清的第幾次。自由浮潛的距離並不長,理應有教練在場,他們卻隨隨便便就跳了下去,連天過獄本人自己都想不起來他是為什麼要同意寂雷的。
他們先是在淺水層漫無方向地游,獄張開手,讓半透明的仔魚從指間穿過。他們更像在泡水,夜晚的大海沒有什麼好看,即使月光異常明亮,冰藍色的大圓盤在離海面好近的地方緩緩移動。這樣的時間沒有持續很久,幾分鐘後,寂雷似乎對某座礁岩後的暗色突起感到好奇,他在水中點點獄的肩,就自己游了過去,後來等獄跟上時,只看到一個半腐爛的廢輪胎。
他應該要從那時候察覺不對的?獄來不及想,隨後每一段潛泳的原因都變成那樣。海中的神宮寺寂雷好像回到十四歲,又好像是十七歲,也有時是二十或二十一,天國獄的判斷依據當他看見有危險性的東西時會不會猶豫,此猶豫程度隨年齡增長遞減。在黑漆漆的海里看不了頭髮長度,散開的紫灰色一下子長一下子短。
攀上某個海蝕洞時寂雷把潛水裝備脫下了,只留身上禦寒衝鋒衣。獄正想問他要不要回去了,突然又見長身的醫生回頭看他一眼,指指海蝕岩沿伸去最遠的岬角,在天國獄一句罵還沒出口時又躍進海裡。瘦削有勁,好像一條魛魚。
而現在,他們來到這個深淵窟窿。
對於腳下說不上來的窟窿,天國獄本能感到厭惡,拉著寂雷的手腕準備上浮,後者卻不知怎地定在原處,看著深淵和落下去的氣泡。
說實話,如果神宮寺寂雷不想,天國獄知道自己拉不動他。沒人拉得動他,雖然很不爽,但確實是這樣。他壓抑著反胃感和寂雷一起向下看,突然,幾個透明的、反光的亮色泡泡從他的臉頰邊擦過。氣泡一點也沒管他,迅速上浮,在海平面沒有聲音地破碎掉。
下面。他說。
什麼?
也許有人跟我們一樣到了這裡。獄,我想去看看。
寂雷的聲音在他腦中成句,天國獄卻顧不上那不合理的部分。他瞪大眼睛,衝他的竹馬大罵:你瘋了嗎!跟著怒吼而出的大量氣泡淹沒天國獄的視線,也淹沒了他視線裡垂著頭的寂雷。
有人在下面。他要去看看。他想去看看。「神宮寺寂雷」這麼想,他應該能下去。他肯定能下去,放鬆身體把氣望胸腔底下按,拼命撥動手腳就行。深淵裡是危險的。他要救。他想救。但寂雷還是開口問天國獄,明明那是最爛的一種選擇。
自己一個一定沒問題,帶著獄就不保證。是不保證還是不敢保證。神宮寺寂雷一開始的自信就漏洞百出,凡人不能戰勝深海,只是他擅長精神勝利,不巧在實務上也是個天才。急迫的下潛渴望可以是好奇也可以是悲憫。大部分的稚齡善神都同時具備這兩樣特質,而達爾文法則目前還大致沒破,使大多數人類不會共有兩者。
於是雖然姓名裡有該隱亞伯,仍堪堪在人類正常值範圍內的天國獄這回死死拽住他的手臂了,惡聲道:你他媽不准下去。幾個難聽的詞在獄的後槽牙磨了磨,寂雷聽得見。他說,他說下面有人就有人。有人又干你屁事,讓他們去死就好了。
「那大學那時候⋯⋯」
「那能一樣嗎?」
他不小心讓磨牙聲鑽進寂雷耳裡,明明水壓也把他碾得四分五裂。寂雷反射性意識到,是憑藉著醫者的直覺或人性,劣質的那部分。天國獄仍在用碎掉的肺吃力地罵他。
就那麼一瞬間,寂雷胸口的窒息感忽然消減了,獄在他上層一點的海中漂浮,一樣被大自然碾著,細細的粉末由下而上撒到海平面,像來自深海的星星。
獄。
神宮寺寂雷你混帳有沒有聽到我說話!
獄。
天國獄本以為寂雷還要一意孤行,憤而伸出雙手扣住寂雷的肩,全然無視自己剛剛才說什麼,只想著不管如何也要把這對瘦削地過了頭的肩膀拖回來,把輕得跟渾身剩具骨架似的寂雷拖上岸。海裡有陸地上沒有的浮力幫助,天國獄覺得自己沒有抓一個人抓得那樣緊過。
這是寂雷第一次問他能不能去深水區嗎?好像不是。但這是天國獄第一次看那樣好大一個人被泡沫淹沒。灰紫色的長髮下水太久了,從一開始像水螅觸鬚似地飛揚到現在服貼在寂雷的背上,沉得足以把任何留著那種頭髮的人類往深海拖。他們討論過很多計算浮力的物理題。天國獄又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思維老早被導得過於學術,生物學理科男式的比喻微妙偏差,水螅好像是一種很笨的生物,好像他是在偷偷笑神宮寺寂雷。
寂雷開口,每個音節都逼出氣管裡剩下的氧氣。最後一點、最後還有一點。被絞緊的肺越痛,他就笑得越開心。
啊,好像不太妙呢,這個傾向。寂雷暈暈乎乎地想,自己是喜歡怪人,沒打算成為怪人啊。
他看他又慌又怒的摯友,笑得露了牙齒,對方因為他突然就拉得動人了感到驚訝,寂雷便順著這股驚訝攬住人的後腦勺。鬈曲的灰髮在指間散開,虹膜上映著清澈又溫柔的海水藍色。
——獄,我好開心。
他開心還是高興到底都關他屁事。
淺浪刷過寂雷的腳掌,細砂流過又黏在腳趾縫裡,坐在他身邊三步遠的人也踢了踢腿,甩掉一隻爬上腳的小沙蟹。寂雷脫下上半身的潛水衣擰乾,又順手挑掉其間的不明藻屑,擠出的一線海水滲入沙灘裡,最後變成深色的一個小點。
天國獄早早就處理好了他的衣物,出自他比寂雷省了一大段擰頭髮的時間。他把上衣放在一截漂流木上,走到離小灘遠一點的地方,撥弄他裝在防水袋裡的水果手機。渡假村的商家沒有訛他,袋子的密閉性很好,手機也自帶防水功能,只可惜沒有一項防得住水壓。天國獄把手機翻來覆去點弄,螢幕光始終沒有打在他的臉上。
寂雷看過去,恰好見著獄吐了口氣,抬頭往海的那一邊望。
「抱歉,回去之後我賠你一支。」
「客戶送的,沒差。」
「我好像把氣管和氣瓶忘在路上了。」
「那太棒了大醫生,去賠錢吧。」
不缺手機的大律師語氣有如棒讀,不缺錢的大醫生也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說起來,獄,我們到底為什麼會半夜出來潛水?」
「⋯⋯你喝到我的酒吧。」
在寂雷放棄往那個窟窿去之後,他倆一齊向上游,浮出海面沒多久,就看見這個新月形狀的小灘。
令人驚奇的是,他們踩水的位置離陸地其實非常近,是脫力的中年人放鬆身子便能隨浪漂上岸的距離。沙質細緻黏手,那些廣袤無際的黑暗和深邃的礁洞,似乎在破水而出的那刻都輕輕巧巧地消失了。
當時獄在被寂雷拉著仰漂前,最後往下看了一眼。海水澄清冰藍,一望見底,繽紛的熱帶小魚正悠悠游著,在珊瑚與綠藻間穿梭來去。
他們之間持續了很長一段安靜。
突然,遠端的夜空上爆開一顆金色的小閃光。獄和寂雷雙雙停下關於組織話語的思考,看向那顆奇異的光。還沒有人出聲提問,另一朵大了一些的火花又在天際綻放。
原本只是一個小點,緊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金綠相間的柳樹花火照亮一小片夜空,數十簇星狀的葡萄紫點綴其間;似乎有人放錯了,藍花間開出一大片紅銅色的芭蕉葉,最後巨型的火神扶桑在高處綻放,吸去人所有目光,花萼下方傾瀉銀色流火,將整場突如其來的燦爛清洗乾淨。
寂靜在持續。他們不是說不出話,更多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海風一陣陣地吹進小海灣,將後頭的崖壁掏出了洞,些許鹽粒子挾在風裡,花火消失後獄才感到眼睛發澀。
他應該要記得把眼藥水放進防水袋裡。獄轉頭避風,突如其來的煙火似乎留有餘光,襯得海灘上除了神宮寺寂雷以外的東西更暗了。他能在石壁的陰影中看見人工開鑿的痕跡,而如果寂雷跟著轉頭,還會告訴他,那兒有著供人攀爬的小石階。
可是寂雷沒有。
藍色的眼睛裡落了鋁和鎂,已經不是海水的顏色,灰亮灰亮的。
天國獄永遠不懂他。
「現在很晚了吧。」
「⋯⋯廢話。」
「半夜放煙火,本地的居民會抗議的。」
「哈,肯定的⋯⋯不過,至少能夠知道市區的方向了。」
「是說,獄有聽見煙火爆炸的聲音嗎?」
「我怎麼知道?」
「對了⋯⋯」
「你還要問什麼?」
獄抬腳掀起沙子,朝寂雷走過去。他耙梳著已經半乾的頭髮,剩下自然捲弧度的瀏海被往上梳又落回來,久違地覆在額上。
軟軟的、亂翹的,沾濕寂雷的鼻尖。
「煙火大會後是適合表白的時間嗎?」
年過三十的大律師笑了一聲。
「你以為你適合嗎。」
潛水服沒有領子好扯,於是他仿效他在深淵前的動作,把人的後腦勺往前按。牙齒磕破嘴唇,鹽結晶鑽進去,痛得有夠愚蠢、有夠青春。哈,感謝地心引力和萬有引力。
——獄,它們是一樣的東西。
——你少講兩句話吧。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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