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映辰 發表於 2021-1-10 14:24:48

[妖夜綺譚│川野林] 家族的詛咒 [PG](總集篇+創作發表處)


  【六生設定第一】

  戶籍登記:川野はやし|六生通名:川野林
  性別:女性|年齡:不明
  陣營:厄除>六生>陰陽權博士

  生理特徵:灰紫色眼珠,紫黑色長髮,娃娃臉|髮型:隨便挽起
  外出服裝:標準制服重新裁剪為時下中學女性的長度。
  學院內制服:振袖冬裝,全年無休。
  學院內課題主修:改良武器附魔效率及維持時間之研究。
  學院內主要分工:附魔原理基本課程之助教。
  外快:私下替受害者志願者的武器進行特別附魔。

  房間:二人房,但是長年沒有室友,原因不明。
  布置:除了床與寫字的地方,堆疊大量民俗書籍與江戶草子。
  唯一的例外是放被褥的地方有自製隔間,除了被褥外,還放一些用帶鎖匣子收藏的神祕物品。被褥仍舊使用江戶時的被褥設計,而且全都是冬被。除此之外,並沒有占用到未來的室友空間。
  有點愛乾淨,所以每天起床後會主動打掃整個房間。

  式神:
  種族:以津真天いつまで|來源:學院分配,據說乃十紋以前所收伏之怪異。
  使喚媒介(代價): 川野的血
  作息:跟在川野身邊,看他工作,或者離開書院,尋找沒人發現的屍體。
  外觀:一身霧色、人臉、長髮帶有羽毛、蛇身、體態似鳥、尾長同頸長、身體上半部的鱗片在末梢會逐漸軟化為鳥羽。川野會定期把他的頭髮梳理成一條辮子。
  現形:因為貼著下顎的頸部有川野的頭髮編織成的項鍊當作結界,就算是體質看得見的人也很難察覺到其存在,頂多見到一團像鳥的黑霧圍繞在川野身邊。
  過去經歷:未解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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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風鈴、讀書與式神

  午後的學院,風鈴叮咚作響,深色木盤上放著有些退溫的熱茶與甜點,川野穿著六生制服,但是披肩和其他小東西掛在一旁的架子上。他自己趴在茶盤伸手可及之處,面前有幾本古籍攤開著,他自己則一邊閱讀,一邊用鋼筆在回收紙裝釘成的小冊子上塗寫筆記。

  他的式神「伊醬」──沒有誰可以理解,如此駭人又曾經引起墳場騷動的以津真天會有這麼可愛的暱稱,但既然是他的主人專用的稱呼,當然就只能隨他兩個去──今天沒有出去製造小小的騷動,而是停在附近的棲架上,滿足地從附設的碗裡舔著帶腥味的東西。

  「我說,你怎麼一副放假了比沒放假更累的樣子?」伊醬喝了幾口以後,抬頭問他。「考卷都改完了,成績也送出去了,學期間的無聊雜事都結束了,你還有什麼好累的?」

  「因為這表示,無聊的委託會變多啊!」川野嘟著嘴說。「平常還可以用教學的部分比較忙,另請高明什麼的,這下子學期該死地結束了。雖說學生也不完全真的放了暑假,可是來找我的人就會變多了啊!」

  「你不是很享受嗎?那種工作。」伊醬吃吃笑著,甚至鄙視般地側著頭看他。

  「──就是這樣才討人厭啊!」川野抱頭尖叫。「每個人都只會『幫我畫張避邪符嘛』,『幫我拔褉以後再給我一張護身符嘛』、『我的護身符前幾天變白了,請幫我畫張新的』……受不了了啦──!最近都沒有有趣的案子讓我賺外快,這種千篇一律的附魔工作到底要做到幾年幾月啊!而且有時候還給我加班!加班欸!我累個半死還要被你硬挖起來工作!」

  「那也沒辦法啊,我可是怪異轉職的式神耶!不就是為了服侍主人而存在的嗎?」伊醬笑咪咪地聽著他的主人埋怨、打滾、敲地板……各式各樣可愛得令他心癢難耐。

  曾經的怪異以津真天,現在的式神伊醬,在炙熱的午後,看著他的主人幼稚的行為,非常慶幸自己選擇了這樣一名女性當作自己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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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 七夕已近

  如同標題所言,七夕已近,許多有心的姑娘們已經開始精心打點自己的小禮物,就連川野林也不例外。

  只是這也代表了另一人的苦難日。

  「老師的值勤袍,這次想要什麼樣的襯底呢?」在炎熱的午後,川野送來茶與茶點時,就像在詢問晚餐的菜色一般地自然。

  「雖然依照今年的預算沒辦法訂製那種流行又低調的花樣,但是這幾年的基礎流行款式還是……」每名陰陽博士除了制式服裝外,大多流行披件羽織或內加襯衣來增加裝備的藏匿處與防禦能力,於是每年的七夕,就是川野自告奮勇,替老師採購新的私服的時候了。

  不過對於他的老師林直次郎來說嘛……

  「……謝謝你的好意,小花,但是,我好歹也是陰陽博士,這種事情怎能讓我的學生破費……」埋首在卷軸與公文與各種附魔工具間,已有年歲的直次郎苦笑著說。

  在外人面前,兩人都是以老師或林君互稱,但私下的時候,陰陽師直次郎就從來不曾直呼自己唯一門生的名字了,小花是他們師徒與式神間才得聽聞的稱呼。

  「對於老師的體貼,學生非常感激,但這不代表學生得以輕忽為徒之道。」川野的語氣柔韌,那雙在外人看來總是空虛的雙眼此刻溢滿柔情。「如果老師對於今年流行的款式沒有特別指定的話,那學生就為您訂製一套全新的正裝和服……」

  「小花。沒關係,你今年還是幫我訂製一套西服吧。」

  要是再繼續下去,就會變成訂製兩人的結婚禮服的情況了,所以直次郎認命地開始指定他的七夕禮物,而且他絕對不會去想為什麼他的學生會想在七夕送他禮物還有為什麼他的學生會有錢購置。

  有些事情,不需要追究太多,順其自然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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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

  穿著改造過的紺色水干,嬌小又瘦弱的身軀,一名少女端坐在什麼都沒有的房間裡,進行著靈擺占卜。

  兩名式神與一名陰陽師在房間外守護著,除了他們坐鎮的三面拉門外,唯一一座牆也貼上了該名陰陽師親手寫就的符咒,確保占卜順利進行。

  過了一個時辰左右,少女抱著占卜道具,從房間裡出來了。他的式神把東西接了過去,這時少女與陰陽師互相行禮後,由陰陽師走在前頭,少女走在後頭,朝著陰陽師的研究室走去。

  這次占卜是來自政府隱晦的命令,因為開發工程不順利,便透過關係,讓位於深山中的六生學院對於該地進行調查。

  因為是位在深谷河邊的小村落,就基於這樣那樣的理由,由川野進行調查。

  川野這次,姑且先在全無干擾的情形下,利用簡單的方法進行了基礎的調查,而且首要報告的對象,當然也是他的老師、林直次郎。

  他們回到了老師的研究室,式神把守著結界,兩人坐定,直次郎問:「如何?」

  「……」川野垂下視線,端坐著,不發一語。

  直次郎思考了一下,回想這次的事件概要。

  位置是山脈的側緣、偏遠山谷裡,沿著溪流建立的村莊,有著自己的氏神,神祇似乎就是當地的水神,一併守護了村莊的樣子。近來國家決定對這座村莊進行擴張型開發,村民本身沒有抗議,但是從調查開始,就屢屢受到奇怪的阻礙。

  在軍警協助後,得到了這可能與怪異相關的結論後,決定來拜託學院,請他們給出建議,決定應當如何處理這次的異象事件。

  因為這次的開發計畫並非最優先,只是當地的政治有力人士私心推行的項目,才會在學院裡轉了好幾手,由他們這個目前人員資源都很稀少(但是操作起來影響力很可怕)的研究室來全權負責了。

  基本上,他的對策就是:由川野下決定,再假裝成他的決定就好。

  這個默契行之有年,但是川野卻還是如此猶豫的理由……

  「嗯……小花,你還不能決定嗎?」他問。

  到底應該對誰更好一點的作法。沒有說出的下文。

  川野抬起頭來,靜靜地說:「把整座村莊做成水庫吧。或者,保持原狀。那名神是這樣說的。」

  直次郎面不改色,問:「那你認為,哪個做法對人類最好呢?」

  明明被承認為人類,卻沒有辦法與人類共感的半熟陰陽師,嫣然一笑。

  「就把那裏變成水庫吧。」

  厭惡改變的神,為了開發、渴望傷害河川的人類。

  這是、他從靈擺中,讀出的訊息。

  那就這麼做吧,讓神明在水庫深處永遠地沉睡,永遠地做著回憶之夢。

  因為與他溝通的水神,實在太溫柔了,溫柔到了讓他想要忍住眼淚的程度。

  所以,他選擇了守護水神的夢、水神的記憶,還有,水神的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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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 神明的禮物之上

  平靜的夜,林直次郎點著燈,打算在學生端著熱茶進來之前,把手上的公文完成到一個段落。

  因為宵禁的規定,剛好也成了學生注意老師作息的藉口,為了不讓學生無故夜點遲到,直次郎陰陽博士也只好順應學生的貼心,作息與他同步規律。

  就在這個時候。

  過早的敲門聲和不對的聲音在門後響起。「林老師,請問您在嗎?」

  「請進。」他喊了聲,連對方都還沒關上門就直說了:「有大事吧?直說無妨。」

  「是的……那個……」對方看來有些驚魂未定的樣子,明明是負責站夜哨的、有實績的陰陽生,竟然還會露出這樣的表情?「結界外頭來了一位雉鳥神明,指名要找您、以及您的得業生,川野小姐。」

  「欸?」

  --

  會面地被安排在學院結界隔壁的隔壁的溪谷裡,夠近又不遠,又適合接待種類為水雉的神明大人。

  因為各式各樣的原因,川野的祖先是服侍亦通婚該位神明的神巫家系,川野目前則處在絕讚離緣狀態中,能稱之為家人的,除了老師、老師的式神、伊醬,就是這位不知道到底有幾代的高祖父了──據說最初結為婚姻那時,甚至可以上溯至整個日本都還是母系社會的時代。

  吊詭的是,明明川野跟原生家庭完全切斷緣分了,這位高祖父也進行過類似的儀式了──甚至已經是血緣如此薄弱的輩分,就算不進行這儀式,川野林也能堂堂正正切斷與原生家庭的關係,登記為孤兒;那麼,今日他為何仍舊來訪,就是個大問題了。

  縱使如此,對神明與祖先仍舊不能怠慢。所以陰陽師與其學徒,恭敬地行了禮。

  「見過高祖父。」「見過老人家。」

  今夜的水神化為披著羽毛大氅的清秀少年,明明看來只有十五六歲出頭,氣勢卻仍舊威壓一切;他還帶來了一批眷屬,陪著他們倒酒上菜,極盡殷勤之能事。

  所謂鴻門宴,宴無好宴。直次郎在心裡暗暗警惕。

  「嗯,你們兩人看起來都過得不錯。」神明笑瞇瞇的,勤快地吩咐酒菜。「這年頭已經沒這麼有誠心又做得好的供品了,吃吧吃吧,就當作是吃下神明的祝福吧。」

  「啊……那就、恭敬不如從命。」直次郎使了個眼色,兩個人類開始小心翼翼地用餐、飲酒,順帶提防著,對方究竟要說出什麼事來。

  結果,那酒實在太過美味,才被勸了三杯,川野林便以人事不省,慢慢地、把情緒放開了。

  在昏睡過去以前,好像看見了,少年姿態的高祖父,用著頹廢的姿態,開始與老師、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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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覺醒來,只覺得頭痛欲裂。

  「什麼啊……現在……」

  躺著的東西觸感不像榻榻米與棉被與木板,更別提枕頭根本是棉布以外的東西了,倒是蓋著自己的東西,軟軟的、熱呼呼的,帶著讓他安心的、懷念的香味……

  「大小姐已經醒了……快點快點……」

  「水有了。」「食物有了。」「衣服也是。」

  「很好,你,去通知御主。」「遵命!」

  「啊!」聽到這些陌生的聲音,川野林尖叫一聲蹦起上半身,引發了更加劇烈的頭痛。隨即也感覺到,一群精靈圍繞在身邊所傳來的靈力。

  「嗚嗚嗚嗚……」待頭痛終於過去,川野林這才有機會睜開眼,打量四下的環境。

  這裡是山裡,水邊,鳥聲啾啾,動物安靜地掃過草地樹叢,魚兒偶爾蹦出水面。

  他楞了很久、很久,才終於反應過來──

  「這、這裡是哪裡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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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

  鳥語花香,樹林蓊鬱,流水清澈,游魚自在……為什麼一覺醒來就會在這種地方啊!

  川野林抱著宿醉的頭,馬上就知道了答案。

  「……高祖父大人。」

  那聲音一如往常柔軟單純,卻在深處有著不可撼動的意志。

  「您這次又打算幹什麼了?」

  服侍他的眾精靈此時正在幫他打水、換衣服、備食……等,聽到這話,一名看似為首的精靈恭敬地行禮回話:「回大小姐,水神大人仍在處理河川之事,並已交代我們服侍您用餐、淨身與更衣,再行會面。請問大小姐仍決定要現在就指明水神大人必得現身嗎?」

  川野林平靜地看了他一下,最後擺了手,讓大家的動作繼續。「照他的意思吧,我的式神呢?另外,我的老師有留話給我嗎?」

  「是,您的式神因身上帶有死氣,對您也對此地不利,需要在清淨之地拔禊,約要一天的時間才能完全處理乾淨。根據水神大人的傳言,您的老師是如此傳話的:『既然大小姐的高祖父決定帶大小姐來故鄉一趟,養養身子、淨化汙穢,就當作放個暑假,我會另外讓大小姐的學生來照顧他的起居的,請大小姐不用擔心。』」

  已經被請到水池中,被精靈們擦洗身體、梳洗長髮的川野林聽了這些話,也沒有顯出些什麼來,只是用更加冷靜的語氣應了聲好。

  直到他的高祖父──水雉神──出現以前,如今已經稱不上神之後裔的六生總是一言不發,照著精靈們的安排行事著。

  當然,當高祖父大人終於現身時,穿著水色為主的十二單衣,沒有化妝,滑順長髮披散著,像是貴族男子那樣躺得隨意到,足以被斥為「何成體統!」的川野林,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就又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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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6.

  「您知道我已經擁有足以殺死您的力量了嗎?」聲音沉靜,銳利如風雨前的獵獵風響。

  「老夫知道。老夫看得出來,孫女兒已經為堂堂陰陽師了。否則那個小娘子──」

  「收回去!」

  就在水雉神隨意開口的同時,川野已經握住一合酒瓶瓶頸敲碎瓶身以後直衝神之咽喉而去。周圍精靈慌張失色甚至露出本性想要狙殺他。

  全場只有神明一個,舉起了手,讓所有的精靈暫緩行動。

  結果從川野手中的碎片裡,早就冒出了一把銳利的劍身,劍尖貼著神明的皮膚。

  「給我、收回去。」川野林仍舊發紅了眼,儘管語氣不喘不快不緩。「那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思慕之人,給我──收回去!」

  「抱歉,孫女兒,老一輩的觀念,很難改正過來。」神明悠然抬起雙手,繼續悠然道。

  川野林憤憤丟開碎片,跌坐回柔軟的舖子上。

  神明一個眼神示意,他的眷屬與精靈重新聚攏過來,仔細收拾了桌上的殘餘,並連著桌巾一同,收拾一道嶄新且同樣豐盛的菜餚上來。接著神明瞄瞄川野的手,剛才握著酒瓶碎片時弄出的傷口就完全康復了。

  他又無視了周圍的騷動,繼續了剛才的話題。「孫女兒的老師很珍惜孫女兒,也很認可孫女兒的實力,否則也不能一夜之談就讓老夫帶回孫女兒呢。倒是這點,要好好稱讚他的眼光。」

  「哼,您想說的是撿垃圾的手腕高超吧?那時的我、那時的我根本就只是一團會呼吸的肉而已……」川野似乎想生氣,但又無可奈何地說。

  「對對對,老夫要說的,就是這麼回事。」笑咪咪的神明竟然接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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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

  「你呀,再怎麼說,都是老夫的後裔與前神妻候選人吧?就算現在在世人眼中老夫與你已經完全離緣了,身為神明,似乎不能如此氣量狹小呢。」

  慘了。

  這是川野林的第一個反應。

  通常非人哉會這麼說的時候,就是「打算做些什麼」的時候。

  而且那對人類來說──

  「感謝您的好意──」雖然到這一步,想要拒絕已經來不及了,但是,不表示出一點人類的尊嚴的話──

  「太好了,你也知道老夫要賞賜的是好東西呢。」少年笑容滿面,站了起來,而且,靠了過來。「那就省略那些客套話吧。」

  下一秒,當川野林想要繼續拒絕,所以不小心,對上了眼的時候。

  再次,人事不省。

  --

  接著,師徒再見,林直次郎足足忍到了雉神大人飛到了看不見影子的時候,才把一直都很瘦小的徒弟抱了起來,他的徒弟也是沒有忍著,緊緊地擁住了他的頸子,把頭深深埋進了師父的頸窩裡。

  終於到了直次郎的研究室,他一個檯手設下禁絕所有干擾的結界後,才把自己的徒弟放了下來,讓小姑娘坐到他的身前。「來,別忍了。」

  川野林終於哇哇大哭起來。

  可不得不說,就算是哭,同樣哭得動人心弦,憑空生出一股憤憤之氣,想要知道是誰委屈了這樣的一位美人,好為美人打抱不平去。

  別的不說,就連直次郎都要替自己畫一道靜心符,才能壓抑住這股衝動。

  沒別的緣故,只因為,太美了。

  如今的川野林還是川野林,面容不變,體型不變,氣質卻變了。

  在他的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一股「我見猶憐」般,嬌弱到了艷,艷到了酥,酥到了骨髓深處的……魅力?

  明明做下時無心,見者有心,且有心到了超越理智,足以憑著本能,衝冠一怒為紅顏,據說支那明國尚且亡於一名將領「衝冠一怒為紅顏」,如今的川野林,似乎只要被那眼角一撩,無論男女,皆能為他所迷惑,膝蓋一軟,奉他為今生唯一的主宰都是手到擒來的事。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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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8.

  「我不要這樣啊!」川野林埋頭在他的肩裡,哭得聲嘶力竭。「我不要被愛!我誰都不想愛!我也不想再被愛!我只想和老師在一起!只要跟老師在一起就好!只要老師不拋棄我!我、我就──…」

  林看了眼如今全身清靜的伊醬,對方給了他一個「請多擔待」的眼神。

  好不容易哄得淚人兒累得昏睡過去,直次郎把小東西放在自己的待客沙發上,暫時離開了自己的研究室。

  殊不知,這一別,就又是兩個月過去。

  當他正在餐廳用餐時,其他研究生跑過來道,林學姊有事得離開他身邊一陣子的時候,直次郎驚得差點連手裡的食物都打翻了。

  派出自己的式神,卻只是搖搖頭。

  「小丫頭的式神跟我說了,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這陣子就當他閉關修練去吧。你這樣惹得他擔心,就變成互相擔心了。」他的式神說完後,又補了一句:「啊,我有代替你過問了,他不是在做什麼危險的事情,別擔心。他也保證自己絕對不會做出自毀的事情來的。我當然知道你在擔心,只是小鬼總是得長大,你就忍忍吧。趁機把你手上的事情收尾也好。」

  直次郎聞言,也只得忍了。想想,他總是這般擔心自己的學生,其實也就一個原因。

  這孩子自從被他從一團會呼吸的肉,調養成可以獨立自主的女性以後,就彷彿連脊椎都抽換成鋼鐵也似,執拗地沒有任何人事物可以改變他的決定。從申請成為陰陽師,選擇他成為師傅,選擇自己的式神,甚至是重新取一個名字,都沒有讓任何人改變過他的心意──有的話,那也只是改變了手段,卻不改其目的。

  所以他才會這般為這學生操心,操心他太過勉強自己,操心他刺傷別人而害慘自己,操心他為了目的而犧牲自己……但一般只要得到林的保證,他就能放下七八分的心,改來操煩……結果了。

  例如取名字那時候一樣。

  政府頒布苗字法,能夠讓他趁機換掉那個與過去緊緊牽絆住的名字時,「」淡淡地說姓讓老師隨便想一個就好,但名字得留給「」填,直次郎不疑有他,信手寫上了川野後交給「」去煩惱,結果交還上來的戶籍申請單卻填了一個讓他迄今仍舊想吐血的單名──他自己的單姓,林,「」還刻意在旁邊留下小小的平假名讓人識讀:はやし。

  這件事讓他們師徒倆爭執到政府期限的最後一天,「」這才讓步,把名字完全塗去,只留下はやし三個字,他才同意以監護人的身分送出了申請單。

  至於回頭他發現「はやし」竟然把自己在學院的學生證改為「川野林」……那又是另一個痛苦的故事了……

  林直次郎揉揉頭,決定他要去睡個覺,把那些討厭的記憶用生理作用埋進腦海深處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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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9.

  如今,再也不弱小,再也不單薄,川野林正窩在自己的宿舍裡,家常與附魔材料到處扔著,他則是倚著暖爐桌,手裡針線飛舞著,正在製作一個暗色的荷包。

  在那該死的水神拜訪之前,他曾經參與過一次討伐荒神的大工程,事件在不明不白的情況下落幕,但是參與者都得到了厚重的酬勞,封口費的意涵不言而喻。

  事到如今,川野林懶得再追究這起事件,轉而研究起該如何善用這些酬勞。經過一番琢磨,他索性翻出作荷包的材料,給自己做了一個小小的暗藍色荷包,裡面有片隔層,正好將酬勞裡的荒神鱗片與碎片分開來放置,並且,將第三樣酬勞──水神的毛髮,單獨刺繡在荷包外,與荷包的布料花紋交織,成了籠目的辟邪圖案。

  伊醬在這段期間總是默默地守護在側,他曾經受命回到討伐現場搜索,卻什麼也沒有發現,繼續追蹤下去,只知道大概是有人刺激荒神作亂,除此之外,什麼線索也沒有。

  然後,今天的他決定不再保持沉默。

  「你不會還在生氣吧?」伊醬問。

  「有什麼好生氣的。」川野哼了一聲,開始把縫紉工作收尾。「假如生氣到最後,失去了對神明大人動手的氣勢,那我可虧了。」

  「竟然不是對高龗神的事情發怒嗎?」伊醬吐舌,道。

  「大人物的世界不是我們這種小人物能干涉的。」川野把繡面撫平了,將繡線打結後剪去線頭。「還不如想想該怎麼謀殺一個古氏神。」

  「你是認真的嗎?謀殺你的……」

  如今經過祝福(詛咒)的精緻臉龐,流露出令人悚然的殺意。「那個老不修,說穿了就是沒打算放過我們一族哪,那我又何必客氣。」

  「你這可不是決定去做就能做到的事哪。」伊醬仍舊停在他的棲架──也就是書桌前的椅背上──道。

  「……」川野靜靜收拾著桌上的工具,藝術品般的無表情忽然勾起了嘴,帶給人宛如般若面具的恐怖感。「我大概……能夠為此殺人也不一定呢?」

  「……」這下連伊醬也無話可說,愣愣看著他將箱籠蓋上,伸手把放在暖爐桌另一頭的文書拿過來開始工作。「……這跟你決定脫離林獨立有關嗎?」

  川野林把毛筆呵暖了,提筆寫字。「再怎麼說,可不能波及到老師嘛。而且就是因為他遲早會對老師下手,我才非除掉他不可,不是嗎?」

  伊醬振振雙翅。「像他那樣信仰衰退的神明,遲早會墮入最糟糕的狀態吧,就算沒有你的干涉……」

  「但是老師等不起呀,我更是如此。」川野繼續填寫升等申請書。「……你應該很清楚這點。」

  以津真天沉默不語,只是在椅背上換了個姿勢。

  其他六生不太清楚川野林的過去,但是身為他少數的親近對象,那就不一樣了。

  水雉神乃川野林母親那方的祖先暨氏神,直到這個家系衰落之前,他們代代選出神妻嫁予水雉神。至於川野的母親則是家系衰落後的旁系後代,被勉強尊稱為高祖父的氏神重新選為神妻並求婚,當時已經結婚生子的母親拒絕了。

  於是這個家庭的女性全都遭受了詛咒,川野林因此失去了一切,包括家庭、健康、性命……如果沒有林直次郎的搭救,大概早就變成了河邊的一具荒骨。

  就算如此,被勉強救回來的林,不管是心靈或身體都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

  所以林是不可能與任何人相愛甚至結婚生子的。

  偶爾伊醬會認為,他對老師的執念,其實也是心靈上的一種後遺症也說不定。

  但他身為以津真天,是不可能為自己的主人祈禱幸福的。

  只能這樣靜靜陪伴罷了。

  於是房裡回歸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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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生第イ聞】

  「這是敝劇團第一次來到帝都公演,能登上帝劇的舞台著實令我們非常興奮呢。然而最近排演時,都會落下不知從何而來的粉色櫻花,櫻花啊--今は春べと咲くやこの花--聽來真是浪漫。但已然五月,帝都怎麼還會有櫻花呢?」

  因為有個事態嚴重的討伐活動發生在遠方的山中,林直次郎受到認識的十紋請託,便收拾了行囊跟著離開了,為了方便自己順利獨立升遷,留下來的川野林乾脆趁機接受一些驅逐或調查的簡單委託,努力做人情給其他人。

  這樁來自劇團女伶的委託就這麼來到了他的手上。

  想當然,劇團與劇院方都不希望排演或演出受到影響,川野林便約定了一個空檔時間,在制服外套了一件罩袍,在洋帽上縫上幾層紗遮住自己的臉,拎著包包外出了。

  劇院小而精緻,西式的設計,話雖如此,這也是他第一次來到劇院後台,看不出來這與傳統戲院有什麼區別。儘管如此,負責接待的劇院小廝還是勤勞地帶著他四處介紹,也與其他的劇院工作人員互相打招呼,確認出現異象的舞台本身,然後他站住腳步。

  「請問有什麼問題嗎……?」小廝不安問。

  在他眼中只是一名傳統美女的川野林微微一笑,問。

  「請帶我到……你們存放劇團道具的倉庫,謝謝你。」

  在那一帶東走西繞了一陣子,他在存放樂器的倉庫前停下腳步,輕聲吩咐小廝迴避。

  待對方惶恐不安地退下後,他才彎腰行禮,道:「六生,陰陽權博士,阿乃參上。」

  空無一人的倉庫,傳出細細的女聲,宛若壓低嗓子說話:「妾身有如何能耐,竟然驚動了大名鼎鼎的厄除出馬呢?」

  「自然是您那惹人愛憐的行動了。在河上櫻樹結發新芽與果實的現在,舞台上翩翩舞動的櫻花之雨,可是相當引人注目的。」用了假名的川野林大方道。

  「竟然是這樣……這個劇院的人,任誰都沒有提起過我嗎?」那個聲音問。

  「您是指樂器的事嗎?……很抱歉,雖然您刻意在排演時降下花瓣,但是沒有任何人想起與櫻花有關的事呢。所以您有任何想要達成的願望嗎?宛如櫻花的夫人啊。」川野林繼續引誘著問。

  豈料那聲音低低地哭了起來。「所以他已經忘記我了嗎?請回去吧,受神明眷顧的小姐啊……我的願望是您無法為我實現的。不,應該說是永遠都不可能了。事件也會到此為止,因為已經沒有繼續降下櫻花之舞的必要了。」

  「但是……」

  「妾身與您已經沒有任何好說的了,請您回去吧。」

  川野林只好閉上嘴巴,鞠躬後離開。

  過了幾天,一群男人來到了倉庫,他們討論了一陣,從存放古琴的櫃子最下層,捧出了一把在尾端刻畫櫻花圖樣的古琴。

  他們把這把琴放進外出箱,並在上頭貼了拘束的符咒。

  於是琴裡的櫻在惶惶不安中,被帶到了外頭。因為可恨的六生的符咒,他無法看見箱子外的事物,自然無從施力,只能被困在箱子中,隨意琴師們擺布。

  不知道為什麼,琴師們似乎將他帶離了劇院,因為他被困在箱子裡移動了非常長的距離,從外面滲進來的聲音從寂靜到喧嘩,再從喧嘩到寂靜,直到琴師們終於停下了腳步。

  箱子被打開了。

  琴師們小心地將他取了出來,仔細架好。

  所以他也跟著與一心思念之人相會了。

  「啊、啊啊、原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顫抖著嘴唇,在從前被稱為櫻的附喪神留下眼淚。

  琴師的魂魄寂寞地微笑著。「在那次排演後,我出了意外……因為隔天就要公演了,所以他們大概什麼都來不及告訴你吧。對不起,櫻姬,讓你久等了。」

  被琴師尊為櫻姬的附喪神投入他的懷抱。「不、不……是妾身不好,如果妾身能夠更早一點發現就好了……啊啊、次郎大人,妾身終於、終於見到您了……」

  「是我要謝謝你,櫻姬,原來你一直都在等著我……」

  聽不見這段對話的琴師們,則是一邊掃墓,一邊交談。

  「只要這樣做就行了嗎?」

  「那名六生大人是這麼說的,琴的九十九神太過想念他的琴師了,才會想要引起我們的注意。只要帶他來次郎的墓前,以後舞台上就不會再有櫻花出現了。」

  「可是……那這把琴,要怎麼辦……」

  「如果有想要的人就彈奏看看吧,如果能讓琴發出聲音的話,就能帶走櫻了。」

  「但是……櫻姬是這麼地喜歡次郎,你們有自信能代替次郎取悅公主殿下嗎?」

  「不管有沒有自信,如果直接把櫻姬送到這裡的寺廟,劇院老闆又要囉哩叭唆的。」

  「哎,話是這樣說沒錯啦……一想到要強迫櫻姬侍奉新的主人,就連我也不忍心啊。」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

  「嗯?等等,我們可以說,是六生大人警告我們務必把琴送到寺廟吧。」

  「說的也是,畢竟他也只有向我們打聽櫻姬與次郎的事不是嗎?」

  「啊啊,那就這麼做吧。等等就把琴帶給這裡的住持吧。」

  談定了以後,他們很快結束了這話題,開始談起了其他的瑣事。

  【【【

  【六生第ロ聞】

  「您知道『サメジマ事件』嗎?實在是太恐怖了,那曾是一件震驚全國之事,詳細情況我實在是不敢再回想,請原諒我,我說不下去了,真是太可怕、太可怕了。」

  從劇院回去的路上,因為慣性的身體虛弱,叫了人力車,車夫相當健談,不自覺地聊起怪異的話題之後,就一路聊著聊著,聊出了這麼一句話。

  印象中,沒有其他人提起過這麼一件事,在學時也沒有課本提及,加上車夫似乎只是想讓他知道,自己知道這麼一件事,川野林也就從善如流,換了家庭的話題聊起來。

  「根本自虐。」伊醬在人力車的車篷上吐槽。

  川野林置若恍聞。

  如果老師願意與自己結婚,組成家庭,他們當然會沒有孩子,但是沒關係,他會成為賢妻,或許可以考慮收養,既然有這麼多選擇,就應該好好與平凡人交換意見,向妻子的典範前進。

  「但你永遠不會成為這種理想的妻子就是了。你根本只想獨佔老師。」看穿心聲的伊醬繼續吐槽。

  川野林不為所動,但他的笑容更深了。

  在郊區請車夫放下自己並付錢後,他慢慢地朝宿舍走去。

  路上輕聲交換意見。

  「你認為那是應該追究的事情嗎?」

  「我會建議,最好不要。」伊醬乾脆道。「你到現在都還沒聽說過這件事,不是這件事純屬謠言,就是大人物不打算讓你們知道這件事,不管哪個原因,最後的結果都是你不需要知道這件事,不是嗎?」

  「是呢。那就這麼辦吧。」川野點頭同意。

  然後……一回到房間,他們兩個馬上從房裡衝出來,逮住了今天在宿舍值勤的陰陽生。「在我出去的時候,有誰來過我房間,或者來找我的嗎?」

  「今天、嗎?雖然詳細的資料可能要查紀錄,但是來找您的訪客,則是一個也沒有。」陰陽生一臉惶恐。

  川野林的表情變得鐵青。「……我知道了,謝謝你。」

  他像風一樣衝回自己房間,站在門口,看著放在書桌上的東西。

  「牛的頭骨……」他呢喃。

  「沒有氣味……」伊醬也一臉鐵青。「這東西太邪門了。」

  「……我去請人幫忙,你幫我顧著這裡。」川野林毅然轉身。

  明明是在戒備森嚴的六生學院,卻能有東西溜過結界與警備人員,破壞他的結界進到房間裡,竟然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就說明這東西非同小可。體質特殊的川野林早已被下令禁絕,只能讓其他人帶著防禦措施將之封印。

  單單是聽說就能帶來如此威力,川野林可是半點都不敢大意。

  當然也會在此時特別需要老師的陪伴。

  啊啊、老師你……到底要離開多久呢……?

  【【【

  【六生第ハ聞】

  好不容易拜託了其他的陰陽博士處理了那具頭骨,對方遞出了一只信封。「從認識的人那裏送來的委託,能夠拜託你去善後嗎?」

  「善後?」川野林收下信,問。

  「事情似乎已經差不多結束了,然而讓帝都居民安心度日也是我們的工作,所以能麻煩你代替我處理嗎?只要和我認識的十紋一起過去看看就可以了。」對方輕笑著,順帶交給他另一樣東西。「你最近就連在學院裡也戴著帽子呢……比起那個,這個應該更適合你。」

  「謝謝您的關心……」因為對方是與老師同級的前輩,川野林鞠躬為禮。

  「我有從林那裏聽說你的事情,和自己家系有因緣的神明對抗是很漫長的過程,要打起精神啊。」

  「……真的非常謝謝您。」因為他想做的事情可不只是對抗而已。

  回到房間,檢視了那兩樣東西。

  第一個信封裡裝著描述了友人異常的委託書,並附上從那名友人寄來的信件內容:「幾個月前,我新婚不久的妻子過世了。在日夜思念煎熬下,我模仿前人,以她的模樣雕鑿一副能面。不可思議的--從那之後每晚她都會來到我的身旁,和生前沒有兩樣。在夜幕低垂之際而來,在夜明初始之時而去。這實在令我暗自欣喜,難道我的思念終於讓她回來了嗎?」

  信紙上黏附著深深的執念,他很快就理解為何那名前輩用了「善後」這兩個字。

  第二樣東西是用牛皮紙包起來的,折疊整齊的黑紗。

  伊醬馬上就飛了過來,嗅了兩口。「這個是好東西,用這個遮臉的效果很好喔。」

  「怎麼說?」川野林把黑紗拿了起來,打量著下手的方式。

  「在製作的時候就把隱藏的咒術一起寫了進去,而且這絕對不是他的作品,不知道是從哪裡弄來的好東西呢。總之你就用吧。」伊醬理理羽毛後歪頭說。

  「好吧。那我寫個有空的時候,你幫我跟那位十紋溝通一下見面的時間地點,我先把面紗趕出來。」川野放下東西,開始拉布條要把袖子給綁起來。

  「嗯嗯。就這麼做吧。」

  三天後,負責處理此事的十紋,在約定的時間地點,看見的是先前見過的式神,以及臉上戴著黑紗的紫黑髮色女性。因為已經認得式神,他與式神主人相互打過招呼,便舉步帶路到委託人的友人家裡,順帶補充了一些情報。

  「前幾天,委託人有帶我來過一次……我已經做了初步的處理,但是這案子太過特殊,加上房東急著讓房間出租,所以才會拜託六生小姐您來做收尾的檢查。」

  「嗯……您沒有提到該名住戶本身呢?而且,收尾的意思是……?」川野林問。

  「雖然很遺憾,但是現場已經沒有任何人類的氣息了。該名委託人已經拜託寺廟進行法事,並且幫他的友人取了戒名,在他家的墓碑上添了上去。只是房間的收拾,還是得由我們來才行。」該名十紋點點頭。

  「這樣啊……介紹我這起委託的陰陽博士,已經提醒過我這件事,到時候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請務必告訴我。」川野林點點頭,小心地保持距離走在十紋身邊。

  「這邊也是一樣,等一下有什麼需要也請務必提出。」對方很習慣應付形形色色的人,非常自然地回應道。

  兩人在說話間抵達了該處居所,那是一棟長屋式建築,發生事件的房間在裡面略深一些,周圍的鄰居注意到他們以後,紛紛找了理由躲回房理。他們兩個自然不以為意,走到了房間之前。

  這名十紋站到門旁,道:「我要開門了,請做好心理準備。」

  「嗯。」

  房門拉開,迎面而來的是,填滿了整個空間的能面。

  那能面千人一面,空洞的眼神,似笑非笑的嘴唇,均衡的面部設計,放眼望去,簡直像是大大小小的,具有同一張臉的人都擠在了這房間裡。

  「……」

  「……很驚人吧?」十紋苦笑著說。

  「我知道你所謂的,沒有任何人類的氣息的意思了。」川野林從腰間的皮製小包中取出符咒,踏入房裡,環視著這驚人的景象。「委託人應該很難接受吧?」

  「他被嚇得不輕。我們抵達這裡後,他才拜託我們能否搜尋他的下落。但是除了這些面具之外,他的生活用具顯示,他還活著已經是好幾天前的事了,差不多是在他寄信給委託人後不久吧。」十紋點頭道。

  「……確實,那個人已經與現實世界離緣了,除非有奇蹟發生吧。」川野林在伊醬的保護下,繞行房間一圈,下了這結論。「我會把這房間的執念斬除,後續的作法在我們離開之後再說。」

  「啊啊,就拜託你了。」十紋依舊站在門口,手從頭到尾都按在腰間的佩刀上。

  等到儀式解決,十紋帶著川野林到人來人往的大路上招人力車。川野林趁機告訴他接下來該做的事:「請把那房間的面具收集起來,帶到寺廟燒掉,越快越好。然後不管房東願不願意,請務必讓那個房間門戶大開,並讓左右的鄰居自由使用,就這樣保持半年左右,再租出去,除了讓空氣流通之外,也是要讓周圍的人忘記這件事發生過,否則的話,很容易繼續引來事件。」

  「我知道了。感謝你跑這一趟,六生小姐。」十紋朝他敬禮道。

  「您也辛苦了。」川野林得體地微笑,然後在坐上人力車後作了小小的斬斷緣分手勢。

  「滴水不漏欸你。」從頭到尾只負責輔助他的伊醬吐舌。

  「沒有嘗試下咒讓他失憶是我不打算挑釁十紋喔。」仍舊戴著面紗的川野林面無表情。「你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想再和更多人類結緣了嗎?」

  【【【

  六生傳章第一

  像是為了印證先前那番話,川野林自從回到學院,他開始關在圖書館,搜尋一些具攻擊性,也更具實戰性的術法書籍來閱讀,然後按照自己的筆記,躲在房間裡默默練習。

  「你本來就不是這樣被訓練長大的,勉強自己也沒有用。」被他當作對象練習的伊醬道。

  「好歹能撐個幾秒,爭取逃跑的時間。」川野林固執道。「一旦升格為陰陽師,我就沒有藉口躲避人群,如果不私下練習這些,就來不及了。」

  伊醬很想說:「那繼續保持這樣也無所謂。」然而他知道川野林的執拗不會允許。

  就算川野林使用的咒術已經用盡手段減弱威力,但還是有用得不得了──主人太認真不盡然是好事。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隨著時間過去,林的情緒越來越不穩定。

  一開始只是偶爾流露寂寞的氣息,發展到現在,已經開始變得暴戾,單單依靠著理性與訓練維持自律的行為模式。

  這讓他感到不安。

  連帶還有這份暴戾背後潛藏的不安,也透過契約的連結傳達了過來,影響了他。

  彷彿有什麼事即將發生一樣。

  然而六生無法輕易行動,政府立下的規章深刻約束著他們的行為舉止,川野是不可能基於不安這種情緒便採取行動的。

  可是為此建議他進行占卜後提出申請……也很難成為可行之法,川野林現在是助教身分,沒有獨立行動的權限,為了單純的不安欠下其他陰陽師或陰陽博士的人情……不太實際。

  雖然這幾天川野林即將完成升等申請書,但是送出以後也並非馬上回覆申請結果。

  總而言之,這一切都帶給他們無盡的不安。

  川野林沒有什麼熟識到可以談心的友人,唯一說得上話的只有林直次郎,對方正在進行機密大型任務,別說是傳信了,就連去向都是高度機密事項,根本不可能讓他知道。

  簡直束手無策。

  「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我應該學著更圓滑一點。」終於在練習結束後,川野咕噥道。

  「雖然很想說,你可以從現在開始,但是你現在根本不可能靜下心來重新開始對吧?」伊醬拍拍翅膀,停在椅背上,吐槽道。

  「說的一點也沒錯。」川野林喝了水,笑道。「算啦,我們去打掃老師房間吧。」

  「你昨天去過了吧。」

  「打掃可是要每天進行的呀。」

  「你可沒這麼勤快打掃你自己的。」

  「因為我每天都在用啊。」

  一人一鳥一邊對話,一邊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房間。

  此時的他們,還是有心情假裝自己很愉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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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生傳章第二

  又過幾天,升階陰陽師的許可發下,川野林挑了個假日,捏了負重式神將自己的行李一樣一樣搬到了單人房,然後請其他學生吃飯當作慶祝,又和一群新認識的十紋吃了一頓飯。

  他新分配到的部門是實戰部,平時負責為一次性工具或武器製作附魔或符籙,或是負責對民眾請求做文獻上的查考等,收到派遣指令後與十紋搭檔行動等……川野林知道,在逐漸適應環境後,六生通常會與固定的十紋搭檔出動……他是希望能與女性十紋搭檔出勤,但是事情很難盡如人意,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被分配到的這支部隊,自然是與自己的老師林有所因緣的地方,不禁感受到自己無論何時,都還是被深深眷顧著。

  正因如此,才會更加思念著,那個人──…

  「川野,抱歉,能麻煩你和我出去一趟嗎?」剛從外頭回來的十紋,踏進房間見到只有他在時,乾脆地提出了請求。「這件事情有些緊急,拜託你了。」

  「嗯,我馬上好。」川野放下手頭的工作,把東西細心收拾以後,拿起掛在椅背上的背包就跟上了對方的腳步。

  目的地似乎不在市區,十紋帶著他來到大街上就伸手叫了人力車,兩人同車,然而對方把自己的佩刀放在兩人中間,相當細心。

  待到周圍變得吵鬧,確認前面的車伕不會聽見他們的交談,川野小聲詢問。「那個、可以告訴我大概是怎麼樣的任務嗎?」

  「嗯,事實上是學院那裏忽然有人給出了預言,說明從這個方向出去,會撞上大事……因為不知道是怎麼樣的大事,似乎不是凶兆,所以就吩咐我找一名六生同行……」該名十紋也悄言道。「接下來可能就得麻煩您的搜查能力了,因為我不一定能馬上察覺不對勁的氣息。」

  「好的,我知道了。」川野林坐正了,命令隨行的伊醬朝前方出發外,也馬上用包包裡的符製作臨時的使役式神,操縱他們往四面八方散開,搜索不自然的氣息。「這樣看來,應該會一路離開市區的樣子……」

  「無妨,我們再一陣子就讓人力車先行離去。」

  「我知道了。」

  ──為什麼他會感覺不安?

  抵達市郊後,他們讓人力車折回,川野撐起黑傘,躲避強烈的陽光,兩人開始獨行。

  不知不覺間,川野開始朝著特定的方向疾走,原本十紋還能走在他的前後注意環境,然後連那樣的餘裕都消失了,他得專心跟著這名六生,才能不在村落裡走丟,穿著時下女學生喜愛的小牛皮靴,川野的腳步聲很輕巧,也不知何時跑了起來。

  就在十紋忍不住想著,會走到哪裡去的時候。就這麼撞上了。

  一名農夫慌慌張張地從路旁的棚子裡跑出來,口裡大喊救命:「妖怪啊!我家的牛生下了妖怪啊!」

  在這名帝都軍官反應以前,甚至是農夫注意到以前,風一般的影子衝進了牛棚。

  當他也推開農夫衝進去的時候,只聽到黑紗覆面的少女摀著耳朵,大聲尖叫。

  「不要啊──!」

  少女的尖叫嘎然而止時,他奔過去摟住少女的肩,這才發現少女已然昏厥。

  他慌張地看著少女,視線則不知為何移了過去──

  ──人臉的仔牛正好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說出其預言:

  「歡欣吧,凡人啊,大蛇的怒氣,能夠經由一群異能者的獻身而平息。」

  原先他還弄不清楚狀況,直到他想起,隊上還有一支尚未返還的部隊──

  「喂喂,這是騙人的吧──」

  【【【

  六生傳章第三

  帶著昏厥的川野林回到隊上,十紋照實向上級報告了內容,讓他們另派人手核實預言。

  川野林則在當天晚上清醒過來。

  「林。」就像川野不會直呼其真名,伊醬呼喚他時,也會用RIN的方式稱呼,而非HAYASI這個正式的稱呼。「你還是繼續睡吧。」

  川野林呵呵呵地笑了起來。「繼續睡?怎麼睡?」

  「……」面容姣好的半人鳥抿抿嘴。「……你要做的是,相信他一定會回來吧。」

  「不可能的。」川野林慘然一笑。「件都是成對的,我們遇見的是男性的件,負責說出大難的解除方法。也就是說,已經有另一隻件預言了災難的發生……所以說,老師……已經……」

  伊醬聳起羽毛,對他怒吼:「你振作一點!你好歹還算是個軍人,說出喪氣話會被糾彈的!而且你就這麼期待林的死亡嗎?」

  「──我也不想啊!」少女猛地怒吼。

  伊醬嚇得振翅飛起。

  「被神眷顧的人?我看是被憎恨的人吧!否則我們為什麼打從出生就不能和普通人一樣!普通人?平凡的生活?看不到的世界?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是天國吧?因為根本不存在呀!死掉這件事很恐怖?怪異很恐怖?幽靈很恐怖?總比活生生看著自己被怪異一口一口吃掉還來得更幸福不是嗎?」川野林瘋狂大笑著,雙眼被情緒染得發紅。

  「川野林!」伊醬驚恐呼喊。

  「正因為這樣,就因為這樣,所以才這樣!誰都不可以!把老師!從我身邊搶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為太過沉浸在情緒裡,發狂的六生沒有察覺其他人的靠近,就這麼被輕鬆擊暈。

  「徹底瘋狂了呢。」扶著暈倒的陰陽師,另一名更加年長的陰陽師陰沉道。

  「──不、不是那樣的,田中……」發現這名陰陽師準備把他帶離這裡,回過神來的以津真天失聲道。

  「除了瘋狂以外,這已經沒有任何解釋的餘地了吧?」被稱呼田中的陰陽師冷酷道。「我當然知道,他對林的感情不一般,我好歹也認識林有二十年之久了。」

  「……」伊醬咬住下唇。「所以您會糾彈川野對吧?」

  田中淡淡微笑。「你就是這麼希望的不是嗎?」

  「……我不知道。」以津真天追著他一路飛著。「這女人又愛哭又懦弱,但是很嘴硬又很有才能,如果他認真工作,我當然會服從命令,然而──」

  剛才的失控情況已經引來不少人圍觀,陰陽師靜靜吩咐其他人散開,或是讓其他六生去執行他的命令,自己則腳下不停,準備將川野帶離值勤軍舍。

  「──他滿腦子就只有他的老師。」等到他們終於坐上馬車時,伊醬終於如此哼道。

  「這件事情,大家早就知道了。」田中冷淡地回應道。

  【【【

  六生傳章第四

  把昏睡的川野送進醫護所監視,等待從地方傳過來的消息,幾名陰陽師與陰陽博士在會議室聚首,討論情報。

  「十紋那裏的狀況呢?」

  「他們也在等待消息,件的宣言讓大家都慌了手腳。」

  「首相直接派人來詢問了,希望這三天能得出一個結果。」

  「但如果件說的沒錯,派遣出去的小隊可能就……」

  「先當作兩個結果都有可能發生的前提,來制定計畫吧。如果他們平安無事的話……」

  「……就必須及時選出人柱了,稍晚的時候就準備一下吧,選擇祭品的儀式。」

  「是,由我的學生通知吧。」

  「就拜託你了。那麼,小隊的人已經被大蛇帶走的情況……」

  「準備撫卹程序,今天就先向人事部打聲招呼吧。」

  「好的,這部分讓我的式神去告知吧。」

  「接下來,離開的人的職位……」

  「他們在離開前,都有指定代班人員吧,先讓他們繼續頂上,你們也去通知其他部門,讓他們推薦能代替這些代班人員的權博士上來。」

  「收到。」

  「還有,原本就已經分派到十紋的陰陽師們……」

  「十紋那裏也因為失去這一批同袍,手忙腳亂吧?那麼,過幾天再向他們提出遞補與候補名單也沒關係。先把學院內部的職位都安排好以後,再來安排也不遲。說到這個……」

  「……包括那位在內,可能會有申請調回學院的陰陽師也不一定。」

  「也一同準備吧,平常就已經有預備名單了,就當作這次是提前進行的大規模調動吧。」

  「叩叩。」「報告,學院式神帶回了消息。」

  「進來吧。」

  「遵命!」

  「那麼,傳回來的消息是?」

  「是!上月出發的外勤部隊,經過當地確認,已經全員神隱。當地陰陽師向學院請求下一步的指示。」

  「……再行搜尋一周,向當地獵戶與農夫請求協助,經費由學院支付。無論多細微的線索都必須和報告一同帶回來。」

  「是!學生在此告退。」

  「去吧。」

  「……剛才討論到哪了?派遣常駐的陰陽師名單?」

  「……是。要不要趁機派遣各人名下的權博士,進行實戰訓練?」

  「就這麼做吧,在正式的派遣名單完成前,先派他們過去進行臨時實習。你們各自安排一下,名單越早提出越好。」

  「接下來……差不多也該討論一下處分名單了。」

  會議室一時安靜下來。

  「真讓人頭痛啊……」

  「……就是。」

  「先不說給林的面子,川野本身相當優秀,是不可或缺的人才。」

  「但是他的精神極不穩定,就算派了式神隨身監視他,還是有隨時失控的可能。」

  「不如說林正是因為如此,才會順應他的意思,讓川野持續在他的名下擔任權博士的吧。」

  「原本他主動申請升等的時候,我和林討論過,認為這是個機會,所以才……」

  「沒想到會因為這樣……」

  「……不,或許這樣反而比較好,如果讓他從間接管道得知消息,他可能會大鬧一頓也不一定。」

  「無論如何,川野犯了錯是無庸置疑的事吧。」

  「這倒是。」

  「但是還不至於妨礙日常運作,不是非常嚴重的錯誤。」

  「必須給予一個他人服氣,也能給他教訓的懲罰。」

  「這孩子……是孤兒吧?」

  「是。到成年前的監護人一直都是由林擔任的。」

  「也沒有額外置財?」

  「沒有,就算是休假期間也一直待在學院裡。他的財產一直都存放在學院指定的帳戶中,幾乎沒有什麼大額的支出。」

  「你了解得很清楚呢。」

  「林一直很擔心他的狀況,私下拜託了我幾次,這些情況也都是林告訴我的。」

  「那麼依你的意見,應該怎麼處置川野呢?」

  「……事到如今,失去林以後,要讓相關研究主題繼續進行的話,就不能開除川野。是這樣沒錯吧?」

  「假如在將來,一直沒有出現能取代他的人的話。」

  「但他的精神過於不穩定……」

  「各位,我有個提案。」

  「說吧。」

  「不如這麼做吧,罰沒他的俸祿一個月,將他從十紋本部那裏調走。」

  「你刻意說了十紋本部的用意是……」

  「接待的工作。」

  其他人紛紛露出了然的神情。

  「雖然有點太溫和了。」

  「但是對於一直都很自滿的他,這應該是個好機會吧。」

  「那就把他排進名單吧。」

  「向他宣布懲戒從明天開始,除了需要私人隱私的時間,式神必須隨時跟隨。」

  「是。」

  【【【



歐映辰 發表於 2021-1-10 14:25:24

[妖夜綺譚│川野林] 家族的詛咒 [PG](總集篇+創作發表處)

  六生傳章第五

  川野林在三天後才醒來,醒來之後,開口後的第一句話是:「我想吃飯。」

  吃完飯後,他直接去了自己的房間,找出自己留下的裁縫工具,坐在那裏,開始縫紉。

  「川野你……」

  「在十紋本部大鬧,應該有所謂的懲罰吧。」川野看都不看對方一眼,靜靜地穿針引線。「那些人決定好了嗎?」

  「嘛……在你醒來前,就已經發布下來了……」

  「說吧,松井學弟,事到如今,你覺得我會在意嗎?」

  被如此稱呼的得業生搔搔臉頰,「……唔。扣除一個月的俸祿,小過一次,另外……從前線撤下,分配到……交流部去。」

  嘶一聲,川野收起了手。「你說……交流部?」

  「那個,你也知道的吧?這陣子,會有各地神主候補前來帝都……的那個,你被分配到那裏,負責接待了。」

  「各地神主候補在接任神社前,必須前來六生學院,進行為期二個月的職前訓練的那個?」

  「就是那個,接待名單也在同一天發布了。你是裡面……唯一一個陰陽師。」

  「……」從工具裡掏出頂針戴上,川野看過來,冷淡地追問:「從今天開始?」

  「命令在你昏倒隔天就發布了,算是即刻生效吧。」松井猶豫了一下,說:「雖然對方說,你隔天過去報到也可以,不過……那個,在你的處分令發下來之後的隔天,風紀部另外發了一道命令,說……」

  「除了你現有的式神之外,另外派了我過來,輔助你在負責接待時的各項事宜。」一道聲音從旁插入,川野則跟著站了起來。

  現身的是,一身紺色大名禮服的蛇眼男子。

  兩人視線相接時,紅色岔舌還吐了一下。

  「在下夏原(夏ヶ原),請多指教。」

  「……我是川野林,請多指教。」

  川野平靜回望,鞠躬為禮。

  這是風紀部警告學姊,不要輕舉妄動的意思嗎?看來川野學姊一直被視為問題兒童看待啊……。

  在旁看著的松井心中吐舌,將處分通知書交給學姊以後,便告辭離開了。

  餘下一人二式神,其他兩名式神靜靜地看著他閱讀那份文書。

  「既然打過招呼了,我就換回原本的裝束吧。」

  川野抬起頭,看見名為夏原的式神已經自己走了進來,坐到了矮桌對面。

  服裝則是從大名禮服,換成了一般武士裝束,那身紺色的高級質感依然不變。

  不過……當他坐定,川野還是聞到了,淡淡的,嗜血動物特有的腥味。

  「……就這麼擔心我失控嗎?那群老頭子?」川野也坐了回去,語氣不屑。

  「大家可是很擔心你喔。」夏原自顧自倒了杯茶,「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看待這些好意的啦。」

  「……」

  原先一直悶不作聲的伊醬,沒有聽見川野的反應,抬頭一看。

  川野竟然掀開了自己的面紗,對著夏原眨巴著眼睛,難得地露出純真的模樣。

  「林……」他悄聲呼喚。

  「或許是這樣沒有錯。」片刻,川野放下了面紗,深呼吸一口氣,收拾手上的東西。「我確認一下,明天早上向清水老師報到對嗎?」

  「是,因為神主們很快就會陸續抵達,所以要盡快準備才行。」像蛇般臉孔修長的男子笑道。

  「那,我要去澡堂了,你們想跟來的話,麻煩留在不會麻煩別人的地方吧。」川野站起身,開始去拿換洗衣服。

  「現在這時候?」伊醬愣愣道。

  「替你預先準備洗澡後的事務也可以,請務必吩咐,畢竟我也算是被派來照料你嘛。」夏原聳聳肩,應道。

  「那,豬排飯。大碗的。雞肉串,滿滿一盤。還要清酒,三瓶。」川野面不改色地向他點餐。「對了,草莓牛奶,因為我不能喝咖啡口味的,這個也要兩瓶,冰的!」

  「我重複一次,草莓牛奶兩瓶,大碗豬排飯一碗,雞肉串五根,清酒三瓶。準備三只杯子可以嗎?」

  「隨你喜歡。」川野林把辮子夾了起來,一手夾著替換衣物,另一手端著裝好洗澡工具的臉盆,頭也不回出了房間。「房間鑰匙在桌上,幫我保管,記得鎖門。」

  「嗯,照遵所請。」夏原輕笑著起來送他。

  等到房門關上,夏原才看向伊醬。「意外地笨拙呢,你。聽說你待在他身邊的時間最久,不是嗎?」

  「但是,我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川野……」

  「因為他的心,沉溺在悲傷裡了吧。可是他又想要從裡面拔出頭來……能夠在當下決定去洗澡吃飯,就是證明喔。」夏原拿起鑰匙,領著伊醬準備離開。「這樣的例子我看過太多了,嘛,剛才稍微窺探了他的內心,希望他不會生氣就是了。」

  「你該不會是指……剛才他的態度改變了的那時候?」伊醬追問。

  夏原小心地把門鎖上。「就是這麼回事。大概以前有過這樣的對話吧,我只是在瞬間選擇了,他印象最深的其中一句話來嘗試打動他罷了。」不知道是個性如此或者天生如此,夏原的嘴邊總是掛著無意義的微笑。「還有什麼問題嗎?」

  「林直次郎……他真的……」

  「神隱了,會登記成失蹤吧。學院已經在替他們爭取撫卹津貼了。聽說川野是林的唯一監護對象,也沒有其他的親屬?等撫卹津貼發下後,應該會舉辦一次聯合公祭,川野可以考慮申請同時舉辦林的葬禮。」夏原提到這話時,態度乾脆直接。

  「不是搜尋還在進行中嗎?」

  「那是給當地的陰陽師寫報告的時間,還有搜尋他們遭神隱前的種種線索罷了,上頭已經決定,現在姑且登記為失蹤,等到法定宣告死亡的期限一到,除了進行死亡宣告聲請,也會替他們申請入祀神社。」夏原認識的人較多,小聲描述現況的時候,也在與認識的六生點頭為禮。「原本這就是機密任務,就算全體失敗陣亡也不意外,現在已經得到了全體陣亡但成功的結果,雖然更上頭的大人物會囉嗦吧,可是也不可能有更進一步的動作了。畢竟那隻件也說了吧,是大蛇呢……如果不好好安撫的話,不知道會出怎樣的大事喔?」

  「再加上過世的林直次郎的關係,所以才給出這樣的處分嗎?」伊醬問。

  「說到底,川野並沒有妨礙到誰,頂多在十紋保健室大鬧而已,再怎麼說,失去了重要之人,大吵大鬧是人之常情。如果咬著這一點過度要求,反而刺激到川野的話,才是得不償失呢。」夏原下了樓,前往食堂。

  「那為什麼你會……」

  「體諒歸體諒,還是要做點預防措施吧。」夏原聳聳肩。「再怎麼說,重要的人可是忽然之間過世了啊,而且是被所謂的神帶走的,如果這時候不看緊點,誰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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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生傳章第六

  川野當天從澡堂出來的時間很晚,他進去的時候正好是沒有人會去的時段,又剛好在有人進去的前一刻出來了,所有人都明智地無視了一直都很安靜的他。

  離開澡堂以後他馬上去了食堂,在式神準備的食物前坐下,狠狠大吃大喝了一番──對於長年病弱而體虛的他來說,在洗澡前所點的食物可是往常的兩倍,甚至還加點了對健康一點都不好的清酒。吃完飯以後,他理所當然地不停喝酒,洩憤似地一杯接一杯,因為喝得太急了,等到喝完那三瓶從來沒喝過的清酒以後,川野林已經、站不起來了。

  「在這裡休息一下後再回去吧。」同桌的人建議道。

  「可是、明天…還要……工作……」川野林扶著桌子,努力地想要起身。

  「請假就好了呀,那個……畢竟是非常時刻,對吧?你就待在這裡,喝點酸的提神,再回去睡覺吧?吶?」

  「不回去……不行……」

  「我帶他回去吧。這個程度還是可以的。」代替他把用餐後的餐具拿到集中處去,夏原走了回來,雙手一撈就把川野輕鬆地抱了起來。

  「啊,夏原桑……您受命照顧他嗎……」

  「差不多是這麼一回事吧。那麼,我們先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這名六生想起什麼似的,又叫住了他:「雖然現在說有點奇怪,但是之前沒有機會提這個……那個,院內公祭的時間跟負責人已經決定好了,在確定神隱當日後的四十九日當天舉行,由太田老師主辦,在這之前的滿七都會舉行祭祀。川野如果希望擔任林老師的主祭人,請盡快提出。然後……在處理林老師的後事,那個,如果需要幫忙的話,請務必告訴我們。林老師的事情,大家都、很難過。」

  「好的,謝謝你告訴我們這麼多。我會在適當的時機轉達他的。」夏原點點頭,和伊醬一起離開了。

  果不其然,川野隔天起床後,宿醉十分嚴重,直到日上三竿才終於能起身,不過也花了一段時間才能夠活動自如,面上還帶著顯而易見的蒼白虛弱,嬌弱如雨打百合。

  「雖然聽過類似的傳聞,但是實際見到了,才知道百聞不如一見呢。」和沒有手腳的伊醬不同,夏原身材高挑手腳細長,待在學院裡很久,做起事來相當靈活勤快。現在他正站在一旁,看著川野梳頭髮。

  「在說這張臉的事情?因為是突然變成這樣的,所以絲毫沒有這就是我的臉的感覺。」川野放下梳子,開始梳辮子。「不過每次拿下面紗,伊醬就要說一次,我已經多少習慣了。」

  「和以前的臉相比,就只是『長開了』而已呢,卻沒想到可以變成如此氣質獨特的美女。」伊醬插嘴道。「最近的雜誌小說似乎有過『令人背脊發冷』的描述,那些人還沒見過你,才會只寫得出那樣的句子。」

  「啊啊──令人打從骨子裡放鬆戒備的美,你想說的是這個吧?」夏原很自然地接口。

  「就算是那樣,因為是那可恨的傢伙的詛咒,所以對我來說毫無意義。」川野捏著與辮子編在一起的伊醬鳥羽,小心地把辮子束起來。「話說回來,只要見到這張臉一次,就能提醒我一次,那傢伙有多可恨──這樣說的話,也不是全無收穫嘛。」

  「不用我提醒,你應該也知道,服役期間的你,不能擅自對任何神靈或怪異發起敵對行為吧?」夏原靠過來,替他繫上面紗。

  「就是因為不能做,所以才會說呀。」黑紗蓋住了他的半張臉,川野林此時已然是平時凜然生威的模樣了。勾起嘴角的模樣,莫名令人心頭一緊。「至少等到我能堂堂正正去做的時候,你們也不用擔心會找不到人究責了。」

  在夏原的建議下,川野直接去了食堂用了今天的第一餐,這才離開宿舍區,到了行政區去拜訪清水老師,自己目前的上司。

  這次的會面相當平靜,直到應該交代的事務都交代了以後,他們兩個才談起了林的喪事。

  「大家已經預設你是林的葬禮主辦人了,現在你的同事還在忙著處理手上的事情,要正式對你們這群招待員進行培訓,最快要從明天開始,你要不要先過去治喪委員會那裏,處理相關的手續呢?」

  「相關的事情,我已經從同學那裏聽說了,謝謝您的關心。請問,老師真的不需要我的協助嗎?」

  「這個嘛──…」

  正當年長男性思考之時,一名少年六生站在了門口,敲了敲大開的門。

  「西村?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名喚西村的少年大聲道:「報告,有神官與巫女候補人,在今日提前報到了。現在正帶著行李,在門口的會客室等候。」

  房裡兩人先面面相覷,然後清水這名陰陽博士一個點頭,道:「既然如此,川野,他們就麻煩你了,放完行李之後,就帶他們去用餐跟導覽吧。雖然現在只有抄寫好一份,但這份候補人與分配宿舍名單就先交給你了,等到那兩人安頓下來以後,再拿回辦公室,下午的時候我的學生會過來繼續抄寫的。」

  「好的,那,我和西村先告退了。」

  「嗯,去吧。」清水老師一個抬手,目送兩人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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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生傳章第七

  到了學院門口,川野這才知道為什麼來的是兩人。

  是兄妹。

  兩人的姓氏同樣是宇都宮,然而兩人的年紀相差了十來歲,兄長的臉上也顯出別種滄桑,在問答時多半讓給妹妹回答,沉穩安靜,妹妹的外表仍舊帶著少女特有的天真爛漫,答話的樣子顯得靈敏活潑。從其他人手上交接了這兩人後,川野便帶著他們朝宿舍管理區走去。

  互相自我介紹後,男子名叫寶石(宝石,HOUSEKI),少女叫做夏(ナツ,NATSU)。

  「路上還好嗎?天氣如何呢?」

  「帝都的人好多喔,幸好有哥哥,不然我都不知道怎麼過來了。嗯,天氣一直都很好,就是有點曬。」夏興高采烈地附和他的話。「感覺我們來早了呢,真對不起,是不是造成你們的困擾了?」

  「沒問題的,準備工作都做得差不多了,就是其他人還沒抵達的關係,因為和你同齡的六生大部分都放假了,可能會有點無聊,這點還請忍耐。」

  「沒關係啦,有哥哥陪我玩的話,就沒問題了。吶──聽說這裡有宵禁規定,是怎樣的規定呢?會很嚴格嗎?」夏雖然和他併著肩走路,卻總是提到兄長,也不時往後看,和他交換著微笑。

  「嗯──異性不可以進到彼此的宿舍,早餐以前、晚餐以後就不能離開宿舍,到宵禁時間浴室會斷水斷電,所以請在這以外的時間洗澡,大概是這樣吧。詳細的時間等到了食堂再說吧,因為是由學院提供食宿的關係,食堂跟澡堂的開放會在那裏一併說明的。對了,夏、寶石,你們兩個打算先用餐,還是先洗澡呢?」夏雖然是開朗的孩子,卻不無禮,這讓川野對夏討厭不起來,甚至還覺得相處起來相當舒服。

  「這樣啊,吶、哥哥呢?不可以說隨我高興喔,一定要選一個出來。」夏很快回頭問道。

  「先吃飯好了,也方便川野桑為我們做導覽,我認為洗澡可以晚點再去,先讓川野桑做完該做的工作吧。」寶石的聲音有些低沉,不會過分引人注目,說話時帶著幾分仔細。

  「嗯,那就先吃飯吧。吶吶,食堂裡最好吃的是什麼呀?湯好喝嗎?我超喜歡吃魚的,可是不喜歡吃螃蟹跟蝦子,哥哥說我這樣超奇怪的。川野呢──」

  「我覺得都很好吃,但是剝殼有點麻煩。啊,宿舍食堂換過很多任廚師,現在這一位很擅長烹魚還有壽司,推薦你們試試看。我自己最喜歡吃的是白飯配上小菜跟肉跟煎蛋,簡單的最好吃了。」

  「真的嗎?那我一定要試試看!對了對了,聽說西洋的點心很好吃呢,川野有吃過嗎?我一直聽著村裡的大小姐炫耀,可是都沒有機會試試看──」

  兩人就這麼不停聊著,等到川野帶著夏去到他分配的房間時,兩人已經可以互稱名字了。

  「對了,林,有件事想確認一下。可以嗎?」離開了寶石的視線,夏的氣質為之一變,就好像卸下了某種偽裝一樣。

  「是?」林不動聲色,平靜地等待下文。

  「正式的研修時間是在一星期後,對嗎?能夠拜託你,在這之前,盡可能讓我和哥哥待在一起嗎?我不太希望拋下他一個人獨處。」夏端著臉,認真問。

  「如果有需要的話,我是可以這麼安排……或者在其他人抵達之後,安排其他的活動,讓你的哥哥盡量和別人待在一起,不讓他落單,這樣可以嗎?」

  「嗯,那就拜託你了。」

  「太好了。」夏捂著胸,然後靠過來拉著他,小聲道:「造成了麻煩真是抱歉……其實,那個……我家有點事,就是……總之…不能丟下哥哥一人……」

  「我可以理解的,夏,每個人家裡都有自己的問題。我也只是在可能範圍內,幫忙你而已,你不用勉強自己說出來沒關係。」川野安撫道。

  夏聞言,看起來更加放鬆,挽著的手改成牽著他不放。「抱歉……之後有機會的話,再告訴你理由吧。這次研修以後,哥哥和我要到不同的神社去擔任神職,所以我和爸爸都很擔心他……雖然他已經是大人了,能夠照顧自己,但我們還是很擔心。」

  「寶石桑是你無可取代的親人,你和令尊擔心他,是理所當然的事呀。」川野有禮地回答他。

  「其實,哥哥是收養來的孩子,這在我們家是公開的秘密。」夏忽然道,同時握緊了他的手。「所以哥哥被派遣到別的地方擔任神主,爸爸一開始是反對的,但是大社說,無論如何都需要他,所以……如果有辦法阻止這份派遣令就好了。」

  「……可是從剛才看來,令兄一直相當注意我們兩個的談話,相信他一定不介意這件事的。要是刻意表現出關心的樣子……」

  夏慘然一笑。「我也知道這件事,可是哥哥從我出生以來,就一直很疼我,我無論如何都不希望被哥哥疏遠……我的同學聽說以後,說我簡直是長不大的小孩。……林醬,你也、這樣想嗎?」

  為了不傷害對方,林斟酌著用詞回答了:「因為我沒有手足,所以不太理解,但是我也有過,不管怎樣都、不想放手的對、象……」

  突如其來地,眼淚墜落。

  「……咦?」林摸上臉頰,然後愣愣注視手裡的淚痕。「怎、麼會……?」

  「抱、抱歉!是我添了麻煩!我說了什麼你不喜歡的話了嗎?」夏慌了手腳,轉到他的正面扶住了他。

  「是,是我……抱歉,嚇到你…很快就……嗚!」林手忙腳亂地也想止住眼淚,他與夏手足無措到最後,依然是以抱著夏不停哭泣而告終。

  「這個、那個……林、還好嗎?真的很想哭的話,那就哭出來吧……好嗎……?」夏扶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柔聲安撫。

  「我、嗚、那個…嗚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嗯嗯、沒事了沒事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如此這般,等到他們搞定了行李,回到約定的會面點,已經過了一陣子了。

  「遲到了……」「哥哥久、等、啦──剛才以為弄丟了錢包,拜託了林醬陪我一起找了好久,然後才想起來,錢包根本就在哥哥那裡嘛!」

  「夏你真是的,就算再怎麼想吃西洋甜點,今天也來不及了吧。」寶石笑著說。

  「但我就是想──吃──嘛──」夏跺腳耍賴,氣氛頓時輕鬆了起來。

  「啊,這裡的葛粉甜點也很好吃,先吃這個忍耐一下吧,明天下午就帶你們去市區逛逛如何。」

  「好,說定了說定了。哥哥明天一定也要來喔!」

  「這個就饒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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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生傳章第八

  因為沒有特別的事務,加上要接待提前抵達的兄妹倆,清水老師索性把注意事項寫成文書交給川野林之後,就讓他帶著兩人到處跑了。

  所以三人順利在隔天請假出門,川野換了一身時下的學生制服,帶著他們進了市區觀光。

  「咦?林天生就身體不好?」

  「沒有那麼糟,醫生說過多走路對我比較好。就是之前一直因為擔任權博士的關係,不太出來走動。……這樣。」川野淡淡笑著,把自己的傘分了一半給夏遮蔭。

  「所以……帶著面紗也是因為這樣嗎?有不能見光的理由……」

  「這麼嘛……比較類似私人理由……」因為夏感覺是個好孩子,林考慮了一下,就拉低了黑傘,快速地撥起面紗一角。

  那是指尖的一個小小動作,也足夠叫人震驚了。

  跟在後面的寶石發現前頭的傘先是降低,接著停住,當他正要開口時,聽見了妹妹的尖叫聲:「為什麼──!」

  「騙人!為什麼!竟然是這樣嗎?」

  他的妹妹繼續尖叫,然後是接待的少女淺淺的笑聲。

  「就連對你的哥哥,也要保密喔。」

  「啊?嗯!當然!我不會說出去的!所以,我們要當好朋友喔!一直的好朋友喔!」

  兩名少女又開始往前走了,而且還在瞬間,建立了就連他都無法靠近的氛圍。

  ──所以不用跟來也無所謂嗎?

  「啊,哥哥,林問說你如果不喜歡甜點的話,要不要考慮去咖啡廳試試看?聽說咖啡雖然會苦可是很好喝喔!」

  「沒關係,至少讓我和你們去過一次再說吧。我並沒有特別討厭甜食。」

  身形甚至比妹妹更加纖細的少女則是回過身來。「好的,那麼我就直接引路到我推薦的店家去……因為是模仿英國的作法,紅茶本身味道平淡,屆時請好好享受蛋糕的美味。」

  「嗯,我會好好期待的。」

  不過進了店家,開始享受溫潤的紅茶與香甜的蛋糕,六生少女反而魂不守舍起來,視線屢屢投往玻璃窗之外,滾燙的紅茶就算降溫了也沒有反應。也毫不意外,妹妹夏率先問道:「外面,怎麼了嗎?為什麼一直往外面看?」

  「……」川野明顯地猶豫一下,道:「最近……家裡有些事,想要訂做…一套男裝……所以……」

  兩人都往外一看,對面真的開著一間和服店,招牌寫著接受訂製。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趁現在過去對面下單……雖然是一下子的事,但是……」

  「需要我陪你去嗎?」夏追問。

  「沒關係的,你們留在這裡就可以了,倒是我不在的話……」

  「沒問題的,去吧去吧。我們有兩個人呢,才不怕無聊呢!六生要出門很麻煩吧?趁機辦點事又不算什麼──路上小心喔。」夏很活潑地幫他把包包拿起來塞進手裡,又把他拉起來往外推。

  「啊、謝謝,那我會盡快回來的。」一個鞠躬,林提著傘急急走開了。

  夏若無其事地坐回來,把他的下一塊蛋糕切開。

  「夏你很喜歡他嗎?」當店門再次關上後,寶石問。

  「嗯。因為他人很好呀。昨天回到宿舍之後,他還有特地來找我唷,雖然對人很客氣,可是很親切呢。雖然他年紀應該比想像的還要大吧,其實我應該叫姊姊才對?」夏在他的面前,雖然很明顯地想吸引他的注意,但果然是外人不在的關係,態度很快就隨意起來,也一直漫不經心地注意對面的狀況。

  寶石雖然理解妹妹的心意,但是沒有回應的辦法,這讓他在面對這些家人時總讓他無措。「……那只是受過教養,所以應對特別成熟而已吧?」

  「嗯,哥哥你不懂啦──你和他一對一說過話就懂了,川野桑感覺和我不同年紀,反而比較接近哥哥的年紀吧──雖然看不太出來。」夏帶著無聊的表情攪拌著加入溫牛奶的紅茶。

  「看不太出來?對了,你看過他的樣子?」

  聞言,夏像是要跳起來一樣,差點摔了湯匙,但即時反應過來,雙手食指在身前交叉。「那個是禁止事項喔!體諒一下女孩子的心情嘛。人家都直接說不想讓你知道了嘛。」

  「我不是那個意思……」寶石無奈嘆息,想解釋的時候發現對方沒了閒聊的心情。「怎麼了嗎?」

  「那個……林姊是不是遇到麻煩了啊?」夏站了起來,眼睛直勾勾看著對街的店面。

  從這裡可以清楚看到,有個男人正拉著川野林的手不放,引起不少人側目。

  「你在這裡待著,我去就好。我會馬上帶他回來。」寶石拍拍妹妹的手,袖子一甩就走了出去。

  到了對街的店面裡,就聽得到他們在爭吵什麼了。

  「請你放手……」

  「太小聲了聽不見,我說,小姑娘,說話時看著別人是常識吧?而且啊,你家裡死人了嗎?這麼裝模作樣做什麼?」

  「……!」

  雖然還搞不太懂事發生了什麼事,但是這個態度輕浮的男人,隨便抓著一名少女的手,接二連三地說出這種失禮的話,就算他沒有反應,感覺少女本身也已經在爆發邊緣了。

  不,比起那個,更重要的是──

  「啊啊?我說中了嗎?真是不好意思。但是家裡死了人還跑來這裡訂做男人的衣服,看來小姑娘你也──咕嗚!」

  寶石這拳可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沒打算考慮對方的處境。

  揍倒了對方以後,則在預想中地,接住了差點被跟著帶倒的川野林。「抱歉,沒有事吧?」

  「嗯、嗯……」

  「嚇到你了真是抱歉,衣服的事,改天我再陪你過來一趟吧?」

  「啊、喔、我還是自己來吧……」

  寶石小心地扶住少女,護著他離開店裡。

  「給我站住!」

  被打倒的男人追了上來,正當寶石想著該怎麼再揍他一頓時,川野林早就轉過身去,乾淨俐落地賞了他一巴掌。

  ──還順勢把對方給打倒在地。

  就這麼一掌,全世界都清靜了。川野林拍拍手,順勢又往後一倒在寶石身上。

  「川野桑!」

  「我沒事。」川野林拍拍他的手,自己站直了。「回去吧,夏還在等著呢。」

  「啊……好。我們走吧。」

  臨走前他又看了男人一眼,對方還沒爬起來。他為之默哀。

  無庸置疑川野使用了咒術強化自己吧,否則他握緊手就能折碎的纖細手腕,怎麼可能會有那麼大的力量。

  先前他扶住川野時,對方還在微微發抖,一瞬間他還以為那是出於恐懼,現在看來,那超過八成是因為憤怒。男人所說的話就連他都感到憤慨,何況是這名飽受無妄之災的少女。

  「那個,謝謝你。」川野拉著他的袖子,輕聲細語,那聲音差點被周圍的聲音給蓋過。

  「小事一樁,夏很擔心你,我就主動過來看看。無妄之災呢。」

  「嗯,還是要謝謝你。」少女鬆開他的手,但他還是把自己的袖子遞了出去。

  「繼續拉著也沒關係的。」寶石偏過頭,道。「發脾氣很消耗體力的。」

  川野先是一愣,然後小聲笑著,接受了他的好意。「你聽起來很熟練呢。」

  「夏常常把這話掛在嘴上。他從小被我和爸爸寵得天不怕地不怕的,剛好因為是神主的女兒,就連村長的兒子都要忌憚他三分。但也虧他這脾氣,那群小鬼從小到大,沒有闖出什麼大禍,大部分都平安長大了。」寶石笑著懷念道,順帶為他開了下午茶店面的門。

  「聽起來很有夏的作風呢。」林笑著說,然後一同接受夏的歡迎。

  「林,你沒事真是太好了。我在這邊看得都快嚇死了,要是我有去就好了,那種男人不值得你動手啦。」

  不等林開口,寶石就主動打圓場。「那種男人才是真的不值得你動手。好了忘了吧,你不是說吃完蛋糕還想去逛街嗎?不快點會來不及喔。」

  「啊啊,我都差點忘了。剛才看得太生氣了,原來這種討人厭的傢伙到處都是啊。」

  「因為人就是形形色色的嘛。」

  沒一會兒,三人繼續說說笑笑,彷彿剛才的插曲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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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生傳章第九

  結果隔天,夏主動跑來敲林的門,表示想要再出門一次。

  「哥哥說,之前讓你遭遇那樣的事情,結果沒辦成事,感覺很抱歉。想著研修快開始了,我們能出去玩的時間也不多了,就希望我再來邀請你一次。今天如果林沒有事的話,我也希望無論如何,都要請你再帶我們出去一次,這次的話,是想要準備買給家裡的人的禮物。」說完,狡黠一笑。

  「……」太過開門見山又理所當然,理由也很正當,林終究答應了。「吃過早餐之後,我要先跟老師報備一聲,到時候你們就在學院門口等我吧。」

  「沒問題!」少女蹦蹦跳跳地離開了。

  林感傷地嘆息一聲,回到房間繼續準備。對比那不知愁的他,自己彷彿看什麼都感覺這世界早已腐朽成泥。

  向清水老師報告過以後,夏原從門口那裏過來了。「有不好的東西,雖然還有點距離。」

  「那怎麼會先告訴我?守門的六生呢?」川野林蹙眉問。

  「強行驅趕不會有太大用處,而且只要有人想離開學院,多半會馬上纏上來。我個人傾向交給你順帶收拾掉,在通知其他陰陽博士前,姑且先通知你一聲。」

  「那還真是謝謝你了啊。」川野林翻個白眼。

  不知道是真的沒看見還是裝作沒看見,夏原笑咪咪地點點頭。「不客氣。」

  中間省略,在川野來到學院的大玄關時,除了出門許可外,也收到了收拾該怪異的許可,勉強值得高興的是,夏原另外說明了情況,讓其他人同意他免換服裝,由夏原回房間拿來披肩戴上即可。

  原本那兩人看見他的裝束還有些意外,結果大夥──這裡指的是除了三人之外,在場的所有六生──同時往門外看去。

  一名貴婦人正從不遠處的馬車上下來。「哎呀,好大的陣仗。沒想到傳說中的六生學院也如此知禮識相。」

  「請問您是?」川野走到最前頭,噙著微笑問。

  戴著誇張遮陽帽,珠寶綴滿上半身,製作繁複的禮服包覆全身的婦人,說了一個沒落男爵的名字。「我是他的夫人呀。嘛,關在這種窮鄉僻壤淨讀死書,你們會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認識我的美貌也是理所當然的呢。」

  夏和其他人聽得面容扭曲,但是夏被寶石拉住了,其他六生被夏原阻止了。

  「雖然是這邊的不好,但是,這裡是政府要地,還請夫人您回去吧。」林不為所動,繼續微笑著勸回。

  「回去?我都還沒說我的來意呢?你這小鬼膽敢趕我走?」夫人蹙眉,聲音變得尖利。「我可是男爵夫人,像你這樣的無禮之徒是要遭受處罰的。」

  「不,夫人您誤會我的意思了。」川野林鞠躬後解釋:「我的意思是,我們無法讓非學院中人進入學院,如果您有任何要求,還請與我約在市區的地點見面談吧。如您所見,我已經是獨當一面的陰陽師了,是有資格獨立受理各式委託的。」

  「呵,這還差不多嘛。」夫人傲慢的神色終於露出一絲滿足,開口說了一個地址。「到了那裡之後,只要報上我的名字就可以了,恭候大駕。」

  「遵命,還請夫人路上小心。」川野林深深一個鞠躬,終於把人送走了。

  「林,今天的事……」夏擔心地走上來。

  「不要緊,你們還是和我一起走,已經知會過老師們了。只是得委屈你們,在我過去談事情的時候,得自己逛街了。」林擺擺手,回到玄關哨所,開始辦理出門的登記。

  「可是,剛剛那樣……還是我們陪你去比較好吧?」

  「不行唷。」林安撫地對他笑笑。「你們是研修生,讓你們參與進來的話,我會被清水老師責備的。而且我可是陰陽師,這種程度的事情都應付不了,可是會被剔除資格的。」

  因為在場的六生都露出了理所當然的神情,寶石與夏都沒有再說下去,直到下了山,才開始表現出露骨的擔憂來。

  「那個……對方一看就、不好應付……作風那麼強硬的…第一次見到……」

  「因為這裡是帝都啊,也是沒辦法的事。」川野林今天沒有撐傘,而是戴著大陽帽,撇除那臉上的黑色罩紗,他看起來就像名平凡的學生。「我很高興你們擔心我,但是事情終究要有人解決,我們六生,就是為此而存在的呀。」

  「可是……」夏還想說什麼,寶石已經橫出一手擋著。

  「川野桑說的沒錯,夏,這是他的工作,我們擔心歸擔心,但是不能代替他也不能阻止他去做。再這樣下去,就只是造成川野桑的困擾罷了。」

  夏變了臉色,看了他的兄長一眼,果斷道歉了:「是這樣的嗎?抱歉……我太衝動了。」

  「沒關係的,保護天皇與國家就是厄除的任務呀。」川野笑起來。「我才該說對不起呢,難得你們約我出門,結果又出了事情。」

  「別在意這種小事啦。那,可以讓我們在昨天那家店等你嗎?」夏也不多糾纏,明快地提出要求。

  寶石則趕在川野說出拒絕的話以前,加以更多誘惑:「我們不會介意等待這點小事的,而且也能先到那附近的店家走走,彼此的行程兩不耽誤。」

  「……這樣說也是,就這麼做吧。」所以在市郊招了人力車之後,他們先把川野送到了約定的地點附近,說好了他們自己的約定時間,這才準備離開。

  只是,在川野消失以後,原本三人招了兩輛車,現在川野離去則打發了一輛離開,正當寶石預備搭上夏的那輛車時,一名穿著輕便的長洋裝,戴著遮陽帽的少女現身了。「很抱歉打擾你們了!那個……」

  「……」寶石與夏對望了一眼。彼此都看見了對方眼裡的戒備與擔憂。

  ==

  話分兩頭,林這裡已經走到了大宅之前,門房自動引他進去,在大廳裡,裝飾華麗,擺設滿牆,早上看見的貴夫人單坐一張沙發,抬抬下巴示意他對面的單個沙發。「你終於來了,坐。」

  林娉娉婷婷一個蹲膝,指著沙發旁一張圓型高球凳。「感謝您的好意,我坐在這裡就可以。」

  「也行。」

  少女又點了個頭才坐上去。「恕在下就不多問問題了,不知您如此勞師動眾的理由為何呢?」

  已經除去陽帽的貴夫人,嘴巴咧出一個嗜血的微笑。

  ==

  「──他一定是希望我死,錯不了的。」在另一頭,先前攔下兩名研習生的少女正焦急訴說。「母親大人嫉恨我已久,自從父親死後就一直是這樣,現在……現在我已經接近婚期,按照遺囑,我與自己的丈夫能與他平分父親的遺產,母親大人一定忍不下這口氣,勢必要對我動手的了。」

  「恕我失禮,請問你和令慈……」寶石猶疑道。

  「他是父親在死前五年另娶的妻子,我的生母在我出生時就過世了。」少女果斷說道。

  「那麼,你希望我們能幫你什麼?」夏想要說話,寶石用一個眼神安撫了他,仍舊是他問。

  少女神色淒切。「你們認識母親大人所找來的人,對不對?我想拜託你們,不要讓母親大人得逞,至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至少這件事可以請您放心,但凡施咒者,是不會那麼輕易同意施咒於人的。」

  ==

  「我當然知道,對你們來說,下詛咒是一件大事。」貴婦人彈彈指甲。「所以我也不多說那些了,何況像你這樣的小女孩能知道多少呢?」

  林端坐著,不動聲色。「夫人您究竟所求何事?」

  「我要你們給我一個不出手的保證。」少有年歲的婦人繼續泛著猙獰微笑。「我思前想後,也就只有這問題困擾著我而已了。我已經動手了,詛咒隨時都會把那可恨的小女孩撕成碎片,但如果那小丫頭向你們尋求幫助,你們一定會來壞我的事。所以……」

  「所以就把我找了來,用我來威脅其他人不得動手,是嘛?」林若無其事看了婦人一眼,又向剛才那般,尋常地低頭不去看那扭曲的臉色。

  「嘻嘻、不愧是六生呢。相當敏銳。」夫人按著唇角,露出妖豔的微笑,嘴角不自然地往左右拉得極高極高。「那還請『您』務必遵守諾言哪。」

  「您的意思我已經充分理解了,我可以走了嗎?」

  川野林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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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害怕!」少女終於忍不住,淚如雨下。「我有無論如何都不能死的理由,所以……母親大人千萬不能得逞呀!」

  「請問……」夏甫出口,就被寶石使個眼色嚇住了。

  「身為守護天皇與國家為己任的軍隊,怎麼會答應那種請求。」寶石的語氣並非斬釘截鐵,但也不是那麼地真心實意。

  無論少女是否聽出話外之意,至少夏就聽得出來。

  他不太理解哥哥為什麼在聆聽的過程中改變了心態,但是寶石在身為神主的父親身邊任職的時間更長,加上父親在兩人臨走前,吩咐他遇上大事千萬要遵從兄長的決定,也只好咬著唇一語不發,默默觀察著後續發展。

  「但是、但是我…我有個在厄除任職的戀人……萬一他…萬一我死了……他肯定會犯下錯事的!我可以一貧如洗,也可以拋棄華族身分,但是…但是心愛的他可是萬萬不能出錯的呀!我已經無計可施了,請你們千萬要幫幫我!」少女哭得幾乎要斷氣,上氣不接下氣地終於把句子說完。

  「請您振作一些,既然您知道自己是被人看重的,就請好好保重自己。」

  寶石沒有觸碰對方,可後來,直到少女揮淚告辭前,他反反覆覆地,口裡就是這樣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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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林重新出現在下車的街角時,被兄妹倆著實嚇了一跳。「你們怎麼會……?」

  「換個地方再說吧。」寶石言簡意賅。「你離開以後,我們也被攔住了。」

  「……」川野林沒有沉默太久,他飛快地碰了碰兩人的衣角,便點點頭。「夏原。」

  「在。」

  「我沒有準備這種的符咒,所以麻煩你回學院去取,伊醬也可以,總之去吧。我們還有門禁要守呢。」

  「我會向負責人員一併報告,另外,請問取回來以後,我們在哪裡碰頭?」

  川野說話時,聲音快又小聲,同時還舉手招了兩台人力車,車伕見不到夏原與伊醬,不疑有他地靠了過來。

  他招另外兩人上車,向車伕說了附近一個神社的名字。「我先帶他們去拔禊,另外也需要讓他們兩人拔除緣分,請代我一併向清水老師說明,明天我會親自去向他本人解釋的。」

  「了解。」

  當夏原身影消失在人群裡,夏終於忍不住拉住他的袖子。「林姊……我們給你惹上麻煩了嗎?」

  川野拍拍他的手,柔聲道:「是我給你們兩個添麻煩了喔。抱歉,今晚得忍耐一下,之後一定請你們吃一頓清水料理。」

  「比起那個,我們現在……」夏囁嚅道,嘴唇被按上食指。

  抬頭看,一直以來都看不見臉、罩著黑紗的川野竟然不可思議地美麗。

  「我一定會好好解釋的,請放心。現在這裡,不適合說話,啊?」

  「嗯……。」奇異地被安撫住了,夏抱住了他的手臂,聽著車輪聲把他們載往目的地。

  後續發生的事,簡單來說,就是由川野向他們解釋,自己被幽靈欺騙了

  「其實我一開始也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但是到了約定的地點,就想起來了。」和這裡的神主打過招呼,請他吩咐人去做準備以後,自己則借了地方,由神主隨侍,自己娓娓道來。「很多事情都是後來才發覺就是了。也是約莫去年這個時候,一名華族少女過世了,在這同時,一個六生請假了。在那名六生逾期未歸後,學院派人去調查,發現他連學院分派的式神也故意鎖在學院裡沒帶出去,大家感覺不對,連忙擴大追查,結果這時候,十紋通報學院,有一名華族婦人在家中身亡,他們在其豪宅搜尋,找到了疑似有六生下咒的痕跡。

  「這些人在死前都沒有留下確實的紀錄,所以目前所知,都是後來從更早的日記或書信,甚至是身邊的友人口中拼湊出來的。我想你們應該能猜到吧?先死去的少女就是你們所遇見的少女,至於那名婦人……你們今天早上也見過了,就是那位。……我自己先前也沒有見過,但是這事情後來鬧得有點大,所有執教鞭的六生都有所耳聞。

  「長話短說吧,華族少女與華族婦人是一家人,然而婦人是少女的繼母,父親已經過世數年,少女長期在貴族學校就讀,井水不犯河水。儘管如此,少女年紀漸長,又意外與學院中的一名六生相戀,兩人很快就決定要在少女畢業後成婚,六生請辭或者外調他地,少女則正式提出請求分配父親遺產後,與六生遠走高飛。無論繼母是否支持這樣的戀情,他都不願意讓自己支配的財產減少……

  「……當時那位繼母嫉恨少女的結果,就是製造了生靈。生靈詛咒著少女,最後終於將少女折磨至死了。身為戀人的六生原先只有隱約的預感,聽聞少女的噩耗以後,他做好了覺悟,使計不帶出學院的式神,自己前去祭悼少女,並尋訪少女的死因。當他得出了自己的結果,就不惜代價咒殺了該位華族貴婦。

  「抱歉,前言很長,到這裡為止都是在查出三人死亡時得出的結論,後面則是跟這次事件直接相關的部分了。在幫六生與貴婦各自舉行喪禮的時候,我們也重新舉行了對少女靈魂的祭祀,可是三個典禮的過程都很不順利,在過程中有所協助的神主與和尚──其中一位就是這位──以及我們厄除,全都察覺到了,三人的靈魂都累積了怨氣,沒有辦法成佛。

  「認為承受這樣的結果是厄除的義務,而且原因也是厄除之人引起的,必須要負起責任,學院的老師們經過討論,便將祭祀三人的儀式合併舉行,在祭文與墓碑上做了手腳,期望能達到安撫他們的效果,如果無效,就把他們的靈魂引導到學院來。

  「──這樣的結果,你們自己也親身體會到了吧?第一個出現的是貴婦的靈魂,接下來是少女的靈魂,或許最後一名六生的靈魂也很快就會出現了──」

  說到這時,川野忽然起身,走到門邊,把紙門唰一聲用力拉開。

  一條大蛇嘴裡叼著一只布囊,滑溜地出現在雨廊上。

  「辛苦了。」川野招呼一聲,便留著紙門不關,接過布囊回到座位上坐下。「幸好趕上了。為了讓你們兩個不再和這些幽靈扯上關係,就麻煩你們二位在設好結界的房間裡度過一夜了。現在東西已經送到了,就開始準備吧。」

  「……那你呢?川野姊?」夏揪緊了裙子,問。

  就算只看得見黑紗沒有遮住的嘴唇,還是能看得見他神態優雅。「我沒問題的。我們有自己的方法保護自己,但是身為局外人的你們,可真的要徹底絕緣呢。那,我先去別的房間做準備了,就讓神主大人來照顧你們吧。」

  不待他們說什麼,川野已經向他們一鞠躬,和門外的大蛇一起離開了,途中還和一名婦人擦身而過的樣子──因為婦人很快就和其他女子一齊出現,手上都端著一個裝著晚餐的餐盤,他們是來送晚餐的,看樣子這間神社準備相當周到,經驗頗豐富。

  用餐後的喝茶時間,寶石受不了妹妹躁動的氣息,問了:「請問……您和這位六生認識嗎?」

  「並不。但是我們除了這件事情以外,也與學院合作多次,所以看見六生出現,我們一家稍微有些經驗了。」神主的回答相當謙虛。「……這起事件,希望你們在今夜過後,切勿再想起,或者對那些靈魂有所掛懷,你們看起來並非六生,也與這些靈魂無有牽掛的樣子,那麼還請千萬記住今夜的恐懼,莫再想起。」

  「恐懼?」夏有些茫然。「我們都是看得見的人,那個為什麼會……恐怖?」

  神主輕咳。「等一下你們要在天黑前,進到有四方牆壁與屋頂的倉庫,由我與六生小姐從外施與結界封印,不到日出,沒有人可以進出。在夜晚的期間,那個會尋來,想要對你們作祟,當他們發現你們似乎被結界隱藏起來之後,會想辦法引誘你們開門或出聲。所以在這段期間,是千萬不能說話的。然而……」他似乎對說出來這件事猶豫了很久。

  「還千萬請您給予提示。」寶石雙手扶膝,深深低頭。

  「……雖然男性的那位一直沒有出現,但很有可能會在今晚出現,就是不知道,是去六生小姐那裡……還是會過來你們這裡。」神主嘆息。「我們一直無法確認男性那位的危險性,也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來,所以請你們務必小心。」

  兄妹倆這下都白了臉,兩人下意識握緊雙拳。

  結果直到關進空無一物的倉庫前都沒有再見到川野林,神主與巫女解釋那是因為他也要做準備的緣故。

  倉庫裡也不是完全空無一物,這裡只有一層樓高,離屋頂較近的那些通氣孔也事先封了起來,有二道屏風擺在兩處角落,後面各放著一只夜壺。巫女交給他們裝滿水壺的水與一些乾糧,並另外在地上舖好用草蓆墊著的被褥。「請打起精神,如果感覺累了睡著也無妨,只是要注意千萬別出聲。」

  「請問,到底會遇到什麼呢?」雖然也不是沒碰過這種事,但寶石終究出於謹慎而發問了。

  神主對他安撫著笑笑。「如果發現找不到你們,就會想要突破結界吧,但如果無法突破結界,可能會想要引誘你們邀請他們進入,或者引誘你們離開……由於方法眾多,請千萬小心啊。」

  「可是這裡,難道不算在神社內部嗎?還是說……」

  「不是的,這間倉庫確實不能算在本殿的範圍裡,雖說請求神明的同意躲在本殿也是可行……然而突兀地要求神明庇護你們,終究不是辦法,畢竟不可能強迫你們日夜都依附本殿生活吧?所以才會這麼做。」

  「我理解了,謝謝你。」

  「那麼,就麻煩你們二位了。明天日出見。」

  「是,你們也辛苦了。明天見。」

  倉庫的門關上了,他們舉起事先準備的蠟燭,面面相覷。

  夏乾脆放下蠟燭,直撲他哥哥的懷裡。

  他是妹妹他耍賴!反正兄長確實許諾過要保護他嘛!

  最後兩人背靠著背,用各自的被褥包著自己,蠟燭放得有些遠以防不小心打翻了。

  至於如何忍耐……他們不約而同默誦咒文,還有父親所授予的課程內容。

  因為都是在幼年即顯現天賦的人,身為神主的父親自然下了不少功夫,讓他們永遠比同齡的人早起晚睡,都在準備成為神主/巫女的功課。

  ……誰教「那個」不只一個呢?

  兩道腳步聲,一個順時針,一個逆時針,不停地繞著倉庫行走,或哭泣或咒罵或尖叫或哀求或怒吼或低訴,一下子埋怨他們冷漠一下子咒罵他們狡猾,一下子尖叫得要震碎玻璃一下子怒罵得要碎穿木門,彷彿倉庫外的世界正在天翻地覆,然而這兩人卻罔顧他人生死一般。

  川野林的聲音,神主的聲音,巫女的聲音,神主妻子的聲音,路人的聲音,路人的聲音,路人的聲音,路人的聲音──…

  從封起來的氣窗縫隙灑下的月光,一時黯淡,一時明亮,一時消沉,一時激昂。

  和小時候聽過的故事好像啊……

  夏一邊默背一邊想著。

  那個被關在佛堂裡的年輕人,就這麼忍耐著恐怖,聽著外面的聲音,最後被逼瘋了心智,看見外面一片亮堂了,便迫不及待打開了門──

  ──迎來自己的終焉。

  不知道,林姊姊、那裡,是否也是這般呢?

  漸漸有些疲倦,卻沒有辦法鬆懈的他,麻木地凝視自己的疑惑。

  想著想著,他不小心分神了。直到外頭傳來川野的聲音為止。

  「很抱歉,我來遲了。」

  那聲音很僵硬,比第一天初遇時還要冰冷。

  奇妙的是,可以想像得出來,川野林會用什麼態度來說這句話。

  他是會這樣說話也不為過的女子。

  剝開柔軟的客套,就會接觸到無法穿透的冷漠。

  彷彿再炎熱的太陽都化不去的嚴冰。

  夏差一點就回答了。幸好背後的寶石撞了他一下。

  這害得他咬到了嘴唇,也馬上就回過神來,他開始默禱自家守護神明的名字祈求守護。

  那是根深柢固的信仰,否則他也不知道要怎麼應答外面的呼喚。

  「很抱歉,我來遲了。」從門口。

  「很抱歉,我來遲了。」從左邊的角落。

  「很抱歉,我來遲了。」從左邊的牆。

  「很抱歉,我來遲了。」從左後的角落。

  「很抱歉,我來遲了。」從後面的牆。

  「很抱歉,我來遲了。」從右後的角落。

  「很抱歉,我來遲了。」從右邊的牆。

  「很抱歉,我來遲了。」從右邊的角落。

  「很抱歉,我來遲了。」又回到了門口。

  夏閉起了眼睛,祈禱著。渾身發抖。

  真的,很可怕。

  就算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也恐怖得要命。

  到底厄除是用什麼心情應付這些東西的呢?夏一邊恐懼著一邊好奇著。

  哥哥的背又壓過來,大概是察覺他在發抖。

  所以他也緊緊地靠回去,名副其實的相依為命。

  聲音還在外頭徘徊不去。

  ==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慢慢察覺到外面的聲音消失了一陣子時。

  倉庫的門被拉開,昨天送他們進來的巫女面帶關懷。「辛苦你們了。」

  夏忍不住撲到了對方身上緊緊抱住。那簡直是菩薩一樣的面容。

  這名巫女領著他們離開,其他女性則走進倉庫開始收拾。

  走出了一段距離,他和寶石都不約而同往後一看。

  那間倉庫的外觀還是跟進去前看到的一模一樣。

  就連地上也沒有任何改變。

  彷彿做了一場很真實的夢一般。

  夏忽然感覺背後一陣發毛,快步走到了最前面與巫女並肩。

  巫女領著他們走到本殿,看起來也很疲倦的神主為他們舉行拔禊儀式。

  等到身上滿是鹽與酒,夏這才發問:「請問昨天和我們一起來的六生小姐呢?」

  神主點點頭。「他也沒事了,雖然不像你們一樣是完全斬除緣分,但至少昨夜的儀式之後,重新對他下了守護。但是他似乎體弱,在你們過來以前,其他趕來的六生就先把他帶回學院了。目前你們可以說是遠離危險了,但是既然是同行,還是得提醒你們,往後請記得這次經驗,小心為上。」

  「我們會注意的。」寶石相對低沉的聲音回答他。

  隨後其他六生出現,來迎接他們回到學院,並向他們說明這幾天作息的相應調整。

  這一切還真是不真實啊。夏想著。

  回去以後一定要去探望林姊姊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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