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師│光切] 初雪 [G]
源賴光x天劍韌心鬼切
晨起,鬼切就注意到源氏上上下下都忙著新年大掃除一事。
陳舊的神龕上方置換了新的破魔矢,注連繩和紙垂經過細心清理,重新懸吊在屋簷下,隸屬源氏的陰陽師手持他喊不出名字的法器,匆忙準備著傍晚的祭典。鬼切在氣派的源氏大宅內散步,沒尋著源賴光的身影,一向跟在自己身旁的鬼兵部亦不知所蹤,恐怕是被抓去使喚了。
以孩童姿態度過新年,對涉世未深的鬼切來說也是嶄新的體驗。妖怪和人類不一樣,難以敏銳察覺時間的流逝,鬼切倒參與過不少人類的祭典,特別像是新年這種聚集人潮慶祝的節日,他待在源氏那幾年,總會聽從源賴光的吩咐準備祭祀的劍舞,只可惜公務繁忙,不是每次都有機會聽源賴光講述關於節慶的故事。
鬼切抱起恰巧從旁經過、一路上東聞西嗅的赤雪犬,目光一轉,不經意瞥見一名換上祭祀禮服、被許多陰陽師擁簇的男子。男子緊握著祭祀用的器物,臉上的面具遮擋住鼻部以下的五官,那雙因信仰而堅定的眼眸彷彿能夠看穿任何隱藏的秘密。
鬼切從衣著打扮得知男子是源賴光調教好的、即將在源氏家宴上表演劍舞的舞者,他內心泛起名為敵意的波瀾,迴避著男子投來的視線,迅速走向理應無人把守的後門。
源賴光挑人的眼光不容質疑,舞者的技巧肯定也十分精湛,只是他早已鑽研過這套劍舞,避免比較,不看也罷。
好不容易得以遠離令人不快的事物,鬼切一走出後門,身後就傳來源賴光的聲音。
「鬼切,明天就是新年了,新年新氣象,替赤雪換上新的圍脖吧。」
不知從何時起就尾隨其後的源賴光笑吟吟地來到鬼切面前,伸手撫摸赤雪犬的小腦袋,赤雪犬的尾巴雀躍地擺動,像極了小商販叫賣搖的小鈴鐺。鬼切抱緊想掙脫他懷抱的赤雪犬,刻意與眼前的男人保持距離。興許是卸下盔甲的緣故,明明是命令的語氣卻不顯得強硬,反而多了些溫柔,鬼切並不討厭這樣的源賴光。
「……剛才有人送來我房裡了。」鬼切說。「但是我喜歡原本的。」
「嗯,赤雪是你養的狗,隨你安排。」
源賴光沒有繼續勸說,僅是招手喚來在旁待命的鬼兵部。鬼切注意到鬼兵部口中啣著許多閃閃發亮的小東西,形狀有點像人類使用的貨幣,他全神貫注的戒備著,不知道源賴光在打什麼鬼主意。
「往年的新年祭,我們都有各自的任務。難得今年博雅回家幫忙,我的負擔減輕不少,這才想到好久沒有與你一同出門了。」源賴光套上僕人雙手呈上的羽織,束緊身後長髮,稍微打理裝束以後看上去年輕許多,族長的威嚴感也沒有先前那般強烈了。「鬼切,你還沒看過京都的新年祭,今日機會難得,隨我四處走走,親眼見識迎新的祭典,如何?」
「你是族長,應當主持族裡的祭祀。」
「這些瑣事,我已安排妥當,今天只陪你出門,其餘一概不管。」語畢,源賴光回頭,對那些卑躬屈膝的奴僕們吩咐道。「我與鬼切出門,你們不必跟著。博雅辦事有不妥或不懂之處,讓族裡長老指點便可,若有長老無法定奪之事,再通報給我知曉。」
「是,賴光大人。」
待雕繪著龍膽花的大門重重闔上,源賴光信步走到鬼切身邊,笑道。
「鬼切,這段時日你一直待在源氏,不曾外出查看,你可知道京都在海寇洗劫後大幅翻修過,已不是你熟悉的樣貌?新年祭典人山人海,亦有不少妖怪愛湊熱鬧,你跟緊鬼兵部,不要迷路了。」
鬼切沒來得及朝源賴光大喊「才不會迷路」,源賴光已連同鬼兵部消失在人聲鼎沸的街道轉角。鬼切一愣,雖不願與之一同行動,倘若源賴光從此行蹤不明也是一件麻煩事,遂不再猶豫,抱著赤雪犬追上前去。
大概是新年祭的緣故,戰後陷入寂寥的京都忽然間熱鬧許多,年年除舊佈新的習俗,掩埋了戰事遺留下來的苦痛,無論是沿街叫賣的小販,還是外出遊玩的稚子,每個人臉上無不帶著歡欣的笑容,難怪源賴光要他出門感受祭典的氣氛。
鬼切可不會因為祭典就放鬆戒備。在人們專注欣賞巫女的神樂舞時,他依然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如影隨形監視著源賴光的一舉一動。如此冷漠肅殺的神情,任誰見了都要膽怯三分,只可惜少年稚嫩的樣貌淡化了那份殺戮氣息,蹙眉抿唇的認真模樣反而引人發笑。
源賴光回首,從一片黑壓壓的人群中找到鬼切,心知鬼切還不習慣面對陌生人,便主動走近,詢問鬼切是否有想去的地方。
「鬼切,你這次回到源氏,拒收了大部分賞賜,只留下真正需要的東西,今日難得外出,想買什麼就買什麼,無須顧慮錢的問題。」
在鬼切認源賴光為主時,不僅日常起居有專人照料,每個月還有額外的零用錢可供花用,儘管鬼切不曾使用分毫──源賴光知道他的需求──也正因為這無微不至的照料,讓鬼切成為只懂砍殺的兵器,此次重返源氏,鬼切便下定決心不再依賴源賴光,若有一日他需要人類的貨幣,也會憑藉自己的實力賺取。
「我不要你的錢。」思及此,鬼切搖頭。「……也不要你買給我。」
他以為源賴光碰了一鼻子灰,肯定要不高興的,源賴光卻只是笑了笑,揉揉赤雪犬毛茸茸的耳朵,改口道。
「那麼我送點禮物給赤雪吧。牠身上除了家紋圍脖,就沒有別的裝飾了,看著怪可憐的。」
「……」
鬼切頓時明白自己被源賴光反將了一軍,他瞪著那張詭計得逞的臉,冷冷地哼了一聲,沒有拒絕、也未有明確回應。
源賴光並不糾結鬼切意下如何,擠開人潮往前探了一小段路,回頭找到快要被人群淹沒的鬼切,說道。
「正好前面有賣飾物的小攤販,現在客人不多。趁人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神樂舞上,我們趕緊過去。」語畢,源賴光牽起鬼切的手。「鬼切,你不認識路,我帶你去。」
「……」
突然碰觸到屬於人類的溫暖,鬼切的肩膀縮了一下。
那本是他最熟悉的溫度,如今源賴光的指間除了長期修練磨出的厚繭,還多了數道深淺不一的傷疤,全是當初重鑄斷刃遺留下來的痕跡,鬼切情緒複雜的回憶著往事,想要掙脫源賴光的掌握。
「放手……我自己走。」
「鬼切,你冷靜一下。你的身形尚未恢復,還不能自由控制體內的妖力,在人多的地方出意外就糟了。」
不知是源賴光的提醒起了作用,還是透過血契傳送過來的暖流安撫了鬼切的情緒,鬼切悶悶地應合一聲,強忍住那股不舒服的感覺,轉而回握源賴光的手。
沿著人流,他們很快就來到街道另一端販售飾物的攤販,攤子上擺滿琳瑯滿目的小飾品,攤販老闆正忙著招呼比他們早來的另一群客人,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們。
源賴光從左至右挑揀了一遍,細心地拿著各種顏色的蝴蝶結毛球在赤雪犬背上比較,最後挑了稍深的紅色,選定後直接將蝴蝶結繫在圍脖上頭,赤雪犬搖著尾巴汪汪兩聲,似乎很喜歡源賴光的禮物。
「哦?沒想到有賣這種東西。」
源賴光正要結帳,另一個模樣奇特的裝飾物順著景色進了眼底。
那是一對體積小巧、雕工異常精細的犄角。源賴光駐足看了一陣,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對犄角,近距離欣賞暈染得恰到好處的色調,接著將犄角擺放到赤雪犬頭上,滿意頷首。
「鬼切,你來看看,這個像不像你的鬼角?」
鬼切瞅了眼赤雪犬頭上的犄角,形狀看上去是有些眼熟,不過大小和他成長為完全體的鬼角相比差得遠了。他抱走赤雪犬,不客氣的回瞪源賴光。
「才不像……源賴光,不要一直盯著我的角!」
「你的力量尚未恢復,拿現在的角來比當然不像。」
「力量恢復了也不像!」
源賴光想摸摸鬼切的頭,就像以往稱讚鬼切是個乖孩子那般,而鬼切毫不領情的躲遠,顯得那隻僵在空中的手十分尷尬。
「……也罷。鬼兵部,把你帶著的金幣全部賞給這個攤位的主人吧。」
源賴光也顧不得賣小飾物的攤販堅持不收額外的獎賞了,一眨眼的功夫,抱著赤雪犬的鬼切已捲入往前移動的人潮,消失無蹤。源賴光怎可能任由鬼切獨自行動,倉促對鬼兵部交代完瑣事,便驅步跟上人潮。
*
「唔……這裡是……哪裡?」
鬼切護著赤雪犬,隨著人們的腳步七彎八拐,不知不覺就走出京都,眼見景色越來越陌生,他趕緊脫離人群,卻不認得自己身在何處,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是好。
才剛想使用血契尋找回程的路,心中一閃而過的念頭迫使他放棄了這個方法。血契是源賴光的力量,既然他決定不再依附源氏,就不應該依賴這股力量。鬼切輕嘆一口氣,心想這下麻煩了,他望向遠方晃動的幾個人影,只盼是外出歸來的農民,好讓他跟隨回京。
確認赤雪犬還在附近溜達,鬼切在一旁的樹下席地而坐。
「……源賴光說得沒錯,這裡的確改變不少……」
如今的平安京,已經走出數十年前大火的陰影,更在各陰陽師家族的協力下,保護了京都不受海國大軍侵略,從過去的破敗蕭條到如今的生意盎然,這就是源賴光不惜代價也要付諸實現的願景。
雖然理解源賴光的所做所為背後有許多苦衷,鬼切也沒有完全原諒源賴光,鬼切只是覺得源賴光的笑容過於眩目,不想讓這傢伙太得意罷了。
忽然,鬼切像是感知到什麼似地猛然起立,在不遠的分岔路口,把金幣吐個乾淨的鬼兵部慢悠悠地晃進了視野,鬼切一怔,不明白鬼兵部為何總能追蹤到他的氣息,也許同為源賴光創造的作品,在融合中已化作他身體的一部分。
不過,鬼兵部和源賴光是一起行動的,既然鬼兵部已發現目標行蹤,源賴光跟上是遲早的事,可是血契目前未有感應,看來源賴光並不在前往此處的路上。
「源賴光呢?」
根據鬼兵部的敘述,源賴光是在趕來的途中被一群源氏陰陽師攔下,返家處理族務了。鬼切神色淡漠的聽著,在鬼兵部提及源賴光稍後會循著血契的感應與他們會合時,他冷冷地哼了一聲,回頭抱起赤雪犬。
「我們先回京都。」
回到京都的鬼切並未立刻返回源氏,而是徘徊在熱鬧的市街,直到傍晚人煙散去才滿不情願的回去。在這個飄著小雪的夜,他在自宅屋外餵了赤雪犬一頓豪華的晚餐,源賴光就在這個時候領著一班家僕闖進院子,嚴峻的臉色在見著鬼切時稍微放鬆下來。
「鬼切,你去哪裡了?我在外面找你找了很久。」源賴光衣袖一揮,身後部下逐個散去。「難道鬼兵部沒有告訴你,要與我會合一事?」
彷彿沒有聽見身旁的質問,鬼切靜靜撫著赤雪犬柔軟的耳朵,待赤雪犬進食完畢,輕拍牠的背把牠趕進狗屋。
見鬼切不理不睬,源賴光耐心地再次問道。
「你是在氣我,沒能從茫茫人海中確定你的位置?」
「不是。」
「還是在氣我,把你的鬼角比喻為玩具?」
「……也不是。」
鬼切心裡亦是詫異,自己竟仍對源賴光懷有情愫,若非如此,當源賴光違背約定、拋下他處理族務時,他為何會感到失望?
「……有人教我要信守承諾,做不到的事就別隨意答允他人。」
源賴光到底是個聰明人,立刻就明白鬼切在為他臨時抽身處理族務這件事不高興,沉默了一陣,不急不徐的問道。
「那麼,那個人有沒有教導你,身負重任時,須以大局為重?」
「……」
鬼切依然不願意面對源賴光。每每與源賴光爭論,他總覺得輸了,輸給自己的衝動和莽撞行事,這個男人太奸詐、太老謀深算……就連為赤雪犬添購飾物,也是老早計畫好、等著他跳入的陷阱。
「……咦?」
腦袋靈光一閃,鬼切終於察覺整件事的不對勁之處。
他清早起床便四處尋找鬼兵部及源賴光,沿路問了數人都沒得到確切的答覆,源賴光卻領著鬼兵部在他出門的前一刻現身,還說有人代為打理族務,因此有時間陪他出門──天底下哪有如此碰巧之事,八成是源賴光知道祭祀的儀式會挑起那些不堪的回憶,才刻意安排外出!
鬼切僵著背脊,望向佇足寒風中的源賴光。
雪不大,源賴光的髮間凝結了薄薄的霜,保暖的襖子散落著雪花,嘴唇緊閉,眼眸間流淌著旁人不懂的執拗。
那雙帶著傷痕的手捧起鬼切的臉蛋,手指溫柔地撫挲沒有瑕疵的臉龐。
「鬼切,你可知道,今日傍晚,我循著血契的氣息來到人潮洶湧的街上,走過每一條大街小巷,幾乎翻開路上每一塊磚,依然遍尋不著你的蹤跡,我以為我又要失去你了。」
鬼切卻恍若未聞,只想著大雪初降的新年裡,有一名面容俊美的男子熟練地使著劍法,衣袖上的仙鶴隨之翩翩起舞,那是何等優美的景象。負責祭祀的人是源賴光挑的、劍法亦是源賴光親自指導,一想到那雙眼眸閃動著別人的舞姿,他的胸口就湧上一陣酸楚。
鬼切搖頭,不願源賴光知悉他心中所思。他踮起腳尖,親吻源賴光快被霜雪凍壞的唇,隨後羞赧的轉過頭,噘著小嘴把人拉進屋裡。
「不換掉身上的髒衣服,生病了誰陪我練劍?」
鬼切翻出乾淨的衣物,彷彿在宣洩心中不滿,使勁往源賴光身上扔,怒氣騰騰,像是非得在誰身上刺幾個窟窿才開心。
這點微不足道的攻擊可難不倒源賴光。源賴光一一攔截飛在空中的衣物,大步走向以冷背示人的鬼切,用力咬了下他又紅又燙的耳尖,輕聲道。
「悉聽尊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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