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師│荒目] 一目之約 [G]
。荒川之主x一目連。舊文搬運
在開始前請讓我說一件事,我挺在意的但我又想寫所以被我加了私設的事
一目連基本上應該是三重縣那邊的神明(多度大社的別宮御祭神),和荒川有挺大一段距離
一目連也不是一個種族(不是比方說像鐮鼬這樣可以有一大群),他是神之子,按理也沒有墮妖
而且稍微瞄一下雖然一目連的確把被水圍困的人類給救了但平常也老喜歡刮風,應該沒咱們連連那種有求必應的溫柔(?)
建基於遊戲裡一目連的人設和確實墮妖了這件事,加上我想讓他挪到荒川附近,所以我私設了這個一目連並不是原本的一目連,他只是被人類安上了一目連的名字,事實上只是由人類的願望所誕生,掌控著風的小神明。但他沒有自己的名字,辨識上會很不方便,所以他還是會自稱為一目連
另外,因為和真.一目連沒關係,所以他雖然名為一目連,但原本並不是獨眼,這樣才能有後續傳記的部份
P.S. 荒川之主傳記那裡的荒川描述,看著別扭,我改了一點……是哪個混蛋直接用軟件還是甚麼鬼簡繁轉換的,繁中的地名錯到亂七八糟
01.
荒川,源起甲武信岳,引入秩父山,經盆地,過長瀞溪谷,北行至大里郡寄居町,入關東平原。下游於熊谷轉東南向,至川越市入入間川,過琦玉後再度東流,出隅田川,終入江戶灣。
其時荒川仍為無主之川,水勢兇險,川中妖怪各自劃地為王,因大小爭執而引發駭人浪淘時有聽聞。為保佑村民的安危,川邊村莊中有一壯麗神社,祭拜著人類延請至此以保佑此村的神明,風神—— 一目連。
「要不這樣?你把自己的覓食範圍再往右邊一點不要和他重疊?不要再打架了。」
用著商量的語氣,溫柔的笑容也絕非虛假,然而擁有龐大信仰之力的神明所說的話,對於川中那些仍未足以獨霸一方的妖怪而言,其實也沒有反抗的餘地。
看著小小的魚精們分開,解決了一件事情的風神笑彎了眼,從蹲下的姿態站起,拍了拍沾到膝蓋上的泥土,回過身,預想中應無阻礙的回歸通路,此刻卻是意外地站著一個少年。
眼前的少年有著人類所不可能擁有的藍色外膚,擅自把對方視為有事相求的風神,邊停下腳步,等待對方主動開口,邊思考著實現妖怪的願望是否為該履行的義務之一。
畢竟妖怪可無法為自己提供信仰。
「汝,管這破事作甚?」
「欸?」
一句『可以喔』溜到口邊又再吞了回去,習慣於給予而從未拒絕的年輕風神像是需要消化問題般地歪著頭,停頓半响也依然只能給出一個毫無意義的回問。
「吾是在向汝詢問汝摻和那種破事的理由。」
「啊,因為他們打架會做成漩渦,讓需要渡河的村民很困擾。」
由信仰當中誕生的神明,為信徒完成願望是義務也是唯一的存在意義——該宣之於口的明明該是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到了風神真正把話說出來時,包裝被盡數褪去,彷彿是要配合話者般變得無比質樸。
「那又和汝有何關係。」
「我是神明,實現信徒的願望是份內事啊。」
近乎即答彰顯著神明對此的深信不疑,而從未曾為任何存在奉獻的妖怪,則是不解地皺起了眉。
把這種反應完全誤解的風神,頓了一頓,伸出手去摸著眼前妖怪那看上去似乎不太柔軟的頭髮。
「如果你有甚麼煩惱,也可以來找我,我就那很大的神社那邊。」
「……汝可知道那是神域?」
年輕的風神眨了眨眼,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像是無法理解眼前的妖怪為何要提出這種答案過於明顯的提問。
神明所居住的地方即為神域,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
「汝可理解吾為妖怪?」
「吾可以給汝特別的通行證。」
模仿著妖怪的語氣,風神帶著微笑,伸出了手,在妖怪的額上細細地,以手指描繪出代表自己的符咒。
也許是該要拒絕,但妖怪看著眼前風神那盈滿笑意的臉,那一句拒絕的話又或是避開接觸的行為都無法實現。
「要來找我喔。」
目送著風神離開的背影,妖怪舉高了右手覆上前額。被覆蓋的符咒向手心傳遞著陣陣暖意,然而妖怪卻只想給風神,還有無法拒絕的自己一個白眼。
明明只是因為好奇堂堂的神明為何要親自降至河川處理魚妖打架這種小事,事情最終的發展卻是完全超過了妖怪的預想。
雖然也不知道那看上去腦筋好像不怎麼靈活的風神是否清楚明白,但,
——那風神所施的,可是束縛妖怪成為神使的術法。
02.
風神逐統領荒川,平息禍端,後荒川風浪漸息。人們有感於風神的恩惠,益發虔誠之信仰令風神神社越加香火鼎盛,作為主神的風神力量亦日益增長。
及至某夏,天災再起。
「汝知道隨便把妖怪放進神域是很危險的事嗎?」
「但有這個信印的至今也只有你啊?」
把神明那小小聲的『因為其他妖怪又不找我聊天,附近也沒有甚他神明,我也沒有神使…』聽在耳內,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的妖怪決定裝作沒聽到,安靜一會再轉移話題。
從妖怪終究還是硬著頭皮去了一趟神社後,至今大概也有好幾個季度了。
二人的第二次見面亦並不算太過友好,簡單地交換了兩句『吾之名為滄海』和『你好,我是一目連』之後,接著的就是好大一段的沉默。風神並不介意沉寂,反正他的信徒總是會不斷地向他祈求,而妖怪即使覺得不自在,不擅聊天的他也無法找出一個足以延續話題。
只是,妖怪依然每天都會拜訪神社,或許帶著小禮,或許只有己身,妖怪總是會出現,陪在風神身邊,聆聽著信者的祈求,又或者協助風神完成信者的願望。
妖怪說好歹得盡一點神使的責任,而風神只是歪著頭,在似乎不太理解的情況下,放棄了提出疑問。
「這龍是?」
「這個?這是一目連大人的小部分神力所凝聚而成的,很可愛吧。」
興許是發現談論的對象是自己吧,櫻色的小龍在風神的身邊繞了一圈,輕輕地蹭著風神撫摸祂的手。
至少是神之物,那大概不是問題……原本想一如既往地讓話題終結於此的妖怪,後知後覺地才發現到這話語當中好像存在了違和。
「汝之力?」
「龍?不,一目連大人的。」
「汝非為一目連?」
「我既是一目連,也不是一目連。」
淡然地給予了解釋,然而風神得到的回應,卻是妖怪更加深鎖的眉頭。像是看到了甚麼有趣的東西似地,風神抬起了手戳著妖怪的眉心,那因皺眉而最為隆起的地方。
雖然看上去像是不太喜歡,但妖怪少年依然沒有避開風神的觸碰,一如最初二人相見之時。
「人們在這裡建立了主祭神為一目連大人的神社,然而這裡離一目連大人所喜愛的土地太遠,他並不願意到這邊來,於是從人類給予這個神社的信仰中誕生了我。」
收回了作亂的手,像是完成了甚麼惡作劇似的風神比之前笑得更為開懷。收回視線投向天空,風神繼續細細地向妖怪解釋著,聲音輕得宛如風聲掠耳。
「我沒有自己的名字,但那時候你把真名告訴我了,我給你『我沒有名字』的答案好像也很失禮?所以,我用了人們給我安上的名字。」
「也許是終究怕我會玷污到他的名諱吧,所以一目連大人才把這小傢伙派了過來。」
「……」
也不知道是感到震驚還是純粹只是在思考該怎麼作出回應,反正妖怪沉默著,皺著的眉也未見舒展。用眼角瞄了一下妖怪,並不著急的神明依然注視著晴朗的天空,戳了戳爬到自己肩上的小龍,等著妖怪自行解開他所思考的問題。
「那麼,吾改以『連』相稱好了。」
「唔?」安靜半晌,妖怪的結論才終於飄進風神的耳內。「這就是你剛才在煩惱的問題?」
「……名字反映本質。」
「說的也是。」
彎了眼的風神努力地把因為事情發展過於有趣而冒出的笑意壓下,然而肩膀和曲起的背都像是要出賣主人般地微微顫抖著。
考量被嘲笑的妖怪不滿地甩著尾巴拍打地板,只是即使如此,他依然未有向風神提出抗議,一如既往。
也沒刻意去數中間經過了多少個年頭,妖怪和風神所知道的,就僅只是櫻花已然凋零,神社的樹化成了深綠的大傘,還有天氣逐漸熱得不像話。
即使有風神送來清涼的風,水生的妖怪依然熱得無法長久地待在陸地之上,更別說是停留於可以曬到太陽的地方,與風神一起看著人類來來去去。
「這氣候不尋常。」
「的確是有點太熱了…」
坐了一個上午也終於耐不住過份的炎熱而退回到室內的風神,邊抬手抹去疊在額上的薄汗,邊坐到了妖怪的身邊。順勢地拉起妖怪原本放於地上的手貼到自己的臉頰,彷若觸及流水的涼快感讓風神下意識地吐出一口氣。或許是有著那麼一點點爭寵的意味吧,原本只是盤旋於側的小龍,遊移而近,貼到了風神的另一側臉龐之上。
對風神的行為採取完全放任,僅只是稍微調整了一下自身平衡的妖怪,繼續了自己的話:「怕是將會有大水。」
一語成懺。
緊接在酷熱之後的,是連日的暴雨。
在人類從欣喜漸漸化成為恐慌的期間,荒川的水量早已提升至幾近失控的程度。越是接近洪荒,湧進風神神社祈求保佑的人類就越多。
只是,從來都予取予求的風神,此刻卻是只能咬著下唇,默不作聲地看著這些信奉自己的人類一步一步地,迎向災難。
「汝無法治水?」
「這種程度的話我做不到,而且……這是天理,要逆這天理必須得到更高等的神明首肯……」
「一目連不管這事?他知悉吧?」
「那位大人本來就很…隨性而行……」
瞄了一眼那只能無力地縮成一團的櫻色小龍,把風神那因太用力抓著自己衣服而泛白的關節進眼中,對於神明的那種位階規矩不甚了解的妖怪,猶豫半晌,終究還是握著了風神的手,輕輕地扳開那像是快要受傷的手指。
「想保護那些人類嗎?」
「想,可是……」
顯得比風神的手要小的手掌撫平了衣服上的皺摺,爾後跳下台階,從風神的身側來到了他的面前。
不解地看著妖怪散發著與以往不同的嚴肅,年輕的風神也下意識地扳直了背。
「贈吾汝之一目。」
「欸?」
「吾為水妖,不受控於神明,若得汝之神力,當可控此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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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
力量在眼睛裡這個我也不知道是常見梗還是怎樣,但我的確是從xxxHolic看回來並借用至此的
03.
時值盛夏,暴雨成災,荒川泛濫,人類聚眾至風神神社祈求災劫平息 。風神應允,以己之一目為代價,洪水終更改流向,村落無恙。
得此施予,人類後即大興土木,神社之瑰麗令風神彷彿凌駕於擁有此真名的神明之子。
「贈吾汝之一目。」
「欸?」
「吾為水妖,不受控於神明,若得汝之神力,當可控此大水。」
話說出口,年輕的風神亦一如妖怪所料般地立即答應了要求……早晚會被心懷邪念的東西吃乾抹淨的個性。
而此刻,心懷邪念的,怕就是自己了吧。
「閉眼。」
「會很痛嗎?」
「不會。」
在這種對方不會掙扎的情況下,完成能力的讓渡事實上是件簡單不過的事情。硬化了自己的指甲劃開指尖皮膚,滲出血珠的手指覆上風神的右眼,利用自己的血描繪著那不算太過複雜的法陣。吸取,然後再經由自己這側接收,附於片目之上的神力就能流入到自己的身體當中。
挖出眼球直接吞食當然是比甚麼都簡單快捷,但隨之而來的創傷卻也是難以估計,若然只是為了那班人類的話,不值得。
感受著那與妖怪的妖力,又或者人類的靈力不一樣的東西流進身體,聚結成團後又發散至四肢百骸.妖怪習慣性地皺起了眉。
吸收和吞噬異樣的力量需要時間,但眼下可以用的時間卻是越發趨向於零。如此情況,要完成允諾,只有冒險一途。
也沒著風神張開雙眼,又或者下其他的指令,妖怪僅只是留了一句『待在神域中等結果』,就從風神所能感知到的範圍內消失。
第一天,雨依然像是無休止般地下著,只是那彷彿隨時會決堤的荒川卻一直維持在臨界狀態。
第二天,雨水似乎終於到達尾聲,奇怪的是,荒川的水卻是退得令人驚訝的快,就像是那多出的水,都被引導至一個未知的地方。
第三天,天終於久違地放了一整天的晴,洪荒沒至,原本以為會身陷險境的人類紛紛走出家門,來到風神的神社答謝保佑。
以失去一目為代價,風神保護了他的子民。
而真正的功臣,那應該把結果帶回的妖怪,依然未有露面。
像往常一樣坐在正殿的前廊,風神看著人類開始修葺自己的神殿,從人類而來的信仰一點一點地填補著失去的神力,只是……瞄了一眼身旁現在空著的位置,風神立即迫著自己重新看向自己的子民,無視心中那一抹從前未曾知悉的,空蕩蕩的感覺。
無意識地,視野再度從人群所聚集的地方離開,投放到鳥居之上,宛如是正在等待誰穿過這鳥居來到自己的面前一般。
原本安靜地趴伏在身側的小龍突然起了騷動,連忙進行安撫的風神側過了身,卻因屋內的所出現的一抹藍而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那是妖怪。有著熟悉的氣息,和陌生的外觀的,妖怪。
「…滄…海?」
「吾在。」
遠比記憶中來得低沉的聲音回應著自己對妖怪的呼喚,尚未能了解妖怪生態的風神眨著眼,盯了好一會,才終於把一句『好久不見』吶吶的說出口。
「一切順利,汝拯救了這些人類。」
已經從少年長成成人外表的妖怪從屋裡踱步移至前廊,坐到了不經不覺間已經專屬於他的位置。
「汝,還好吧?」
「雖然視野變窄了,不過我很好。那你呢?我原本以為你會比他們早出現。」
看著風神那已全然變黑的右眼,妖怪伸出了手,大姆指輕撫過右眼的眼下,帶著憐惜,又彷彿帶點愧疚。
把自己的手覆蓋在妖怪的手背之上,盡管稍微地被自己的手竟然沒對方大了這種小事驚了一下,風神依然帶著一如既往溫暖笑容 ,輕柔而堅定地回應著。
「稍微有點亂來,所以多花了時間。」
「吾接下來將不常在。」
原本還想要向妖怪詢問關於『亂來』的事和河水的泛濫是否有關,妖怪接下來的這一句話卻是讓風神嚇得把溜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手下意識地收緊,似乎是仍在理解事態的風神由著妖怪把自己的手包覆到那微涼的手掌當中,支吾半天,還是只能問出一個在自己看來意義幾乎是零的問話——「你有事要忙?」。
「平定荒川。」
「…會很久嗎?」
「也許。」
從未想過會以這種形式和理由分開的風神,張開了口,卻又像是不知道該說甚麼似的復又閉上。緩慢地眨著雙眼,理應高高在上的神明此刻竟然顯得有點可憐。
也因此,妖怪在輕扯嘴角之後,握緊了被自己包覆著的手掌,鄭重地許下了承諾。
「吾會盡快回來。」
就和妖怪所說的一樣,早已習慣的存在就這麼的暫時消失了。
一旦空閒下來就會莫名其妙地患得患失,風神在看著他的信眾來來往往兩三天之後,開始了為自己的信徒實現那些原本不該處理的小願望,比方說想和誰誰誰和好啊,比方說想自己的田裡那些煩人的蟲子可以快點離開之類,又或者,把龍留在神社裡聆聽信徒的願望而自己則離開四處亂晃。
沒有目的地,只是腳走到哪就算哪的散步,卻不知為何,最終總是會到達荒川旁邊,那個他第一次和妖怪相遇的地方。
這一次也是,一如既往地來到了荒川邊,習慣了似地看著原本聚到一起的小妖怪一瞄到自己靠近就作鳥獸散,風神抱起膝坐到川邊的草地之上,平穩地流動的川水早已沒有了當初他和妖怪相遇時的暗湧。
說不定他是已經把這一帶都給平定了,現在正在上遊,或者是下遊中努力著吧。
「你是誰!」在亂想著這種有的沒有的,細小的女孩子聲音卻是突然地鑽到了耳朵當中,「為甚麼你身上有那個大壞蛋的氣息?」
風神循著聲音的方向四下尋找,費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找到藏身在岩石附近,一尾小小的紅色金魚。
也許是為了要喊話吧,金魚把頭從水面冒了出來,看上去有點滑稽。
把那也許會被認為惡質的笑意吞回肚子,風神向著那尾難得會向自己搭話的小小金魚妖回以了提問:「大壞蛋是誰?」
「說著自己是荒川之主然後把不服從的妖怪都給打趴了的藍皮膚大混蛋!他竟然還說這個世界第一可愛的我是個看不見的小不點!」
想像著自己所熟悉的妖怪搖著扇子,向細小的金魚說著小不點的場景,風神勾起了嘴角,爾後又努力地緩緩壓下。
啊,不是,他還長得更大了。
把腦中那少年形象與最後所見的成人形象進行置換,再也忍不住笑意的風神終於還是做出了那他認為相當失禮的事。
捂上嘴,萬幸的是小金魚似乎也沒有生氣,當然也或許只是未能理解自己發笑的理由吧,風神總而言之地趕緊接上話,免得真的把這難得的聊天對象給氣得躲進石縫當中。
「還真是相當過份呢。」
「那些小傢伙看到你就跑掉也是那個大混蛋的錯啦。」
「是這樣嗎?」
沉進水裡吐著泡泡的金魚像是要為自己壯膽一般,安靜了好一陣子才終於向自己回話。
「那傢伙兇得很呢,不過我可不怕那種傻大個喔!」
金魚奮力地吐著泡泡,接著像是要強調自己的勇氣似地蹦上竄下,笑彎了眼的風神安靜地等到對方似乎終於再冷靜下來時,才悠悠地再一次把話題提了起來。
天色開始變暗,風神終於還是結束了難得的聊天,在和金魚約好下次再見面後才回到神社,那應該是自己停留的地方。
沒有信徒在的神社只餘下少數居住於此的人員,過於寂靜和空曠的感覺總是會讓風神不期然地加快自己穿過空地的腳步。
「我回來了。」
櫻色的龍應聲從內殿中鑽出,盤旋到風神的身邊,宛如忠犬迎接晚歸的主人。輕輕地順著龍鱗安撫,邊消化著因與龍接觸而流進腦內的,今天神社裡的情況,風神的注意力卻在沒多久之後被堆放在牆角的某件東西所吸引。
那是一塊打磨得相當光滑的銅屬,靠近的話就會像觀看水面一樣反映出事物的倒影……雖然如果自己不專門現身的話,似乎是無法把身影投映於上。
撫過鏡面,稍作施法以顯出身影,很少看到的,屬於自己的面容竟是有點陌生。
「……氣息嗎?」
移著手指在鏡面之上遊移,風神閉起了那因已贈予他人而呈現出一片漆黑的右眼,附於眼皮上那妖怪所繪上的陣法,大概就是金魚所說,自身有著妖怪氣息的地方吧。
沉默地看著倒影,像是突然回過神的風神憑空化出了風符,對折,覆於右眼之上,然後再以細長白布小心翼翼地固定。從陣法當中滲出的氣息被風符吸收,緩緩地融入到風神的神力當中。
彷彿像是把那個氣息,把氣息的主人,都留在了自己的身邊。
04.
唯風神已失一目,神力未如以往,是以人類的願望亦無法再全部實現。無法成真的祈求逐漸蓋過拯救之恩,曾盛極一時之風神神社,信徒散失,最終只餘零星水災倖存者仍堅持信仰。
從金魚的口中知道妖怪大概已經完成了平定荒川這個目標,帶著期待的風神今天留了在神社當中,晃著腿,等著也許最近就會歸來的妖怪。
日至中午,還未迎來妖怪,到訪的人類早已紮成了堆,聽著其中一個也許是遠道而來的人許下降雨的祈願,風神眨了眨眼,決定把這個列為妖怪回來後的第一個任務。
只是那念想的藍色身影一直未有穿過那扇緋紅的鳥居。
當風神因察覺到氣息而回過頭時,妖怪已經幾乎來到了他的身後。屋內主柱似乎有道光芒正在消失,那大概是妖怪每次都直接出現在內堂的原因吧。
「警覺不足。」
「我的神域可沒弱到能隨便讓人進出啊。」
摸著被妖怪用扇子輕輕敲了敲的前額,風神帶著愉快的笑意,回應了妖怪的提點。
順手地拍拍身旁那屬於妖怪的位置以示意對方乖乖坐好,爾後才終於開了口,說出那句一直想說說看的話。
「歡迎回來,荒川之主。」
「汝和那小不點見過面?」
彎腰坐到風神的身側,那突然改變稱呼的原因像是即使不作詢問,妖怪也能輕易猜得出來。畢竟這附近的地域,這自己的地盤,敢這樣直接找上神明,而且還是身上有自己印記的神明,應該寥寥可數。
把金魚的事放到一邊,正想以詢問近況作為久未回歸的第一個話題,近距之下,妖怪卻先注意到風神臉上那不應存在的疲累。
看了看依然絡繹不絕的信徒,即使是自己離開之時風神也未曾有過這種幾乎可以說是衰退的狀態。妖怪下意識地皺起了眉,凝重地,把溜到口邊的日常問候作出了更改。
「……汝怎麼了?」
「唔?這個布嗎?」
不明所以地回以提問,風神歪著頭,似是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詢問理由。
思考著如果妖怪確認了之後該怎麼回答,自己的那點小心思總覺得難以啟齒。風神下意識地捏著自己衣袖,等待著,但得到的卻並不是預料中的答案。
「不,臉色,怎麼那麼憔悴?」
「呃…嗯……為甚麼呢?」
循著妖怪的視線摸了摸臉頰,沒想到結果會是繞到另一個自己不想解釋的事上。濫用神力這件事,該給出怎樣的理由才不至於讓自己看上去太蠢呢?
如果……定睛看著眼前的妖怪,風神沉默著,像是猶豫,也像是正在找藉口。
如果,向眼前的存在撒嬌,說是因為太寂寞,他又會有甚麼反應呢?
把風神的沉默視為不想回應,妖怪嘆了口氣,安撫似地摸了摸風神的頭,再順應那纖細的輪廓而下,捏著下巴,帶領風神更加的抬起了頭。
在來得及反應之前,唇瓣已經相接,不屬於自己的氣息帶著溫度,進入了自己的身體當中。
因為過於驚訝而睜大了的眼睛,在風神終於拉回思緒之時,烙印進眼裡的,是妖怪正要拉遠的,而且依然相當認真的臉。
『「別管太多閒事,適可而止。」』
當時,自己是怎麼回應的呢?
靠坐在妖怪的身邊,彷彿連坐正都感到疲累的風神,看著已然長出荒草的正殿前地,默默地結束了這次的回想。
那時的自己尚年輕的很,那時的自己還有可以用於任性的力量,而現在……向伸出手摟住自己肩膀的妖怪報以了微笑,然後果不其然地接到了來自妖怪的親吻。
儘管意義早已和當初並不一樣,但剛好接上回想這件事還是讓風神在一吻結束之後,發出了輕輕的笑聲。
「怎麼了?」
「沒,想起了那時你第一次親我的事,我誤會是求愛誤會了好久,結果後來發現只是個能量補充時真的尷尬死了。」
「幾百年前的事了。」
「是啊,幾百年前了……」挪了挪身體像是要尋找更舒適的位置,安頓下來之後同時的,閉上了雙眼「幾百年了呢。」
被眼皮所覆蓋而漆黑一片的感知,只有那屬於妖怪的力量波動比甚麼都來得清楚。他大概是構起了結界,又或者動用妖力驅趕那些想要前來嘗嘗神明味道的妖怪。
最近好像還在神域裡看到了天邪鬼的蹤影……那種小妖怪也能隨意進出,派來的龍也早被一目連回收,自己果然還是氣數將盡了吧。
有生即有滅,這種近乎天理的命運倒並沒有讓風神感到悲傷。只是,如果自己真的消失了,身旁的妖怪又會怎麼樣呢?
「荒川,」喚了一下自己的神使,或者說戀人的稱謂,風神睜了眼抬起頭,迎上的,正好是那可能只屬於自己的溫柔目光。「還好我的身邊尚有你在。」
抱著自己肩膀的手掌猛然收緊,瞬間又像是怕會弄痛自己似地立即放鬆,風神盯著妖怪皺起的眉頭,也不知道他是突然在做甚麼思想掙扎。
這個男人從來都不按自己的套路走,所以風神也早已懶得去猜測他下一秒會說出怎樣的話,反正,他只要想說,就永遠不會藏著,甚至還不會轉彎抹角。
幾百年間,早已成了習慣。
「連,要是,」
「要是?」
「要是汝消失了,吾會以你鐘愛的那方土地為汝陪葬。」
「你不會的。」
「吾從不食言。」
沉凝半响,被妖怪說出口的話嚇得瞪大了眼的風神,拉開了距離,想要從妖怪的臉上讀出這是玩笑的表情。然而沒有,那是一如既往,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的認真。
直覺反應地先握著妖怪的慣用手,即使腦袋還在選擇適當的詞句,也依然先張開了口,以暫時無義的助語詞佔據著發言時間。
「你知道的,我是因祈願而生的神明。」
「當然。」
「這種神明就是失去信徒就會消亡的存在。」
「吾很清楚。」
好不容易擠出的語句被妖怪輕易地帶走,為此而繼續拼命轉動著大腦的風神,在找到下一句話以前,卻是先得到來自妖怪的建議。
——充滿誘惑,卻逆了天道的建議。
「墮落至吾之側近吧,連。」
05.
僅餘的信仰終告消失,一度宏偉的神社破敗成廢墟,雜草叢生,更不時有野獸妖怪穿越於此,彷若正在尋找獵物。
「墮落至吾之側近吧,連。」
威脅在前,誘導在後,妖怪的建議在風神的眼中看來宛如掉在溺水者面前的不祥浮木,哪怕知將引向萬劫,也還是伸出了手,去擁抱這難得的生機。
因信仰而誕生的神明和妖怪並不一樣。
祂們為天道輪迴中的一環,應景仰而生,因失勢而死,在死後被回收,然後在下一個信仰中重新誕生,一如所有活於天道輪迴之中的眾生。
也如此等眾生般,墮妖並不常見,卻也不至罕見,只是,神明總是絕少把這破壞天理的事情作為選項算入自己的抉擇當中。
幾百年前,風神獻上一目,隨著妖怪第一次逆天而行。而今,所要付出的,又會是甚麼?
「可是,我能怎麼做?」
在風神僅有的認知當中,墮妖這件事總是伴著血腥,隨著殺戮,但風神也很相信,他的妖怪絕不會讓他的雙手染污。
那被信任的妖怪並未回答,他僅勾起了嘴角,依舊靜默地注視著,直至風神終於吶吶地說了一句「我願意」。
隨著話語而站起的妖怪,一把抱起了風神那已然過輕的身體,大步走向山神社內堂,那傳送陣所在的地方。
被帶到全然陌生的房間,被輕輕地置放於柔軟的床榻之上,依然未明所以的風神,得到的,是顯得纏綿的親吻。
隨著熟悉的柔軟舌尖越過雙唇的,尚有某種未曾出現過,彷彿珠子似的東西。
「吞下去。」
在確認了珠子完好地待在風神口中後,妖怪擅自拉開了彼此的距離,向風神提出了簡短的指令。
眨著眼尋求解釋,妖怪卻只是點了點頭,示意他總之先吞下再說。
珠子並不算小,要直接吞嚥不是件容易的事。風神微仰起頭,閉起了氣,想要等珠子接近喉頭再一舉吞下。
但那喉嚨被觸碰的時刻並沒有出現。理應是固體的那東西像是糖果般地漸漸融化,隨即被自己所吸收,由之而來的暖意竟和從與妖怪的親吻中所得到的力量如出一轍。
「那到底是甚麼……」
「汝之一目與及吾的妖力。」
妖怪用手捏著風神的下顎,稍微施力迫他張開了口,檢查著吸收的情況。
珠子已經完全消失,對這狀況非常滿意的妖怪,捏了捏風神那像是吃到噁心食物的臉,伸長了手,拿了一顆不知道甚麼時候準備好的糖果塞到了風神的手中。
「這樣就可以了?」
「當然不行。」面對風神一下子冒出的疑惑和失望,妖怪伸出了手,以揉頭髮的方式進行安慰「但尚缺之妖息,憑吾當可補足。」
和風神最初所想像的不一樣,自身妖化的過程沒有強烈的不適,沒有撕心裂肺的痛楚,所有的變化都進行得緩慢有序。
像是比方說原本的粉色髮尖化成了藍色,像是原本失去視力的眼睛重見光明,像是自己的指尖和足尖越益發顯得尖長。及至好一段日子以後,直至像此刻額頂傳來的陣陣銳痛,風神才終於產生了自己正在變化的實感。
「荒川,」
抱緊了一直待在自己身邊的妖怪,風神恨不得直接咬上近在嘴邊的肩膀以紓緩那從頭延至椎骨的痛感,然而咬了咬牙,還是選擇了亂話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要是我化成了奇形怪狀的妖怪,你還會愛我嗎?」
「當然。」
回以緊抱,讓風神更加靠近到自己肩頭,低沉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安撫的話。直至風神的轉化終於完成,直至他昏沉睡去,妖怪才放開了手,輕撫過那彷若新生枝椏的妖角。
他終於,從人類手上,搶過了他唯一景仰的神明。
以後,這曾經的風神想走怎樣的道路也好,他也會一樣地給予支持,只要對方能活得好好的。
「連。」
「啊荒川,你的要事處理完了?」
一度華麗的神社早已因為歲月而失去蹤影,在自己離開前還勉強保留的牆壁瓦頂也似乎是隨著時間崩潰瓦解。唯一能證實此處確實是自己從前的神社的,就只剩那因妖怪的法陣所在而突兀地依舊佇立著的主柱。
坐在大樹之上,曾經的風神回過頭,向呼喚自己的妖怪報以微笑。
「我們來了久違的客人。」
順著風神轉移的視線看向前庭,映入妖怪眼中的,是兩個年輕的人類少女,正在吵吵鬧鬧地尋找著只存在於古文獻中的神社。
以前也有過這樣的人到來,那種人類怕是該被稱為民俗學者吧?他們總是勘察,然後就會離開……但眼前的其中一個少女卻做了敬拜,這是前所未有的事。
「要實現嗎?」
看著心情顯得相當好的前風神,妖怪即使明知答案也依然作出了提問。
「即使成妖,我也希望能守護我們的子民。」因微笑而稍稍瞇起的漂亮金眸向已經坐到身邊的妖怪湊近,「你會支持我的,對吧?」
「這是當然。」
6.
然一度備受景仰的神明,即使被人類棄如草芥,卻依然深愛著他的子民,直至覆沒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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