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 發表於 2020-6-7 17:11:57

[ヒプマイ│幻太郎中心] 桃太郎 [G]

小小的房間,小小的被褥。

棕髮的男孩將棉被撐開,臨時搭了一個超級小型的帳篷,他帶著手電筒窩在其中,白色的燈光劃破黑暗,照亮了攤平的繪本,書角有些微微蜷起,封面則是一個穿著鎧甲的少年,身旁圍繞著猴子、白狗與雉雞。

這是家喻戶曉的桃太郎啊。

男孩頗是欣喜地翻著繪本,他已經翻閱過無數次,也聽過老爺爺繪聲繪影地與他分享這個故事,但他仍特別偏愛這個民間童話,喜歡到在睡覺時間,也要偷偷摸摸地在棉被裡重溫一次,綠色的眼珠映上桃太郎斬除厲鬼的英姿,滿滿都是佩服。

這個時候的男孩,還不被叫作夢野幻太郎。

男孩翻著翻著,突地臨時帳篷被掀開一角,男孩驚慌地看去,就見一個與自己長著相同面孔的人闖入,後者比了個一並豎直在雙唇前。棉被太小,於是訪客只有上半身進入這塊領地,就這麼趴著、在外頭踢晃著腿。

「哥哥……」發現是對方,男孩鬆了口氣。

被稱作哥哥的那人笑了笑,壓低聲音道:「還不睡嗎?」

「嗯,想再看一次桃太郎再去睡。」男孩同樣小小聲地說。

「你還真是喜歡這個故事啊。」哥哥說,他又稍稍往前湊去,確認了繪本翻閱到了何處。故事正巧到了尾聲,收穫金銀財寶的桃太郎乘著小船,與三個不離不棄的動物夥伴回到故鄉,與老爺爺和老奶奶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真是個好故事。」哥哥說。

「嗯,要是有一天我也能這樣就好了……」

「既然如此,我們就一起為這個未來做準備吧?」

「準備?」男孩有點困惑。

哥哥又笑了,他與男孩擁完全相同的面孔,揚起嘴角時,無論是微微瞇起的眼睛,還是唇邊的弧度也完全一致,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同。他們曾一起玩過雙胞胎特有的交換身分的遊戲,但無論是誰都能夠輕易區分兩人的差距,他們一個充滿自信且餘裕,一個不善言辭而不願直視他人雙眼。

即便如此,「這個人就是我的半身」這點卻是兩人從未懷疑過的事實。

性格不同,那即是互補,由「另一個我」與自己不同的觀點去看待世界,這可不是缺陷,而是只屬於他們的優勢。

此時哥哥便以男孩未曾想過的觀點出發,他將食指壓上繪本上的桃太郎,輕聲說:「這個是你——」然後手指偏移,指向了猴子,「這個就是我。所以你還需要認識雉雞與小白狗——」食指沿著說話的對象不停地移動,哥哥看著男孩,認真地說:「我們四個人一起,絕對能夠一起獲得幸福,也一定能對爺爺和奶奶報恩。」

「可是我、我不是桃太郎——哥哥才是桃太郎。」

「想成為桃太郎的人是你,不是我呀?哥哥我啊,只要當你身邊的猴子就可以了。」

「就算你這麼說……」男孩看看繪本,又看看身旁的哥哥,成為英雄是每個孩子的願望,於是他緊抿下唇,最後小小聲地說:「那誰會是雉雞和小白狗呢?」

「這就是我們要準備的事情啦,我們一起找到這些夥伴,好嗎?」

男孩沒有立刻回話。他不再看繪本,而是扭頭看向哥哥。後者正衝著他微笑,明明他們是從同一個細胞誕生的雙子,但他卻覺得哥哥比自己成熟好多。真好,如果他也可以快點長大,就可以向最喜歡的爺爺和奶奶報恩,讓他們過上非常幸福且富裕的生活。

他要帶著寶藏、與夥伴們一起——和爺爺與奶奶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如果能夠實現就好了。

於是男孩最終點點頭,說:「好,我們一起努力。」







少年獨自一人坐在教室。

他已經不是當初的小男孩,他長大了,可以賺錢回報爺爺和奶奶了,但是爺爺和奶奶卻只是溫柔地摸摸他的頭,說去上學吧!錢我們有,去上學吧!

於是少年與哥哥上了同一所學校,班級也是相同的,溫柔而好相處的哥哥擁有很多朋友,和總是不願意與他人有所交流的少年不同——沒有誰會欺負他,也沒有誰會瞧不起他,只是當擁有相同面孔的兩人出現在自己眼前時,大家都會選擇和比較能合得來的那人談話罷了。

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少年默默地收拾書包,他沒有加入任何社團,放學後就去附近的農田打工,北海道這麼大,田地自然也多,收成是最需要人力的時候,他就靠這體力活得到不少錢,但爺爺和奶奶依然只對他說,把存下來留著自己用吧。

但這些錢又該花到哪裡去呢?

「——。」

少年抬起頭,他看見另一個自己從教室外走來,方才就是對方喊自己名字的。

「哥哥,你在呀?」少年如此回應。

「嗯,你從讀書館回來了?這次借了什麼?」

少年把已經塞進書包的書本翻出來,少年漫畫與愛情小說,他閱讀的範圍十分寬廣,並沒有特別排斥或偏愛的題材,哥哥曾笑著說看來少年是打算把學校圖書館裡所有的書本都翻閱一次,這樣很好,但肯定有些書本是學校沒有的,一起去書店買些有興趣的書如何?

少年卻搖搖頭,說那些錢只想存下來,只是想看書的話,去大一些的圖書館就能借閱,所以不要緊的。

幾次談話都是同一個結果,見狀,哥哥也不再堅持讓少年把賺來的錢往書本投資,而是與對方策劃,下一次爺爺或奶奶生日時,一起去街上買些現成的熟食,四個人一起吃頓大餐吧。

他們所描繪的對於未來的藍圖,總是一致的。

少年偏過頭,沒有急著把書放回書包裡,今天沒有打工,爺爺和奶奶去隔壁的鎮上串門子,今天會晚點回家,他不急著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家。夕陽斜斜地掛在地平線上,暖橙色的光芒往照亮整間教室,彷彿全世界都浸在柳橙汁裡,但少年不嗜甜,對於這股甜膩只感到恐懼。

哥哥將前座的椅子調頭,坐在了少年的對面。他將手肘撐在桌上,將下顎扣在手掌心,直直地看著明顯在逃避自己視線的少年。

「我做錯什麼了嗎?」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我好像讓你感到寂寞了?」哥哥說,語氣卻不太肯定。

少年終於將視線轉回對方身上,棕色的頭髮,綠色的眼瞳,無一不與自己相仿,他們身穿相同的制服,留著同樣的髮型,看著對方就像在照鏡子,但哥哥說桃太郎只有一個,他不願意成為那個英雄。

他們始終是不同的個體。

「……不是那樣。」少年有些彆扭地說,所幸黃昏的色彩太過濃厚,很大程度地掩住了自己泛紅的耳尖,「我只是覺得、哥哥很厲害……真好啊,忍不住這樣想。」

「你想和班上的誰成為朋友嗎?」

「也不是這樣……」少年說,「我不需要朋友。」

「我也可以成為你的朋友呀,以前就說過、我們是夥伴對吧?」

「……不是——」少年憋了憋,說不清在自己心中膨脹的情感究竟為何。他想要朋友嗎?他有想和誰成為親密的關係嗎?他認識的人之中有誰會讓他有產生這樣的念頭嗎?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為什麼哥哥要替他擔心這些,對方即是自己,自己即是對方,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不是朋友也不是夥伴。」少年說,吐出了違心之論:「哥哥只要是哥哥就好。」







「——。」

少年趴在病床邊,低著頭決定無視對方喊自己的名字。

他聽見對方似乎嘆了口氣,最後溫柔地摸摸自己的頭,「不用陪我在醫院過夜啦,回家去吧,我沒事的。」

「不要。」

「但是你昨天也是在醫院過夜的,還有前天、大前天都是——」

「不要。」少年不想抬頭,「我在經歷叛逆期,我不要聽你的話。」

「噗、哈哈——」對方忍不住笑了,笑到無法再繼續揉順少年的頭髮,手掌只得擱在他的頭上,笑得抖動不止,「如果真的是叛逆期就好了,你一直都好聽話,反而讓我很擔心呀。」

「——明明哥哥就和我一樣大,為什麼就沒有叛逆期。」

「因為我是哥哥呀。」

強詞奪理。少年暗想,還是慢慢地抬起頭來,與病床上的那人四目相接。現在的他們沒那麼相似了,哥哥的臉頰有些凹陷,也有些黑眼圈,看上去疲憊而虛弱。前幾天有些不認識的女人來過病房,她們自稱言之葉黨,有些話必須對哥哥說,至於談話內容卻不能告訴少年和爺爺奶奶——而哥哥也是同樣保持沉默,什麼都不願意告訴自己。

將哥哥送來醫院的,也是言之葉黨的女人。

這代表什麼呢?

少年覺得有些恐懼,抓緊了病服的一角,「哥哥是不是在做危險的事情?」

「為什麼這麼說?」

「你上次說過你也有在打工,內容是什麼?」

「現在還不能說。」

「那算什麼……」少年感到憤怒,對象卻不是因為與自身血脈相連的哥哥,而是自己。如果立場交換就好了,如果倒下的人是自己就好了,明明他們兩人即是一體,為何這種事情必須由哥哥來承受。

少年早該知道了,什麼因為是哥哥所以沒有叛逆期,騙子。現在的哥哥絕對正在經歷叛逆期。他真的早該知道了,在那個寒冷的冬夜、他與這個人手牽著手進入珠寶盒般閃閃發亮的玩具店時——說著不想要任何玩具的自己,與此時說他沒事所以不需要擔心的哥哥,是相同的。

他們都是騙子。

少年不知該如何消化燃燒的怒火,他看著哥哥,只能乾巴巴地說:「我今天真的不能留下來嗎?」

「回去吧,爺爺和奶奶在家很寂寞的。」

「……我知道了。」少年說,他拎起沉甸甸的書包,只覺得相當不甘心。「那、我還會再來看你的,哥哥。」

「我會等你來的。」哥哥笑著和他說。

少年不再說話,安靜地離開了醫院。

他搭上公車,那股難以忍受的憤恨卻慢慢變質,他難以形容這是什麼感覺,是悲傷?還是痛苦?有什麼梗在他的喉嚨,眼眶發熱,他就像是在陸上卻溺水的魚。那麼哪兒才是他的歸宿呢?是淡水,還是鹹水?他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他不能再維持現狀。

他該做出抉擇,他該改變現在的自己。

到家的時候,天空已經完全黑了。

少年在醫院待了很久,爺爺和奶奶似乎早早去睡了,餐桌上的飯菜用保鮮膜包了起來。味噌湯,白飯,蔬菜炒肉片,以及一顆荷包蛋,營養均衡,美味十足。

少年低下頭,手指緊緊拽著褲子,力道之大讓指結泛白,他的書包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甚至沒有精力去控制那聲巨響。

少年嚎啕大哭了起來。







青年是被夢話聲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一旁藍髮的隊友裸著上半身,精實的肉體滿是水性筆的痕跡,胸口被畫上一顆愛心,肚腹則被畫出胃與腸,除此之外還有肺與腎臟,他們將之一一圈起,最後在上頭簽名。

而此時這名隊友睡得相當不安穩,嗚嗚地說著夢話:「嗚……不要變賣我的內臟……我會還錢啦……」

哎呀哎呀,這可真是——青年覺得有些好笑。他們玩鬧得有些過頭,稍早還嫌太多的酒,一回神已經被喝得精光。

青年想著,把落在沙發上的外套蓋在隊友身上。

牆上的時間是四點二十八分,在這種時間醒來實在尷尬,但青年不打算再睡回去。他伸了一個很大的懶腰,好險沒有宿醉,身體的感覺雖然有些沉重,但遠不到不舒服的程度。

青年又呆坐在原地好一陣子,最後起身、放輕腳步來到陽台。

陽台上已經有了一位訪客——粉紫色頭髮的隊長微微側過頭,確認是他後又重新將視線拋回天空,今夜多雲,上頭沒有月亮,亦沒有繁星,就算等到天亮,估計也是見不著日出的。

白細的煙慢慢飄散在空氣之中,他的隊長咬著細長的香菸,身上傳來的氣味與平時不同,沒那麼甜膩,說話的聲音卻仍可愛甜蜜,「幻太郎好早就醒來啦?」

「是啊,小生向來都是晚上八點睡,早上四點醒的呢。」

「嘿——不愧是幻太郎!好厲害!像是老爺爺的作息呢!」

「哈哈,雖然是騙你的。」

「誒——」

青年輕輕一笑,明明是毫無營養的對談,卻覺得放鬆多了。喝醉以後他睡得很沉,什麼都沒有夢到,這可真是可惜呀,有趣的夢境偶爾能成為寫作的題材,他甚至養成了在床邊擺上筆記本的習慣,他筆下有多少故事就是以夢境為藍本,就獲得了多少掌聲與支持。

「亂數。」

「嗯?」

「也可以給小生一支菸嗎?」

「真是難得——嗯,給你吧!」隊長說,將菸盒與打火機交給青年。

青年可沒有抽菸的習慣,用著不習慣的姿勢替自己燃起火苗,深吸一口,最後吐出白嗆的毒氣。他說不定有抽菸的潛質,第一次抽菸居然沒有嗆到,可真是讓人佩服呀,只是菸的味道實在說不上好,這根抽完以後,青年想自己大概不會再抽下一根菸了。

他倚靠在欄杆上,與同樣沉默的隊友看著什麼也望不著的天空。

漆黑無際,卻又不是全然的黑色。該用什麼樣的詞彙來形容此時所見的風景呢?青年又吸了口菸,突兀地想起小時候愛看的桃太郎的故事,誰也不知道那顆桃子從何而來,但既然那個男孩被奶奶與爺爺撿到,那個小鎮便是他的家鄉。

桃太郎、猴子、小白狗與雉雞。

他的糯米糰子究竟是收在懷中,還是老早就交付出去了呢?

青年看著自己吐出的煙最終消散在空氣之中,總覺得自己明白了什麼。

爺爺和奶奶已經不在了,血脈相連的兄長也日漸消瘦,無法離開病房——他把自己兒時所有的溫柔與夢想留在家鄉,換上一身厚重的盔甲、握著武器踏上征途。但正如繪本中描摹的那般,他並不是孤獨一人。

沒有誰能夠代替誰,沒有任何記憶能夠取代那些曾經美好的過往。

但他可以與之前行,可以與之相互扶持。

現在的他,是隸屬於Fling Posse的夢野幻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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