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洛央 發表於 2020-4-12 01:47:22

[陰陽師│童緣] 你正是我的緣 [G](已完結)

陰陽師長篇童緣
鬼童丸X緣結神
共11章,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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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時興起



  嗆鼻的血溫潤而濃厚,從鼻腔竄入、跳動,時時刻刻撩撥著修羅的血脈。滿地的鮮血灑落稀疏的枯草坪,久逢甘霖的植物像是有意識般,吸吮著得來不易的液體,為了在生命凋落前綻放更華美的花朵。

  此地比起人類所想像的煉獄景象,恐怕有過之而無不及。

  然而對於非人而言,稱之為煉獄未免冤了這塊土地,雖說生命枯竭,食物短缺;亦能滿足本能嗜血的殺戮欲望捕獵眾多妖群。
  
  身子是飢餓的,心靈卻是富足的,轉念一想,無處非天堂。

  有一身形細瘦,接近人模樣的青年踽踽信行,踏步在血跡斑駁的路面上,唇角勾著狂妄的笑弧。

  壓抑多年的修羅之血,終於在此處得到宣洩,他內心狂喜,從未真切感受所謂七情六慾,透過令人陶醉的廝殺,總算嚐到箇中滋味。

  獨守空城的地獄已杳無妖影,莫不被青年所弑,又或早已逃離。

  握著纏繞頸部、自結之後垂掛的深紅細線,青年若有所思又饒富興趣地想著某個人,正確而言,是某位神。

  多年前的記憶依舊清晰,記性甚好如他,自是不會忘。

  那日與她相遇,神的箴言,從此成了他嚮往信奉的圭臬。

  憶起昔日往事,如臨其境,當時的感受也逐漸浮現,與她相處的片刻時光曾帶給他淺薄的愉悅,儘管不比獵殺的快意,透過一點一滴的回想,竟也讓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難道這即是人類所說的喜歡?

  他淺笑,不否定這個答案,僅覺得有趣。倘若他擁有人類常言的同理心、愛意或仁慈等情感,也早已被他所選擇的修羅半血吞噬殆盡;如他真有這些情緒,那也只是人類半血的苟延殘喘。

  愛是人類界定的情感,而其中定義又為何?無人可細說。

  像是為了排解無趣,又興許是為了確認心中的情意到究竟於何種情感,他決定去見個老朋友。

  放下手中的紅線,鬼童丸踏出了地獄。



*     *     *     *     *     *


  揹著雜亂塞入無用物品的巨簍,少女氣喘吁吁奔在稀無人煙的黑夜林子中,身後沙沙作響的聲音不斷逼近,有一抹影子在樹上來回竄動。

  長時間的奔走再加上馱負重物,她的腿酸疼發麻,再無其他感受,連抬起腿般簡單的動作都變得困難,最後少女唉了個音,噗地摔了一跤。

  那抹黑影來到了她的跟前,銀月散發清透光輝照入樹林,身影漸漸顯露。

  齜牙咧嘴,強大的妖力傾洩而出,毫不掩飾欲弒神的興奮,冰冷的殺意如同注入了空氣,一呼一吸都讓少女模樣的神明愈加不寒而慄。

  「好吧,被大哥你逮到了也沒辦法,我做你的手下如何?有神當手下這可是絕無僅有!想想都很威風吧?」

  與眼前妖怪相反,神力微弱的少女藏起內心的畏懼,硬仗著膽子道出一連串示弱的謊言,藉機拖延死期探出空隙逃跑。

  聽聞後的妖怪僅咧開輕蔑的邪笑,當作神最後的遺言,抬起手,攻擊蓄勢待發。

  完了完了…這下真的完了…我都還沒牽起所有信徒的緣份,復興神社的目標也還沒達成……

  心願未了,我是否將如先前的風神大人般,神社頹圯,成妖入魔?

  闔上雙眸,緣結神凝聚殘留不多的力量。

  為妖也好,為魔也罷,都是以自身的意志活著,無高低之分,此時此刻她只希望被妖物吞食後尚能存留一絲意識,即便不成神,也望保有自身。

  但待她揭開雙眼,只見妖怪一分為二的剎那,濺起的黑血染髒了裙襬,屍塊的背後是一張清秀的笑顏。

  「好久不見了,撿破爛的神,你的生活總是充斥著被追殺及失足呢。」

  還有被你纏上。

  緣結神幽幽地想。

  「這不是好朋友嗎?真是感謝你的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沒齒難忘,不過我還要趕路,他日再敘舊,先走一步了。」

  擔心被修羅鬼纏上將有壞事發生,緣結神拾起地上散落的結緣之物,駝好竹簍後便傾前邁出步伐,卻被鎖鍊套牢,背上的簍子咚聲落地。往後一扯,後腦直撞上青年的胸口。

  「好朋友這麼急著走嗎?」

  鬼童丸低首,挾著好看的笑容望著緣結神,與她的距離不過幾吋,鼻尖都要碰上了。

  急,急著要逃離你。

  感受到鬼童丸散逸出的殺氣,不知是方才殺妖所彌留的餘意,抑或是他不接收否定的答覆。

  「其實也沒那麼急!好朋友想做什麼?聊天嗎?還是喝個茶呢?」緣結神趕緊晃悠搪塞過去。

  「我閒來無事,身為神明大人最真摯的信徒,我就作護衛,陪你走這一遭吧。」

  映著惡鬼輕淺的微笑,緣結神雙眼無神,腦袋思考落了半拍。

  如今她能深刻體會到,夜路走多會遇見鬼這句話。



  二、      共度一宿



  黑雲密佈,傾洩的暴雨洗禮著夜晚的大地,叮叮咚咚拍打著林葉,濡濕的寒溫侵襲了本就微涼的黑夜空氣;吸入肺部,彷彿身子由內至外都凝結了。

  「唉呀居然下起這般大雨!今日真是倒楣……」

  緣結神慌亂地抽出竹簍中的紙傘、撐開,眸子骨碌了一圈,遲疑一會兒後,她將傘遞給鬼童丸。

  「做什麼?」

  鬼童丸一臉冷然,淡漠中參雜了些許的疑惑,過去同行的陰陽師總是曲解如此表情,總認為他冷漠高傲不屑與人交際,然而那僅是面無表情發呆的模樣。

  「你比較高,當然讓你撐。」

  緣結神小跳步三兩下走近鬼童丸身側,努力墊高腳尖伸長臂膀,才終於將他納入紙傘遮蓋的範圍內。

  「快一點…我快撐不住啦!」這修羅鬼怎麼這麼高啊!還穿著加高的木屐!

  鬼童丸略帶興致地瞅著少女神明,秀麗的蛾眉緊蹙在一塊兒,紅潤的雙頰鼓著腮幫子,他欣賞了好一陣子這逗趣的樣子才老實接過紙傘。

  其實他可用妖力為自己做一層屏障避雨,但鬼童丸認為若一同共傘也無妨。

  待他取傘後,緣結神終於鬆了口氣,揉揉僵直的手臂,忽然肩膀一股溫暖將她挨近修羅鬼的胸膛,令她驚訝地抬首回望,胸口砰然跳了一記,兩靨潮緋未退又紅了一抹。

  「進來一點,否則神明大人也會淋濕的。」

  緣結神盯著他的笑顏,呆愣了一晌才支吾著謝謝,與鬼童丸同傘並行,不知不覺中冰冷的身子也溫暖許多。



  *     *     *     *     *     *



  斑駁褪色的佛像隨意傾倒在路旁,已無神靈護佑的寺廟被鮮綠的蘚苔蔓延了殘缺的壁口,寄生在破碎的屋瓦,日益蠶食人類曾一時興起建立又任意棄置的信仰。

  一神一鬼走出樹林後便暫休憩於此間廢棄佛寺中,幸運的是舊神雖已離去,也無妖物入侵。

  小小的紙傘哪能完全遮蔽滂沱大雨,鬼童丸和緣結神仍落得全身濕漉的窘境,差別只有慘或更慘。

  神明肩上的小貓應聲跳下,抖乾沾染皮毛的雨水,找著一處合適的角落窩著

  「雖然身子都溼了,但還好有本神的紙傘,至少頭還是乾的,又找到這間寺廟,真的是絕處逢生……」

  以緣結神正絮絮叨叨誇獎自己的準備周全及否極泰來時,發現鬼童丸已用妖力烘乾自身濕氣,為之一愣。

  「你、你原來可以這樣做嗎?那一開始就不用一起撐傘了不是?」

  她氣急敗壞又委屈地指著鬼童丸,有種同為共患難的好友背叛自己的感受。

  「神明大人不也可用神力驅散濕氣嗎?」鬼童丸嘲弄似地笑了,彷彿她的反應早在預料之內。

  「本神…我的神力大不如前了,因此能節省就節省……」

  誰知道這修羅也能這麼做,也是,他可不是尋常小妖,妖力強得驚人,使用妖氣覆體這事理當能行。

  乾脆也請他幫自己…這可不好,萬一就如此欠他一份情不知將有什麼遺害。

  緣結神嘆了氣,從半濕的竹簍中翻出一件奇蹟般尚乾的和服。

  「我、我要換衣服啦,你轉過去,不許看!」

  鬼童丸聞言挑眉。

  「我是說…好朋友你就作個樣子吧,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但我好歹也是個神明,留面子給我吧……」

  緣結神嚥了口水,換了畏縮的口氣,以免失言造成小命不保。

  「悉聽尊便。」修羅青年輕笑,側身背對少女神明。

  緣結神這即放下心中巨石,也轉過身子退去濕透的衣裳,翻開較乾的內裏、摺疊成一方布塊大小擦拭身體。

  信用是留給人類的。

  鬼童丸悄悄別過身。

  他並非好奇亦非無理之徒,只是不想乖順聽命,懷著惡趣味的心思違背了方才的諾言,看到神明的裸背時卻仍驚得怔了半晌。

  在他眼裡的世界近乎醜陋不堪,人類莫不腐肉的容貌,精怪莫不妖魔的醜態。初遇緣結神時,他便明白對方是特殊的存在。

  發著神明聖潔的氣息,端麗的容顏,白皙透紅的雙頰,湛藍的雙眸仿若自藍天破口挹注的純粹,流動著活力澎沛的光輝,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

  儘管神力減弱,縮小成少女的樣貌,對鬼童丸而言她仍一如既往。

  神明潔白無瑕的玉體彷彿洋溢著光漾,為灰暗的寺廟注入已不復存的神聖,如同皎白的月光暈染整片黑夜。

  緣結神眼角餘光發現了鬼童丸的目光,吃驚地拿起衣物遮著身子後退。

  「不、不是叫你別看了嗎?!」

  修羅回過神,瞇著眼微微一笑。

  「好朋友誤會了,我只是想到我其實可用妖氣幫你,大可不必如此費事。」

  說什麼呢,突然想到用說的便好,無須轉過來吧。

  緣結神無奈地忖著,不知何時鬼童丸已悄然到她面前,她又嚇得連忙往後挪動了幾吋。

  對呀,現在自己衣服都脫了,他要吃不就更容易了嗎?

  「好、好朋友別衝動,我不好吃的…真的…別吃我啊!」

  鬼童丸神情淡然地向她伸出手,緣結神瞅了一眼後便怕地閉上眼,而後只感覺一股暖流攀上身子。

  她睜開雙眼,不可置信地眨眨眼,斗大的藍眸望著修羅。

  「這樣就乾了,好朋友你可以更衣了,這次我不會再轉身了。」

  緣結神盯著他的背影,連謝謝也忘了說,輕拍胸口,安撫躁動的心。

  「另外,我認為神明大人看起來挺好吃的。」

  緣結神總認為跟這惡鬼相處感覺連神的壽命也會減少幾分。


  三、      動身啟程



  破曉的晨曦拂上廟宇的瓦磚,和煦填落每一塊殘垣,昨晚暴雨宣洩的雨水漸漸被透亮的晨露所取代,映照著日光的溫暖。

  緣結神抬起酸澀的秀頎,總覺得一側的肩膀異常沉重,不看還好,偏頭一瞄發現是嚇人的修羅鬼靠在她肩上入眠。

  少女忍著脫口而出的驚呼,腦子亂哄哄的,理不清思緒,閉目冷靜了會兒才沉穩了些。

  緣結神滿腹疑惑,像他一般嗜血成性的惡鬼應當生活充斥著殺戮,一不留心便會丟去性命,能像現下安穩沉睡嗎?

  是了,他料我不敢殺他,不過事實上也是如此。

  她端詳著青年蒼白的臉龐,恐怕是久居鬼疆不見陽光之故,似人的面孔彰顯了體內流動的另一半的血脈,俊俏的容貌或許連善誘人的狐狸妖怪都會為之嫉妒。

  這臉不知騙過多少人類女子。

  隨著鬼童丸的一呼一吸,胸前垂掛的紅線也伴著一起一落。

  好奇心油然而生,緣結神忽然想知道能與他締緣之人究竟為何方神聖?

  環頸於惡鬼的絲線本就從她以前的神社求得,應該還有舊時殘存的靈力附著。

  也許…我能藉此看看對方是誰?

  她伸手揪住了線頭,卻立即被另一人扣住手腕。

  環繞著殺意,鬼童丸抬頭怒瞪,待見著眼前少女神明驚恐的神情,他收斂了妖氣,鬆開手。

  「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好朋友,別突然碰我,會死喔。」

  我根本也沒碰到你只有摸線而已。

  強大修羅當前,神明只得摸摸鼻子,吞下冤屈。

  「不過敢吵醒我,你做好覺悟了嗎?」

  鬼童丸靠近緣結神的臉畔,才放寬心的少女神明又繃緊神經,嚷著「朋友冷靜」害怕地頻頻向後退,直到發覺被逼入牆角。

  「還是說我仍在夢境中?」

  鬼童丸玩笑似地一問,而緣結神則如抓住救命稻草般不斷頷首。

  「沒錯沒錯!還在夢境中呢,所以沒事…沒事……」

  頰上布滿著尷尬的笑意,緣結神只希望趕緊度過這危機,她才活幾百年而已,以神明而言還太過年輕了。

  「是嗎?那麼我不管做什麼都行了。」

  緣結神猛然抬頭,鬼童丸帶著一抹黠笑愈發朝她的臉靠近,她腦中一片空白,隱隱約約明白即將可能的發生,卻又不太確信。

  即在他將靠上唇瓣前,猝不及防地,她扯了自己的臉頰,鬼童丸也愣著了,停下動作。

  「好疼啊!看樣子不是夢呢…好朋友能不能看在我臉都捏紅的份子上,放過我啊……」

  緣結神揉揉發疼的腫塊,內心咒罵著自己怎麼不捏小力些。

  鬼童丸只覺緣結神那滑稽的模樣好笑,原想惡作劇般地逗逗她,結果反教他吃了一驚。

  修羅無意識地唇角上揚,那笑弧淺薄得讓人難以察覺。

  真的很有趣,這個神明。

  殷紅未消,緣結神默默撇眼了若有所思、不發一語的惡鬼,趁著他尚沉浸思緒時,她悄聲囁嚅了幾句。

  「真是的,睡著的你還比較可愛呢。」



  *     *     *     *     *     *



  炙熱的光線仿若有形般刺入眼簾,緣結神遮擋著日光,與鬼童丸並行在人煙稀少的荒野小路。

  這鬼神同行的奇特景象若是被看到肯定會被議論一番的,所幸的是皆無人影或妖跡,令緣結神稍稍放心,若真遇上他人指指點點,她還真沒阻止身旁修羅鬼大開殺戒的把握。

  少女神明期待著將要締結的緣份,興高采烈地猜測即將結緣的關係為何;然而胸口卻陡然挹入了一種異樣,像是一股冰顫攫著她的心臟,寒意竄入了四肢,冷得指尖發麻。

  見身旁的神明落下腳步,鬼童丸偏頭一望,緣結神正按著胸口,額側冒出了細小的汗珠,一滴一落墜下,瞳仁一收一發閃爍著。

  「怎麼了?」

  鬼童丸有些訝異地扶住搖搖欲墜的神明,兩眼微瞠,透著衣裳仍能感受到冰涼的溫度。

  緣結神閉上眼,深吸口氣後拍拍胸脯,才睜開眼。

  「我感受到信徒們的痛苦,眾多緣分將要分離。」

  她凝聚著靈力,冥思著,隨後指著某個方向。

  「就在那裡。」

  鬼童丸望著她所指引的方向,一臉陰冷,不發一語。

  「你怎麼了嗎?難道那裡是……」

  緣結神抬頭看著他,杏眼圓睜,她感受到身畔縈繞的肅殺之氣,不過並非針對自己。

  真是怪異,若為以往,即便他的殺意不是衝著自己,還是會嚇得退避三舍,如今居然能平常對待了?

  為什麼?

  「…京都。」

  預想中的答案自一絲冰冷的口吻流露。


  四、      京都之行



  「那就沒辦法了呢…接下來的旅途我一人前行吧。」

  眺望著遠方的京都,眸子滿是淡寞,緣結神秀眉微蹙,嗓音夾雜著淺淺的遺憾,與其說是發言更如同嘆息。

  怎麼忽然覺得有些寂寞了?不會是習慣這惡鬼相伴了吧?

  緣結神別過身,舉起麻木的腿,才踏出一步便咚匡一響摔倒在地,簍中的姻緣物也散亂一地;她連聲喊疼,接著被人攙起。

  「謝、謝謝。」緣結神望著不發一語的鬼童丸,有股無法言喻的不自然。

  平常他要不冒著殺氣,要不笑得人心裡發寒,偶爾甚至似乎什麼都沒在想。

  然而他現在…好像在認真思考著某事。

  緣結神暗自一怔,怎麼自己對他了解如此透徹了?

  唉,為了活命,居然將他個性瞭若指掌了,身為信仰式微的神明還真是辛苦。

  「我跟你一同上路。」

  緣結神聞言,又是一愣,詫異地看著一臉凝重的鬼童丸。

  方才青年思量許久,最終仍決定與神齊行。去除掉幾個令他感興趣的獵物,他不能也不想靠近京都,然而不久前神明感知的未來,他推測事態將非同小可。

  還有一層更簡單的因素,眼前的神明是個大路痴,恐怕等她到了京都,事情早已落幕。

  鬼童丸勾著一抹微笑。

  況且,搞不好會找到其他有趣的目標。

  「但是你不能去京都不是嗎?」

  緣結神不知哪來的勇氣,拉著修羅的衣襬,湛藍的眸子含著大大的疑惑,摻著細微的擔憂,恐怕連自己都未察覺。

  不過她不同以往的舉動自然被鬼童丸留意了,他瞇起眼,淡淡一笑。

  「好朋友這是擔心了嗎?不要緊,還可以到附近,之後的路你再自己走便是。」

  緣結神咕噥一聲「這樣啊」,尷尬自己衝動的舉止,鬆開抓皺衣袖的手,彎下身欲撿拾行囊中的東西,然而身子又像是凍結般一凜。

  「又有感覺?」鬼童丸不解地盯著她,探出手。

  「沒事的!只是好像閃到腰了哈哈哈,現在好了!」

  緣結神站得鼻挺,困窘地拍拍身子,表示自己安然無恙。

  鬼童丸偏頭一歪,蹲下身子。

  「你扭傷腳了呢。」

  「啊這…真的呢哈哈哈…一點小傷而已難怪我沒有察覺。」少女神明眼神游移,神情可疑地過分。

  「站好別動。」鬼童丸表情漠然,下了個令緣結神摸不著頭際的指示。

  「等等好朋友你要做什麼?」

  「你如果不聽話,我就用鎖鍊綁住你。」

  為自己小命著想,緣結神只得乖乖站著,惡鬼行到她背後將簍子卸下,收集地上滾落的物品放回簍中後,調整竹簍繩子的長度並揹起。

  「你這是…哇啊!」

  嬌小神明的話未竟,即被鬼童丸一把抱起,慌亂的眼神又驚又疑,倒映著修羅的淺笑。

  「神明大人是想節省神力,等腳踝慢慢好轉對嗎?那就將就點吧。」

  「是這樣沒錯…但這樣太麻煩好朋友了!我可以下來走的!」

  再這樣下去到底要欠他多少人情?還不起啊!

  況且這副模樣簡直讓她神的尊嚴都丟光了,怪害臊的!

  「就好朋友你這樣子,只怕到了京都,一切都來不及了。」

  頓時語塞的緣結神一時半刻也無法反駁,明眸悠轉了一圈,眼睫輕落,折騰了一陣竟有些疲憊了。

  伴隨著青年悄聲唱的兒歌,少女緩緩入眠。



  *     *     *     *     *     *



  半夢半醒間,一股溫暖拂上額際,緣結神彷彿聽見一聲聲焦急的呼喊不斷傳來,意識迷濛,既像是在她耳畔叫喚,又仿若天邊的耳語。

  …姐姐!

  緣結神驀地睜開雙眼,瞳仁浸滿著濡濕淚水,她拂過臉頰,手中盡是溫熱的淚液,她慢慢坐起身,聽見咿呀作響的聲音,眨了眨迷離的秀眼,定睛一瞧發現自己躺在老舊的木製地板上。

  她環顧四周,原來是處在破舊的民房,家具上蒙了一層厚實的灰塵,卻無任何私人物品,看來故人已去。相比之下,坐臥的木板相當乾淨,還環繞著出奇乾淨的空氣。

  「你昏睡了一天,途中突然哭了起來,還夢囈了。」

  緣結神迷茫地看著發話的青年,思緒還紊亂著,她揉揉眼,以為仍在夢中。

  眼前的青年哪有原先修羅的容貌,渾圓的耳廓,懾人的妖氣亦不復存,跟隨的小鬼也不知去向。

  「你不記得了?」

  人類樣貌的鬼童丸低首,眼簾輕垂,依然冷漠的表情。


  五、夢醒時分



  神明闔上眼,平息著亂調的呼吸,一吐一納汲取著清新的空氣,她側頭一歪,滿是髒灰的屋子怎會有如此潔淨的氣息。

  她忽然明白了,望向身鄰的鬼童丸,青眸微瞠。

  「你用陰陽術淨化了這裡?」

  鬼童丸不發一語,以沉默作為回答。

  「你不是…討厭人類嗎?」

  儘管鬼童丸從未明說,緣結神早由他的一言一行看出端倪,總是沾染著瘋狂的快意虐殺強大的妖物,對弱小的人類不屑一顧,甚至厭惡。

  青年聞言,僅勾起毫無溫度的彎弧,笑容好看得不似人類。

  「神明大人不喜歡我這副皮囊嗎?」

  以皮囊代稱,他認為這不過是暫時的偽裝,撕裂後才是真正的面貌。

  「我喜不喜歡不重要…重點是你喜不喜歡吧…我覺得你之前的模樣也挺好。」

  話甫溜出嘴,緣結神便後悔了。

  妖氣凌人的模樣哪裡好了?簡直恐佈至極!

  算了…以他喜歡的樣子,自由自在地活著對他而言才是最好的。

  鬼童丸瞳孔放大了一瞬,不過很快地又恢復原先淡然的表情,仍陷於懊悔情緒的少女神明自是沒有察覺。

  「你作了什麼夢?」他決定將話題拉回原先的疑問。

  緣結神呆愣了一晌,接著兩靨揚著滿滿的困窘。

  「啊…這也沒什麼,就是我以前神力還很充沛的彼時…不過夢醒之後就有些忘了,況且我也降了神格,因此有些記憶喪失了。」

  「你失去了部分記憶?還被拔除了神位?」

  鬼童丸被她方才話中的消息挑起了興趣,瞅著面前嬌小的神明。

  原來如此…所以才忘了他們之間的過往嗎?

  只是青年也不排除對方記憶力不佳的可能性。

  「是啊,那都是過去了。」緣結神故作輕鬆,伸伸懶腰。

  「原因是?」

  見神明四兩撥千金,避而不答,興致上頭的鬼童丸決定單刀直入切至核心。

  「就只是…跟他人起了衝突罷了。」緣結神視線游離,嘻哈笑著。

  「然後你……」

  鬼童丸停頓,咧開了幾近瘋狂的笑。

  「你就殺了他,弒神了,對嗎?」

  緣結神僵直了一霎,慢慢轉往鬼童丸,凝視著他。

  「我作夢時的囈語?」

  「你說呢?」青年依舊笑容滿面。

  降神格的原因其實很好推論,輕則愛上人類或妖怪,通常不被重視,除非這人窮兇惡極;再者擅自屠殺生靈,最後則是殺死同樣的存在。

  從前如泉湧般的力量,到如今不被高天原庇護的窩囊樣,原因是什麼其實不難臆測了。

  舒服地活著…是嗎?

  恐怕就是奉行這理念,這個神明活得太隨心所欲,猖狂過份了,踰越了分際。

  鬼童丸兀自哂然,綻開了一抹陰森又燦然的笑顏。

  即便身形恐消散,仍出生入死為眾生結緣,至生死於度外,看似慈悲為懷,然而做了世俗眼中與妖魔無異的行徑。

  儘管如此…你怎麼還能散發如此聖潔的光芒?

  鬼童丸注視著神明,在一般人眼裡看來普通的模樣,修羅眸中卻是難能可貴的神聖形象。

  真是太有趣了。

  「…算了,我還欠你一聲謝謝。」

  緣結神心頭迎繞著困惑,不懂惡鬼心血來潮的善舉,平時修羅鬼笑得輕巧,性子則戲謔殘暴。待她的謙恭禮數無非是對神的忍讓,個性陰晴不定,誰知下一步會不會越過雷池?

  罷了罷了,先討好他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緣結神嫣然一笑,獻上近無破綻的笑靨。

  「謝謝你了,好朋友。」

  鬼童丸也報以一笑,輕輕頷首。

  「我的榮幸,神明大人。」

  「對了,你剛剛在我昏迷的時是不是喊了我一聲姐姐?¬」

  緣結神眨眨眼,憶起清醒的剎那,是一句姐姐才使她脫離夢魘,儘管嗓音模糊,但應是青年的聲音不會錯。

  鬼童丸聽聞歪頭,稚童般地睜著不明所以的眸子。

  「我沒這樣叫過,是不是夢境太真實了,造成了錯亂?」

  「那、那應該是我弄錯了!沒事!」

  緣結神不好意思地撓撓臉頰,心中咒罵著自己提出了個蠢問題,跟前的惡鬼怎會對她有如此親暱的稱呼?

  鬼童丸看著倉皇的少女,一言不發,將眼中的失望藏入心下。


  六、離別之刻



  人類形貌的修羅面色蒼白,在京都的遠郊停下了腳步,後頭踝傷康復的少女神明不消幾步即跟上他。

  通往京都的荒郊小路仍有少許的生人經過,未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惡鬼保持著化形,亦防著陰陽師出現的可能性。

  「你的心開始痛了嗎?不好不好,到這便可,餘下的路你告訴我就好!」

  緣結神拉著鬼童丸的袖口,想讓他至路旁稍作休息,修羅則示意無此必要。

  神明感應著青年胸口的咒鎖,有著不斷輕擾的波動,不至於剜心的苦楚,仍像千針掃刮般的疼痛,已是法術起動過了幾時的跡象。

  緣結神緩緩引出靈力,先前他幫了自己這麼多,也理當回報才是。此咒術她雖無法解,依她僅存的力量緩解部分倒還有辦法。

  感受著術式的震盪,縱然鬼童丸神色淡漠,緣結神也知曉此術的厲害,想著他一路忍著逐步疼心的痛楚,直至此刻。

  神明的玉手倏地被一隻冰冷的手掌包裹住,面無血色的修羅淺淺一笑。

  「苦著臉可不好看,瞧,你哭了呢。」

  緣結神聞聲一怔,抹了抹泛淚的眼眶,即便只有三兩滴淚珠,但她確實不自覺地哭了,她壓著心口,有股難掩的刺痛,扎得難受。

  「神明大人省著神力吧,你能紓解短暫的苦痛卻無法消除源頭,到頭來也是浪費氣力。」

  少女神明傻望著惡鬼的淡笑,不帶任何邪氣,甚至滋生了些許的暖意。

  怎他愈笑得暖心,她的心愈絞得發緊。

  鬼童丸巨細靡遺地告知緣結神接下來的路況,後者神色凝重,默不作聲,只緩緩點頭表示明白。

  「那麼,告辭,再會了,好朋友。」

  修羅鬼躬身致意,側身一轉,欲作歸途。

  「等、等一下!」

  緣結神揪了他的衣角,空色的眼瞳如同天雨前的陰暗,泫然若下。她慢慢伸長手,握住了青年頸間紅線的端頭。

  「做什麼?」鬼童丸不解地注視著矮小的神明。

  「我…你也知道我的神力所剩無幾,我想這既然是以前從我神社求來的紅線,應當會有我殘留的力量,想拿一點回來…好朋友願意施點小惠嗎?」

  緣結神抬頭迎上鬼童丸的目光,緊鄰不到幾吋的距離,認真地不似平時的驚慌。

  「無妨。」

  幼時替他乞求紅線的,是他曾視作如父的賀茂忠行,有著人妖共存的夢想,將理念強加在半妖青年身上,盼望著狼永遠扮演羊,與羊一同生活的妄想。

  而他們之間的緣份,在青年決定不再玩這可笑且卑劣的家家酒後,斷然崩解。

  縱使有神明從前的祈願之力,已選妖途的他再也不需要這幾近作弄的羈絆。

  姻緣線暈染著溫柔的光芒,在神明的手中綻放出奪目的輝煌。少女神明闔上雙眸,面色肅然,墨黛顰蹙。

  「好啦!謝過好朋友!」

  事成之後,神明才露出許久未見的開懷笑容,鬼童丸眼目輕垂,微微一笑。

  「那麼我就上路了,謝謝你這幾日的陪伴。」

  緣結神背著行囊,踩著小碎步向前邁步,簍中的物品隨著她的動作叮叮噹噹嗑碰相撞。

  「等等。」

  緣結神疑惑地回首,這會兒怎麼換他話嘮了,他不似道別之後還會補述的人。

  「神明大人,我說過我的鎖鍊上有你的名字,只要你在的一天,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

  啊…原來是慣例的恐嚇…不怕不怕,她緣結神可不是被嚇大的。

  少女吞了口唾沫,對上修羅凜然的眼神,不知是否因人類的樣貌,無妖氣的威迫,出奇地沒有恫嚇的感覺

  「所以別讓我找不到你。」

  背著光,鬼童丸的面容像蒙上了一層陰影,令緣結神看不清他的表情。



  *     *     *     *     *     *



  不祥的雲翳瀰漫了天際,白日如瑜,汙濁如瑕,天空仿若透了墨般,一點一點染黑了蔚藍;天好似有裂口,吸光了京都所有的生氣,烏雲益加膨脹。

  鬼船自天而降,妖兵毫不留情地射殺所有生靈,血流漂杵,一夕之間,繁華錦簇的京城成了慘絕人寰的墓墳。

  漫天刺骨的妖息席捲了整片土地,轟隆巨響的雷聲像是哀悼凋零的生命,隆隆地注入地表,貪婪地張口,吞噬了遍地的哀嚎。

  緣結神不可置信地環視著有如地獄的景象。

  「陰陽師,現在只剩下你一人了。」

  領著鬼船的妖主佇於屋頂,傲然俯視著孤身一人的陰陽師。

  「即使戰至我一人,我也不會妥協。」

  被譽為當今最強的陰陽師如此說著,炯炯的目神仍燃著希望,堅毅地昂首。

  「我決不會讓這些事成真!」

  陰陽師和眾妖訝異地回望,有一嬌小的身影雙手合十,迸發出參天的神力,陡然往空中挹注煦暖的輝光。


  七、如臨大敵



  陰陽師安倍晴明難得陷入了恐慌,企圖靠近神光環繞的少女,欲以陰陽術突破,又怕傷及神祇。

  術式一旦開始,若遭中斷,施術者唯恐會受到反噬。

  晴明在身側設下保護的結界,咬著牙際,一步一步接近緣結神。

  「緣結神大人請冷靜!一切尚能轉圜,您不必出此下策!」

  緣結神眼睫闔閉,虔心祈禱著。

  高天原啊,請聽我祈求。

  已被眾神遺棄的少女神明,首次也是最終希望祂們諦聽她的心願。

  因姻緣而誕生的她,見到因緣際會相遇的生靈珍惜彼此的緣份並宣示恆久不變的誓言,僅僅此光景,便使她充滿著漫腔溢表的溫暖,笑顏逐開。

  不論是人、妖、鬼、神、魔,在緣份之前都是平等的。

  她能替人與人牽起紅線,甚至人與妖她也一視同仁,只要他們誠心祈盼,她必定有所回應。

  這是多麼簡單而美好的事。

  而如今卻逐漸崩塌。

  她開始回顧往昔時光,堅守信念的當下。

  『緣結神,對於汝弒神一事,汝作何解釋?』

  『事實便是事實,本神無法辨解,願意接受懲處。』

  『竟然毫無悔意,汝與下階妖物有何異同?』

  『眾生同等,全為上神的賜福,皆有存在的道理;命運的牽引不會改變,哪怕本神為神也須接受懲戒,哪怕為神亦可能面臨死劫。』

  爾後,她便被逐出高天原,成為一介微小的神之末位。

  她僅想隨心所欲地活著,如果因世俗枷鎖而綁手綁腳,若連緣份都無法守護,她還算什麼緣結神?

  高天原啊,請回應我的祈願。

  即使身形消散,也請保佑生靈的緣份。

  我曾發誓過,我在的地方不能再有悲劇發生。

  儘管傾注所有靈力,儘管她成為唯一悲劇。

  一珠珠淚滴在她眼角打轉,傾盡所有心神的她無暇留意身旁陰陽師的叫喚。

  好朋友,對不起,我騙了你。

  當時她作的根本不是過去的夢,而是預知未來的夢,萬劫不復的現況。

  她早已做好準備這是一條不歸路。

  『所以別讓我找不到你。』

  『…說什麼呢?再會了,好朋友。』

  對不起,我們不可能再會了。

  淚珠輕落,被焚天的神力蒸發得蕩然無存。

  她持著修羅的紅線,為的也不是拿回什麼舊有的力量。

  那時她在紅線中注滿了最強烈的祈念。

  願你與締緣之人,永結同心,百世不相離。

  對不起,我沒辦法繼續守住你的緣份了,希望這淺薄的意念能永遠伴你一生。

  身為替天下結理的神明,諷刺的是她總下意識地避免自己擁有銘心鏤骨的羈絆,因為一旦失去情緣,恐怕心傷會在神明悠遠的生命中不斷盤旋。

  她回憶著最想牢牢印入心海的記憶,不久前的一點一滴。

  淚如雨下,縱然神力不歇,仍有兩行淚液滑落雙靨。

  對不起。

  我好想見你。



  *     *     *     *     *     *



  遠離京都的青年已換上修羅的面貌,被他命去溜達的小鬼也回到他的身邊,如同乖順的小狗般跟在後頭。

  好了,接下來去哪呢。

  鬼童丸甩著鎖鍊,難得認真思考一番,卻苦無結論。

  他摩娑著刻畫在鐵鍊上形形色色的名號,欲找出其中一名來作為打發時間的獵物,然而幾乎每個名字都不入他眼。

  他的心中仍縈繞某人的影子,正確而言是某位神。

  但他早與神明分別,對方已然在他無法觸及的疆域。

  他壓著胸膛,心癢難耐。

  奇怪…這距離應該夠了。

  心頭夾雜著困惑,他放下鍊條,往更遠的彼方前進。

  沒有發現鎖鍊上有一名字,正漸漸消淡。


  八、一個世界



  在老師的眼裡,世界分成兩種,一為人,二為妖,人妖若要共存,妖必須放下殺戮的執念,人類應該屏除恐懼的成見。

  對老師而言,妖怪的暴行殘虐不堪,為惡當斬,保護人類是唯一良善。

  但老師,你知道嗎?對我而言人類才是醜陋的啊。

  腐肉般醜惡的面容,居心叵測、相互猜忌,令他生厭得作噁。

  你所想創造出的共存世界,無非是硬生生扼殺妖怪的疆土,讓他們一個個戴上虛偽的假面,在人類的天地裡受罪。

  人妖共存的世界只不過是動聽的名號,實質上只剩下人間。

  他也一直認為這是個一分為二的世間,直到發覺還有另一種觀點。

  『你想身為人類還是惡鬼?我不是問你應當如何,而是你想成為什麼?』

  他初次見到的光如此說著。

  『人類也好,惡鬼也罷,僅為生存的身份,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她握著自己的手,感受到了無比沁心的溫暖,除了兒時陰陽師的疼愛,他從未體會過如此衷心的關懷。

  『無論選擇哪一條路,都要以自己最舒服、最快樂的方式,好好活下去。』

  如果老師也這麼想就好了。

  當時年幼的鬼童丸的赤瞳斂得深沉,腦海只浮露出這近乎怨懟的感想。

  之後他仍回去格格不入的人界,只為滿足賀茂忠行長久以來的心願;而人類竟超乎他意料地可憎,最後他離開了,不再參與這令人發噱的戲碼。

  當時她道出的箴言,在他耳裡,是比陰陽師所設想的更高一層的境界。

  賀茂忠行希望人妖共存,但於他眼中已將人妖劃分成不同世界。

  反之在神明眼裡,人妖神不過都是在這世上活著的生靈,並無二致,人類與妖唯天地的一部份。

  人妖世界早已成形,只是無人看清。

  因此待厭了鬼域後,他突然想看看那位神明眼中的世界,是否如同她的眼,湛藍得無比純粹。

  他再也不選擇人途,但少女神明一覺不醒的當天,他確確實實有些亂了分寸,不似修羅的冷性。

  他讓少女臥於清理乾淨後的地板,她冰冷的體溫甚至低於身為惡鬼的寒溫,即使不斷幫她擦拭汗水,喊著神明大人或撿破爛的神都杳無回應。

  於是他又重回背棄的身份,不願回首的昔日,以陰陽術淨化所有不祥,包含環伺的冷溫。

  他以人類溫膩的手掌貼於神的前額,盼能緩解她愈發冰涼的身體。

  這是修羅第一次嘗到一絲絲應屬於害怕的情緒,他陸續施行其他安穩夢境與汙穢拔除之術,仍無好轉。

  束手無策的他略顯焦急地喊了一聲姐姐,一如最初他與神明見面的稱謂。

  鬼童丸回想這段時日的光陰,不長,豐富卻勝於鬼疆的生活。

  還是在附近兜轉吧,等她一會兒結束便去接她。

  他抓著紅線的線頭,倒抽一口氣,又感覺到似乎是恐懼的情感一點一點攀上心頭。。

  紅線已不曉得在何時漸漸透明。

  青年回頭望著京都,不知不覺中已纏繞著一片愁雲慘霧。

  他想起了緣結神夢醒後的古怪,而後趕路途中嚴肅的默然。

  鬼童丸相信少女早有預感,可是卻對他欺瞞。

  惡鬼按耐心中的騷動,壓著胸口,一言不發地低首,不似平時模樣,連小鬼都察覺有異。

  倏然一陣燼天的妖氣旋渦瞬間環繞了青年,散發血光的朱紅印記陡然浮現,閃爍於額間。

  「說好再會的…姐姐!」

  他發出了狂狷般的朗笑。

  擔心受怕的情感他不甚明白,即便有也如同少得可憐的涓埃,更明顯感受到的是憤怒的氣燄。

  神明大人…我可不准你死。

  他釋放著厲人的妖氣,前往京都。



  *     *     *     *     *     *



  「緣結神大人!」

  安倍晴明心急如焚,欲遏止少女繼續施術,神祇突如其來之舉打亂了計畫的方針。

  冷不防地,他驚覺京都的結界竟出現一處破口,並非以蠻力,而是以高階陰陽術破解,更驚異的是這咒法熟得像是位故人所發動,應當不可能再踏入京城的對象。

  從裂縫探出身子,鬼童丸嘴角溢血,視線模糊,步履蹣跚,懾人的眼神掃視著近處的陰陽師。

  「她在哪裡?」


  九、一同回歸



  晴明雙目微瞠,指了個方向,眼前修羅性子殘暴,卻不至於冒著咒鎖致命的危險尋人只為一滿殺戮欲望。

  晴明悄聲唸著言靈,正要替鬼童丸立下守護的結界時,卻被修羅以凌厲的視線阻止。

  「走開…我不喜歡借助他人力量。」

  這人…還是一如曩昔。

  鬼童丸壓著心口,搖搖晃晃地朝緣結神前進,猛然腳步一陣踉蹌,他單膝跪地,垂頭咳喘著三兩沫血珠,與偌大的汗滴攪和,在地上開出了鮮豔的粉花。

  晴明愣神凝望著舉步維艱的惡鬼嗑出一大灘血跡,又直起腰桿,一拐一拐漸行至閉目虔誠的神明身前,緊隔著一層淺薄的結界與通天的靈力對峙。

  「…撿破爛的神,我在叫你呢…聽到了嗎?」

  緣結神霍然揭開雙眸,驚愕失色,出神望著氣若游絲的修羅。

  「你怎麼在這裡?!你會死的!快離開!」

  惡鬼面色青白,唇無血色,嘴邊沾染著殷紅妖血,眼神昏離,頸間的紅線愈顯透明,佇立不穩的模樣是她曾未見過的狼狽。

  少女神明焦急地泣若涕零,修羅青年反而莞爾一笑。

  原本很令人惱火的…怎麼見到了反而鬆一口氣?

  緣結神目不轉睛,注視著鬼童丸的笑顏,與平時假意的笑容不一樣,而是更輕柔的彎弧,淺得令人不易發現,卻又發自內心地發散熱度。

  為什麼…別笑得如此溫暖啊。

  緣結神低頭強按胸際,雙膝跪地,斗大的淚滴一點一點滾落。

  青年伸出手,穿過漸然逐弱的神力藩籬,少女揚首迎向一對溫柔的目光。

  「我們一起走吧。」

  少女神明卸下殘若蜉蝣的靈力,略顯透光的柔荑搭上了修羅的手心。



  *     *     *     *     *     *



  艷紅的液體零零落落灑於地面,不消一瞬即被土壤吸食殆盡。

  矮小的神明吃力地浮著高大的修羅,一瘸一拐,步入城外荒郊。

  惡鬼的寒溫更甚於往,少女額際沁出一顆顆冰涼汗液,倉皇的藍眸浸滿著恐慌。

  「放手吧,這裡就行了。」

  鬼童丸說著,抽離擱於緣結神肩上的臂膀,舉步趔趄行向樹旁、坐下。

  「怎麼樣?你好點了嗎?」

  緣結神疾步跟上,跪在他身側,憂心如焚。

  鬼童丸偏首一歪,漠然凝視著緣結神。

  「我要死了,你不知道嗎?」

  心臟強烈一陣,惡鬼氣定神閒地訴出了那句緣結神極不願面對的事實,扎痛心窩。

  「…是嗎…我也是呢,也許我們可以一起離開。」

  緣結神苦笑著,緩緩坐定於鬼童丸身旁,肩倚著肩。

  「神明大人不會死的。」

  緣結神眼眉一抬,與眼目低垂的鬼童丸相鄰毫釐,眨著困惑。

  「你剛剛在京都大顯身手了一番,想必之後會有眾多信仰之力流入。」

  緣結神搖搖頭,淡寞地笑了,神色柔情似水。

  「來不及了,我損耗太多靈力,待力量湧入時我形體業已消弭。」

  聞聲,修羅也勾起唇角,平靜的赤瞳如鏡,與青眸相互輝映。

  「你忘了嗎?我是你最真摯的信徒。」

  鬼童丸持著半透的紅線,近似不捨地搓磨著線頭。

  「我不會那麼快死的,我會等到你力量恢復時才會嚥下最後一口氣。」

  神明杏眼圓睜,木然的瞳孔反射著惡鬼的無邪的笑意、純淨出奇的眼瞳。

  「只要我還活著,你就不會死。」

  緣結神從震驚中回神,驀地站起。

  「不行,若我們之間將有人獨活,那也是你不是我,本來我就沒打算要回來的。」

  她不願鬼童丸連死都不如意,還得苟延殘喘忍受著咒術的苦楚。

  「我已經回天乏術了。」修羅的眼如止水,對於神明激動的舉動感到困惑。

  他的死已成定局,即使她不欲接受也不會改變。反之神明尚有一絲希望,,他不懂為何她決心拒絕,不符常理。

  緣結神雙腿一落,跪於草坪,雙手合一,殘存的神力冉冉升起。

  「沒用的,你靈力大減,就算竭盡氣力也無法救回我。」

  鬼童丸側頭一偏,不明白神為何明知白費力氣也要孤注一擲。

  「那又如何。」

  緣結神抬頭的那一霎時,鬼童丸不自覺怔神,少女神情溫婉,散發皎潔的光彩,哀戚一笑,分明是悲苦的表情,卻美得教人難以移開視線。

  「說好一起走的。」


  十、表明心意



  「神明大人,既然身為神就聽從信徒的最後遺願如何?」

  「我拒絕。」

  緣結神眼目緊閉,心意已決,她不忍再瞧見鬼童丸殘破不堪的身體,咬緊牙際,壓抑愈加發痛的心。

  「那答應好朋友一件事怎麼樣?」

  緣結神雙眸不揭,抿著唇直搖頭。

  「你看著我。」

  緣結神睜開紅腫的秀眼,被鹹濕的淚液浸得潮潤,強忍心疼地深望著力不可支的修羅。

  「你為什麼要來?你明知道你一踏入京都便會死。」

  是啊,為什麼呢?

  這也是鬼童丸想問自身的問題。

  為什麼寧可殉命,也欲拯救神明。

  為何甘願受咒鎖之苦,仍一意想守護。

  紛亂雜沓的情緒在心頭迴盪,融混成另一種情感,他已無法分辨,難以闡言。

  「我不知道,那為什麼你明明可以活下去,又要犧牲自己?」

  緣結神為之一愣,接著溫柔一笑。

  如果有一天發現自己真正喜歡上誰了後,一定會奮不顧身地先追為敬!

  她曾經對某人下過豪語,沒想到她還是那個膽小鬼。

  至少到了生命的盡頭,也該表明心跡吧。

  「因為…你已漸漸成為我最重要的人,不是最珍視的好朋友,也非最可貴的信徒。」

  「而是無人可替代,唯一能填補我心中空缺的人。」

  沐浴著聖潔的光焰,少女破愁一笑,綻開燦爛的笑顏。

  鬼童丸屏息諦視著那對奪人心魄的湛藍眸子,閃著純粹的光輝,映著她的眼,略瞠的赤瞳隨之注入了斑斕無瑕的青靛。

  那抹天色他自小從未忘卻。

  從前殺戮能帶給他至上的愉悅,然而內心仍有個罅隙,永遠無法彌平。

  不足的執念促使他狩獵更多的妖孽,卻依然無果,最終徒留煩膩的感言。

  此時他才發現這段日子,再無感受到那股缺憾。

  「…神明大人可真狡猾呢。」鬼童丸也笑了。

  「我不過是謹記著以前他人對我說的一席話,秉持著自由自在生活的信念,做想做的事罷了。」

  「因此才前來相救。」

  少女的形體愈漸透明,聽聞後心頭一震。

  這話…怎麼聽起來好似她的座右銘?

  「我們很久以前…見過嗎?」

  她直視著眼前的青年,呆然開口,而後著抿唇一笑。

  「你的記性真的很差…姐姐。」

  修羅坐在樹前笑得沉靜,歪頭與神明對視,蠻不在乎般按著汩汩滲血的傷處,染汙的紫紅衣裳襯著紅線,與血色眼眸相得益彰。

  緣結神青眸微愣,盯著這似曾相似的場景。

  霎時間,眼前的笑靨,竟漸已與從前見過的稚嫩臉龐重疊。

  接著一陣巍光包圍兩人,耀眼刺目。


  十一、汝為吾緣



  默念著真言,陰陽師一行延著追蹤術法直至野外荒郊,跟旁的白色狐狸也作樣地嗅著鼻息,嚷著眾人透過術式已知的方向。

  一道炫目的光映入眼簾,安倍晴明知曉此處已是終點;待光芒逸散,他信步邁前。

  晴明持著一張符紙,注視著不明所以的一鬼一神。

  緣結神呆得出神,木然望著傷勢痊癒的鬼童丸,又抬頭瞥了一眼身旁的陰陽師,接著模樣可笑地捏了腮幫子,毫無顧忌神明的形象。

  「你做了什麼?」鬼童丸冷冽的目光掃視著晴明。

  胸口仍然心如刀鋸,心鎖未解,而內傷卻好了大半。

  「我什麼也沒做,是緣結神大人的力量讓眾人一開眼界,無論妖怪或人類都相信了神明大人的存在。」

  「足夠的信仰成為緣結神大人的力量,成功治好你的傷,也保有自身的形象。」

  神明呆然的目瞳摻雜著疑惑,方才所見分明還是民不聊生的景象,僅管藉她的神力,戰鬥也定然無法如此迅速結束。

  「多虧了妖怪雲外鏡的力量,我們反將一軍,之前潰敗的戰況其實是假象,是幻覺,其實所有人都沒事。」

  手持長弓,一名眼神桀驁的貴族青年不顧身旁陰陽師頻使眼色,直截說道。

  緣結神忽然感覺一陣氤氳的陰森冷意向自己襲來,她僵硬別過身,惡鬼血眸發著懾人的殺氣愈發朝她靠近。

  「所以…你在沒搞清楚事情的情況下,不但白費了力氣,還差點害我們雙雙殞命?」

  緣結神感覺有如才剛從谷底回到平地,又跌落至十八層地獄的錯覺,死亡的預感比先前更加強烈地籠罩著她。

  才活幾百年而已,還死在剛告白的對象手上…身為緣結神,臉都丟到高天原去了。

  「是我不好,我應該早些通知緣結神大人的。」

  晴明清了清喉嚨,無視修羅奔騰的妖氣,出面幫緣結神緩頰。

  緣結神暗自下定決心絕對要幫這孩子找個好人家。

  「為了表示歉意,我可以解部份封印。」

  鬼童丸聞言,眼眉一抬,終於從神明身上轉移了注意力。

  「之後即便你至京都遠郊,也不會受到咒鎖之刑,可常常去緣結神大人新落居成的神社敘敘舊。」

  緣結神決定收回方才的想法,腹誹賀茂家的孩子果然都有個壞心腸。

  「你無法完全解咒?」

  鬼童丸瞇眼斜瞪著晴明,緩緩起身,一步步邁近。陰陽師身側的青年握緊了長弓,腳下的毛茸白球也鼓脹著蓄勢待發的妖力。

  「是,老師的施的這術下了相當大的意念,難以破解。」

  鬼童丸停下腳步,帶著鄙夷睥睨語含保留的陰陽師。

  「你別以為我不會殺你。」

  戒備的狐狸式神迅速躍至晴明身前,齜牙咧嘴地舉頭怒視著殺意顯露的惡鬼。

  「小白絕不會讓你得逞!」

  「走開,我對弱小的狐狸沒興趣。」

  「小白才不是狐狸是小狗!欸?」

  安倍晴明凝神吟誦咒文,莊嚴模樣的旁邊卻是一對歡喜冤家的喧鬧相伴,博雅喊著「果真你是小狗」,小白則嚷著辯駁之言,不禁令緣結神看傻了眼,原來還有如此鬧疼的組合。

  陰陽師無視身旁吵得不可開交的一人一狐與安撫兩者的少女,一縷光暈自他指間緩緩浮現,沒入鬼童丸的胸口,修羅感覺心苦漸然消淡。

  「既然事已成,我們莫在此處逗留,干擾他人相聚了。」

  一名風姿綽約,舉止嫻淑的黑髮女子遮著倩笑說道。

  害怕被秋後算帳的神明反而希望陰陽師一行能停留多久是多久,以延長死期;但事與願違,安倍晴明僅簡單道聲再會後,便與默不作聲且神情冷峻的故人分別。

  緣結神此際才發現她應當在晴明解咒時即悄然離去,錯失了大好時機的他暗地責備自己,導致現下尷尬的情況,她退也不是,況且這兇狠的惡鬼也不可能讓她退。

  「好朋友…之前真的是我不對,我太衝動了,還望你大人有大量原諒小的吧……」

  不管現在的態度孬得沒有神明尊嚴,緣結神認為保住小命為首要,面子跟錢財一般,皆為身外之物。

  「好朋友?說了那些話還想繼續當好朋友嗎?」

  鬼童丸歪頭一笑,傻里傻氣的神明一臉茫然,還以為是惡鬼弒神前的宣言,嚇得臉色慘白。

  「…算了,你幫我看我的姻緣線我就原諒你。」見愣頭愣腦的少女,鬼童丸難得無奈地嘆了口氣。

  「咦?如、如此便好!馬上!我立刻幫你看看!」

  緣結神闔眼屏氣凝息,引出一道裊裊神光。令她訝異的是總對他人冷眼相待的修羅,竟真有一條紅線自他頸子徐徐蔓延;眼看紅線愈發愈長,她的心陡然一落,收回了神力。

  鬼童丸詢問似地瞥了神明一眼,後者困窘地搔搔面頰。

  「不好意思,我的力量不太夠了,好像…看不到了。」

  她又說了謊言。

  倘若這紅線延伸至其他人,她無法把握是否能毫無私心地為他們連理,替他們繫上一生一世的同心結。

  猝不及防地,深陷愧疚及自厭的她被拉向前方,修羅弓身緊挨,兩人鼻尖輕觸,斗大的青眸映射著一片平靜又掀起淺淺漣漪的赤瞳。

  「都到這份上了,你還沒看清嗎?再看一次吧,緣結神。」

  被初次喚名的神明怔神一陣,瞅望凝重的俊秀臉龐,壓抑心底的懷疑,聚精會神循著紅線延續的彼方,最終紅線停留在空中,兀自打了個半結,另外一半像是隱形了一般,消影未見。

  「奇怪?怎麼會?這裡沒別人了啊,照理來說我只看不到我自己的…」

  緣結神詫異地眨著眼,接著猛然定睛注視著因早有預料而哂笑的惡鬼。

  所以她當初獻身欲救鬼童丸時才如此順利,甚至兩人都得以存活。

  因為她早已在他的紅線傾注最深切的意念,她早就為彼此許下終生的誓言,繫上永結同心的花圈。

  緣結神雙頰緋紅,又驚又喜,目不轉睛地看著鬼童丸,修羅笑得燦然,抱起嬌小的神明,按著她的玉頸,在粉嫩的唇瓣落下一吻。

  「因為你正是我的緣。」

本文最後由 尋洛央 於 2020-5-9 14:40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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