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巡者│哈提] 那之後的故事 [G]
矮小的孩子拿了一本老舊精裝書一溜煙鑽到正整理家務的男人懷中,高舉著暗紅色的書本並像是宣佈什麼地大聲說著:「看看我找到了什麼!故事時間!」「好不容易弄好的衣服都要皺了,唉。」
男人看著懷中的孩子,又看了看亂成一堆的衣物。
「這本書上都是字、一點圖都沒有,現在就唸給我聽嘛——」
屋裡的男孩女孩聽見了沙發這頭的喧嘩,紛紛都聚集了過來。
「有故事嗎?」「是怎樣的故事呢?」「不好聽饒不了你喔!」
漸漸地大小孩子以男人坐著的沙發為圓心,形成了一道厚實的扇形結構。
發現書的小孩坐在特等席,就這樣看著男人輕撫書封。
「你這次真是挑了不得了的東西啊。」
這樣說道,揉揉小男孩的頭髮。笑了幾聲翻開了書本。
而小孩將這句話當作稱讚,像隻小鴨地笑了起來。
「不過、這本書很厚,可能會說很久喔。」
「沒關係!我們有的是時間!」
孩子們難得團結,異口同聲地說著。
從前從前,世界的某一處有巨大而古老的森林。
森林裡住著好多好多的動物,他們過著和平且快樂的日子。
在這群動物之中有一隻跑得比誰都還要快的大狼,與他的狼群同伴生活在一起。
他的名字是⋯⋯
「喔,酷耶!與他的狼群兄弟一起。」
「那姊妹呢?他沒有狼群姐妹嗎?」
「狼群兄弟姊妹?好長的名字!」
男人看著孩子們吱吱喳喳,僅是看著小孩們一個接著一個發表著自己的意見,靜靜等待討論結束
討論延燒了好一陣子,孩子們終於意識到故事還沒正式開始,才一個接著一個地閉嘴了。
快樂的時光總是結束得特別匆忙,就像珍貴且短暫的花期。
有一日,森林裡來了很多、很多的怪物。 這些可怕的怪物推倒了大樹、把地面弄得坑坑洞洞的,所有動物都傷痕累累。 小鳥飛走了、老鼠也飛走了,森林裡所有的動物都躲了起來。
每一日、每一日,森林裡的動物們向上天祈禱,希望怪物可以離開。 可無奈天不從人願,因為怪物各種殘暴的行為,使得整座森林都失去生氣。 而跑得比風還快的大狼⋯⋯
「這個故事沒有獅子嗎?我想看獅子跟怪物對打!」
「不對!老鼠才不會飛!你不要亂講!」
「故事要怎麼寫都可以吧,都有青蛙可以變公主了。」
「我討厭青蛙那個故事,爛透了。誰會想跟青蛙接吻!」
然後,再一次地、群鳥般吵鬧得小孩又漸漸安靜下來。
男人似乎早就習慣了這樣節奏,許久之後才將這個故事繼續下去。
大狼跟他的狼群同伴試圖反抗怪物,因為長久生活在早就忘記如何戰鬥,與習慣殺戮與戰鬥的怪物不同,活過神來就變成了怪物單方面的施暴。 隨著一次次掙扎、抵抗⋯⋯最後不得不選擇逃跑。
每一次選擇、每一條岔路,狼群的同伴就會變得比原來更加稀少。
大狼向後看⋯⋯
「喔,真希望過程中沒有動物死掉。」
「白痴,戰鬥沒有人死那就只是打架而已,要懷抱著殺死人的覺悟⋯⋯」
「你又亂講話!我要跟媽媽說!你等著被罰站了!」
「你敢?小心我在你枕頭底下放蠍子!」
男人被坐孩子的那頭蓬亂頭髮擦過鼻尖,一時之間沒有忍住打噴嚏的衝動。 大大地一聲噴嚏,這聲響亮的噴嚏聲卻讓混亂的場面歸於平靜。
所有人看著男人頭上翹起的兩撮頭髮,被那古怪的畫面逗笑了。
男人無奈地掏出手帕,擦了擦鼻子。
大狼踏著風一般的腳步。 同伴追不上他、森林追不上他、鳥兒也追不上他,就連可怕的怪物都被他遠遠拋在後頭,連他一根尾巴毛都沒碰到。 但懷抱著恐懼的大狼無法停下腳步,還是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 曾經最喜歡的跑步,漸漸變得只剩下⋯⋯
「逃跑才不能解決問題。」
「又打不過怪物,不然你說要怎樣?」
「一不小心就會死掉的!」
「主角才不會死掉!歐!幹嘛捏我!」
一個年紀稍長得男孩被旁邊的小女生很狠掐了一把,最後才意識到所有人都盯著仍喋喋不休的自己,是時候該閉嘴了。
經歷幾番坡折,大狼喘吁吁。
最後來到了一個沒有怪物,聞不到同伴氣味,而且黑漆漆冷冰冰的地方。 冬季正式來到。 雪花從空中緩緩落下,一片兩片地。 原本因為大狼的體溫而融化的結晶,也漸漸在那曾經飄逸的毛髮上堆疊起來。
好累,大狼想。這輩子大概再也⋯⋯
「誰說主角不會死的!烏鴉嘴!」
「騙人,不是說故事很長嗎?怎麼現在就死掉了!」
「我不要聽我不要聽!」
幾個比較膽小的來子遮起了耳朵,甚至有幾個恐懼到遮起了眼睛。
身體越來越冷、越來越冷。 大狼好想念他的狼群、想念他的森林,甚至想念起那群喜歡找他麻煩垃他尾巴的那群討人厭的烏鴉。 但他卻越來越想睡、越來越想睡⋯⋯最後終於闔上了眼皮。
雖然這跟他想像的結束不太一樣,在這之前完全沒想過自己會這樣地⋯⋯
「真的要死掉了啦!怎麼辦!」
「快去救他!快點!」
「你小聲點啦!讓怪物聽到怎麼辦!」
「我不敢自己去上廁所了!」
一頁又一頁,男人講述著大狼如何踏著風的腳步一次次死裡逃生。
就算毛皮變得殘破、腳步變得蹣跚也還是繼續奔跑著,最後在一棟房子前面倒了下來。
專注於故事的小朋友們隨即倒抽了一口氣。
「不要是獵人、不要是獵人家⋯⋯」一個小朋友祈禱著。
「我覺得是女巫家,這時候應該要出現女巫了!」
「為什麼不是王子,我覺得王子比較好!」
「白癡,王子住城堡啦!」
當大狼從噩夢中驚醒,他看到的是兩隻小老鼠無辜地望著他。
沒事吧?有沒有哪裡痛?比較大的那隻老鼠說了。
為什麼你會倒在我們家?比較小的那隻老說說了。
大狼很餓、很餓,餓到差點把這兩隻吱吱喳喳的小老鼠吞下肚。
但是要是那麼做,他覺得、自己就會變得跟之前出現在森林裡的怪物一樣了。
「喔!所以這隻狼吃素?」
「明明是才兩隻吃不飽,等多一點再吃!」
「你剛剛是有沒有認真聽,明明就是不想變得跟怪物一樣。」
「書裡沒說怪物長什麼樣嗎?」
「怪物就是怪物,為什麼要知道長什麼樣?」
「我就想知道不行嗎?奇怪欸!」
「我就不想知道啊!奇怪欸!」
有一股很香、很香的味道讓大狼無法聽進小老鼠們的吱吱聲。
被香氣吸引的大狼來了廚房,終於找到味道的源頭,那是一鍋湯、一鍋已經有點涼的湯。
——回過神來他已經在舔湯鍋的鍋底了。
「哈哈哈哈!這根本不是狼!只是隻跑得快一點的狗而已。」
「咦?所以這個故事是講一隻名字叫大狼的狗嗎?」
「跟你一樣,偷吃廚房的晚餐!哈哈哈!」
「你還不是有偷吃過!還說我!」
男人一手就把差點扭打成一團的小孩分開,並作勢要闔上書本。 「等等!我住手就是了。」
「繼續繼續!」
有了足夠的休息,肚子也獲得溫飽之後的大狼,終於看清楚了這棟房子的住民是什麼模樣。
那是小老鼠與假裝自己是小老鼠的蝙蝠的奇怪組合。
大狼並不是很清楚城市的事,也許老鼠被變成蝙蝠的事情是很常見的事。
看著無法違抗溫柔小老鼠的蝙蝠,不知不覺就在他們家住了下來。偶爾幫他們做點工作。
大狼很快就在城市裡嗅到了一點味道,那是來自其他森林的同類。
狼群聚集在酒吧,討論著如何在城市生存下去。
回過神,小老鼠也替大狼張羅到了工作。那是鹿先生的麵包屋。
而蝙蝠依舊呲牙裂嘴地警告著大狼不准告訴小老鼠關於他是蝙蝠的事情。
餐桌上,看著小老鼠煮得滿滿的菜餚,大狼不能理解為什麼蝙蝠不告訴小老鼠自己吃不了這些東西的事情。
「喔,是挑食的小蝙蝠!」
「跟你一樣,不吃青椒!」
「你自己還不是不吃紅蘿蔔!」
「我、我也不吃肉⋯⋯」
「你那個不一樣啦!」
老是吵嘴的兩個孩子難得意見一致。
酒吧偶爾有工作,關於都市狼群安危的那種。為了分擔小老鼠們的租金,大狼總會挑幾個來做。希望能夠遇上森林裡的夥伴。
偶爾會遇上晚上出來工作的小蝙蝠,看來晚上的這些工作他也沒有告訴小老鼠。
明明是跟小老鼠一起長大的,一直一起生活,為什麼會突然堆積這麼多秘密呢。
你都不怕悶在心裡悶出病來嗎?大狼問。
白癡才會煩惱那種事。小蝙蝠說。
這不是個好習慣,大狼想。但他真的不能插手太多。
「為什麼?」
「明明說出來就可以解決的。」
「我不懂!」
「雖然我不想這麼說,但你們會懂的。長大之後。」
男人笑笑地闔上書本,在發出啪的聲響之前夾入了書籤。
大大小小的孩子們發出了遺憾的聲音,然後被驅趕開來。
「之後再說吧,之後再說。我再不把這些東西弄好,可是要被生氣的。」
被遺忘在一旁的衣物堆終於恢復了應有的存在感。
「我來幫忙!」
「我也要!」
「幫你做完!然後繼續講!」
大手小手開始拿起一件件衣服,笨拙地折了起來。
男人無奈地一笑,也跟加入了折衣物的行列。
距離那場荒唐的事件已經許多年,人們是如此善忘、又同時以許多方式被人銘記。
男人看向那本關於老鼠、蝙蝠、大狼以及許多動物的故事,也許是書寫者最後的一點希望。
沒有點清楚邪惡是什麼,也沒有想傳達怎樣的理念。
只是以童話的方式將自己認知的過去寫成文字,然後留存在書架的一角。
曾經為大狼的男人,此刻正在孩子們身旁折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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