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夜綺談│千代宮和澄] 月寂君 [PG](創作集中,04/18更新「月與花火」)
‧注意事項此為「妖夜綺談-宵闇異聞記事」企劃之創作。 參與角色:千代宮 和澄。 文中有部分BL性質情節描寫,請斟酌是否閱讀。 另外,文筆不好還請多多包涵(鞠躬)
❖設定(外部連結) 人物詳細設定 創造角色20+X問(歡迎提問!) 自家事件時間軸
❖零夜:帝都的黑衣軍官
❖異聞
一ノ夜:聖瑪麗亞女子學校
二ノ夜:神岳山的神社
三ノ夜:墨田川的河童
四ノ夜:無人的蕎麥麵攤
五ノ夜:町屋的女人
六ノ夜:惡魔的馬戲團(上)
六ノ夜:惡魔的馬戲團(下)
七ノ夜:神田橋的牛車(上)
七ノ夜:神田橋的牛車(下)
八ノ夜:喫茶店的占卜師(一期終)
幕間:給黑衣軍官的戀文
❖日常
續五ノ夜:晝夜之線
❖番外
月與花火:未被扭曲的正確未來 New! 本文最後由 Kaionji.S. 於 2021-4-18 01:15 編輯
【妖夜綺談】零夜:帝都的黑衣軍官
「 」 「 」 枝葉搖曳的沙沙聲縈繞四周,你的頭髮亦被輕輕撥弄。 一個人靜靜站在鳥居之下,幼小的你抬頭注視,聽著未填上意義的空白。 手中的紅絲線如憑風飄蕩的髮絲,緊攥的雙手像剛竄出土未展開的幼芽子葉。 「吶。」輕柔的力道隨聲音搭上你的肩膀。 轉向身旁,眼睛對焦的那一刻,比你稍長的小男孩轉為滿臉皺紋的老婦人。 「啊……是?」你微歪頭看著老婦人。 「小夥子,你剛剛不是說再一站就要下車嗎?」 就僅僅因為老婦人說出口的話語,周圍那熟悉又曖昧不明的景色一片片剝落風化成塵,你的外表也從六歲的幼童蛻變成十四歲左右的少年──意識到的那一瞬間,所感知的一切即產生變化。 感受到的輕微晃動,聽見的輾過石礫的細碎聲響,行駛中火車其中一節車廂內的景色逐漸被清晰勾勒出來,腦中的思緒與各處感官接收到的情報加以連結,而後根據情報取出的記憶以排山倒海的氣勢恣意注入,一點一滴構築出這一刻的你,你切切實實地體會到了「存在的那一剎那」。 此刻的你,省親結束正搭乘火車要回目前工作所居之處,不久前上車的老婦人入座於你隔壁的空位,彼此萍水相逢而稍微寒暄聊了幾句,隨後一同享受旅途的安詳,恍惚之際再次被拉回心神。 「是的。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那快準備、準備吧。要到站囉。」 老婦人慢悠悠的話語甫一落下,到站的提醒廣播隨之而來。 「非常謝謝您的提醒。」你微微頷首。 向老婦人道別後,你拿著輕便的行李走下車。 月台上如往常般有些擁擠,你順著人潮前進而得以剪票出站。 當你好不容易步出車站的時候,和家鄉全然不同的景色映入眼簾──大街上磚瓦建築林立,玻璃窗裡邊擺著新奇的舶來品、抑或是少見的食物,除此之外,人群裡不時能看見樣貌突兀的異國人士,而與自身相同東洋外貌的人們之中,有的穿著混和外來設計的和服,有的甚至是打扮得和異國人士一模一樣。 沿著車水馬龍的大街走著,過了一座大橋後,街道的人事物散發你所熟悉的和式風味,也許這樣的都市地區還是與老家略有不同,不過,你的心情似乎也因此一下子放鬆很多。 帝都,天皇居所座落的國家中心都市。 維新而吹起改革之風,風中夾雜一股濃濃海水味,海水味顯著地侵蝕一切。 這般各方面都出現巨大改變的現象,被人稱為「文明開化」。 其中,尤是滲透作為國家中心的帝都。 ──吶、吶!妳們知道嗎?昨天傍晚小鈴她遇到了喔! 萬眾混雜的聲音之中的一句話引起你的注意──你,不由自主側耳傾聽。 靜待運送大量貨物的推車過去的你,所站的位置正好在一家茶屋戶外座位旁,茶屋的客人三三兩兩悠閒地在品嘗糕點跟茶,亦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其中,離你最近的是三名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孩。 不知何故女孩們稍微壓低了聲音,然這卻彷彿在要人聽下去似的。 ──真的嗎?所以跟傳聞一樣回過頭都沒半個人嗎? ──咦?什麼、什麼?傳聞?那是什麼? 職業病作祟的你,一臉淡然地偷偷聽取女孩們的聊天內容。 從她們的話中你了解到:近幾日帝都下町一帶,黃昏時分走在人煙稀少的街道上總會感受到有人跟在自己後面,而且是僅一步之遙的古怪氛圍,話雖如此,回過頭後往往什麼都沒有,沒見到半個人影。 事實上,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在這快速變化的世間,人心浮動而常處於不安定的狀態,也好像隱約吸引了各式各樣的東西潛藏於帝都,所以,時不時有一些怪異離奇的謠言在人們口耳間流傳。 為了得知更為詳細的過程,你考慮直接跟她們攀談打聽整件事的過程。 才要採取行動,一個溫和的低沉嗓音悠然介入女孩們之中。 「嘿……原來還有這樣的事啊。這樣說不定……」 一位相貌端正且稱的上俊俏的男子,坐在女孩們的左手邊本來還空著的位子,只是,誰也沒注意到他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裡;即便這樣,理應生成的突兀冒昧全都被男子春日暖陽般的氣質柔化中和,再加上,遲遲說出口的話語以及一臉陷入深思的模樣透露出自己也知道些什麼,十足是吊人胃口的誘餌。 禁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換女孩們向男子主動銜接上剛才的話題。 「說不定?請問、您難道也遇到了什麼怪事嗎?」 「不是我,是我的一個朋友。」 男子邊搔頭苦笑邊娓娓道出後續,女孩們專注聽著所謂男子朋友的事。 至於你,並未在意男子所說的朋友遇上的事,僅僅看了男子衣著一眼便重新邁步不吝情去留──你很清楚已經沒有探究的必要了,因為男子是這個國家的軍人,而且,還是身著漆黑制服的那種。 政策推動下而漸漸洋化的社會,不知何時起,穿梭著黑色軍裝的軍官。 黑色軍裝的軍官,表面與普通軍官無異。 一樣獻上自己胸口裡的忠誠,以保護帝都與天皇為第一要務。 唯一的不同是,暗地裡他們有這麼個特殊的別稱。 ──厄除者,又直呼「祓妖人」。 告別那位黑衣男子的視線之後,你走了一段路才到工作提供的宿舍。 拉開房門看到和煦的日光靜靜坐落於榻榻米上,空無一人的房間散發陳舊而簡樸的味道──你住的是間四人房,目前室友們都為工作出勤而不在,不過,進房時你依然說了句「我回來了」;雖然途中為了獲取女孩們口中的情報而暫時駐足,但這也沒有耽誤你重回崗位的時間,你尚有餘裕地做上工的準備。 當白色手套俐落套上手的時候,你的眼眸悄悄透出沉靜的鋒芒。 不久,你的身影出現於另一棟瀰漫嚴肅氛圍的建築物。 這棟建築物是代稱為「十紋」的機關所在,而出入之人清一色黑色軍裝。 長廊上踏著規律的步伐,最後清脆的跫音消失於一道有些斑駁的門前。 輕輕敲了幾下門後,不一會兒語氣幾近毫無起伏的聲音允許你進門,於是,你一襲如墨的制服步入並於擺滿各類文書資料的辦公桌前立定站挺身子,每一個動作如行雲流水而不帶一點累贅。 你,將右手五指併攏舉至眉梢,以那脫離孩童稚嫩沒多久的少年嗓音說道。 「報告。軍曹、千代宮和澄歸隊。」 ─完─ 【後記】 雖然到現在才寫這個很奇怪,但這篇《零夜》是整系列的序章。 之所以會突然想補這篇,是因為之前試著將創作放到「艾比索」,也許有一些沒接觸妖夜企畫的朋友們點進來看,再加上,每一期妖夜或多或少會認識新朋友──這時便想到,如果直接讓人看目前寫的故事會不會讓人無法進入狀況、或是理解? 也因此,糾結、考慮一段時間後,決定補寫這篇《零夜》。 這篇《零夜》的時間點是「妖夜一期(2014)開始前幾日」。 主要是要讓人了解並進入妖夜綺談的世界觀,然後,帶出和澄本身的狀況。 我想這樣再接下去看《一ノ夜》,應該就比較能進入狀況了。 啊。另外,接著看《一ノ夜》跟後面幾篇故事可能會有風格上的落差,畢竟《一ノ夜》是一期(2014)時寫出來的,後面幾篇也是前幾年慢慢寫完,創作時的思考多少也些變化,對角色的描寫也是。 嘛,每過一段時間作品都會變黑歷史呢。總之,這點還請多包容(掩面) 最後,也謝謝大家的閱讀(鞠躬)
本文最後由 Kaionji.S. 於 2020-3-16 21:43 編輯
【妖夜綺談】一ノ夜:聖瑪麗亞女子學校
步於陳舊木質地板的你,如踏入泥沼深處一般。 人跡杳然的校舍浸染於冰冷的夜氣之中,而落入月讀尊眼底之物皆依附著一層稀薄的銀光,曖昧的光芒與微寒的氣息交雜,使一切顯得異常深沉、無法輕易看穿其中本質。 腳上的軍靴發出一聲聲清脆,彷彿在泥濘上綻放微弱的漣漪,輕柔而不留情地彈開攀附過來的闇色,儘管如此,這種時刻出現於此處的你才是真正的不速之客──是你越過那不明確的分界擅自跨進來的,所以你也明白不論發生什麼異狀都需由自己承擔負責。 若要簡明扼要的說明你來這種地方的原因,你會說「這是工作」;而要詳細追究其中過程的話,則需回溯至今日上午──在例行的巡邏值勤前,你被傳喚到了領頭上司的辦公室裡,上司表示有一份來自聖瑪麗亞女子學校的委託要交給你處理,其內容為探究謠言之虛實。 帝都的聖瑪麗亞女子學校內有棟已不太使用的老舊校舍,對於這樣的舊校舍,有一、兩個靈異故事流傳其實也一點不稀奇,只不過,這陣子卻有一則傳言在學生的口耳之間動盪著。 ──舊校舍中總是傳出像在進食,咕嚕咕嚕悉囌悉囌……的聲音,好可怕呀。 謠言的流竄已到了人心惶惶的程度,於是校方決定委由厄除調查。 假使純為空穴來風、抑或是人為所致,校方則自有後續對策,但如果真有非人之物存在,這時就完全交由厄除處置並以恢復校園的平和寧靜為首要目標。另外,由於校方考量到白天時段直接讓厄除派來的人員進入校園,恐怕會令學生們更加不安,便希望厄除能於夜間進行考察。 「──但是,還真是安靜。」你停下了腳步,凝視著無法捉摸的漆黑彼端。 走入舊校舍的那個時候開始便維持著一定的警戒,如今也已有段時間,卻未見到一絲異象。是本來沒有任何「存在」?還是因為早已察覺你這名入侵者而埋伏於暗處?你在腦中進行各種推測。 咿呀──背後傳來老舊木地板的細語呢喃。 聲響落入你耳中的那一剎那,身體反射性地轉身跨步並立即衝向其源頭。 於走廊盡頭的轉角處剎住步伐,更在止步的那一刻拔出手邊的軍刀,踏著穩固的腳步、擺出嚴密戒備的架勢,儼然已進入備戰狀態──可是,眼前空無一物,僅有無止境的闇色。 警戒了一會兒,正當你覺得奇怪的時候,再次聽到了他處有什麼東西壓迫木地板的聲音,理所當然的你馬上往聲源追了過去,結果又沒有看到任何東西。你才要皺起眉頭,而那個聲音又出現了,這一次再如何加緊腳步你都知道自己已慢了好幾步;未將時間留給懊悔,你集中注意力以提高自身的敏銳度,繃緊體內每一條神經,屏息以待聲音出現的下一瞬間。 咿呀──又出現了。 「……還是太慢了嗎?」當眼前只有自窗外灑落進來的月光,你即刻明白又被對方逃掉了。 緊接著,就像是在玩弄你一般,聲響一再地出現、卻又不見一絲蹤影,磨去的耐性似乎輾轉化為少許的怒意,但你稍微晃了晃頭且深深地吐出一口氣,而心中的那股浮躁連帶被呼了出去。 內心恢復平靜,你再次專心於追捕那個來路不明的聲音,不過,這次隔了許久聲音都沒有出現──只剩下那突兀無比的寂靜。你又等了很長一段時間,卻依舊沒有聽到那個木地板的咿呀聲,莫名其妙地出現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使你產生少許無奈,目前也只好暫時放棄追查這條線索。 準備重新展開對校舍的調查之際,你驀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裡是哪裡啊?」 換句話說,就是迷路了。為了追逐那奇怪的聲響,而不知道跑到了校舍的哪裡。 放眼望去都是設計差不多的教室,教室外的門牌早已拆除,沒有一個明確而可供辨識的目標,這讓你感到困擾,然而也僅能試著摸清楚校舍內的架構了、不能什麼都不做地停留在原地。 「咕嚕咕嚕……悉囌悉囌……」 「唔。這個聲音跟剛才的不一樣,可是……跟傳聞中的一樣。」 聲音明顯是從前方數來第三間的教室傳出來的,與方才稍縱即逝的縹緲不同,其存在相當地確實,所以,這此你便謹慎且小心翼翼地接近那間教室──斂起自己的腳步聲,悄悄地走到了教室門外,這時你更確信裡面有東西,因為除了未間斷的聲音、還感受到了不尋常的沉重氛圍。 刷──!呼吸與心跳那一瞬間的同步,你快速拉開教室的門。 前排最裡邊的座位上,有一個東西存在。 穿著與女學生相似的服裝,但布料卻破爛不堪,黑色的長髮雜亂地糾結在一起。 身軀微微顫動著,像是在吃到什麼人間美味似的拼命啃食著。 一個骷髏臉孔的物體,大啖著自己枯骨樣的手指。 明明無法吃下、可仍不停地啃咬著自己的手指。 所發出的聲響,宛如相互碰撞摩擦的粗糙磚頭,令人覺得發毛的又尖又細、清晰響亮。 「很……很好吃……咕嚕咕嚕……」本來專注於食用手指的那個物體說話了,其聲有高、有低、有的細膩、有的沙啞像是複數的個體,而窟窿般的眼眶裡詭異的紅色光點似乎略撇往你的方向。不久,忽然停止了那非比尋常的行為,頗不順暢地轉向你,並說:「……很好吃……對嗎?」 尾音落下的那一刻,你心中不由得產生一股不好的預感。 「你……好吃……嗎?」 鏘噹──!下一秒對方快速向你撲了過去,而你也連忙拔刀抵擋攻勢。 那個東西緊緊咬著你的刀不放,彼此僵持不下──這個、不是一般的妖異,你暗暗下如此判斷。 你毫不猶豫地用力踹了對方的肚子一腳,接著趁著對方被踹開而未能站穩腳步之際,迅速地往那個東西的腰部重重砍了一刀,使對方一分為二,那具骷髏貌的物體亦就此停了下來。靜待了幾分鐘,見對方沒有任何動靜你才小心慎重地走近那個物體,低頭仔細觀察被斬開來的上半身。 在你準備彎下腰的時候,本已消失的紅色光點又亮了起來,一時之間你反射性地用刀刺入那兩個窟窿的正中央,然後你與那個物體對視了幾秒,而被刀所貫穿的骷髏頭、笑了。 明明沒有能夠展現神色的表皮與肌肉、卻切切實實地感受到那陰森且詭譎的冰冷笑意。 須臾間,骷髏昇華為黑色煙霧,籠罩你整個人並再次聽到「對方」的聲音。 呀啊啊啊啊啊──! 為什麼?為什麼?那個女人是憑什麼? 明明當初我也好好地完成了目標,為什麼是那個人得到眾人的讚美? 那個、只是個花瓶吧?除了姣好的外貌跟顯赫的家世背景,她還有什麼? 人家也不想這樣啊!但是、但是人家也是逼不得已的啊? 那個時候,我── ──那是你再清楚也不過的東西,人們的執念。 擴散開來的汙濁之氣企圖入侵到你的身體,可是,就在要觸碰到你的那一剎那卻突然消逝不見,稍後原本圍繞在你周遭的黑氣一點、一點的消失。這時你拿出放在懷裡的護身符,那個護身符散發著柔和的光芒而逐漸化解一直接近你的黑色濁霧,過沒多久,一縷不祥之煙也都沒有了。 「呼……結束了。和己哥給我的這個特別護身符真有用。」 站起身子之後,你拔起沒入地板的軍刀並收入刀鞘,環顧了整間教室,寧靜的氛圍完全看不出來不久前發生過小規模的戰鬥,除了在地板上留下了小小的凹洞,什麼也沒有。 方才的那個物體與手中的護身符,你不禁想到老家的神社。 你自小悉知的神道,隨著季節時令舉行各類祭典儀式以感謝自然的恩惠,並祈求著神明的庇佑,只不過,神道的存在尚有一個重要的目的就是──將罪惡與汙穢祓除淨化,使心靈保持澄淨。 以剛剛出現於此的那個物體來說,你推測那大概是來自這所學校學生內心深處的小惡,經年累月所聚集而成的東西;而在你的記憶中,過去也曾看過類似原因造成的各類異象,不論是誰都不能保證永遠不會犯任何錯誤、不會受外來因子的蠱惑,這點連神明也一樣。 有的時候,為善、為惡甚至僅於一念之間,一切的一切出自於自己的心,所以你想此後的某一天那東西也許會再出現吧,並不局限於這所學校而是世上的任何一處。 至此,你對這次事件的思考也如此告一段落了,即走出教室準備離去。 「唔……我忘了,我在這裡迷路了……」 當你重新站在走廊上時,才又想到自己在校舍迷路的事情,便好好思考摸索位置的方法。 咿呀──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耳邊再次傳入那個木地板的呢喃聲,微微皺起眉頭的你一臉疑惑的模樣,基於職責你跟一開始一樣前往聲音的源頭,可是,依然沒有看到任何東西。而這次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你跑到應該是發出聲響的地方時,隔沒多久,那個聲音又從另一處傳了過來。 也因為如此,你頻繁地在舊校舍中跑動,只是每一次都無法捕捉到對方的身影。 最後,你跑到了校舍的玄關處,而聲音又再次消失無蹤。 ─完─ 【後記】
終於寫完了──(合掌) 這次故事本身架構不大,所以沒有跟以往寫的故事一樣分好幾大段、字數也沒有暴走。 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 w ° )/ˇ(←?) 不過,當然要慣例地碎碎念talk一下(笑) 基本上,故事方面已經盡可能地營造靈異故事的氣氛了,但應該也還好啦。 整篇故事是採「第二人稱」寫成的,之後應該可能大多會是這樣,不過也不一定啦,畢竟每一次表達故事的方式也不見得一樣、會做一些調整。當初在這點稍微糾結了一下,因為有一些些地方在做模擬時不自覺地以第一人稱做思考,只是、我個人其實不太喜歡寫第一人稱(算是因為之前寫UL的《育兒日誌系列》有點吐血到),考慮了一下下、才決定折衷用第二人稱,反正我也挺喜歡以第二人稱表現的。 然後,我自己在官網骰到的是「藍:去探個究竟,結果卻在女子學校當中迷路」,這點有在故事中寫出來,而當初有在想是要單純的迷路呢?還是要真的碰到些什麼?而又該如何迷路到結尾、呃不,是該如何解決呢?後來,就想說兩個都寫進去吧,因為模擬劇情走向的時候挺順的(←?) 而關於和澄在舊校舍遇到的東西,想法算是源自於夢枕貘老師的作品《陰陽師》,我是還蠻認同「在心中處理不來的情感,將會使人變成鬼」這句話的,以後故事中的一些想法大概也會以這句話為基本思想吧。另外,也是因為最近惡補了關於日本神道與神話故事的緣故(畢竟和澄的老家是神社啊),日本神道的主軸除了感謝大自然、就是維持自身的潔淨吧,所以到神社裡算是要好好反省平日的自己、洗心革面之類的。 還有嘛──這次故事中關於和澄相關的沒有揭露很多,大概主要有提到和澄身上有帶自己哥哥準備的特別護身符跟一點點神道的事,我想在異聞故事中應該沒那麼容易揭開和澄本身的事,但還是有試著埋一點進去啦(個人習慣ˇ),也會盡量埋一些點進去(個人興趣ˇ)。不過,因為當初比較晚參與、然後又拖拖拉拉的,因此是先從第二跟第三個異聞故事開始想,所以之後的故事應該會比較多相關線索的(大概←?) 嗯,大概就這樣、希望有好好傳達讓大家知道。 最後,謝謝大家的閱讀(鞠躬)
本文最後由 Kaionji.S. 於 2019-12-2 22:27 編輯
【妖夜綺談】二ノ夜:神岳山的神社
昨日將近子時才回到十紋裡的宿舍休息,迅速沖洗後即鑽入被窩、進入夢鄉,直到既定的起床時間。然而,縱使有幾個小時的睡眠,疲勞感仍未完全消散,不禁令你貪戀起溫呼呼又軟綿綿的棉被;不久,耳邊傳來了室友的叫喚,本能性地掙扎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撐起身子撇下罪惡的溫柔。 整理好自己的寢具之後,你拿起昨晚隨意收起來的制服而準備更衣。 這時,你的室友略緊張地對你說:「喂、你受傷了嗎?」 「啊?」你疑惑地望向室友,又看了看自己。 一件染血的襯衣,落入你的眼底。 「另外,還有一件事──」你拿出稍早在房間發現的染血襯衣,並呈放到上司的辦公桌上,上司瞥了襯衣一眼就將目光移回你的身上,於是,你開始闡述個人對這件襯衣的推斷。 依大小跟樣式來看,這件襯衣應該是屬於女性的;布料本身略呈髒黃色又帶不少粉塵,其上頭的大量血跡已為鐵褐色,顯然是有些時日的東西。也因此,你推測這是在聖瑪麗亞女子學校的東西,而且七、八成應該是促使昨晚那個骷髏貌的物體生成的媒介,這件襯衣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也許是你手刃那個物體且淨化其釋出的瘴氣後,趁力量消逝前以某種意念及目的依附過來的。 目前,這件襯衣僅是一件普通的衣物,只不過,其存在意味著另一個事實。 「那麼,以上是我對這件委託的報告。」 「嗯。辛苦了,千代宮軍曹。」上司大略地瞄過你奉上的書面報告,再搭上口頭上的陳述說明,心中似乎已有所定奪,但那就不是你該干涉的領域了。 ※ ※ ※ ※ ※ 「喔,千代宮軍曹。剛好、你過來一下。」 中型會議室裡的某項定期會議幾分鐘前才剛結束,魚貫而出的其中一名面貌如慈藹老人般的長官正巧看到了你從不遠處的長廊經過,於是,叫住了你且招了招手表示要你過來。 走到那名長官面前後簡單地行了禮,你便詢問長官有什麼吩咐。 「千代宮。沒記錯的話──你曾被神隱過吧?」 微涼的空氣故意挑弄般地掠過你的髮梢、輕撫你的頸子,樹木與泥土的氣味於吸吐之間徘徊、卻沒有絲毫清爽感,此刻耳邊除了自己腳下踩過蔓生雜草及細小樹枝的零碎聲響,似乎就沒聽見其他聲音了──你,隱隱約約感受到一股獨特而略帶壓迫的氣場,只是,與老家神社的清幽莊嚴不同,這裡已經不像一般清明之神所待的地方。也許因此聚集了一些不太好的東西,你在心裡如此猜想。 穿過漫長且如荒野似的步道,才終於來到一座規模不大的廢棄神社。你來回觀望了一下四周,沒有人維護而任憑風吹雨淋,地面被滿滿的雜草佔據,建築多處已嚴重損毀,連掛在前殿的鈴鐺也不知道消失到哪裡去了,綜觀其破敗的程度,距前一次有人來參拜大概是非常久遠的事了。 「世間萬物皆有靈魂」──這是你小時候就被灌輸的觀念。 在對自然萬物的與先祖們的尊敬仰慕下,生成的即是「神道」,並隨著人心跟時代演進而適時變化。 「所以,這就是人心所造就的結果嗎?」你撫著朽舊的木頭柱子喃喃自語。 稍後,你打算進入殿內調查,而小心起見便先測試地板的強度。 「嗚嗚……我……回家……嗚……」 那是孩子們的哭聲。不過,有點微弱,可能與目前所在之處有段距離。 聲音並未中斷,你仔細聆聽而希望能判斷是出自於何方,未過多久,即發覺聲音是從本殿的正後方傳過來的。緊接著,你悄悄地繞到本殿側邊,這時啜泣聲也比方才清晰許多,使你更加確定村裡的小孩們在這裡,但感覺離聲源依然有些距離,你想應該是在樹林裡面。 謹慎地瞄了一眼本殿的後方,確認本殿的後方什麼都沒有才走往樹林的方向;進入樹林以後,茂密的枝葉下光線一下子就少了許多,可是,不至於看不清裡頭的狀況。依循著越來越清楚的哭泣聲,慢慢地往樹林深處走去,直到看見一個略顯空曠的雜草叢生之土地。 你先是躲到暗處觀察──沒有看到任何人、甚至是孩子們的身影,不過,有口老舊的井,聲音似乎就是從那口井傳出來的。於是,你隨手撿起腳邊的小石子並往右手邊的林地丟去,之後隨即聽到小石子撞擊到樹木落地的聲響,靜候了一會兒,周遭沒有任何動靜而小孩們的哭聲依舊。 沉吟半刻,你才離開樹林且保持著警戒走到那口井的附近,再次環顧了四周,認為沒有什麼異狀後才著手查看井裡面的狀況。手倚著滿是塵土的井口,望向井底,然而裡頭光線極不充足,導致你很難看清楚底部的實際狀況,所以你略瞇起眼睛專注於那朦朦朧朧而難以捕捉的輪廓。 須臾間,一股極強的力道打向你的背部,將你推入井中。 感覺到身體失重而呈現一種「自由」狀態的那一刻,你不由得倒吸一口氣,這股性命遭到威脅而生成的恐懼反令體內的生存本能啟動,冷靜地翻轉身體以改變頭下腳上的形式,更以緩和衝擊並對身體損害最少的姿勢迎接井的底部──不到幾秒鐘,名為「痛覺」的生理訊號回傳至腦部。 「嘶……」那份痛楚使你皺起整張臉,可你還是趕緊回望井口,而一道黑影正站在井邊。 「你是誰──?」你不加思索地大聲問對方的身分。 聽聞你的問題,黑影不發一語地離開了井邊。 不久,完全的黑暗突如其來地降臨──巨大的石塊堵住了井口。 「……唔!」對方的所有行為無非是想致你於死地,心裡不由自主燃起小小的怒火,不過,這股怒意並未轉為燎原之焰,因為以當前的狀況生氣也無濟於事,倒不如好好思考能做的事。 用手撐起身子,拖著右腳摸黑找到邊界倚牆而坐──現在你不管是閉著眼、還是睜著眼都是一片黑暗,身上有不少地方因局部擦傷而有火辣辣的疼痛感,只是整體最嚴重的是右腳的扭傷,那是忽然從高處著陸時難以避免的傷害,但你認為沒有骨折即是萬幸。因此,縱使對方沒有刻意用巨石堵住井口,就你的狀況來說亦難以自行爬出脫逃,當然大概也是要防止「即使會讓腳傷惡化、咬著牙也要爬出去」這樣的可能性。 「除此之外……也多少是為了妨礙呼救吧。」你抬頭望著黑壓壓的具象惡意。 你想,如果自己沒有回去報到應該就會派其他人馬來吧。畢竟你本來就是先行探勘狀況的。 下午時遇上的那位長官,問起你過去遭受神隱的事,而對方也開門見山地直接帶出提起這個話題的原因──說是神岳山山腳下的村莊有幾個孩子,偷偷跑到山上的廢棄神社玩,結果卻失蹤不見了。 另外,當你抵達村子後,也曾詢問過一些長者對這件事的看法。 ──山腳村莊的大人們敬畏山中神靈及鬼怪,並不常到那個地方去…… ──唉呀呀……這可怎麼辦才好呢?我的孫兒該不會是被天狗大人神隱了吧! 神隱,對你而言不陌生的詞。從長官口中聽見這個詞的時候,你的心跳貌似頓了一下。 出生後到現在姑且算是已經二十六年了,你卻是十四歲左右的少年樣貌,而這是因為你實際上少了十二年的光陰──侍奉神明的家庭背景下,完全不具任何靈力資質的你成了邪靈妖異之輩的目標,所以,一歲半後你的活動範圍就是整座神社,這樣的你竟在六歲時於自家失蹤不見。 那個時候大人們也曾希望你是不是跑到外面去了,可是,翻遍了整個鎮子都沒有找到人,眾人體會到束手無策的痛苦,你的消失為親人的內心蒙上一層陰影。 十二年後,你以失蹤時的六歲之姿出現在神社鳥居下的中央。 你的歸來讓眾人找回了缺失的部分,彷彿心裡某個區塊的時間又再次動了起來。 後來,大家問了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嘗試回憶──猶記當時,你本來跟你的姊姊一起待在房間,你的姊姊去拿個點心便暫時離開了房間,就在那個時候、你聽到了聲音。 一個聲音很溫柔地喚著你的名字,而你的記憶就只到這裡。 經歷過什麼事你自己也不知道,宛如愣了一秒鐘,你眼前的一切就變成十二年後了。 事實上你覺得很奇怪,不僅僅是因為一秒前後之差異所造成的落差感,而是你本身也隱隱約約感受到應該少了什麼,自己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於是,那段十二年的空白期、成了無法描繪的記憶。 話雖如此,並不全然無跡可尋──至今,有的時候你仍會在夢境中捕捉到一種被遺漏掉的熟悉感,只不過,醒來後你總是不記得夢到了什麼東西,僅留下朦朧、不踏實的印象。 夢中,你感覺自己好像被什麼溫暖的東西圍繞著。 鼻息之間,有股很清淡而又令你覺得安心、舒服的味道。 耳朵、有聽到什麼嗎?……你不確定。 「唔……不小心睡著了。」 揉了揉眼睛,你直視前方並試著回想剛才的夢境──這次的夢似乎比以往真實許多,儘管你還是不記得夢到的內容。輕輕呼出口氣之後,你便推開棉被準備起身。 「咦──?」 驀然間,你發覺自己正在機關的宿舍房間裡。 身上穿著平日穿的睡衣,而右腳的扭傷與所有的擦傷全部都、不見了。 「……這是、怎麼回事?」 ─完─ 【後記】
終於又寫完一篇了──(合掌) 那麼,以下開始talk這篇故事(泡茶) 前面那一小段是依異聞一後日談的bz結果續寫的,然後、說實在的「染血襯衣」只讓我想到「是有什麼兇殺案嗎(?)」,總之,就當作調查證物吧,一切都交給上司處理了、很方便(←喂!) 之後,每一篇異聞都會以上一篇的後日談開頭(希望不要骰到太突兀的東西) 關於異聞二嘛──很明顯的,我個人在官網骰到的是「黑:去探個究竟,檢查枯井時不慎跌落」,雖然是這樣啦,但被我弄得根本是滿滿的惡意、哈。目前是沒有明寫那個黑影是什麼啦,不過,那個黑影顯然是不懷好意的,嗯──下一篇就會公布了(雖然黑影的身分其實不是很重要啦,但還是有好好設定的) 而這次還帶出一些和澄的個人背景、以及經歷過的事,算是因為剛好異聞二有提到神隱的關係。除了在人設就有寫到的部分,還多描寫了「十二年空白期」的部分──對和澄來說,撇開突然變成十二年後這一點,基本上記憶的延續不太有不順的地方,真的像是恍神一下而已,可是,和澄多少有意識到少掉的「那一下」,而唯一可以當作依據的就只有內容記不起來的夢境。 下一個異聞應該可以試著帶出更多事情(一些未公布的部分大概會變得更好猜吧) 嗯,大概就這樣。希望一些埋設的點有讓大家感受到。 最後,謝謝大家的閱讀(鞠躬) 本文最後由 Kaionji.S. 於 2019-12-2 22:27 編輯
【妖夜綺談】三ノ夜:墨田川的河童
自己是怎麼回來的?──這個疑惑一直在你腦中徘徊不去。 照理來說,你應該困在神岳山神社的枯井裡出不來,而且右腳還扭傷了才對;不小心闔眼打盹,醒來後卻發現自己好端端地躺在十紋機關的宿舍床上,甚至連身上的傷都不見了。於是,你不禁懷疑現在的一切是真是假、抑或是那個神隱事件僅為夢一場,只是,當你看到制服上的磨損痕跡與白色手套上格外突兀的土灰色,又讓你覺得自己確實去過那座神社進行調查。 莫大的疑問佔據了你所有心思,所以走在機關走廊上的你一臉心神恍惚的模樣。 這時,一股力道忽然打在你的背上,猛回頭一看,結果是令你前往神岳山探勘的那位年邁長官,對方正笑咪咪地看著你,心情似乎還挺不錯的樣子。 「怎麼啦?千代宮軍曹。邊走邊想事情很危險喔。」 「啊、不……只是對一些事有點在意。多謝您的關心。」語畢,你微微向對方鞠躬。 「這樣啊。」那名長官聽聞你的答覆只是輕輕一笑,並隨意地點了點頭,稍後又開口說道:「話說回來,千代宮──你立下了功勞呢!」 「是──?」對方的話使你掉入另一個疑問,接下來更說出你所不知道的事。 關於神岳山山腳村莊多名孩童失蹤的神隱事件,確定是妖異之輩所為。 失去昔日信仰、缺乏維護的神岳山,終究淪為某些性格惡質的妖怪盤踞之處,其組成份子主要是未有歸屬的野生天狗與少數活動於山林間的妖異。當時你曾試著跟對方交涉,不過對方顯然沒有任何配合的意願;另外,也問過他們抓走那些孩子的原因,而他們的答案為「只是有趣」。 得知對方的理由以後,你便採取了較為粗暴的手段制伏對方,成功驅離了那群不良份子,也順利地將孩子們救出來──上述為一早就送至辦公桌的報告書之內容重點。 「啊。對了、對了,不久前那個村子的人送了謝禮過來喔。」 「……謝禮?」 「是一籃美味的黃瓜、千代宮你打算怎麼處理呢?」 「唔、這……就當作為今晚加菜、吧。」 ※ ※ ※ ※ ※ 「那麼、每個人針對墨田川的巡邏區段與時段就公布在這裡!」 一大張紙被攤開來,有兩名厄除同僚一同將紙的角落固定在公告欄上,紙上列著密密麻麻的排班表,站在擁擠人群中的你花了一點時間才找到自己負責區域與時段。 近幾日,於墨田川發生河童襲擊一般民眾的事件,被害者是一名青年,青年黃昏時沿著流經帝都的墨田川散步,卻突然遭到河童偷襲。儘管當事者沒有遭受到傷害,但這般恐怖經歷仍深刻地留在腦海裡,同時傳言一出,恐懼的種子也迅速於民眾心中發芽生根。 為了拔除人民內心的不安因素,隸屬日本軍方的十紋機關也開始有所動作,應對方針是加強墨田川周邊的巡邏,因此,除了平時於帝都裡的例行巡查,又額外將墨田川列為需特別關注的重點地段。 這項方針自發布的今日即開始實行,而輪到你進行巡邏的時段是在四天後的傍晚時刻。 黃昏,即是當初河童襲擊人的時候,亦為古時候所說的「逢魔時刻」。 晝與夜之間的模糊時段,你走在墨田川河畔,就跟一個禮拜前抵達神岳山上廢棄神社的時間差不多──那件事作為你的功勞而如此平靜地落幕了,至今依舊無法釐清自己是怎麼回來、又是誰替自己解決那件事的,但到底只能當作一件離奇且不可思議的祕密,因為你也明白並非任何事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釋。 「不管是妖怪的事,還是……」將剩餘的字句保留在嘴邊,你輕嘆了口氣。 颯──隨著嘆息聲落下,風略微強勢地向你襲來,而你及肩的長髮自由飄逸。 髮絲的自在使你一瞬間瞪大了雙眼──平常綁頭髮的紅線呢? 猛然一個側身,即看見某種生物扯著紅線迅速地跳入水中。 激起的水花尚未落下,你毫不猶豫地跟著跳入墨田川,為的是將那條紅線奪回來。 水面之下宛如另一個未知的新世界,視覺、聽覺、觸覺以及整個身體的活動等感官全都多了一種遲鈍感,在水中你不僅無法俐落地移動,水的冰冷也持續沁入你的體內試圖降低你的活動力。與熟悉水性的不明生物相比,你明顯是處於劣勢;儘管如此,現在的你只想趕快找到那個搶走你那條紅線的犯人。 視線雖然不是那麼良好但還勉強能夠辨識,你四周圍看了看卻都未發現那個生物的身影,於是你試著游到其他地方看看,可是依然毫無收穫。 就在你打算浮出水面換氣的時候,一個黏稠、異常冰冷的東西滑至你的臀部。 「唔!」感受到異樣的你,當機立斷地往後使力肘擊。 即刻就有擊中什麼東西的感覺,但在水的緩和與對方的閃避之下,那一瞬間你也明白這一擊並沒有造成對方多大的影響。緊接在肘擊之後,轉身不顧一切地撲向對方,對方隨即將一條紅色的細線吞入並擺出反抗的姿態,你使出全身所有的力氣抓住對方且往對方身上揍了一拳,趁對方因痛楚尚無法靈活行動之際你又給了對方一拳,所使的力道彷彿跟之間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兇狠。 最後,你壓著對方讓自己稍微往上──下一秒,你以頭部惡狠狠地撞對方圓禿的頭頂。 承接下這一擊,對方便昏厥了過去,而後你拼命擠出力氣揪緊對方黏滑的皮膚,以將其一同帶往河岸。 「呼、咳咳咳咳……」你狼狽地攀在岸邊,並試著咳出打鬥時不小心喝到的水。 「唔呃、白髮?妖怪?」岸上的厄除同僚立刻擺出戒備架勢。 事實上,自你跳入河中以後,附近巡邏的厄除都察覺有古怪,隨即趕往支援。 只是,此刻被人懷疑是妖怪的是你。 因為你溼淋淋的披亂頭髮呈現略金的白色,隱約可看見你的雙眸為金色。 「唔咳……是、我……千代宮、咳……」 聽到你的聲音,厄除的同僚們又再更仔細地觀察你的臉,確認真的是本人才連忙將你拉起來。 「還有、這個……咳、哈啊……」你的右手抓著一隻生物──話雖如此,當前這種狀態下的你事實上根本沒有抓住物體的實感,僅意識著腦中不斷發出的強烈訊號,就像是在對他人的肢體下達命令一般。 「喔、喔,好。」幾個人攙扶著略呈癱瘓的你走離岸邊,另一些人則將昏迷的生物拖上岸,而生物本身不大也不重,大約是一個健壯孩童的體格,然過程中不時因為生物皮膚表面分泌的黏液而抓不穩,更有一股刺鼻的臭味也隨之而來,某些「嗅覺較好」的厄除便皺起眉頭。 良久,他人陪伴下於一旁休息的你慢慢恢復了部份體力,期間你的髮色與眼睛顏色也變回平常的黑色,而那是你的情緒平靜下來之故。 只要內心情緒波動過大時,你的頭髮會變成白色,你的眼睛則會轉為金色。 第一次發現這種現象,是在你正式編入外勤工作不久的某次巡邏。 當時的你雖然是以成年人的年齡加入十紋機關,但考慮到你的身體仍為孩童,便先將你安排以內勤為主的文書類工作,同時接受各項體能與武術的訓練。一些時日以後,上頭長官評斷你有能力應付外勤工作,即將你編入一巡邏小隊,不過,原則上你還是不被允許單獨行動,需有一經驗豐富的前輩陪同值勤。 那一次的巡邏是在晚上,你與厄除的前輩走在與河川並列、杳無人跡的街道,卻毫無預警地遭到了一妖異之輩迅雷不及掩耳的襲擊;由於那一瞬間厄除的前輩先維護了你的安全,結果反讓自身受重傷並陷入極大的險境,可仍立即跟那股殺意應戰。妖怪的利爪與前輩的軍刀不斷擦出清脆的火藥味,眨眼間一個猛烈的重擊使那位前輩摔至牆邊,敵方也抓準時機打算給前輩最後一擊。 與此同時、你往那妖異身上重重揮下一刀,而這是你第一次面對血淋淋的實戰。 在砍向那名妖怪之後的事你其實記不太清楚,只知道自己必須揮刀。 直到一聲槍響,妖怪猝然往旁邊倒去,你也停止揮動手中染滿腥紅的軍刀;開槍的是同樣在另一條街上巡邏的厄除同僚,對方隨即前來關切,只是一看到月光下的你便愣了一下──夾雜混亂餘韻的涼風勾起略沾血斑的白色髮絲,與瞳孔呈強烈差異的金色眼眸。 隨著危機解除而你一時繃緊的神經也跟著放鬆下來,前來搭救的那名同僚語帶猶豫地提出了關於你外貌的問題,你不解地稍稍瞥往旁邊的河川,於是,隱約看到自己的頭髮由白色慢慢變回黑色。 你第一次知道身為普通人的自己有那麼一個不平常的現象。話雖如此,除了髮色跟眼睛顏色暫時性的改變,大致上也沒有其他變化,而當時負傷於旁邊觀戰的厄除前輩倒是認為你的身體能力貌似有上升的趨向,不過,你認為那只是因為當時情況危急所致。 後來,你在寄回老家的書信中提起這件事,不久便於收到的回信裡得知了來自那一位的答案。 詢問結果,家中所侍奉的那一位表示:此乃神隱的後遺症。 你跟家人有些驚訝,因為對神隱總是保持沉默的那一位、第一次提起了與之相關的事。 半信半疑下,你跟家人姑且接受了這個說法。或許是需要滿足「內心激動」這項條件才會產生變化,你的情緒平時本來就維持於一定平穩狀態,就算是面臨工作上的各種突發狀況,你亦逐漸能冷靜地應對並加以解決,所以幾乎沒有人再看到白髮的你了──然而,你又久違地轉變成那個模樣。 這次在墨田川的偷襲事件,理論上跟過往的妖怪攻擊案例一樣,你照理也不會有那麼大的反應,只會將對方做適當的處置,然後變成一份呈送上去的報告書。 已經恢復平常呼吸步調的你試著自己站起來,婉轉地推辭來自同僚的好意,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被另一批同僚綑綁且跪坐於泥地的水中妖異面前。 須臾間,毫不留情地踹了對方的肚子一腳,那股衝擊使對方嘔出少許液體。 在場的厄除同僚全都訝異地看著難得有這種施暴舉動的你,你則彎下腰從那一小灘液體中拿起一條細長的紅色絲線,接著以標準的軍人步法俐落地向後轉身,邁開腳步準備離去。 看著手中有些黏稠的紅線,不禁又想到方才水中遇上的事,你在嘴邊喃喃自語。 「果然、還是再踹對方一腳比較好吧……」 一個事件就如此落幕了,而另一風波亦將於不久之後降臨。 ─完─ 【後記】
終於又寫完一篇了──(合掌)(←拖超久的啊、你!) 那麼,以下開始talk這篇故事(泡茶) 開頭那一段是異聞二的後日談,我骰到的就是「一籃美味黃瓜」,嗯。然後,骰到這個時候其實也有想過剛好可以當異聞三中的誘餌之類的,但想來想去、還是把它當作晚餐材料了(←?) 而我在異聞三骰到的是「綠:去探個究竟,被河童偷走重要的東西」,嗯。這個異聞剛出爐時,看到那位男子B提到的「尻子玉」,就覺得既然有某個字那一定是什麼奇怪的東西,去Google一下後果然不出所料,真心認為有這樣行為的河童很──(略)而我居然還骰到這種結果、真是……我對不起你,和澄(掩面),不過,我當然不會讓河童真的奪走那種重要的東西,所以才有現在的故事。 「偷走重要的東西」這點,算是剛好可以拿來突顯和澄拿來綁頭髮的紅線之重要性,原因的話就在這邊先賣個關子,在之後的故事再來解釋這條紅線的事。另外,也藉由重要之物被奪促使和澄難得動怒,以及其他林林總總的因素,更導致和澄的外表產生了變化;也因此,在這邊帶出了人設中關於神隱後遺症的事,除了稍微解釋發現的過程種種,也跟往常一樣埋了一些點(笑) 嗯……大概就這樣吧。希望故事中隱約透露的訊息有讓大家感受到。 最後,謝謝大家的閱讀(鞠躬)
本文最後由 Kaionji.S. 於 2019-12-2 22:27 編輯
【妖夜綺談】四ノ夜:無人的蕎麥麵攤
「那個位子有人坐嗎?」 低沉且略帶沙啞的嗓音順著周遭吵雜的背景音鑽入你的耳中,抬頭望向聲音主人,隨即與當下腦中浮現的臉分毫不差地重合在一起──面貌慈藹的老者站在你的右手邊,那是進入十紋機關後就對你照顧有加的長官。對方現在手上正端著放有餐點的托盤,你便趕緊行禮並招呼對方坐到你對面的空位。 「千代宮啊。」捧著碗用餐的長官喚了你的名字,一邊挑烤魚的刺、一邊笑著對你說:「前天真是辛苦了。沒被對方奪走『尻子玉』真是萬幸,呵呵。」 「唔……是、託機關平日訓練的福。」非惡意的玩笑話不禁令你停下手邊夾菜的動作,平淡的神色難得出現一絲動搖,心頭稍稍窘困了一會兒才勉強以基本的應酬語為答覆。 「呵呵。還有──另一件事也辛苦了、老家那邊。」 「呃、是……讓您見笑了。」 一切需要回溯到兩天前的墨田川河畔,你從未想過會有這樣的事。 順利拿回被妖異吞下的紅線後,造成此次騷動的犯人便託給其他厄除的同僚們處置,你則是拖著略微狼狽的身子準備回機關本部,正當幾位同僚問你是否需要人陪同之時,不遠處發生了另一起騷動。 「你們這群人最好趁我的耐性被磨光前、趕快放開我!」 突如其來的怒吼聲與足以與之抗衡的阻擋威嚇聲,整體聽起來貌似是一名男性跟厄除的同僚們起了衝突,你不由得和其他人一樣將目光放到紛爭的源頭──結果,目擊同僚們正合力壓制一個頭上長著犬耳的男子。第一時間,你單純認為那是一般妖異與身為祓妖人的你們之間的爭執,未作多想並打算離去。 「──澄!我要趕快到和澄身邊啊!快放開我!」 這聲大吼讓你愣了一下且止住正要抬起的腳,遲疑地再次回頭望向男子。 仔細地察看頭上有犬耳的男子──髮色跟耳朵上的毛色一樣是偏淺的茶黃色,約長及背部一半並以赤色的細繩簡單豎起,焦茶色的雙眼正怒瞪著阻撓自己的厄除同僚,而身上穿著水縹色的狩衣,搭配白單衣及藍色的袴,左手還戴著紅色細線編成的手環。綜合來說,不僅乾淨整齊、更帶有一股莫名的正經感。 結束觀察的你走向陷入僵局、戰火蓄勢待發的雙方,靠近一看又愣了一下;接下來,你輕拍了其中一位同僚的肩膀,眼看你猶豫而遲遲未語另一名同僚便主動問你怎麼了。 「那個……不好意思,可以請您們放開他嗎?」 「啊?為什麼?」 「這一位、可能是我老家的──狛犬。」 「哈啊?你老家的狛犬?『可能』?」 所有在壓制對方的厄除幾乎都露出訝異的神色,且針對你字句中的「可能」提出質疑。 「其實──我自己也沒有很確定,因為我一直沒有實際看過。」 一陣疑惑的單音節零零散散地落下,你娓娓道出原因──直到神隱發生以前,沒有一點靈感能力的你都未曾見過神社侍奉的那一位和隨侍左右的神使們;神隱回歸後,你雖說有在家裡待一些日子,卻都剛好要事集中而錯過。自從加入十紋,你只有休假時才得以回家,能與對方見上一面的機會也就更少了。 從未見過對方的你,判斷的依據主要來自過去家中兄姊的描述,此外更有一項微小的根據。 說明至此,你拿起男子腰間繫著的某項物品,並說:「這個、是我家神社的護身符。」 接著又是一陣驚呼,原本殺氣騰騰的氛圍也因此消失得不見蹤影,有些人略帶尷尬地收起武器,也有些人對這名有著犬耳的男子尚有存疑,而打算繼續追問下去。 「汪嗚──和澄──!」就在此時,那名疑似是神使的犬耳男子倏地撲向你。 「唔呃。」對方這樣猝然而來地舉動,稍微嚇了你一跳。 「啊!對了!和澄你沒事嗎?沒被妖怪怎麼樣吧?需要讓那位大人處理一下嗎?」 男子手忙腳亂地詢問及檢查你是否有受傷、或是否有遭汙濁之氣入侵,周遭的同僚們看著這般景象,也逐漸覺得眼前這個男子可能是無害的,所以都放下了手邊的武器。 「不過──『和澄』是指?」站在旁邊的同僚問你,但語氣似乎已猜到八九分。 「『和澄』是我的名字,我的全名是『千代宮和澄』。」 平常十紋機關的成員們大多是以姓氏為主要稱呼,通常只有較為熟識者才會喚對方的名字,當然也有一部分是需要看個人習慣,不過,普遍來說,不一定會知道接觸過的成員其全名。 至此,同僚方面勉勉強強是認可了這名男子的存在,緊接著,你開始處理這名男子的事。 「那個,請您別擔心,我一點事也沒有。」你將手輕輕按在對方的手上。 「太好了!和澄你沒有受傷!真是太好了!」對方意外乾脆地接受了你的說詞而露出傻呼呼的燦爛笑容,這時你才注意到對方除了犬耳、還有尾巴,因為那條狩衣下擺遮住的尾巴正大幅度地左右搖擺。看著對方這副模樣,你想──隨著時代推演狛犬日漸與中國的石獅無異,可仍舊帶有「犬」的本質。 「另外,我想請教一件事,就是旅雨大人為何您會──」 「啊、不用那麼講究禮節啦!叫我旅雨就行了!」 旅雨,是從兄姊口中得知的其中一位神使之名,而你是從外表和穿著來判斷對方是那位名為「旅雨」的神使。實際跟對方交流後,如描述般的言行舉止使你更加確信眼前這名男子是你家神社的狛犬。 「好的。所以,為什麼旅雨先生──」 「也不要加『先生』啦!」那名男子──旅雨微微鼓起臉頰,頭上的耳朵也垂了下來。 「唔、好……為什麼旅雨會出現在帝都呢?」 在旅雨的要求下,你只好捨棄該有的禮貌直呼他的名諱,而聽到減去「大人」或「先生」的呼喚,旅雨則是又開始大幅度地擺動尾巴,看起來相當滿意如此不分身份地位的對待。 「我會在這裡是為了保護和澄喔。因為家裡的人都很擔心和澄、我也是──」 「那位大人也是!所以、大家才會要我來跟著和澄!」 「等一下。你說『跟著我』?每天嗎?」 「嗯,差不多。不過,和澄你進入機關本部後、我就會在外面守著,還有被指派其他重要的工作時,我會稍微離開一下、啊!我絕對不是要丟下和澄不管、我還是有用部份力量看著和澄喔!」 由旅雨的態度與兄姊所說的性格來看,應該是非常誠實地告訴了你一切,甚至連自己的行程全都如實稟報──你默默地聽對方說完,心中的幾塊小石似乎慢慢感受不到其重量。 「──那麼,神岳山的事也是你處理的嗎?」 「對啊。」旅雨率直地給了答覆,之後又搔了搔頭稍帶尷尬地說:「但也不完全是我啦。」 到神岳山先行探勘的時候,你被妖異推入了枯井裡,井口更被封死──躲在某處的旅雨都看在眼底,即便當時他是想立刻衝上前狠狠地教訓那幫妖怪,只不過,考慮到神岳山是前神社領域、以及那幫妖怪已有集團性,並不是將對方揍一頓就能完全解決的情況。因此,旅雨決定先通知所侍奉的那一位,但在那一位到來前他仍教訓了妖怪們一頓,再來整件事就在那一位的調解下落幕了。 「最後那位大人便託相識之人將你送回機關宿舍了。啊,對了──」 解釋完之前神岳山神隱事件的內幕,旅雨又想起了什麼事,而突然彎下腰鄭重地跟你道了歉。 「真的很抱歉、和澄!之前你在學校巡邏時我害你迷了路!對不起……」感到愧疚的旅雨稍稍縮起身子且垂下耳朵,小聲地說:「我跟平常一樣隱藏氣息偷偷跟在和澄後面,本來很順利的……可是,因為地板太老舊了,不小心發出了聲音、汪嗚……我真的覺得非常抱歉。」 起初只是想確認一件事,沒想到連預料外的事實也一併添補進其他事件所遺下的謎,你心裡多少有受到些衝擊,但僅為無法掀起風浪的微弱餘波而已──你伸出手,輕輕摸著比自己高上許多的旅雨。 「沒關係,我沒有生氣。而且後來旅雨也好好地引導我出去了。」 你的語氣說不上溫柔而是如往常般的平靜,因為你的確沒生氣。而你之所以會伸出手,或許是眼前的旅雨就像做錯事瑟縮起來的小狗,才不自覺地想這樣安撫對方;未過多久,旅雨的尾巴開始小幅度且緩慢地左右擺動,雙眼皆瞇成一條微彎的弧線,同時再度掛上一抹呆傻的微笑。 「對啊,那位大人真的很厲害呢。在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大人便想出了這個方法。」 「……咦?那位大人……?」 ──回憶終了,彷彿水中躍起的塵土回歸最底部的淤泥。 微微傾斜的碗,溫熱的湯水滑入嘴裡而浸染於味噌的發酵豆香,融合了柴魚的鹹味帶出一股鮮甜,被筷子推入口中的豆腐本身純淨的黃豆味搭配上整體湯頭的甘醇濃郁,彼此襯托、彼此調和──你寧靜地享用味噌湯的美味,你的日常沒有因此有任何改變,儘管多少會受他人的調侃而產生些微的無奈。 對於從旅雨那裡得知的幾件事:首先,雖說離家前實際表態、甚至反對的只有你的兄長一人,不過,其他人是為了不影響到你的想法與決定,所以你接受了「家人的擔心」;再來是「特別派旅雨來保護」,這樣依靠別人解決事情並非好現象,但就結果來說對方真的好好地幫助了你,更代表了你自身能力尚有不成熟的地方,於是你也接受了這個事實。大致上,你都覺得這些事也不過如此罷了。 要說唯一比較介懷的,那就是「所侍奉的那一位」──與「看的見」的手足們不同,你自幼除了妖異作祟等實質影響以外,可說是完全感受不到任何非人類的存在,所以,對你來說,那一位就如同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而如此一直接受陌生人的幫助,心裡總覺得有少許的不舒坦、抑或說過意不去。 自己不能一味憑藉神明的庇佑,你暗自於心中這麼想著。 「那麼、千代宮,這個給你。」 用餐到一半,老者忽然遞出一盒東西予你,你放下筷子並以雙手接下,而那是一盒牽絲納豆。 「請問這盒納豆是?」你一臉不解地望向笑咪咪的老者。 「不是發生不少事嗎?就當作壓壓驚吧。」 ※ ※ ※ ※ ※ 張開嘴巴大口地咬下,使之與竹籤分離而感受到本身的黏性跟韌性,咀嚼時散發出的香甜,再加上攀附於表層的抹茶粉所帶來的些微苦味和茶香──此刻的你有一種幸福的感覺。不需值勤、沒有工作的時段來到下町的某間茶屋悠閒地吃糰子,是你對自己的慰勞,享用著美味的糰子以暫時忘記工作。 「哎呀呀、小兄弟,你很喜歡吃糰子是嗎?」 左手邊一位穿著縹藍羽織的老人忽然開口跟你攀談,將糰子吞下後你才頷首且簡潔地應聲答覆。 「是嘛、是嘛──我也是呢。那你有特別喜歡什麼口味嗎?」 「我比較偏好綠茶、抹茶那類的口味。那老先生您呢?」 「我啊,特別喜歡蕎麥口味的糰子呢。」 以糰子這個共同喜好為話題的開頭,提到各自偏好的口味時更使得老人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訴說自己對蕎麥的熱愛;至於你,可能是過去無法外出而總是聽哥哥和姊姊描述神社外的人事物,所以,其實並不排斥擔任聆聽者的角色,便於一旁專心聽老人說話且適時地給予回應。 「啊,對了、對了──聽說、最近……」老人突然提起自己聽到的一則關於蕎麥麵的傳聞。 ──最近在下町,半夜總是會出現販賣二八蕎麥麵的屋台。 ──從來沒有見過店主在攤中顧店,但是早上之後整個攤位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半夜的時候會出現沒有人看顧的屋台?」 「是啊,真令人好奇呢。」語畢,老人喝了口茶並吃了一口糰子。 在這之後,老人又跟你聊了一會兒,直到老人想起自己還有些事要去辦才向你告辭。 「真是抱歉啊,拉著你聽我說蕎麥。那麼,希望有緣再相見。」轉身離去的老人似乎想到了什麼,回頭說道:「啊啊。還有、如果去光顧那攤的蕎麥麵有遇到店主,可以的話請幫我向他問好。」 目送老人離開後你也慢步走回十紋的宿舍,而這是白天下午發生的事。 「總覺得……有點在意。」昏暗的房間裡,你一面換上十紋的制服、一面回想老人說的傳聞。 縱使你不是屬於「跟妖異有關就須徹底剷除」的那一派,更未確定那個蕎麥麵攤跟妖異有關,然而,若是那攤屋台確實是會引起問題的存在,那麼就必須在事態嚴重前做些處理,這是你身為厄除的職責。 換好制服跟其他裝備以後,你拿著機關授予的軍刀悄悄地走出房間,小心避免打擾到休息的室友。 不久,到了機關的大門隨即看見正在站崗的幾名同僚,對方也注意到你的存在,互相打聲招呼後你便向他們遞出上司批准的外出許可書,其中一人在確認許可書的真偽之際也順道問起你外出的理由,於是,你簡潔地跟同僚們說明自己要去調查流言中的屋台。 「咦……沒有人顧的屋台啊、真是可疑。不過,千代宮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哎呀、這傢伙沒關係啦!反正他不是有『神使保母』跟著嗎?」 對方口中的「神使保母」正是指你家神社的狛犬──自墨田川事件完全結案後,關於旅雨的事就在機關裡傳開了。基本上,上頭並不予以追究,不過你在呈上墨田川事件的報告書的時候,依然連帶補上前幾項任務的補充報告書;與其他同僚相處方面,多少會被人以旅雨的事揶揄,可也只佔少數,隨著時間過去也逐漸平息。因此,聽到其中一名同僚說出這個詞,你只是跟平常一樣簡單地應付。 「是啊,但我希望這件事不是需要讓他出面幫忙的程度。」 確認許可書無誤的同僚們打開門讓你出去,離開前其中一位同僚又再叮嚀了你一次。 「假如情況真的不妙就別勉強自己,活著回來報告才是第一要務、知道了嗎?」 「好的,謝謝您的關心。」你微微跟對方鞠躬,隨後邁步離去。 那名同僚輕輕落下嘆息,有些擔心地望著你的背影並於嘴邊喃喃自語。 ──要是淵前輩在的話,肯定會跟去的、吧。 落下午夜深沉帷幕的帝都,一般住家大多已熄燈,下町的商家也早就收起暖簾關上門戶,沒有一絲白天的繁華景象與熱絡氛圍,可是,這般的寧靜僅僅是一個準備讓人落入陷阱的假象──現在的帝都,可以說是完完全全地處於陰影之下,日間潛伏的「他們」肆無忌憚地踏上這個舞台。 乍看之下什麼都沒有的角落,卻又好像感覺到有什麼在蠢蠢欲動;以為轉角的另一邊會撞見其他人,走到交會之處時路上卻一個人也沒有;看到一個人影站在不遠的地方,走近後卻沒有任何人。 「有」跟「沒有」,在深夜的帝都裡是同時成立的,違背常人認為的世間常理而使人心中產生恐懼。 不過,對你來說,這相當稀鬆平常、抑或說反常的熟悉。 穿梭於傳言所說的區域,走過幾條街道依然未發現那個蕎麥麵攤,仔細察看每個小巷弄也沒有捕捉到任何蛛絲馬跡──那個屋台的店主察覺到祓妖人才躲了起來?或是對方擺攤的區域不僅是這裡?還是單純的今晚並非營業日?又甚至是流言終歸只是流言?你在心中如此猜想。 暗自進行揣測之際你仍繼續前往下一條街,慢慢走過空蕩蕩大街,偶爾會在暗處發現一些小妖怪的蹤跡,而只要沒有刻意前來找碴、或背地裡做些不應該做的事,你便不加以干涉。 不知不覺走到快半條街的時候,你聞到了微弱到不禁令人懷疑是錯覺的食物香氣,緊接著你再往前走了好幾步,那股誘人且促使食慾大開的味道顯得濃烈許多;於是,憑藉著這個味道找尋源頭,最後你發覺味道是從一個巷子傳出來的。隔幾步路的距離觀察,巷子的牆面隱約摻有薄弱的火光,你謹慎地貼著周遭牆面一點、一點地接近巷口,然後再偷偷地往裡頭瞥去。 一攤散發暖色光芒的屋台,正座落於巷子中段偏裡邊的位置。 木頭構成的基底平台、柱子跟屋頂,對外的屋簷垂著四片簾子而上頭分別有「八化屋台」四字,兩旁還各掛著一個紅色的燈籠,燈籠上寫著「二八蕎麥麵」,簾子下擺著一張供客人入座用餐的長凳。 「就是這個吧……」望了一下毫無動靜的街道,瞄了一眼香味四散的巷子,你邁步走向那攤屋台。 挨近些看便能察覺時光所留下的零碎痕跡──強佔邊角細微處的油垢,褪去色澤的木板表面有不少淺小的刮痕,縹藍色的簾子與紅色燈籠上附著少許的粉塵。儘管如此,依舊有細心地進行保養,加上迷離的夜色與跳動的燭火兩者陪襯,顯現的不單單是老舊而更有一股足以使人著迷的韻味。 站在屋台前的你即使隔著布簾卻仍清楚感受到有人,於是,你伸手掀開簾子進到裡面。 「歡迎光臨『八化』──!客官這邊請、這邊請。」 一入內便有人來招呼,對方身穿藏青色的料理師傅服裝,看起來約五十歲左右的男子站在裡邊的料理台前烹調;頭髮略顯斑白,歲月的刻痕也不少,然本身散發的氣場以及那句鏗鏘有力的招呼語,不禁讓你覺得對方還跟年輕人一樣有活力。在這之後,對方看你站著沒動靜,便疑惑地喚了你幾聲。 「啊……好的。」語畢,你入坐到對方左手邊的位置。 「客官,想吃什麼樣的蕎麥麵?啊,對了、對了,今天有新鮮的蝦子可以做『天婦羅蕎麥麵』喔!」 店主一面向你推銷的同時,也一面將放在盆子裡的其中一隻新鮮活蝦拿給你看。 「不過,要是想品嘗真正的蕎麥麵的話,就該單純吃『素湯麵』呢!」 「那就來一碗蕎麥素湯麵吧。」 「好的、蕎麥素湯麵一碗──!」一樣宏亮地應答。 「那麼、我就來將今晚剛做好的蕎麥麵下水吧!」 店主邊說邊把蕎麥麵送入已滾得冒泡的熱水中,接下來烹煮蕎麥麵的過程,就像在哼唱一般不時講著「美味的蕎麥麵快好囉」、「今晚的蕎麥麵做得真的很不錯呢」等話語,彷彿感受的到蕎麥麵本身清香。未過多久,店主開心的跟你說:「蕎麥麵已經燙熟了、這個時間撈起來最剛好。然後,再用冷水漂洗一下!」 你看著店主熟練地撈起煮熟的蕎麥麵,並放到一旁裝有冷水的盆子裡快速漂洗,緊接著拿起大勺子又跟你表示另一鍋中的熱湯是他特調的祕湯,添入空碗裡後便加入方才的蕎麥麵、還有少許的蔥花跟薑末。 「加入蔥花跟薑末後──熱呼呼又營養好吃的蕎麥素湯麵就完成了、請您慢慢享用!」 一碗散發著熱蒸氣的蕎麥素湯麵送到你的面前,醬油色的湯頭漂浮著些微的油花且隱約遮掩身為主角的蕎麥麵,蕎麥麵本身呈現漂亮的淺褐色,跳動的燭光下宛如閃耀著些許光芒,而香氣不斷隨著白色的水氣誘惑著你視覺和嗅覺的感官──話雖如此,你仍然沒有動筷子。 「怎麼啦?不快點吃的話,麵會冷掉喔、這樣就不能體會蕎麥麵的美味了呢!」 「不好意思,雖然有點失禮──」 「但請問──『這個東西』真的是蕎麥麵嗎?」 「嗯?這碗蕎麥麵不是蕎麥麵嗎?」店主疑惑問道。 「的確,現在我眼中看到的、鼻子聞到的都毫無疑問是蕎麥麵,可是這是因為您的『引導』吧?」 「喔?怎麼說?」店主聽到你的話,非但沒生氣、反倒一副興味盎然的模樣。 「雖然我沒有能夠識破並解除幻術、咒術的能力,不過我在書上讀過『咒』的生成理論──其中,最普遍、最容易操縱咒術的手段就是『言語』。」你慢慢針對店主從剛才到現在的言行進行剖析。 最先是,入座後店主推薦菜色時刻意將鮮蝦展示於你,下一句推薦素湯麵時又以「真正的蕎麥麵」突顯了蕎麥麵本身;二來是不斷提醒烹煮步驟,店主一直告訴你蕎麥麵的模樣與狀況,這也就加強了「店主正在煮蕎麥麵」的印象;到後面咒術施展得差不多了,於是,店主最後在端到你面前時又強調了一次,讓你深深地認同這是一碗熱呼呼又美味營養的蕎麥湯麵。就連發現你不動筷子,亦仍試著對你施加印象。 「大致如此──請問我有任何說錯的地方嗎?」你直勾勾地盯著店主看。 「這個嘛──」聞言,店主的雙眼骨碌碌地轉了一圈,而後嘴角勾起一抹大大的微笑。 「──完全正確!甘拜下風,厄除的小兄弟!」 話才一說完,你面前那碗所謂的「蕎麥素湯麵」立刻化為一片鮮嫩的綠葉。 「哈哈哈哈哈──抱歉啦、因為天性才總忍不住想捉弄一下人!」店主略帶歉意地搔了搔自己的頭,笑了一會兒後便回到剛開始的一般笑容,並認真地說:「那麼,作為補償這次就請您吧。」 伸手拾起葉片收入懷中,店主又開始烹煮蕎麥麵,過程步驟都跟不久前如出一轍,只是此次神情相當正經嚴肅,精神似乎都專注於調理蕎麥麵而完全未發一語。稍後,漂洗好的蕎麥麵被放入盛了熱湯的碗且再加些蔥花、薑末,面帶和藹笑容的店主將剛煮好而熱騰騰的蕎麥素湯麵送到你的面前。 眼看你一樣沒有動筷,便笑著說:「這次是真的啦、我可不想砸了我的招牌呢。」 「可是,這也可能一樣是個圈套──以謊言被戳破所設下的第二個謊言。」 當你想再說些什麼的時候,店主又撈起一球麵放到碗中完成一碗素湯麵,然後放在你左手邊的桌上。 「要不然、您可以問問您的夥伴。」 「咦?」這句沒來由的話讓你愣了一下,但稍做思考後就理解店主的意思了。 「──旅雨,你在這裡吧。」 鈴──極細微的鈴聲出現在你的背後,你很清楚那是繫在護身符上的鈴鐺所發出來的。 伴隨而來的是木屐的聲音,不久印象中的藍袴出現在簾子下,藍袴主人伸手先起布簾而其高大的身軀需要微微彎腰低頭才方便入內,慎重而禮貌地說道:「不好意思,打擾了。」 藍袴主人留有淺茶黃的長髮且有一對相同毛色的犬耳,他正是你家神社裡名為「旅雨」的狛犬。 和旅雨的視線對上之際,你隨即示意讓他坐在左手邊的空位上,旅雨亦依照你的指示入坐。 「旅雨,眼前的蕎麥麵是真的嗎?」 「我來看看……」旅雨集中精神凝視又伸出右手觸碰了碗的邊緣,眼瞼半垂的焦茶色雙眸似乎閃過些微光芒,旁觀的你隱隱感受到旅雨右手被某種力量包覆著。幾分鐘過後,旅雨的手離開碗緣,語氣略帶猶豫地說:「這個應該不是由術法構成的、是真的東西。可是,如果是高等又細緻的法術的話──」 依照旅雨的判斷,店主此次沒有要捉弄你而眼前是真的蕎麥麵,不過,也不無可能是另一個陷阱。 看著你陷入沉思的模樣,旅雨稍顯擔心地表示:「和澄,還是不要吃吧……?」 沉吟半刻,你再次望向店主,店主依然保持溫和的笑容看著你。 ──於是,你拿起筷子夾了一段蕎麥麵並吸入口中。 「唔、真好吃……」你有些驚訝地看著那碗蕎麥素湯麵。 略帶嚼勁又不會過於硬的蕎麥麵,咀嚼時不時有股淺淡的香味自麵中溢出,溫熱的醬油色湯頭是由醬油、高湯及其他調味料調製而成,鹹味中帶點甘甜十分爽口,但湯的美味並不會過於濃烈而搶走身為主角的蕎麥麵之風采,反有種恰當襯托出蕎麥本身真實滋味的感覺。 聞言,店主露出高興且自豪的神色,又說:「對吧?這就是真正的蕎麥喔!神使大人也快點吃吧!」 旅雨詫異地看著你和店主,之後於店主的催促下才開始食用自己面前的那碗蕎麥素湯麵。 「唔……好吃!」旅雨吃了第一口也發出跟你一樣的讚許,蕎麥麵帶來的衝擊更使頭頂上的耳朵比平常還直挺地豎著,然而,或許是面對千代宮家以外的人,旅雨的反應與平時相比明顯收斂許多。 得知今晚兩位客人很滿意這次的蕎麥麵,店主便瞇起雙眼,好像看到客人開心就心滿意足似的模樣。 「不過啊,厄除的小兄弟、您帶著很稀有的東西呢。」 店主一邊用大勺子攪和某個大鍋的內容物,一邊與正在吃麵的你們閒聊。 「咦?稀有的東西?」顯而易見的,對此你沒有任何頭緒,因為你不認為自己擁有什麼稀有物品,思考了一會兒後不確定地回應說:「是指我的佩刀、嗎?但這只是配給武器而已。」 「不是、不是喔,不是指小兄弟的刀,而是──」 ──是您用來繫頭髮的「那條紅線」。 知道稀有物為何的那一刻,你的雙眼瞪得圓圓的,與店主平靜溫和的笑臉形成對比。 「雖然我認為很重要,但『這個』很稀有……嗎?」神色轉為疑惑的你稍微用手按於繫頭髮的紅線上。 「這個嘛──以世俗眼光來說,大概值不了多少錢吧。嗯……」言至此,店主停了下來貌似在思考些什麼,而後又說:「這麼說吧、這個東西並不適合以一般世俗的想法來斷定它本身的價值。」 聽到店主的這段話,之前墨田川事件中殘留的一個小疑問似乎自此得到了解答──為什麼當時河童是搶走那條紅線?你推測河童是為了引你下水,可是,如果被搶走的東西對當事人來說沒有重要到一定程度,那麼當事人也不會即刻想將東西奪回,到頭來這項行動只是暴露自身蹤跡、徒增麻煩罷了,所以河童很有可能有如此認知:「有價值的東西」有很大的機率就是「重要的東西」。 也因此,你事後有點不能理解河童是拿走那條紅線,儘管判斷是否有價值、是否重要本來就是在下賭注,只是那次隱約產生一種「人與妖的差異」之感,而店主的話使你確定了這點。 「原來如此。人與妖的價值觀看來有點不太一樣,因為對我而言……」 「這條紅線,是神隱歸來時手上緊緊拿著的東西。」 大約八年前,失蹤已久的你忽然出現在家中神社的鳥居下,手中緊緊拿著一條紅線且略抬起頭出神地凝視著什麼一般──直到一名看起來比你大幾歲的男孩喚了你,你方從這樣的狀態回過神來。 你,知道你回來了,而且已經是十二年後了。只不過,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拿著這條紅線。 你,不清楚十二年來自己怎麼了,但你卻很清楚「這條紅線很重要」這點。 不單單是因為紅線是神隱相關的線索,而是左胸裡深深埋著某種殘存的情愫。 「本來所謂『有價值』、『重要』,甚至『何謂真實』都是擅自定義而生。」 「世俗眼光或許會有部分個體不以為然,但那般的世俗也的確反映了『部分的真實』。」 「而縱使再怎麼渺小,存在於每個個體眼中的『真實』也皆為『真實』。」 店主泰然自若地講述著,你只是靜靜地聽著。 在這之後,店主又與你聊起其他瑣碎日常,不知不覺中你點的蕎麥素湯麵也已食用完畢,可是你們仍然繼續談天──就這麼持續到店主突然中斷了自己講的話,屏氣凝神宛如陷入深遠的沉思。 「……看來今晚只能到這裡了呢。您的同僚到這附近了。」 話一說完,店主便請你跟旅雨離開屋台而其自身亦一同到了外邊。接下來,對著屋台喃念你無法理解的語言,那段意味不明的字句才剛告一段落,屋台在你眼前一點、一點地縮小,最後縮至嬰孩拳頭般的大小而化為一個迷你的模型玩具,店主走上前將屋台玩具收到自己懷裡。 穿藏青色的料理師傅服裝的中年男子,身軀散發出一層極薄弱的光芒。 慢慢地縮小,終至一隻皮毛已不亮麗而有些許褪色的狸貓。 「那麼,再會了、厄除的小兄弟跟神使大人。」 體型約一、兩歲幼童左右的狸貓恭敬向你們行禮鞠躬,臉上掛著慈祥溫暖的微笑。 道別完畢之後,那隻狸貓便轉身準備離去,而你叫住了對方── 流言中的二八蕎麥麵屋台事件,就如此垂下了帷幕。 回去十紋機關的路上,旅雨沒有躲藏而直接走在你身旁陪伴,你們兩人偶爾會聊個幾句。 「對了,和澄。你是什麼時候察覺那個店主的身分啊?」 「嗯──大概是回到機關、覺得有點在意而開始思考這個流言的時候吧。」 約略地說了一個時間點,但你又表明是真正接觸到店主才確定這件事的──回到機關後,心頭莫名在意下午聽到的那個傳言,於是你便仔細思考起傳言中所能得到的資訊,結果你驀然發覺一件事。 針對這項傳言,那攤屋台是在「半夜」出現於下町,「半夜」這個時間點是一般民眾會在外頭閒晃的時候嗎?就算有那也是極為少數。相較之下,身為厄除的你因為會有排班進行夜巡,反而有更多機會遇上奇妙的夜間活動,可是,傳言卻優先於民眾間流傳而不是機關內部。因此,這成為你懷疑的重點。 「大概是這樣吧。」你平淡地對旅雨說完自己對整件事的分析。 「喔──原來如此。和澄很厲害呢!」聞言,旅雨整個人興奮了起來,所以尾巴大幅度地擺動。 接著,旅雨也說起今晚這件事的心得,你在聆聽的同時又不禁想起擅自定下的約定。 ──下次再一起吃糰子吧,老爺爺。 ─完─ 【後記】
唔喔喔喔喔──我終於寫完了耶(合掌)(←這次也拖超久的啊你!) 那麼,以下開始talk這篇故事(泡茶) 開頭的一大段是異聞三的後續故事,感覺當初應該放在異聞三啊、結果導致後日談爆增啊、可是有想說異聞三在那裡點到為止就好了啊(掩面+糾結)嗯,不過,那也已經是不可抹滅的事實了,就這樣吧。 關於異聞三的後日談,我骰到的是「一盒牽絲納豆」,老實說一開始實在不知道這個能有什麼用處、有點煩惱,不過,在寫異聞三本篇時,因為和澄被河童偷襲的橋段,個人覺得這種事一般人大概會留下某種陰影吧(所以還畫了後續效應的短漫),便決定讓這盒納豆來為和澄壓壓驚。 至於,在後日談出現了新的相關NPC「狛犬神使──旅雨」,同時也為前幾個異聞解答了。因為神社的大家都很擔心離家在外的和澄,所侍奉的神祇便派出旅雨來暗中保護,但也不是一看到有危險就出手,基本上,除非有即刻性的性命之憂、或某些特殊狀況,不然旅雨平時是不會現身的。 然後嘛──這樣大家應該都知道異聞一的地板聲是誰發出來的了吧,這邊再重新整理一下:起初是旅雨不小心弄出來的,事件元凶解決後,因為旅雨不知道該怎麼收拾自己害和澄迷路的事,就立刻call了自家大人來幫忙,所以想出那種方法的那一位就自己弄出聲音引導和澄到出口。而異聞二就跟旅雨講的一樣,主要處理那些妖怪的是那一位跟旅雨,而送和澄回機關跟繳交報告書的又是另一位相識之人了。 新朋友旅雨的性格嘛──原則上就是「犬系」。雖然現在的狛犬跟中國石獅子幾乎沒什麼差異,但之前去查一些資料的時候,有說其實最古早的狛犬樣子比較接近狗一些,所以才會這麼設定。此外,就跟這次異聞四某段提到的一樣,旅雨只有對千代宮家的人才會跟朋友一樣親近、甚至有一些撒嬌舉動,其他時候、像是面對自己侍奉的那一位時,是很正經的、就是一般神使該有的形象跟禮節。 接下來,關於這次異聞四的故事,而我骰到的是「綠:去探個究竟,看見狸貓從店裡跑出去」──終於不是打打殺殺了啊、超Peace的!!(拭淚) 因為這次感覺跟食物有很大的關係(有嗎?),所以就去查了食物的資料,結果啊……看起好好吃的感覺(哭哭)總之,這次有弱弱地對食物進行描寫,希望有讓大家產生想吃的欲望(笑)而「屋台」這個部份,剛開始也是用路邊攤這個親切的詞,但在查食物的資料時意外發現了「屋台」這個詞,這項日本的飲食文化應該還是跟路邊攤的意思差不多,不過,因為想讓故事更有那種味道才主要用「屋台」一詞。 再來,跟那位「狸貓店主」有關的事嘛──在店主捉弄和澄的那段,其實是在模仿夢枕貘老師的作品《陰陽師》跟《沙門空海》都有提到的「植瓜術」,嗯、大概也說過好幾次了,就是因為我個人還挺認同裡面關於「咒」的理論,才會採取這樣的呈現方式。然後,因為和澄本身是沒有能力解除法術的,但看過一些相關書籍的他知道其中理論,便沒有直接中店主的圈套。 另外,之所以會安排店主就是當初跟和澄聊天的老爺爺,是因為當初在看官方釋出的異聞內容構想故事時,突然想到當時有沒有「宵禁」(想說畢竟是那種時代嘛←?),後來查了又查,不太有相關資料、只有稍微說到戰時有宵禁之類的規定,於是,我個人就去問了一下家姊,家姊也是不太清楚,可是剛好提到「其實除了台灣以外,其他國家不太有外出吃消夜、夜市、24小時營業的店面這類習慣」,我便在那個時候恍然大悟了、而產生「老爺爺其實你就是店主吧!!」這種想法(笑) 最後,這次藉由店主揭露了和澄那條紅線的價值與重要性,當初在發布弟弟一司線的短漫時,一司回憶裡的和澄,手中拿著的東西就是那條紅線,而那條紅線是跟神隱事件有關的線索,當然也是和澄隱隱覺得這條紅線對自己意義重大,儘管自己也不太理解原因。啊,然後,很明顯的、第一個發現和澄神隱回歸的就是身為弟弟的一司喔(笑) 嗯,大概就是這樣。感覺這次廢話好多喔(掩面) 最後,謝謝大家的閱讀(鞠躬)
【妖夜綺談】五ノ夜:町屋的女人
「哈啊……」以手輕掩自己這幾日的睡眠不足。 五日前「無人屋台」的傳言落幕以來,你便忙於內外的勤務工作及例行的基本操練,而這些倒也是常態,只是──近些日子的帝都總莫名地使人心中產生一股騷亂不安,十紋機關的大多數成員似乎也受到這種氛圍影響,所以平日的巡查比往常嚴格慎重不少,投入的精神和力氣理所當然地增加許多。 結束晨練後即為你到街上巡邏的時段,儘管自身有些睏倦,可依然須斂起溢於面容的睡意,專心於接下來的勤務。稍後,向守門的同僚報備完畢,你便步出機關大門準備前往值勤區域。 軍寮機構設置於民眾生活領域附近,但仍屬偏僻之地,走了一些路才得以望見普通的市井小民。 「那、那個!大哥哥──!」 才要走進人聲鼎沸的街市,一個不帶雜質且高亢的聲音止住了你前進的腳步。 低頭往聲音來源一看,是三個未及你腰部的小孩子正用圓滾滾的大眼望著你,眼神不時往旁邊飄移而雙手就像不知道該放哪裡似的一下在前、一下在後;疑惑之餘,你發現他們偶爾會往披風上十紋的代表紋章跟腰間的配刀偷瞄幾眼──這些孩子是害怕自己的軍人身分吧,你心裡如此猜測。 為了和緩孩子們的畏懼,你蹲下身子與他們平視,且以較為柔和的口吻詢問他們叫住自己的理由。 三人之中,年紀看起來比較年長的男孩在一個深呼吸過後,有些結巴地表明來意。 「唔……大哥哥的、的名字是叫……叫『和澄』嗎?」 一聽到與「名字」有關的提問,當下你心中反射性地築起一道防衛牆,因為「名」背後隱藏的影響力使「這樣身份的你們」不得不慎重。尚在斟酌答覆的時候,忽然發現孩子們很不安地望著不發一語的你,其他兩個年紀較小的孩子甚至已眼眶泛紅,於是,你趕緊給予那個孩子回覆。 「所以,有什麼問題嗎?」你沒有正面回答那個問題。 「呃。有人要我們把這、這個給你!」 一張不知名的符咒,在小男孩向你伸出的右手上。 符咒映入眼簾的那一刻,你不由得想做出一些防護的舉動,然那三個孩子只是看到你稍有動作就變得更害怕了──你先從男孩手中接過那張符咒,因為也不清楚這張符咒的用途,最好還是別讓一般孩童接觸這種來歷不明的東西。話雖如此,察覺符咒之時為內心帶來的動搖,或許已達成某種層面的效果了。 「那麼,是怎樣的人要你們把這個交給我的呢?」 「是、是一個長得很高很高的大哥哥,衣服是藍色的、看起來很高級。」 「長得很高的男性、穿著質地很好的藍色衣服嗎……那,還有什麼其他特徵?」 「唔嗯……這、這個……不是一般衣服、很像宮司大人!」 「所以是狩衣、嗎……」 「啊……啊、對了,他還有說──」 ──這幾天有急事會不在,而那一位大人要我把這張符咒交給你。 「然後,就塞了一小包糖果給我們、很快的跑掉了。」 聽完孩子們給的線索,零碎特徵拼湊成模稜兩可的形象,可是,腦海中不自覺浮出某張臉。 「我知道了。」你邊說邊站起身子,伸手摸了摸三個孩子的頭並說:「謝謝你們將東西帶給我。」 或許是你溫和的道謝之意,孩子們的情緒似乎緩和了點,卻仍未完全消除眉宇間不安。 接下來,你便簡單地向孩子們告辭離去,重新回歸前往巡邏地點的路上。 「又是那位大人的指示嗎……」嘴邊喃念著在意的地方。 ※ ※ ※ ※ ※ 一吸一吐、一吸一吐,過於平穩而毫無特色的呼吸節奏。 手裡握著竹刀,無需多想,身體早已記住如何揮劍──肩膀沒有施予過多的阻力,雙手自然而然地抬起又以左手高舉過頭,隔著一足一刀望向敵人的虛像,一瞬間屏住呼吸、挺直腰部且穩健地跨出右腳向前揮下,揮下刀的同時右手維持精準、左手的力道不帶一絲遲疑,純粹地一分為二。 斬下一刀之後,目光依然不放過敵人,最短時間內調整姿勢,然後,平順地再向前揮下一刀。 流暢地一刀接著一刀,最後由斜上方並轉動手腕往另一側大力揮下。 ──即便是竹刀的練習,也要將之視為「實戰」。 這句話出自於厄除某位前輩的口中,而你一直將這句話銘記於心。 「今天的練習不順……」微喘的你如此喃喃自語,想不透練習時為什麼有那種違和感,輕輕呼出一口氣,同時心裡又略感無奈地想著:如果逢月前輩在的話大概會提點一二吧。 在這之後,你退至一旁稍作休息,並拿起自己準備的手巾擦去汗水。而於此刻,你才注意到道場外的窄廊嬉鬧聲──是四個約十七、八歲的男性同僚,坐在窄廊邊,看似特別針對其中一人嘲弄。 餘三人之一注意到你的視線,便也將你邀過去。 「啊啊、千代宮先生!你也來評評理嘛!」邊說邊向你招手,就像在對待同輩一樣。 事實上,你與這批年輕後進並非特別熟識,但或許是外貌比他們年少些,使得相處方面沒有因為位階跟年資而有明顯的距離感;縱使如此,只要沒有一般認知中過於踰矩的舉動,你亦未將這類事放在心上。 走向他們旁邊後,跪坐下來的你順著方才那句話問道:「怎麼了嗎?」 「純太朗這小子啊、是個腳踏兩條船的負心漢啊!」回答你時還以手臂掐著另一位男子的頸子。 「喂!很痛耶!就說、我不是腳踏兩條船的負心漢了啊!」 「還說不是!你這傢伙明明有個可愛的青梅竹馬、卻又跟那個在一咲屋幫傭的女孩子那麼好!」 「可惡的傢伙啊──!乾脆被詛咒算了、女人吃醋起來可是很可怕的喔!」 餘三人集中火力攻擊那位被冠上「負心漢」之名的同僚,你則偶爾說些減緩這股濃濃火藥味的話語,只是貌似沒有產生多大的效用。至於,落為「眾矢之的」的同僚,依舊為自身進行辯駁。 這般的嬉嬉鬧鬧到最後,也沒再刻意作弄話題人物,閒聊的成份較多一點。 「你啊、還是小心點好!畢竟一個會錯意也是會導致一連串的錯誤啊!」其中一人如此提醒著。 「是呀、是呀。不是總有這樣的故事嗎──」 ──遠處的女人行跡鬼祟,站在一棟町屋前面,不斷發出淒厲的呻吟及哭聲。 ──咿呀、嗚嗚嗚、咿呀、太傷心了、我好恨呀、我好恨呀、我好恨呀…… ──咿呀,為什麼要背叛我?為什麼要離開我?我真的好恨呀、我真的好恨呀…… 「──最後啊、負心之人被化為鬼的女子殺掉。」語畢,發言者還用手劃過脖子且吐著舌頭。 「唔啊啊啊……真恐怖……」另一人小聲地發表自己的感想。雖未言明,但從其他人表情裡也感受的到相同的心聲,眾人一時之間陷入沉默。不久,便有人將話題從這件事上帶開,使氣氛緩和下來。 那時,心中有一樣感想的你僅將眾人那段閒聊當作一則故事,卻沒有想到,如今── 白天那個故事,也許跟你「眼前」的狀況幾乎如出一轍,不禁產生如此想法。 「嗚嗚嗚……恨啊……您已經如此厭棄我了……嗎?」 你略帶詫異地盯著無法進入屋子內的女人──今夜,帝都東北一帶被列為特別警戒地帶。夜間巡邏的你才剛步入其中一條街市大道,隨即捕捉到可疑的身影鑽入狹小的巷子,因而躡手躡腳地跟在後頭;跟蹤過程中,很快就發現那是一名年輕女子,但對方的模樣相當駭人,身穿紅衣、胸前掛鏡、面塗丹粉、頭戴點了三支蠟燭的鐵環,那名女性竟然打扮得與能劇中丑時參拜的鐵輪女一模一樣。 才剛進到另一條街道,女子便於一町屋前停了下來,默默地站在原地且注視著盯屋。就在你正考慮該怎麼上前關切之際,眨眼間那名女性像是發了狂似的拼命對木門又抓又敲,門彷彿另有玄機般地不為所動,面對此般狀況女子越顯憤恨地加重力道,最後只是不斷為門與地面綻出一朵朵紅色的豔麗小花。 為女子的所作所為深深呼出一口氣,緊接著你上前走向那名女性。 「不好意思。小姐,我是夜間巡邏的……」 「為什麼啊啊啊啊啊──!」 女子倏地向天放聲大叫,體內滿溢的混雜著愛與恨的情感自喉頭傾瀉而出。 「不能接受啊啊啊、不能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鐵環上的燭火,如女子本身妒火具象化似的猛烈跳動。 「小姐,請冷靜一點!如果有……」為了使對方注意到自己,你也提高了說話音量。 俄頃間,那名女子猛然轉往你的方向,而你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女子的雙眼突起並向外擴張,嘴裡上下各長出一對尖牙,裂開的眼角與劃破的嘴脣流下汩汩鮮血。 除此之外,前額兩旁各有一樣東西微穿出皮膚,而那東西你不陌生──「角」,鬼的象徵。 下一秒,女子失去理智地以獠牙襲向你。 你立刻拔出軍刀護身,以刀背壓制住女子的頸部及上半身,發狂的女子不顧一切的力量可說是將近一名成年男性,不斷掙扎且仍未放棄攻擊你的念頭,儘管如此僵持,你姑且還是佔優勢的一方。 「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女子嘶吼著,尖銳的聲音隱隱變得粗啞。 逐漸化為鬼的女子張牙舞爪,拼命地伸長脖子對你張著血盆大口,因為不想接受與自己所想相反的事實、因為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處理胸中蘊藏的濃厚情感,所以,僅能使心靈陷入瘋狂。 看著呲牙裂嘴的女子,你依然努力思考著該怎麼做才能恢復原狀,即便早已心知肚明。 就在這時,你忽然感覺到懷裡有什麼東西在躁動著。 一張符咒從你的制服鑽出,飛到女子面前,並且自行折成一個紙人的模樣。 變成紙人的那一刻,發出強烈的光芒,而女子發出慘叫。 你怔怔地盯著化為紙人的符咒──那張符咒是昨天一群孩子受人所託轉交予你的,原先打算拿去給專門研究這類事物的厄除同僚處理,只不過,抽不出時間前往,你便這樣一直收在懷裡。 「這是……『祛除』、『滅』……」你低聲念著紙人上的字。本來完全看不懂符咒上寫了什麼,可是,符咒折成紙人後就大約能讀出幾個字詞了,也因此,得以理解這張不知名符咒的作用為何。 感到痛苦的女子往後退了一步,紙人亦隨之向前,看起來沒有想放過女子的意思。 女子以手試著遮擋紙人散發的光芒,但顯然一點用也沒有,隱約可見女子轉化為鬼的臉全都緊皺在一起、痛苦不堪的樣子,扎著耳膜的叫喊也越發淒厲,宛如承受椎心刺骨的酷刑一般。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你總覺得紙人的攻勢持續在增強,強烈得像是要直接將女子從這世上抹滅。 「嗚啊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女子無法言語,僅存無意義地尖銳叫聲。 觀察當前情勢之際,從女子扭曲的面容注意到了──裂開的眼角,流著鮮血、卻也混著透明的液體。 少有的一瞬,你微微感覺到心臟被無形之力所揪住。 ──眼前所見,只是單純地在凌遲一個本已痛苦無比的人。 意識到這件事的你毫不猶豫地立刻舉起軍刀斬向紙人,紙人本身貌似未再附上其他保護的咒術,所以很順利地由上而下劈成兩半,光芒散去亦就此失去效用。在這之後,你只瞥了形同廢紙的紙人一眼,即直接奔往女子身邊──只是縱使沒了來自咒術的迫害,那名女子依然站在原地失控地大聲尖叫。 演變成這般狀況,你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沒過多久,你選擇對女子伸出手。 你緊緊擁著比你矮半截頭的女子,輕撫對方的背部。 試著讓女子有「沒關係」、「已經沒事了」……這樣的安全感,持續了一段時間,便逐漸現出成效。 銳利的聲音平息下來,粗啞的啜泣取而代之,準備化為鬼的女子倚著你的肩膀只是不斷地哭著、不斷地顫抖著,後來也許是擺脫了咒術帶來的痛楚,發顫的哭音零零碎碎地參雜著女子被人拋棄的哀傷與怨懟。雖然只能聽懂隻字片語,可是,亦清楚感受到女子不單是怨恨著負心者,應當是還深愛著對方、還無法從這份感情抽身,那兩種情感正在心裡翻騰著。於是,你情不自禁地低聲念著── 我が心 焼くもわれなり 爱しきやし 君に恋ふるも わが心から (※見文末註1) (我蘊藏之情 如炎焰焚灼我心 如此愛君邪 戀君情似如故往 已然深紮於我心) 這是出於《萬葉集》的一首和歌,是一名被拋棄的女子訴說其對負心之人既純粹又複雜的心境。 明明是如此怨恨那個人,心如被烈焰燃燒般地痛苦,卻亦為自己無法放下對方的證明,一切的一切終為咎由自取──你知道這首和歌蘊藏的意思,卻未體會這首和歌其中的細膩情感。不過,你卻從女子身上看到了歌人的影子,與過去讀過的那首和歌之間似乎產生了某種連結。 和歌於尾音落下的那一刻結束,本已箭在弦上的獠牙止於頸部,無預警的力道使你往後一個踉蹌。 不解地看著將你推開的女子,女子僅搖了搖頭,而後轉身跑離你身邊。 女子那哀戚低垂的眼角、嘴角勉強勾起的淺淡笑容,你似曾相識。 因為你以前也看過幾次「生成」狀態的女人。 二十一年前,是老家一戶工匠家的女兒。她有一位論及婚嫁的戀人,可是,那位戀人為了另一名女子而跟她解除婚約;這個消息對她來說自然是難以接受,也試著挽回戀人,結果只是碰了一鼻子的灰。 一直惦記著那段結束的戀情,工匠家女兒的思緒逐漸有些脫離常軌,工匠及其妻經過一連串討論而決定試著好好跟女兒溝通。只是,起初平靜的談話卻在短時間內演變成爭吵,工匠之女不停地哭著、喊著,兩人不但沒能說服自己女兒,還氣得一肚子火,斷然拂袖而去;良久,工匠及其妻回到女兒的房間打算再好好勸一回,然而方開口說出第一個字,便察覺了某種異樣。 原先哭鬧的工匠之女不時發出怪異的呻吟,湊近一看,工匠及其妻嚇得往後退了一步──這才發現自己的女兒儼然已非人面、而是一個鬼面。與之對上眼的一瞬間,銳齒便往自身襲來。 花了一些時間制伏後,過於混亂的腦袋首先想到的是:趕緊將人送到熟悉的神社處理。 所謂「熟悉的神社」正是指你家的神社,那些緣由全是驚魂未定的工匠及其妻所說,不過,你是後來從兄姊口中得知的,因為工匠一家到來時五歲的你就被帶回房間,而這舉動為的是「預防萬一」。 由於很在意回房前看到的工匠之女,那時你問了兄姊結果──照理來說,準備化為鬼的人是無法救的,但工匠與其妻跪在地上拼了命地拜託你的父親,又考慮到過去神社各方面整修多出自工匠之手,你的父親與所侍奉的神祇商量過後,才勉為其難地答應了這個要求。後來,工匠之女依照所侍奉的那一位之指示被送入本殿,沒人知道裡頭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離開本殿時工匠之女已經恢復原本的面貌了。 事件當時已告一段落,但距今約六年前老家又出現了生成之女。 「逢月前輩,您認為該如何處理?」你稍稍瞥往身旁的高大男子。 六年前,你加入十紋也已一年多。那時休假而回家省親,而那位高大男子是十紋裡頗照顧你的前輩,由於不放心「年紀尚幼」的你獨自踏上歸途,往往都會特地排假與你同行。 回到神社老家的當天,才剛踏入街坊隨即目睹一騷動──有一名女子失控地攻擊一名男子。 許多旁觀的民眾被恐懼絆住腳步,雖有一、兩名成年男子試圖制止,卻依舊無法成功制住那名怪異的女子,於是,陪同的那位前輩迅速上前,沒有多餘的動作,輕鬆俐落地從背後制住對方,緊接著改以一手抓住對方的雙手、一手箝制對方的頸部。手臂掐住對方脖子的那一刻,才發覺女子異於常人的地方。 最後,眾人將女子綑綁並送至你家的神社,由你的父親及兄長接手處理。 聽聞你的提問,那位前輩──逢月看著參道中央的怪異女子,沉吟半刻才給你答覆。 「澄啊。我們加入了十紋,可是呢、機關只給了我們能夠降妖伏魔的武器。」 「所以我們只能……」話才講到一半,便被你的兄長呼喚打斷了。 「和澄!」嗓音仍是印象中的溫和,只是比平時偏高了些,而稍微減弱了沉穩感。 你的兄長快步走向你後,立馬蹲下身子仔細檢查你的手腳、身體各處,神情略帶擔憂地說道:「和澄你沒事吧?有受傷嗎?有被波及到嗎?謹慎起見,哥哥等一下幫你施行禊祓吧!」 「啊……那個、我沒事的,和己哥。」面對完全認真為自己著想的兄長,你還是有些無措。 「對啊。我會以澄的安危為第一考量,不用那麼擔心啦、大哥。」 逢月的這段話瞬間令你的兄長安靜了下來,緊蹙眉頭而冷冷地瞪了對方一眼。 「淵先生。已經提醒很多次──您跟我是同輩,又『非親非故』,所以請用適當的稱呼方式。」 聞言,逢月僅笑了笑,並將目光轉移到你身上。稍後,斂起意味不明的笑意,重新把話題帶回那名被送到神社的女子身上,對你的兄長問道:「關於那個生成,有需要幫忙嗎?」 邊說邊將手中裝著某種東西的長型布袋拿到你的兄長面前,你愣了一下,因為你知道這代表著什麼。 「預防萬一,我有跟上頭申請『便服值勤』,所以你們可以當作我們厄除的職責。」 「這並非我能決定之事,麻煩請您去詢問那位小姐吧。」 「也是。」語畢,逕自走向眾人所在的參道中央,但似乎沒有將同為厄除的你一起帶上的意思。 望著前去了結那件事的逢月,而你對那種解決方法尚有些許存疑。 「吶……和己哥。真的只能這樣嗎?以前,不是也曾有過一樣的事嗎?但當時──」 「和澄。」你的兄長忽然喚了你,又說:「你說的是岡野先生家的千金……」 「你這傢伙說什麼啊──!」人群中忽然炸出一聲震懾的怒吼,循聲一看,即看到逢月的衣領被一名頭髮斑白的中年男子使力揪著。 中年男子仰頭狠瞪比他人高大些的逢月,被旁人即時壓住的右手,緊握成拳彷彿恨不得立刻砸在逢月臉上;而逢月沒有任何動作,泰然自若地隨中年男子揪住自己的衣領,只是一直注視著中年男子。 未過多久,中年男子緩緩低下頭,抓著逢月衣領的手像是被抽去力氣一般,微帶著顫抖地垂落下來。 嘴邊隱隱約約念著什麼,身軀晃了幾下,中年男子一副隨時都有可能倒下的模樣。 看著陷入失神狀態的中年男子,逢月不著痕跡地呼出一縷無奈。 接著,大家突然將焦點轉移到另一邊──那名「生成」狀態的女子。 「就拜託軍官大人吧、拜託了……」 跪在地上的女子抬起已然變形的面容,張合顯然有些困難的嘴虛弱揚起,垂下哀愁的眼角留有血與淚的殘跡,那對異常突出的眼睛如望著遠方似的縹緲,卻也定定地凝視著某種事物。 「對不起、了……爹……」那名女子艱困地將剩餘的話語吐露出來。 中年男子整個人震了一下,下一秒跪落而坐。 「在和澄你失蹤沒多久……」 與你一同看著帷幕即將降下,你的兄長以輕描淡寫的口吻繼續被中斷的談話。 ──岡野小姐她,就在家裡自我了斷了。 後來,你的兄長簡略地跟你說明「結果」,並非沒有「過程」,只是平日沒人注意到,如今單以臆測之詞填補又顯得過於空洞──據說那位岡野小姐逝世時的樣貌,似乎有轉為鬼面的傾向,其留下的書信裡僅寫著「沒有辦法」四字。一切就像一年多前避開的結果,終究還是逃離不了。 說明結束的時候,你與你的兄長如同其他人,默默地目送逢月與那名女子兩人離去的背影。 你不知道那位岡野小姐是否和被帶至神社的女子一樣,有著那般難以一言蔽之的表情;而六年後的今晚,再一次於別的女子臉上看到了相似的容顏,亦如當時,只能放手眼睜睜地看對方選擇相同的結果。 此時,你驀然想起六年前事情結束的那晚與兄長聊天,他說過的其中幾句話。 ──和澄啊,只是知道而未能適當地予以理解,是無法替人承受什麼的。 ──只要認為自己是站在線旁的此方,更是如此。 ──就算理解了,屆時也許不過是發現自己僅能慎重地、盡力而為。 因此,你很清楚,這是站在線上的你,目前所能為對方做的。 「戀愛嗎……有一日,我也會為此高興、失落、甚至也許寧願化鬼?」邊說邊將手輕置於左襟上。 思及未知的感受,你的心仍舊靜若止水,沉靜得像高掛於黑夜的盈月一般。 忍ぶれば 苦しきものを 人知れず 思ふ……(※見文末註2) (忍抑戀慕情 心兮實苦不堪言 無人所知曉 獨……) 「──唔!」一瞬間你在心裡喊出「是誰」,又順著朗誦的聲音猛然轉身往屋頂的方向看去,然而,只在凌亂的風絲中捕捉到一抹微乎其微的雪白,最後惟留下和歌的餘音回響與錯愕的你。 怔怔地望著什麼都沒有的屋頂,慢慢地回過神後,你喃喃念出了後半句。 「……思ふてふこと、誰にかたらむ。(※見文末註2)」 (……獨懷幾崩潰之思 究能言之於孰乎) ──究竟、今夜還有多少人為戀慕而苦惱呢? ─完─ ※在和歌的附註開始前先聲明, 個人並不懂日文,所以看看就好!看看就好!看看就好! ※註1:如文中所述,這是出自《萬葉集》卷十三編號3271的和歌。 原漢字版:我情 燒毛吾有 愛八師 君爾戀毛 我之心柄 白話的語譯:這份情感讓我的心就像要被火燒毀一般。 啊啊、我還是這麼地愛你啊。 戀慕著你的這份情意,完全是出自於我本身,因為已在我心裡深紮成根。 (其實在文中就有大概地解釋過了。) 上網查詢時發現《萬葉集》中文翻譯幾乎說是沒有,就算有也是其中幾首,只有零散的翻譯。 另外,還有翻譯出來的文字適不適合之類的問題(這個就挺主觀的了)。 雖說《萬葉集》本身是以漢字著成,但它並非如同一般漢詩,有的字表音、非表意,兩者都有, 這樣似乎沒辦法讓人知道和歌的意思,因此,當初想以原漢字版引入故事這點就否決掉了。 而且還有一點,文末又有一首和歌,為求一致,還是決定都是放純日文版, 第一首在文中略有解釋、第二首則沒有即刻地解釋,但都會在這兩個附註解釋歌意── 本來是這麼想的、但也的確沒怎麼變動,只是,最後仍是想放上中文翻譯方便即時理解。 於是乎,這首的翻譯是我個人弱弱地翻出來的,但還是有去分析一些翻譯版本的歌意。 像是楊烈先生的漢譯版本,或許有人會說直接標註來源引用這個版本不就好了, 可是,這個版本是「漢詩化」的版本,意思上大抵沒有偏掉,只是總覺得少了一種「味道」, 所以,我算是藉由楊烈先生的翻譯來理解整首和歌。 再來,因為日本方面有出《萬葉集》相關的廣播劇,而多少有這首和歌的翻譯, 對於沒什麼管道的我,勉勉強強有找到翻譯,一樣歌意沒偏、但文字還是少了和歌味道的排版。 後來在為了附註解釋歌意的部分,有去找了日本那邊的分析,只是個人不懂日文, 基本上是仰賴Google翻譯跟唸誦功能來理解的(幸好用詞不難←勉強聽的懂一點子供向動畫) 在最後決定來翻的時候,大致是照日本那邊的分析走,並藉由中翻版輔助確認, 此外,和歌的原漢字版也是依據之一,雖然有不太能理解的部分(可能是表音), 不過,有些還是能跟歌意連結,像是首兩句的「我心」跟「燒毛吾」, 大概能知道是日本歌意分析中的「心就像要被火燒毀一般」這類意思; 「愛八師」在日文部分是「爱しきやし」,大概是中譯版有提到的「愛君」, 「八師」可能只是日文中像中文句末語助詞那類的,而採用了漢詩《上邪》中的「上邪」來翻; 「戀君」的部分就是依歌意給我的感覺來翻,並搭配下句的「心柄」, 「我之心柄」的「柄」在中文有「根本」之意,也許是這樣才有「情感都是由自心萌生」的意思, 我個人是沒有特別翻出「根本」這個詞,而是以「深紮」來代替(因為想不太到適合的措詞)。 ※註2:這是出自《古今和歌集》卷十一「戀歌一」編號519的和歌。 未拆完整版:忍ぶれば 苦しきものを 人知れず 思ふてふこと 誰にかたらむ 白話的語譯:我隱忍壓抑戀慕著你的情感,而這實在是件令人痛苦不堪的事。 如此隱藏、未被他人所知的心情,一個人忍受這樣近乎崩潰的思念, 到底,我能夠跟誰訴說這份情感呢? 關於這首和歌,其實有找到很棒的翻譯,只是擔心引用的版權問題,所以就作罷了。 由於某個乙女遊戲裡似乎有提及《古今和歌集》,也因此比較有看的懂的相關資料, 在翻譯上也沒有像上一首費工夫,總之,這首就比較順利地依歌意翻出來了。 ※附註結束後再聲明一次, 個人並不懂日文,所以看看就好!看看就好!看看就好! 【後記】
唔喔喔喔喔──我終於寫完了耶(合掌)(←這次也拖超久的啊你!) 那麼,以下開始talk這篇故事(泡茶) (↑也許之後都要Ctrl+C、Ctrl+V這兩行←咦咦?!) 首先是開頭的、也就是異聞四後日談,骰到了「黑:得到了不知名符咒」,這個還挺剛好的、適合用在接下來的異聞五,而且藉由這張符咒埋了點東西,下一個後日談應該會繼續提到這張符咒。 關於這次主要的異聞五,則是骰到了「紅:去探個究竟,遭受襲擊,發現女人成為惡鬼」,嗯……和澄會被襲擊耶,又要打打殺殺嗎(心情複雜)不過,實際寫的時候,其實也沒有怎麼打打殺殺(開心) 當初一看到這個異聞很自然地想到夢枕貘老師的《三角鐵輪》,但這個也的確是日本存在很久的能劇「鐵輪」,除了夢枕貘老師的小說裡有附能劇的內容外,也上網查了一些些資料,但也是大同小異啦。 而在這個異聞五裡的主軸大概就是「化鬼」跟「戀愛」了吧。 「化鬼」的部分之後還會有小小一篇來補充──在文中,本質要說很單純也是很單純、很複雜也是很複雜,單純是單純在當事人的情感,複雜則是複雜在當事人必須面對的掙扎。一開始,和澄跟女子對峙時在想該如何以人的方式好好處理,但在外力、也就是那張符咒介入後,才真正的意識到女子的本質,而決定將符咒毀掉,並且試著平和地安慰、試著理解女子。 接著稍微帶入「戀愛」的部分,這邊以和歌為連結(因為講到戀愛就會想到和歌嘛←《超譯百人一首》中毒太深),那首和歌使得不知不覺中又再次失控的女子恢復心智,也在當下做出了決定。後來對和澄露出那樣的表情,讓和澄回想起以前在老家的兩位女子,以那兩位女子最後的結果來帶出女子的結局、以及和澄沒有追上去的理由──算是、女子選擇去找其他巡邏的厄除,雖然和澄也能執行啦。 另外嘛──文中回想的部分,和澄的大哥「和己」在文字故事初登場呢,總之是典型的長子外加超愛操心的性格;也提及了另一位NPC、和澄在厄除的前輩「逢月」,這是在前在噗中提到的其中一條戀愛線,是哪一條應該很好認吧?然後,和己很明顯的討厭逢月,原因就不用多說了(笑) 至於,逢月的詳細背景以後再慢慢地說吧(偷偷提一下,其實在異聞四有一句話有提到他) 說實在的,和澄在「戀愛」這塊總覺得有點微妙、嗯,文中應該也看的出來(戀歌讀假的←喂!) 然後,最後的那一首和歌啊……需要賣一個關子(笑) 大概就這樣,希望一些隱藏的點有讓大家注意到。 謝謝大家的閱讀(鞠躬)
【妖夜綺談】續五ノ夜:晝夜之線
何為此方乎 君曰如晝 何為彼方乎 君曰如夜 此對彼 晝對夜 交會於何方耶 君僅曰二者實為一體 ※ ※ ※ ※ ※ 獨自一人坐在窄廊,冷冽的月色與你彷彿融為一體,之間的界限朦朧曖昧。 抬頭眺望月讀尊清冷面容的眼眸平淡無起伏,不知不覺中產生彼此相望的錯覺,這樣的你給旁人一種遠不可及的感覺,就像是要離開這個世間前往如月亮般遙遠的地方,很照顧你的厄除前輩曾如此形容。 無預警地,一層溫暖裹住你幼小的身軀,回過神往左手邊看去,來者將成人尺寸的羽織掩得更密實。 「雖然和澄你的身體比以前健康很多,可是在這種寒冬還是要多注意些,知道嗎?」 「嗯。謝謝,和己哥。」羽織上的餘溫這才讓你意識到自己的雙手有些冰冷。 看著兄長隨坐在你身旁,並開口問道:「那麼,到底是什麼事讓和澄你想到出神呢?」 「白天的事──我在想這樣的結果會不會對那位小姐不公平。」 身旁的兄長沒有回應,僅默默聽著你的後續想法──白天被制伏的那位女子是因為嫉妒之心而化為生成,所謂生成則是完全變成般若前的狀態,可以說「是人又非人,是鬼又非鬼」。 一開始失去理智襲擊人的時候,人們畏懼並將之視為妖異;被制伏後暫時恢復理智,進一步了解整件事的經過,人們替女子感到不平;最後,談及女子的處置的那一刻,尚未吐露一字,判決卻已出爐,人們的眼神在一瞬間就將內心最真實的答案暴露出來,即便沒人敢把那樣的念頭說出口。 ──心之所向、連神明大人都無法。 躊躇之際,陪同的厄除前輩主動提出處置方法並表示自己會盡職責處理一切。 這個處置方法,實際上是建立在「非人」的情況,卻是不可否認的「正確」判定,所以得以令本來如泥沼的凝重氛圍轉瞬鬆懈下來;不久,那名女子接受了提議,唯一反對的中年男子終究也不得不屈服。 或許女子會接受這項處置多少出於群眾非比以往的眼光,只是,女子最後的那個眼神跟微笑,彷彿隱約透露出了女子心裡也有「自己已經不是人了」這般念頭,而自身無法以如此姿態繼續活下去。 「我一直覺得應該將人跟非人者同等看待,但在現實層面上總是劃清界線。」 言至此,頭上忽然感受到輕柔的壓迫,你歪著頭,不解地看向帶著往常般溫和笑容的兄長。 「和澄。哥哥我啊、認為那位小姐至少在下決定時,是人沒錯。」 收回自己右手,你的兄長娓娓道出自己的看法。 鬼與妖異之所以往往由人心而生──是因為人所擁有的心,本來就是一種難解的咒術。 以「人」的身分誕生,即已自然而然地接受了「為人」這道咒術,也因為「為人」而猶如連鎖咒術般地擁有「心」以及其衍生的「情感」。然而,當情感生成的那一刻開始就在心裡埋下了「化鬼」的因子;縱使程度因人而異,只要心中的情感已經超出「為人」的允許範圍,偏離為人之道所產生的就是「鬼」。 到最後為此迷惘、甚至陷入瘋狂而失去了心性,就跟工匠之女、還有那名女子一樣化身為鬼。這時,儘管短暫地使她們恢復了理智,卻也會發覺潛藏的化鬼因子幾乎已將自身侵蝕殆盡。 因此,那名女子是以人的身分,來否定自己身為人的身分。 「雖然這個結論聽起來很哀傷,以非當事者的立場來說──」 「和澄啊,只是知道而未能適當地予以理解,是無法替人承受什麼的。」 「只要認為自己是站在線旁的此方,更是如此。」 「就算理解了,屆時也許不過是發現自己僅能慎重地、盡力而為。」 「這樣嗎……」你的聲音唏噓而落,一切思緒隨著呼吸化作冰冷的空氣。 再次思及白天的那些事,無法對最終的結果多說什麼,因為「人跟非人者是一樣」這樣的想法,其實對一般人來說已經是跟常軌脫節的思想了──先不論外界民眾,光是在專門應對非人之輩的厄除當中,「將非人者與人同等看待」這種行為便已被部份同僚視為異類,似乎暗指你也是站在人與非人交界線的存在。 隨著略長的吐氣闔上雙眸,你暫時將思緒從這些事上抽離,再繼續深究下去反而會令自身偏離本意。 彼此未發一語一些時間,你的兄長忽然說:「是說,我們千代宮家也很脫離常人的觀念吧。」 「這是什麼意思……?」你稍帶疑惑地看著神色轉而平淡的兄長。 千代宮家,分為神社本家和未繼承家業的分家。 神社本家,多年侍奉著消災解厄的那一位大人,分家則為輔助、偶爾協助神社事務。 外表、身體跟人無異,並沒有因為侍奉神明而比他人特別,只不過,神社本家的人大多從小就與所謂的非人之輩來往,眼中的世界好像總是多了些什麼。在知識方面,理所當然地學習一般知識,但為了侍奉那一位大人尚須具備神道相關知識;其中,禊祓猶為重要,這是那一位大人以禊祓淨化聞名之故。 原本就不斷接觸非人的存在,又由於為人施行禊祓,見識到的更是千奇百怪。 久而久之,在這種環境養成的價值觀,與常人無異、卻同時有一種似有似無的模糊地帶。 是以時至今日,待在神社本家的人少許的被認為是奇特的人。 「老實說、如果不是站在對人有利的場合,大概也會被當作妖異驅逐吧。」 話到此處,兄長的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微笑。 ※ ※ ※ ※ ※ 朔風不斷地輕撫你的臉龐,實際上卻隱隱釋出如刀刃劃過般的懾人寒氣,展現出一股不容小覷的威嚇感,這時耳邊彷彿聽到以前兄長叨唸自己的話語,於是你將披風拉緊、掩得更密實。 不久前你剛夜巡交接完畢,現在正走在回十紋機關的路上,而月光點綴的街道上僅有嚴冬的冰冷相伴。 歸途中,由於巡邏時遇上將化為鬼的女子,你不知不覺回憶起六年前類似事件結束後與兄長的談話──那天晚上,你與兄長交換關於那名女子一事的看法,談至一個段落兩人便沉默了一會兒,在這之後,你的兄長突然向你吐露「千代宮家亦為偏離常人想法的存在」此事,微笑中的無奈至今仍令你印象深刻。 侍奉神祇的千代宮家雖為與神溝通的橋梁,表面看似神聖,然神祇實際上亦為非人之存在。 若非能為眾人消災解厄、進一步成為心靈上的一種寄託,則不會被承認而難以融入人群當中,一不小心甚至有可能被視作異端邪佞,因此斥逐到彼方所屬之黑夜,到最後只能邊隱瞞邊過日子。 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事實,你也不能對此做任何辯駁。 ──喀啦。 「嗯?」你止住腳步站在原地。 悄然無聲的街道上,即便是如此微小的聲響也像被放大了許多而顯得相當突兀,自然地判斷出聲音來源的可能所在,你便改變行進方向準備前去探究,心中保持警戒步往右手邊的小巷弄。 走至小巷口,放眼望去只有少許堆放於地的幾箱雜物,沒有看到任何可疑的物體,你小心翼翼地走入巷內,結果,才沒走幾步就聽到了零零落落的清脆碰撞聲,位置再明顯也不過,你立刻往比較裡面的雜物箱一看──箱中裝著不少老舊且帶破損的瓷器,唯獨角落的一個瓷碗不斷地小幅度晃動,仔細一看碗的外圍隱約有張皺在一起的小臉,而且不知為何能感受到那張小臉是發青的模樣。 你小小地呼出一口氣,須臾間似乎看到瓷碗震了一下,於是心中暗想:嚇到對方了吧。 「請不用害怕,我沒有要對你做什麼。」你輕聲地主動告知自己沒有敵意,而後又說:「如果只是單純的夜間活動還請小心,因為這一帶被列為特別警戒的地方,可能有來自各方的危險。」 語畢,稍稍向對方點頭致意,你便轉身離去並於嘴邊喃喃自語。 「這個行為會被其他人質問吧……」 ──以常人之姿生活,所以了解自身「偏差」的價值觀。 預料之外的,一陣冰刃似的強風呼嘯而過,髮絲凌亂而軍帽也差點被順手帶走。 大略地將頭髮撥整齊且端正自己的衣冠,你又不自覺地輕聲喃念說:「確實如此,但是……」 下一秒又一陣刺冷的風刃掠過你身邊,宛如要將時間颳回那一夜的窄廊。 ──和己哥就是和己哥,不論如何、都是我的哥哥。 時不時顯露出一種脫離世間氛圍的你,那時直勾勾地注視著兄長的雙眼並說了這句話。 聞言,你的兄長一時訝異地瞪大雙眼看著你,稍後隨即露出以往般的溫和笑臉。 ──嗯,我是和澄的哥哥、和澄是我的弟弟。 ──跟被判定是「人」啦、「非人」啦,完全無關!一起平靜地活在當下。 「──如此便足矣。」你聲音與那時的兄長重疊。 ─完─ 【後記】
這篇是之前那篇異聞五延伸出來的、算小番外吧。 主要是講「化鬼」跟「人與鬼的界限」這類的事,其實有時候會看到「明明是人、卻反而更像鬼」之類的形容,特別是指一些被歸類為比較異於常人的角色,不過,仔細想想、「怎麼樣才像人」這點說不定只是一部份人的定義罷了,有點像是多數決的感覺。因為說到從古至今,人的價值觀一直在變動,從歷史文化上自然可以觀察出來,而不變的是「非主流承認的」大概會被排斥。 如果將一切看的寬廣些,也許就會覺得某些事沒什麼,然而,一旦產生這種念頭、對其他人而言就是一個奇怪的存在了,也因此成了最接近「非人」的存在。故事中的和澄就是這樣的例子(應該說千代宮家的人大多都是這樣),雖然擁有一般的價值觀,所以跟其他人相處不會有什麼問題,只是,在看待一些事情的觀點又會顯現差異,例如對待非人之輩這件事,過於接受那些存在反令己身遠離所謂的人。 另外,在文中六年前的生成之女說不定還比和澄更像人一點,因為如故事所說,生成之女是知道自己身與心已經脫離所謂的人,所以才會選擇結束。而當時和澄並不覺得有何不同,才無法意會女子的選擇。 大哥和己則為和澄點出重點,又指出千代宮家在世人眼中的微妙之處,並因此感到無可奈何,不過,在最後和澄簡單地表達了──並非以「為人」的咒術來束縛,而是「為兄」、「千代宮和己」這樣的身分,和己也就如此釋懷,並表示兩人都是以「自己」的身分一起活在當下。 嗯,大概就是這樣吧。 接下來嘛、是一篇隨篇附贈的小短篇。 有關在異聞五正式登場的、非常照顧和澄的十紋前輩──淵逢月,這是逢月與千代宮家三兄弟一點小互動的故事。裡面會提到一些弟弟一司的想法,而一司是個好孩子、請不要討厭他;大哥和己嘛,就厭惡厄除通常運轉,其實應該說和己都不會喜歡企劃內的兩大陣營(←咦咦?) 另外,關於稱呼方面,想了想、還是決定將「君」寫出來,雖然中文是沒有這類用法,可是,沒有標明總覺得那樣稱呼怪怪的。腦中模擬時還可以了解怎麼稱呼,實際寫時有種真的直接叫名字的感覺(困擾) 順便提一下,這篇小短文一樣是六年前的晚上,這時和澄是二十歲、外表則是八歲,以此類推,和己跟逢月都是二十三歲,一司是十一歲。 然後呀……在異聞五就有先行提醒了,有稍微明示逢月是其中一條戀愛線,再然後……顯然的、非常明顯的、我在注意事項就提到的── 這條是BL線,所以不偏好此類內容者還請迴避這篇小附贈(鞠躬) 那麼,以下故事開始。 【隨篇附贈】淵逢月與千代宮
「不管來幾次都覺得果然跟帝都不一樣啊,還是說因為是神社呢……」 耳邊僅有單純的蟲鳴,與月光交雜一起的闇色沒有一絲詭譎,空氣中也未沾染到文明開化所帶來的複雜,一切是如此寧靜祥和;相較之下,帝都的黑夜充斥過多可疑不明之處,縱使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也會懷疑有什麼蟄伏於暗處──高大的男子獨自站在走廊上,享受著和帝都完全不同的平靜氛圍。 「澄就是在這樣的環境成長的呢……」喃喃自語的同時,男子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淡的微笑。 此時的微笑不是平日般的直爽風格,那是可以為了那個人變得溫柔的笑容。 高大的男子名為「淵逢月」,乃隸屬於天皇陰陽寮與軍方協定的十紋機關之軍人。 軍中位階為准尉。其本身並非純人類,而是青鬼與人類的混血兒。 說起來,從以前就這麼覺得了──逢月才在心裡這麼想,目光就被某個人吸引了過去。 「晚安,一司君。不好意思,又來打擾幾天了。」逢月笑著跟一個個頭比自己矮上許多的男孩打招呼。 「晚安,淵先生。」被喚為「一司」的男孩邊說邊欠身,用詞、口吻以及每一個動作都十分客氣有禮,接著又對著逢月說:「不會。請不用那麼客氣,這幾天就請您當作自己家一樣。」 「嗯──很意外呢。從初次拜訪時就這麼覺得了,除了大哥外,大家都不排斥我的到來。還有──」 「我也以為一司君會連帶討厭我呢。」 聞言,一司愣了一下,因為沒想到對方會說得那麼直接,話雖如此,依然不慌不忙地給予答覆。 「首先,我要聲明──我是討厭那傢伙沒錯。不過,我不會因此就對那傢伙親近的人產生偏見,那是兩回事。」一司稍作一個停頓才又接下去說:「然後,我們家雖然是禊祓淨化聞名的神社,但不會因為是妖異、或單看汙穢纏身就差別待遇。哥哥其實也是不會去在意的人,只是因為那傢伙的關係才會過度反應。」 解釋這些事情的時候,一司毫不掩飾地直視逢月的眼睛,而語氣並未參雜過多的私人情感。 「喔──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逢月一臉恍然大悟且頻頻點頭。 「如果沒有其他事的話,我先告辭了。」 「喔、嗯。」 ──不管是澄、還是澄的弟弟,都是好孩子呢。 默默目送一司離去,逢月略帶陶醉地傻笑著,彷彿看的見周遭冒出不少小花朵。 不久,逢月也慢慢收起那種有些不正經的笑容,心裡想著剛才一司所說的話,那些話讓逢月想通了一些事──言及神社,只要通過鳥居即為「神之領域」,那是一種區分神域跟人所居之處的結界。以此處侍奉的為清明之神來說,是不容汙濁之物於此地撒野的,因此易帶濁氣的怪異之輩通常不被允許踏入這等聖域。 身為半妖的逢月之所以得以進入,是因為尚有一半人類之血,不過,事實上身體仍然會覺得不自在。 以往踏進正常運作的神社,都會感受到具排斥意味的壓迫感,也曾遇過神祇直接派遣底下的神使來請自己離開,不論如何,逢月知道自己對神明而言是頗不歡迎的存在。然而,千代宮家維持的千陽神社卻有點不一樣,神社境內確實為清明之神所有的領域,因為體內的妖怪之血如此告訴自己。 只是,這座神社沒有絲毫的敵意。即便有結界帶來的微妙感,但逢月沒有感受到如過去般的不舒服。 除此之外,身為神社維護者的千代宮家之人也對自己相當禮遇,明明一眼就知道有何處非比尋常,卻好像只把自己當作一般人看待,逢月回想起以前遇過的宮司,若僅皺個眉頭便還算客氣了。 「真的、是個好人家……」逢月感嘆之餘,左手虎口掩去鼻子以下而目光亦不知游移至何方。 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那個人稚嫩的臉龐、自己的手能夠輕鬆握住的細臂,還有單手就可以環起的纖細腰身,每一樣如此惹人憐愛、孩子姿態的那個人,自己內心深處開始懷著與以往背道而馳的期望。 「本以為只有那般孩童的模樣對自己胃口,結果、居然也暗自期待起來了啊……」 ──那幼小的身軀不再幼小的時候。 ※ ※ ※ ※ ※ 「那哥哥還有事要處理先回房間了。和澄你也快回房間吧,外面太冷了。」 「嗯,我再待一下就會進屋了。」 在找那個人時走廊轉角後傳來如此對話,隨後逢月明顯感覺到有人步向自己所在的走道。 未過多久,一位左眼旁有淚痣的男子從轉角後出現,走了幾步便發現逢月的存在,於是,原本還面帶溫和笑容的男子下一秒馬上沉下臉,逢月則是以平常的笑臉回應並主動開口示好。 「喔。晚安,大哥。澄在那邊的走廊嗎?」 「淵逢月先生。已經提醒您很多次,請不要用那種稱呼。」男子用詞維持著一定的禮貌,可是語氣明顯沒有一絲起伏,接著又對逢月說:「舍弟是在那邊的走廊,但請不要耽誤進屋的時間。」 話一說完,男子點頭致意便準備離去,而逢月看似也沒打算繼續多說什麼,不過,當男子要跟自己擦肩而過之際,逢月自顧自地說著:「我跟澄剛認識時,他說過──很像、我們的名字。」 「千代宮 和己(ちよみや かずき)。」 「淵 逢月(ふち あずき)。」 「き啊──都是『鬼』呢。」 「跟鬼一樣也無所謂,我只想保護好自己重視的東西。」 男子頭也不回地說完這些話便逕自離去,獨留下逢月一人在走廊上。 在沉寂之後的是一小聲噗哧,微小的笑聲也零碎地自逢月嘴邊溢出,身體也因此微微顫著。 「真受不了、啊……三兄弟怎麼都那麼令人喜歡啊……」 「──咦?逢月前輩?」 一個披著成人羽織的孩童出現在轉角,於是逢月止住笑聲,如同以往地面對自己在意的那個人。 「澄啊,我剛才一直在找你。剛才大哥跟我說你在那邊的走廊,才要過去找呢!」 「是嗎?我現在也準備進屋了,那到我房間裡慢慢說吧。」 「嗯,好啊。畢竟外頭很冷啊,所以還是快點進到屋內吧、要是著涼就不好了。」 兩人前往房間的途中,被喚為「澄」的那個人問起逢月在走廊偷笑的原因,逢月僅簡單地表示自己是跟另一名男子聊得太開心,那人感到有些意外,卻也為兩人感情似乎改善而鬆了口氣。 「是說──每一次都麻煩你的父親為我施行嚴密的禊祓儀式、有點不好意思呢。」 「不,不麻煩的。特別是、這次……」那人言至後半句聲音就愈變愈小。 逢月不用問也知道對方介意之事,隨興地撓了撓對方的頭髮並說:「這是厄除的工作,不是嗎?」 「不過,那本來是要由我們家處理的,結果全都丟給前輩了。」 「……那是所有人扼殺的生命、不該只由逢月前輩擔下來。」 一臉平淡的那人下意識以右手摸左手的紅線環。 這是那人感到難受時的反應。很少人發現,包括那人自身。 即使平時的表面、或實際情緒起伏不大,看似能適應且接受接踵而來的一切,散發出來的些許縹緲,總是使人覺得像是要前往如月亮般遙遠的地方,可是,不管怎樣,「心」依然存在於那個人體內。而那個不起眼的小動作,就宛如想向誰尋求安心一樣,所以,逢月其實一直有點嫉妒那條紅線的存在。 逢月停下腳步且半跪在那人面前,左手握住對方的右手,而另一手則讓對方的臉埋進自己左肩。 右手一開始感覺到那人的僵直,隨後也放鬆了下來,逢月便順了順那柔順的黑色短髮。 不久之後,那人將左手輕放在自己的右肩上,逢月依著對方鬆開右手,只是左手仍緊握著對方右手。 「不好意思,還讓逢月前輩哄『小孩』。」那人似乎真的覺得難為情,露出少見的靦腆微笑。 「別客氣啊!有事就來找我、我人就這裡呢!」 所以不要去尋求那個『誰』──逢月同時於心裡這麼說著。 兩人重啟前往房間的步伐,一邊走、一邊聊天。 「不知道以後開始支援外勤後,是不是也能跟前輩一樣即刻做出『正確』的判斷呢?」 「就算不是『正確』的判斷、失敗了也沒關係,因為──」 「我會跟澄你一起承擔的、畢竟我是前輩啊。」
【妖夜綺談】六ノ夜:惡魔的馬戲團(上)
「喂、千代宮──!」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至你耳中。 剛離開上司辦公室的你循聲發現左手邊的走廊上有一男一女──那名男性頭上立著一根毛髮且紮著略長的低馬尾,肩上背負著二線二星;旁邊的那名女性個子不高而動作有些扭捏,有一顆尚無磨損的新星。 看到男子對著你招手,隨即走向對方並開口詢問:「霜鳥前輩,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從你們兩人免去軍用禮節、稱呼彼此的方式到說話的態度來看,顯然頗為熟稔。約略瞥見你肩上的一線二星,一旁的女性像是在計算什麼似的不斷動著手指,後來倏地僵住不動了幾秒,一頭霧水又手足無措地看著你們兩人,這時的男子絲毫沒有注意到女性的視線一直在兩邊來回跳動。 「你剛剛是因為昨晚東北一帶的事才被找去的嗎?」 「是的,因為我也是追加的巡邏人員之一。」 「那麼……你收了嗎?」 約十幾分鐘前,輪到你單獨跟上司報告有關昨晚東北一帶鬼女騷動一事。 只是,這不過是表面上的說辭──進到辦公室才剛對上司行完禮,上司就將桌上裝著高級洋服的紙盒推向你,隨後跟你簡明地表示:這是賞賜,給每一位成功平息出現於東北一帶鬼女的厄除成員。 默默盯著上司辦公桌上的那盒高級洋服,或許有人會認為一件高級洋服未免有些寒酸,這樣就想打發出生入死維護帝都和平的十紋軍人,可是你很清楚,實際上這盒高級洋服的價值並不是在於那套高級洋服。 ──真正的價值是在於高級洋服的底下。 「沒有,什麼都沒遇見的我沒有那個資格收。」你平淡地回覆那位名為「霜鳥」的厄除前輩。 「是嗎?那就好。」霜鳥宛如鬆了一口氣般地垂下了肩膀,後又輕描淡寫地說著。 「不收是對的──別牽扯太多比較好,都曾死過一次的你跟我應該是最清楚的。」 聽到這段話,你沒來由地摸向自己右肩較靠近脖子的地方,霜鳥則是將手伸向自己的左腹。 隨著兩人略顯嚴肅的神色,附近的氛圍一時之間沉沉壓了下來,似乎已被遺忘的那名女性厄除無法理解你跟霜鳥的對話,特別是最後「都曾死過一次」這幾個字的意思,情不自禁而稍帶怯懦地開口發問。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都曾死過一次』這個、是什麼意思……呢?」 「啊──?妳怎麼還在這裡啊?」這時才察覺對方存在的霜鳥不禁皺起眉頭,將右手伸到對方額頭前彈了一下,毫不客氣地說:「跟妳這個菜鳥二等無關啦。是說,不是要妳快點去四宮家問話嗎?」 「嗚……」摀住額頭的女性厄除哭喪著臉,紅著眼眶說:「可是,四宮家感覺好可、唔……我馬上去!」 接收到霜鳥尖銳到不行的視線,那名女性便手忙腳亂地立刻往大門方向奔去。 「真是的、總是這樣磨磨蹭蹭的。」 「感情還真好呢。」你的嘴角勾勒出一抹幅度不大的微笑。 「會嗎?從剛認識開始就覺得你在人際關係的看法都有點奇怪啊。算了,這不重要。」 只剩你們兩人的接下來,由於太多人路過這條走廊,便於霜鳥的指示下移動到沒什麼人的開放式長廊──霜鳥雙手抱胸而背倚著柱子,繼續講述東北一帶的鬼女事件,但那卻是不為下層人員所知的情報。 「這是只有達中尉階級的上層人員才知道的事──」 之所以將東北一帶列為特別警戒的地帶,是因為某一名門權貴的要求。 從幾天前開始就有疑似一名女性深夜遊蕩的目擊情報,地點正是在那名門權貴家門附近,那權貴之人私下確認情報為真後,更進一步查出那名女性身份;想當然耳,那位權貴之人曾想用「一貫的社交手段」來平息這件事,然而沒能如預期般解決,甚至得知對方恨不得化為鬼來取走自己的性命。 不論對方是否真能化為鬼,待在高位的權貴之人感到恐慌不安,絞盡腦汁拼命想辦法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於是,有一日猶如天無絕人之路似的靈光乍現,想出了一個極好的解決方案。 ──既然是「鬼」的話,那交由官方某個專門對付非人怪異的祕密單位來處理,不就好了? ──這是多麼剛好的解決方法!因為是祕密單位,所以任何事情都不會在檯面上曝光。 ── 一切、都掩埋在地底下。 不費吹灰之力地與機關最高層聯繫進行協議,後來高層依要求佈署更多人員戒備權貴之人所在的東北一帶,而權貴之人又在高層的介紹下聘用了某位強大的人物,一切都準備完畢只待對方落網。 「──大致上就是這樣。特別警戒一事還真像一齣鬧劇啊。」 「是這樣、啊……」聽到昨晚那件事的內幕,你也只能說出這幾個字。 同時,藉此也終於知道一些細節略發微妙的原因──那名女子不斷敲打的門、以及整個町屋,好像不為所動到有些異常,不單是門本身有一定的堅固,如此看來應是另有高人加持,此外,可能以町屋為中心的附近都有設下結界。那附近的其他居民或許都沒發覺昨晚有發生什麼事吧,你在心裡如此暗想。 「雖然是個勢力不大的望族,但終究是個名門閨秀啊、真可憐。」 「唔、嗯……因嫉妒化為鬼,結果成為我們抹除的標的。」 「不對喔,千代宮。」 「被處理掉的只有『鬼』、只能是『鬼』。」 ※ ※ ※ ※ ※ 夜幕緩緩低垂之際,氣溫亦隨之一點、一點下降,你所在之處卻依舊若沸水一般的熱絡。 四周人聲吵雜,前方是一對中年夫婦而兩人一起牽著一個小孩子,後方則是一對年輕男女,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絡繹不絕的人們,他們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雀躍和興奮,此般鼓譟且不太平靜的氣氛彌漫於你的周遭,不過,你體內的那份跳動並未因此跟著人群浮動變調,平穩得如同那已隱約可見的弦月。 所有人排成一條長長的隊伍,陸陸續續地進入設在郊區、名為「白鷺」的馬戲團裡面──主要的大帳篷是各類動態表演以及重點展示品的欣賞地點,這也是大家排隊入場的目標;周邊有附帶的小攤販,另外有些是排定時間開放參觀的小帳篷,而那些小帳篷若非規定開放時間則不許非相關人員進出。 進到帳篷內的你便依照人員指示到空位坐下,與燈火通明的外面比起來,裡頭昏暗許多只差一點就伸手不見五指,目前的光源是來自柱子上的幾盞小燈。你心底默默想著:真是個良好的「辦事」場所。 良久,順利將所有觀眾招呼入內以後,僅存的小燈須臾間熄滅、光線集中於中央的表演場地。 「各位女士、先生,歡迎來到『白鷺馬戲團』──!」 「今次也將一點、一點地為您獻上這個不平凡而難以忘懷的夜晚──!」 有一位長相跟打扮略顯滑稽的男子站在正中央,以詼諧逗趣的口吻主持開場。 在這之後,有人拋丟小物錯縱複雜地擾亂眾人視覺,有人拿著多枝細長的棒子轉一個個盤子。 下一個演出者熟練的用紙傘旋轉著方形的小盒子,緊接著,開始逐漸有文明開化後引入的西洋雜技,而這些難得一見的西洋表演其鋪陳既華麗又誇張,深深擄獲了所有觀眾的心,贏得極為轟動的喝采。 在這些精彩的表演中,偶爾會參雜一些比較驚悚的特殊表演,抑或是展現自己身體較為奇特的部分。 即便如此,那些演出都尚在允許範圍內,而目前為止表演內容大致跟前天、昨天無異。 身著便服並坐在觀眾席的你,實際上是在執行厄除的任務。 四天前跟其他同僚一同到上司辦公室進行例行會議,會議結束後上司唯獨將你留了下來。 先是確認近幾日下午五點到晚上七點是否都未排定任何任務或巡邏,而後漫不經心交派某件事給你。 據說,是某個尚年幼的華族千金口中說了一段耐人尋味的話。 ──昨天跟家人去了白鷺馬戲團喲! ──有一些可怕卻有趣的東西,像是突變生物,全身纏滿蛇、一個身體兩個上半身的怪人呀…… ──我還聽到了那個馬戲團的一些恐怖傳言喔! ──其實那個馬戲團是惡魔經營的,會偷偷地把客人拐走或是吃掉呢! 那位千金的父親雖有一同觀賞馬戲團的表演,卻不知道自家女兒到底是從哪裡聽來這些傳言。 本想當作童言童語一笑置之,可是,總有些令人在意的地方,主要考慮到自家女兒近日還想再去看表演,為了預防萬一,那位出身華族的父親拜託了天皇陰陽寮與軍方協定的厄除機關調查此事。 高層本身判斷此事七、八成是空穴來風,但思及對方的身份地位,打算還是賣個人情給對方。 儘管如此決定了,並沒有立刻派大批人馬徹底清查一番的意思,而是想先派人暗中調查。 偵查人選方面,就從時間上能配合、能力尚可的人挑選。 於是乎,你從前天就以觀眾身份著手調查這個馬戲團,閒暇時也試著去探查其他情報。 只是,不知道是對方手段太高明?還是根本沒有那種事?到今晚依然一無所獲、沒有半點可疑之處。 倘若是後者的虛驚一場倒無傷大雅,否則的話事情就很嚴重了,影響的可能不僅是馬戲團現在落腳的帝都,他們曾駐足演出的其他繁華地區之民眾皆有可能已遭受毒手,至今卻仍未被抓到任何漏洞而逍遙法外繼續犯案。光是在腦中想像後果就覺得不妙,因此,你決定執行更進一步的深入搜查。 距表演結束尚有一大段時間,你藉著場所的黑暗悄悄離開主要的大帳篷;到外頭之後,由於有一小部份民眾未選擇觀賞主帳篷的演出而逛著各類小攤販、或有限開放時間的次要小帳篷,所以你隻身待在外面不算突兀。話雖如此,要一點、一點接近外人止步的帳篷,還是有不低的風險。 你一面裝作來玩而到處看看的普通民眾,一面趁其他人沒注意時往人煙稀少的內部走去。 當差不多靠近列為非相關人員禁止進入的帳篷時,你便將大部分心思花在警戒尚留在內部區域的人,盡力躲過一個個馬戲團工作人員,準備緩慢地逼近內部較為私密的帳篷。 「喂!你誰啊!這裡不是外人能來的地方啊──!」 粗糙且渾厚的聲音狠狠打向你的背,下一秒你頭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對方也因此追了上來,途中稍稍瞥了後頭一眼而發現對方是一名體格相當健壯的男性,其慓悍粗曠的臉顯露出如鬼面般的憤怒。對方緊緊跟著你,雖然尚有保持些距離,但仍時不時伸出手想揪住你的衣領。 你在心裡盤算自己與對方對上的勝算,以及是否該擊昏對方、抑或專心在逃跑就好了。 ──準備下一個拐彎,你的衣領被一個強勁的力道拉扯。 「唔!」周遭的一切像是被放慢速度一般,你感受著自己被拖入昏暗空間的瞬間。 頃刻之間,又馬上體會到身體墜地的強烈疼痛──正確來說,地面上有鋪著薄薄的破舊被褥,只是依舊未能減輕撞擊的力道,肉與骨頭清楚感覺到地面的硬度,不過,你知道這不是該喊痛的時刻。 你想立刻爬起來給予回擊,卻沒料到對方用比你快的速度壓制住你的腿跟雙手。 「什……」反射性地開口發出心中的錯愕,而又被喝止於喉頭。 「想全身而退,就聽我的。」 那個聲音低沉又帶著一股冷然的霸氣,放輕了音量也仍不失威嚇性與魄力。 一個披頭散髮且留有鬍渣的男子,跨坐在你的大腿上而僅用左手就輕鬆將你的雙手壓制在頭上。 光線不足、以及雜亂的散髮使你看不清對方完整的容貌,男子以破舊白布裹著自己的頭跟身體,裡頭的衣服似乎也破破爛爛的,整個人說是路邊流浪漢也不為過──可是,你莫名地有種乾淨的感覺。 「喂。占卜的你有沒有看到入侵者啊?」來自帳篷外的聲音正是剛剛追著自己的男子。 「啊?有入侵者啊?」疑似是「占卜師」的男子忽然露出不正經的笑容,口吻也變得頗油滑。 白布又長又寬的面積隱約遮掩了你的存在,即便如此,外頭的光線也讓男子能夠發覺有第三者在場。 「嗯?今天占卜屋應該休息、沒客人吧?在你身下的是誰?」男子不由分說地質問。 「呵呵呵……」占卜師勾起單邊的嘴角,略顯猥瑣地笑說:「是昨天小人占卜時拐到的孩子喔,呵呵……」 沒有理會男子,占卜師自顧自地向男子分享自己興奮的心情。 「真是個單純的孩子啊、今晚真的自動送上門了呢!呵呵……」 「稍微挑逗一下、呵呵……滿臉羞澀、卻還是渴望再深入啊!好吧、待會兒就給你更大的快感!」 「這種涉世未深、未經情事的青澀,真令人難耐、想好好地蹂躪疼愛啊!」 這時被壓在身下的你默默聽著占卜師這些發言,雖然以往在軍寮也是會聽到一些同僚閒聊類似的內容,然而,他人直接對著處於這般狀態的自己說這種露骨的話,如此體驗令你此刻的心境有點複雜。 只有用左手壓住你的雙手而處於空閒狀態的右手,本來還安份地待在一旁,不知不覺中摸上你的腹部並漸漸地往下摸去──下一瞬間,你整個人震了一下且變得僵直,喉嚨發出驚愕的單音節。 「唔!」你感受到不容忽視的碰觸。 「哎呀呀、這樣生硬也很棒呢。這種出奇不意的觸碰就讓你顫抖不已了嗎?」 「這、這樣啊……」外頭男子的口氣沒了方才的怒意及氣勢,而有種微妙的急促感。 「啊啊,別這邊掃人興致、去去去。才正要更親密的交流呢。」占卜師的右手這時才離開你,轉而往外頭男子的方向晃了晃,一言一行充份表現出要對方別繼續在這裡礙事的心情。 「喂!這裡禁止不相干的人不知道嗎?喂、別跑──!」 外面突然有另一名男性的聲音如此大吼著,隨即傳來奔跑的聲響。 「嘖!那邊嗎?」男子又回到先前的兇狠語氣,準備前去捉拿「剛才」的入侵者,而於離開前男子特別跟占卜師交代說:「占卜的,別、別一個人獨佔啊,之後我也要跟那孩子玩玩啊!」 「哼嗯……等小人玩膩了再說吧。」占卜師背對著男子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帳幕垂下阻隔外來的光線,笨重的腳步聲遠去。 「如果你可以馬上發出嬌滴滴呻吟的話,我就跟你道歉。」 看到你緊皺眉頭的模樣,占卜師僅冷冷丟出這句話,更一副「該感謝我摸你才能解決危機」的架勢。 「剛才那種情況,不管是誰我都會做同樣的事。」占卜師邊說邊放開你的雙手,慢慢從你身上起身離開,後來像是想到什麼似的補充說道:「啊。不過,若想維護那微薄的貞操而選擇被抓,倒是請便。」 終於得以自由行動的你坐起身子,來自手腕的疼痛感比一開始摔到地面時還要強烈,自己方才完全沒有辦法掙脫對方的箝制,你暗想:假如對方真有心想做自己的手肯定會被捏碎吧。 儘管還有點介懷對方所做的事,但對方確實幫了自己,語調稍帶壓抑地說:「……非常感謝。」 占卜師背對著你逕自往中央的小桌子走去,一個轉身而旋即入座於桌前。 「那、少年你入侵馬戲團要做什麼呢?年紀輕輕就去偷竊可不好喔。」 不過才一個轉身而已,占卜師又回到應付剛剛那名男子的那種油嘴滑舌模樣,如此彷彿完全換了一個人似的情況,你頓時無言以對──一再地變換而讓人越看不清這個作為占卜師的男子。 考慮到任務內容本身與馬戲團密不可分,即便對方對自己伸出了援手,可仍不該告訴屬於馬戲團成員的占卜師,於是,你以迴避作為答覆,彎下腰再次鄭重地向對方道謝並且道別。 「真的非常感謝您的幫忙。接下來我會小心地逃出……」 「──要不占卜看看吧、少年真正想做的事。」 「呃、咦……」你愕然看著占卜師隨意地用手滑弄著桌上的水晶球。 「嗯──讓小人看看啊……黑色、黑色的衣……哎呀。」 「呵呵。這可真是──原來是傳說中的厄除大人啊。失敬、失敬。」 「您、為什麼會知道……」不可置信的錯愕和身份被識破的緊張攪和在一起。 「因為看到了啊、從這個水晶球裡。呵呵……」占卜師的嘴角揚起令人不舒服的淺笑,語氣則猶如以冰冷的手滑過自己的背脊,放在水晶球上那雙手又再次滑弄起來,試圖看清楚你來到這個馬戲團的目的。 撥弄水晶球的那雙手也擾亂著你的心,體內每一條神經像是被對方揪得緊緊的,明知道這樣被對方所說的話牽著走很危險,但還是無法逃離自對方口中而出的操縱技巧。 不久,占卜師的手停止了,露出些許失望、無趣的神色,而你打從心裡地希望對方別說出來。 「什麼啊,是這件事啊……」 「從某個貴族小丫頭口中得知那個傳言才來調查啊。」 「可是,很可惜這個馬戲團裡都是人類喔。」 身份以及背負的任務,全部都曝光了──這樣應該算任務失敗吧,你垂下眼瞼並如此暗想。 「不對,從被發現的那一刻就……」你於嘴邊喃喃自語,耳邊好像迴盪著占卜師道破的事實,當某一段話再度穿過腦海中的時候,你倏地開口問道:「慢著、『這個馬戲團裡都是人類』是真的嗎?」 「因為我是人類,所以會說謊喔。」占卜師面不改色地這麼回答。 聞言,發覺自己一時之間失了方寸,深深地吸一口氣且慢慢地呼出,你試著找回冷靜。 ──意外從占卜師口中獲知這個馬戲團裡都是人類,不過,這項情報的可信度也是個問題。 ──沒多想就脫口而出的那個提問,得到的卻是模稜兩可的奇怪答案。 「似乎只是被玩弄於股掌間啊……」你輕輕落一聲嘆息。 深覺無奈之際,占卜師的聲音又再侵入你的耳中,對方的一言一語繼續撩撥著你的心。 你望著那張無法看清楚的臉,臉上的笑意此刻隱隱有種居高臨下的感覺。 ──要不讓小人這個卑賤的占卜師來為厄除大人指點迷津吧。
【妖夜綺談】六ノ夜:惡魔的馬戲團(下) 那個占卜師這麼說了,所以隔日晚間你第四次前來造訪這個馬戲團。 說是邀請你今晚來親眼見證傳言的虛實,當然是否相信一樣是取決於你個人,當時順利離開馬戲團的你思考了整個晚上,最後決定做足準備來應對占卜師提供的與「陷阱」僅有一線之隔的「機會」。 唯一令你不解的是:今晚馬戲團並沒有對外開放,因為這天是每個禮拜固定的休息日。這件事有明確寫在馬戲團對外的廣告看板上,調查過馬戲團的你很清楚這點,而身為馬戲團成員的占卜師就更不用說了。 才走到離馬戲團門口沒幾步路的地方,就有馬戲團的工作人員過來告訴你說今晚休息沒有表演,簡單向對方致謝後你稍微觀察了一會兒──整座馬戲團作為表演的場地幾乎沒什麼火光,倒是在小帳篷附近有不少成員聚在一起喝酒玩樂,似乎也有一些成員是在維護馬戲團的設備,還有的是在做練習。 外部看起來就只是一般正規的雜技團,至於,內部就不得而知了,但現在不可能再犯險潛入探查。 「應該到約好的時間了……」你在馬戲團周邊來回看了看,以尋找占卜師的蹤影。 一隻手,於樹叢其中一棵樹旁晃呀、晃的。 往那隻手所在走去,果不其然看到了站在樹後方的占卜師。 「哼嗯……」對方意味不明地將你審視了一番,而後擺出迎客的手勢說:「那咱們走吧。」 邀請你的那隻手所指的方向是森林,你平淡地看了漆黑無光的林地一眼。 「好的。」邊說邊向對方點頭致意。 占卜師走在前頭,你則是跟在後頭──你,在占卜師的引領下往樹林裡面走去。 路上幾乎沒什麼光線,只有極微薄的月光穿過交錯的枝葉,對於需夜巡的厄除來說,大部份障礙物的辨識尚不成問題,可是,較為清楚的路況大概只有某些眼力好的厄除才有辦法分辨;也因此,在路況複雜的樹林中每一步你都走格外小心,占卜師倒是隨意如故,看似已相當熟悉這座森林的路徑。 一段時間過之後你跟占卜師仍穿梭於森林,然顯而易見地,你們越來越深入這片林地,腳下的路亦變得更為崎嶇難走。這時,你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問了占卜師打算帶自己去看什麼。 「看表演啊。」占卜師頭也沒回,如此輕描淡寫地回答你。 「表演?但是我們離馬戲團很遠了吧。」 此話一出,占卜師嘆了一口氣,略往身後的你瞥去。 「笨蛋啊你,做見不得人的事會大剌剌、不隱藏嗎?俗話說『狡兔有三窟』啊、三窟。」 占卜師略顯不耐煩地說著,並用豎起三隻手指頭的手對你晃了晃。 「唔嗯……說的也是,我在想什、唔啊──!」你話說到一半卻突然轉為一小聲驚呼。 疑似是踩到了稍粗的樹枝,樹枝因受力而轉動導致將重心置於其上的你跟著不穩。 ──不過,你栽進的是別人的懷裡。 隨之而來的是一聲耐心被磨去的嘆息,身處的黑暗讓你無法得知對方此刻的神色。 你輕聲地向對方道歉、以及表達謝意,對方貌似不打算再與你說什麼,只丟給你「小心點」三字,然後轉身繼續往不明的目的地邁進,你則是被拉著手腕前進,配合著比自己快一些的步伐。 未發一語的你們之間僅存周圍的蟲鳴鳥叫,卻也不時聽見什麼東西滾動的微弱聲響。 沒有過多久,你們終於走出了森林,接觸到自天上灑下的銀粉,不由得產生如晝夜般這麼強烈的對比;即便如此,接下來的要面對的是長了不少青苔的岩石路,占卜師稍微提醒了你注意腳邊。 「唔……」手腕上的束縛收緊,刺痛感使你意識到上頭還留有對方造成的瘀傷。 或許是腳下的岩石過於凹凸不平而表面又附有青苔,占卜師的腳步也慎重地慢了下來。 道路有向上的趨勢,但坡度不大,走了一些時間又於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往下走。 當腳踏到比較平穩的地面後,占卜師停了下來。 「到了。」 一棟構造怪異的建物,坐落於天然遮蔽物旁。 建物本身相當簡陋,感覺是短時間搭建出來的樣子,不禁讓人質疑建物的強度。 中央的主建物為老舊的木頭構成,外圍稍微以帆布掩蔽,整體不高但看起來並不只有一層,目測約被隔成兩層;通過帆布那一層後便會發現建物的入口有不少個,只是每一個都相當狹小,一般人應該需要用爬的才進的去,據占卜師說每個觀眾都是待在隔起來的小空間觀賞表演的。 在占卜師引領下到其中一個入口,拿開隔板後占卜師表示主要觀賞演出的你先進入,而你認為既然自己決意來到此處、懷疑也已為多餘,於是,依照對方指示先行爬入那個小空間。 鋪著破舊草蓆的小空間內的確頗狹窄,可是尚足夠讓人坐挺身子,要兩人並肩而坐則有些困難,你想這也是占卜師之所以要自己先進來的原因吧。將坐姿調整好後,你便發現觀賞表演的方式有點奇怪。 「這是……洞?」你疑惑地看著木板上僅能勉強讓纖細的手穿過去的洞。 「是啊,這樣不是會有種偷窺的快感嗎?」語畢,剛進來的占卜師將入口的隔板帶上。 才要跟占卜師說些什麼,木板的另一邊就傳來了小小的擊柝聲。 喀、喀、喀──今晚的表演開始了。 洞的另一邊雖有火光,整個場地卻依舊昏昏暗暗。 沒有像馬戲團一樣炒熱氣氛主持開場,只有一個戴猿面的人拉開卷軸繞一圈即退場。 稍後,猿面者再次出現而手上端著用布蓋著的東西,將之置於場地正中央便隨即離去,而當你聞到某股不是很陌生的氣味,心裡就覺得不太妙了。盯著布遮掩起來的東西而屏息等待,眨眼之間,布被預先設置好的小技倆掀開了──與此同時,一道小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地速度衝向中央。 布之下的是,一盤腐爛已久的小動物屍體,惡臭似乎隨著視覺刺激而提升許多。 爬滿數千數萬隻白嫩嫩的蛆蟲,肌肉和各器官腐蝕潰爛,大多都已成糊狀而與由屍體而來的液體混雜。 面對這樣一般人只會掩鼻蹙頞的腐屍,卻跟野獸一樣大啖著。 食屍鬼之子──這是剛開始猿面者展示的卷軸上所寫的。 蓬頭垢面,毛髮任其生長而若野草般雜亂,體格相當瘦小,身上之物只能說是一塊骯髒的破布,身體除了髒汙以外則是許許多多的傷痕,有的似乎已結痂,但有的則潰爛混著黃白色的汁液。 與在聖瑪麗亞女子學校遇到的「那個」不同,從對方的模樣完全感受不出是因美味而食,面目猙獰地啃食著動物屍體,拚命往嘴裡塞且幾乎沒什麼咀嚼地吞下,宛如是被生存本能催促逼迫而為。 很快地,盤中物已然食盡,對方依然啃咬著不容易吞食的骨頭。 ──鈴、鈴。 微弱的鈴鐺聲響起,食屍鬼之子即停止食用行為,放下骨頭並離開場地。 第一個表演就這麼結束了,心裡只剩難以言喻的沉重,就像是為了將體內的那股沉悶排出,你重重地嘆了口氣,而一直靜靜坐在你身後的占卜師忽然湊近你,擾亂耳邊的空氣、亦更加擾亂你的心。 「三個月前,那個還是普通農家的孩子呢。」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囉。小人不是說了嗎?這個馬戲團裡都是人類喔。」 縱使沒有親眼看到,不過你還是感覺的到占卜師在說這些話時的表情,肯定是掛著一抹微笑,而且蘊含跟語調相似的戲謔跟滿溢出來的惡意。見你沒有反應,占卜師也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 「不需要借助惡魔的力量,人類本身就能靠自己的手將他人變成怪異扭曲的存在。」 在你們談話期間第二個節目開始了──乾澀又放蕩的呻吟傳入耳中,洞的另一邊並非一般人認知的景象,儘管你曾從一小部分喜愛花街柳巷的同僚口中得知,會有某些尋求另類刺激的互動,然而,眼前的一切根本不能相提並論,那些行為不是建立在當事者的歡愉,只是為了滿足在洞口窺視之人的感官享受罷了。 也許就跟這個地方之所以會存在一樣,因為有人想看,所以有人去做,純粹追求個人的欲望。 「對於關在籠中十幾年的厄除大人,就算聽人說過,但也是初次親眼見識到吧、雖說這種的比較特殊。」 「關在籠中十幾年……您在說什──」話還沒說完就被對方打斷了,而你胸口躁動著。 「小人很驚訝喔。本以為厄除大人年紀很輕、只是十幾歲的孩子……」 「──真沒想到、實際上居然是二十幾歲的成年人了呢。」 「……不少人都曾對此感到意外,所以對我來說這已經不是多特別的事了。」 口頭上雖然這麼說,心中的警戒卻不斷地被挑起,手悄悄地探入懷中摸尋某樣東西。 「呵呵……是嗎?不過,畢竟過去都被關在籠子裡,還真是涉世未深、未經情事的單純孩子啊。」 「……您到底想說、唔呃!」 ──鏘噹。 「就算拿這個危險的東西出來,但沒辦法用也是一樣喔。」 你的右手被占卜師竄出的右手牢牢抓住,一直藏在懷裡的機關授予手槍便如此掉到地面,而左手也以同樣的方式被對方制伏──要比力氣你是絕對會輸給對方的,這點你昨天就親身體驗過了。 「吶,厄除大人知道為什麼要將客人隔起來嗎?」占卜師突然提出這個問題,但還未等你應聲就自行說出答案,輕聲地在你耳際說道:「當然是為了保密客人的身分,除此之外還有──」 ──不論在這個小空間裡做什麼、誰也不知道。 ──即便欣賞著這樣的表演而感到興奮,都不會有人看見自己的醜態。 驀然有股力道將你往後拉而倒入了占卜師懷裡,對方輕而易舉地禁錮住你的行動,而當前的姿勢令你充分感受到彼此的體格差距,雙手的疼痛亦持續提醒著你對方不單純是個占卜師。 過大的呼喊或動作似乎都不太恰當,深入敵營的你周圍沒有人會出手幫助你,僅能任由對方為所欲為。 「不要緊喔。不會跟場上那些傢伙一樣粗暴的,小人會很溫柔地對待尚無經驗的厄除大人。」 改以右手制住你的雙手,左手端起你的下顎,頸子感覺的到占卜師的吐息以及不時接觸到不屬於自己的溫度,漸漸地,對方的左手順著頸部的線條滑下,直到襯衣的第一個鈕釦上才停止。 「然後嘛──對了、對了,昨天有個傢伙說也想跟厄除大人玩玩呢,不知道其他人有沒有興趣呢?」 對方仍舊以帶滿惡意的言詞動搖你,不久,脖子上有一種鬆脫感──釦子解開了。 「啊,這樣如何呢──厄除大人也成為表演者怎樣?就跟現在場上那些傢伙一樣。」 話語尾音才一落下,木板的另一邊也發出極刺耳的嘶吼。 「就算這樣,這個馬戲團也已經列為徹底掃蕩的目標了。」 你輕描淡寫地這麼說著,語氣中完全毫無一絲虛張聲勢的味道,而這是因為沒有必要。 「我的行動是經過報告跟討論的,所以若我沒有回去就會成為馬戲團有嚴重問題的證據。」 「屆時,不光是派我來的上司,我所信賴的長官跟前輩也都會用盡一切手段來清查這個馬戲團。」 「因為在天皇陛下所在的帝都,是不允許有任何威脅安全的可能存在。」 「結論來說,這個馬戲團都將不復存在。」 如同平常對上司報告一般,你不帶一點拘泥地陳述給占卜師聽。 言至此,占卜師只是沉默以對,你也未再說一句話,慢慢闔上雙眸而緩緩吐出一口氣。 「不過,我不認為您會對我做任何事,因為您是個溫柔的人。」 從昨晚出手解圍被人追趕一事開始,將人放走前提供了像是吊人胃口的情報,或許有欲擒故縱之意,可是,特地將人引到這個小空間的必要性頗令人質疑,若非三流的拐騙手段,那則是另有其他目的。 再來是來到這個表演場所的途中,你曾經不小心被絆倒,當時走在前頭的占卜師卻穩穩地接住了你,在這之後,便主動抓著你的手前進,另外時不時聽見什麼東西滾動的微弱聲響,隱約看到腳邊零零落落的石頭跟樹枝呈不自然的分布,由此可知,實際上那應是石頭跟樹枝被踢開的聲音。 到長滿青苔的岩石路段的時候,在那樣崎嶇又滑的路上,不熟悉的人只是一個扯後腿且找人麻煩的存在,占卜師大可只顧自己安危,沒必要再將手握得更牢──之所以忽然意識到手腕的瘀傷是因為施加的力道變大了些,很有可能是擔心你滑倒而先緊緊抓住,要是真有什麼萬一也能馬上應對。 「您對我的照顧其實很周到,而且我也不覺得您是使用此等三流手段的人,所──」 那就給我把這份恩惠銘記於心啊──占卜師在你耳邊如此說道,隨後將你推開。 「……咦、咦?」你短時間內還反應不過來。 回頭看向占卜師,占卜師似乎雙手抱胸安靜地坐在後方,洞口微薄的光線無法讓你仔細觀察占卜師的神色。對方未再有其他動作、還莫名地安份下來,但你也不打算多說什麼;端正坐姿且稍微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之後,即重新將目光放回那鬱悶的表演上,腦中思考著回去覆命時的對策報告。 後續的表演依然不堪入目,占卜師則在後頭用那油滑口吻告訴你不少演出者背景資訊。 簡單來說,絕大多數的人都是被拐騙進來的,金錢買賣則佔少數;然後,雖說有的是先天生下來就異於常人,但令人髮指的是,在這裡的表演者幾乎是後天「被別人決定的缺陷」。 一個又一個,不知不覺中另類大開眼界的表演也逐漸到了尾聲。 猿面者出來謝幕後,瞬間迎來了黑暗。 占卜師表示不用馬上出去,因為按照慣例會有人去問候客人並收取費用,接著引領客人離開。 這項作業會間隔一些時間以錯開每位客人,不過,占卜師說當初是以「自己為馬戲團來到帝都後才聘用的成員,沒有看過那樣特殊的表演卻又相當感興趣」為理由,特別跟內部負責人員要求想來見識看看,而內部負責人員答應了這個請求,只是要占卜師自己找沒有其他客人的小空間。 至於你則是占卜師額外帶來的客人,乃屬於例外狀況,總而言之,不會有人來接待你們。 良久,占卜師看準了沒人注意的時機,將你帶離那棟怪異的小屋。 依循原路走過長滿青苔的崎嶇岩石路,再次踏入近乎伸手不見五指的樹林,一路上占卜師如同來時抓著你的手腕,偶爾會聽見什麼東西滾動的小小聲響──最後,回到了馬戲團所在的郊區。 占卜師留在原地目送著你離去,而於分別之前占卜師面帶詭異的笑容對你說著別有深意的話。 ──厄除大人是否滿意今晚的表演呢? ──要是厄除大人覺得滿意,歡迎攜帶擁有相似興趣的同伴來觀賞表演喔。 ──下週同一時間,白鷺馬戲團附屬的「見世物小屋」也將獻上精采絕倫的演出。 ─完─ 【後記】
唔喔喔喔喔──我終於寫完了耶(合掌)(←這次也拖超久的啊你!) 那麼,以下開始talk這篇故事(泡茶) (↑Ctrl+C、Ctrl+V貼上( ° w ° )/ˇ←咦咦?!) 那麼、事不宜遲──開頭是異聞五的後日談,骰到了「紅:得到一件高級洋服」。 得到洋服有點不知道能做什麼呢,而且為什麼得到也是個好問題,想來想去、就想到了之前看的一些日劇裡,如果有要賄賂就會藏錢在禮盒的下面之類的,進而跟異聞五中的一些事連結(比如像是東北一帶列入警戒的實情),總之,就是人間險惡的感覺。然後,和澄沒有收那份獎賞,因為看到上司推出那份獎賞時大概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雖然說謊沒遇見任何人,不過,和澄他也真的沒有做什麼事(無功不受祿)。 最後本次新登場的十紋前輩「霜鳥」,他最後講的那句話應該就不用多說內藏什麼意義了吧。 至於,霜鳥嘛──也是入伍後認識的前輩,藉由這個後日談順便將過去的事埋進去了(灑花) 而霜鳥講那些話的意思就暫時賣個關子了(鞠躬) 接下來,關於本次重點的異聞六,骰到的是「綠:去探個究竟,進入占卜屋得到指示」。 其實,當初不是要寫這樣的內容的,因為骰到這樣的結果,本來是想讓占卜師說出一些和澄過去的事、以及即將面對的事,內容很單純的。只是,後來在看一些人家翻譯的日本怪談之類的故事時,有一篇故事提到了「見世物小屋」,按照譯者的解說也知道這是其他故事也會看到的特殊表演團體,像是《歌劇魅影》電影裡提到的魅影過去待的地方,還有《向達倫大冒險》系列裡的怪奇馬戲團。 去看了見世物小屋的日本維基資料,從部分漢字跟google翻譯結果大致跟譯者講的一樣,不過,似乎以前有人故意將人變殘缺的情形,好像還有讓小孩吃兔子屍體之類的,然後又有涉及拐騙跟人口買賣,而這些都是純粹看漢字跟google翻譯得出的資訊,可能會有出入之處。 而也是依這些片段資料想出了這篇異聞六,啊,只是我主要是依據維基的資料跟其他小說、電視節目主題介紹的印象而已,雖然想查更細的資料,撇開文盲這件事,我個人有點擔心會看到需馬賽克加持的畫面、還有會點入奇怪網站(會不會中毒)之類的……這個時候就會覺得,某場演講中醫生為了了解來求助的患者而去看看患者提供的個人興趣相關網站,真的很厲害。 在這篇故事中占卜師的角色非常搶眼,也因為想出了這樣的故事內容,而為他鋪陳了不少事情。 主要是和澄在故事中基本上就是被占卜師吃得死死的(←?),還因此有了全新的體會(笑),可是,占卜師也確實不是壞人啦,我覺得應該蠻好猜出來埋在他身上的梗。然後嘛……因為占卜師本身滿滿都是梗,也不便再多說什麼,所以就讓大家各自去體會啦! 順帶一提,之前沒怎麼提過,就是──故事中出現的長官跟上司是不同人,長官就是那位很照顧和澄的老先生,位階大概是上校左右(是不能過多描寫的位階啊,所以大多是來串串場、偶爾逗弄一下和澄←咦咦?),上司就沒有跟和澄特別好了,很普通的上司跟下屬關係,位階大概是大尉。 嗯……大概就是這樣,又其他疑問也歡迎提出。是說這次整個字數炸掉啊(掩面) 希望一些隱藏的點有讓大家注意到。 謝謝大家的閱讀(鞠躬) 【妖夜綺談】七ノ夜:神田橋的牛車(上)
「別放過任何人!也別漏掉這裡的所有東西!」 中氣十足的命令出自你的嘴裡,數名包圍陋屋的黑衣之人遵從指令執行徹底的逮捕作業。 陋屋外圍的掩蔽物一件件被剝除,更毫不留情地拆掉小隔間的門板以及隔絕舞臺、後臺的薄牆,隱蔽狹小的空間恰如死胡同一般,藏匿於內卻亦無法輕易逃脫出來,到底只能慌於這個措手不及的突擊。 扭曲的惶恐神情、不堪入耳的無盡咒罵、連滾帶爬地欲圖逃脫。 無波瀾的嚴肅模樣、以俐落精準的動作代替言語、連拖帶拉地執法拘捕。 追捕者與被追捕者,雞飛狗跳的場面儼然如一齣滑稽的戲碼。 ──白鷺馬戲團附屬的見世物小屋,今晚與厄除共同演出、更與觀眾密切互動。 上禮拜看完那場表演的隔天早上,你就立刻到上司的辦公室詳細報告你親眼目睹的一切。 除此之外,雖說真實性有待調查,可仍決定附上疑似是占卜師的男子所透露的情報,其內容使得上司面色凝重而目光轉為暗沉銳利,甚至未帶掩飾地露出看見穢物般的嫌惡表情。 馬上召集人馬擬定作戰計畫圍剿這個犯罪集團──當時,你的上司冷冷地下了這道指令。 在下一場表演日到來前,派出擅於情報蒐集的厄除成員再次前往馬戲團刺探,亦不時注意馬戲團周邊跟森林裡的狀況,這禮拜裡持續琢磨計畫的每一項環節,以除去任何可能導致行動失敗的因素。 其中,鑒於你最先投入調查、更是唯一看過表演的人,因此,指定你領導突擊見世物小屋的隊伍。 一個禮拜後的同一時間,見世物小屋果如占卜師所說的揭開舞台帷幕。 絕大部分的人雖有些掙扎而依然順利逮捕起來,頑強抵抗者也在厄除同僚的武力鎮壓下投降。 無需花太多時間整個場面便已被完全控制。確認未有任何漏網之魚後,指示一半以上的隊員留在小屋附近駐守並繼續搜查,你則領著扣押嫌疑人與證物的隊伍出森林跟另一人馬會合──沿著占卜師帶你來的那條路到了馬戲團的駐紮地點,離開樹林隨即看到穿著黑色制服的同僚正在徹底清查馬戲團。 將捉到的嫌疑人帶往集體押送的囚車上,一切如同程序一樣進行,而你趁著這個空檔進入緝查中的馬戲團內,一方面是為了跟這裡的負責人說明自己那邊的情況,另一方面則是為了找那位占卜師。 ──結果,後續得知的事情,使得占卜師此人的存在更是懸在你的心頭。 「嗯,了解!我這邊大概還要一些時間吧。」 「請問、在此次計畫開始前跟您提到的那名占卜師在這裡嗎?」 「提供情報的那個啊、這個……那個人已經不在這裡了喔、大概。」對方搔了搔頭顯得有些無奈,又接續說:「我有留意你說的那個人啦,但聽這裡的幹部級成員說這人約聘的時間只到昨晚。」 「咦……」你頓時啞然無語,又聽同僚說了不少跟占卜師有關的情報,心中的複雜亦逐漸加深。 「不過,派人調查那人先前待的占卜帳篷時、發現了這個。」 語畢,同僚向你遞出一個東西。 是一封信,而上頭寫著「給千代宮和澄」。 信封上寫著你的全名,可是你明明連姓氏都未曾跟對方提起,卻又打從心底地認同這很符合占卜師什麼都瞭若指掌的詭異──這個人到底知道、且看穿了多少事呢?你默默於心裡思考著這個問題。 伸手接過那封信,信本身沒有封起來,所以可以直接看到裡頭僅放了一張薄薄的紙。 「唔、這是……」你一臉疑惑地看著從信封拿出的紙。 「嗯?」那位同僚也好奇地往那張紙瞅去。 那張紙雖然有文字,卻不是一般的書信訊息。 上頭潦草描繪出不成樣的形狀,幾條線旁、或幾處空白處各寫著字,又頗隨性地添上三個叉號。 「這是……『藏寶地圖』、嗎?」 「……藏寶地圖?」聽到同僚這麼說,你更覺得一頭霧水。 腦中思量著占卜師留張藏寶圖給自己的可能性,但馬上就蓋上否定的印章,因為從對方高深莫測的姿態來看,應該不會是那麼單純的事;於是,開始回想與占卜師相處的短暫時光,思索著對方留給自己這張紙的用意,你的手緩緩沿著紙上的筆墨痕跡滑過,一個眨眼,你倏地將雙眼瞪得又圓又大。 「也許……」自言自語般地呢喃著,同時目光不離那張紙,一旁的同僚狐疑地看著你。 「……這是另類的藏寶地圖也說不、定。」 幾天下來的大清算,這個馬戲團至今為止的惡行已然有了發落。 後續進行的調查,其結果和占卜師說的如出一轍──這個馬戲團表面上經營著一般雜耍的巡迴表演,卻也背地裡做著滿足另類興趣的演出,不同以往的,其表演者乃是以「變缺陷的普通人」為主。 不知何時起,以往先天異常者的展示跟演出已經無法完全填補對此類愛好的渴求,宛若孩童玩膩手邊的玩具、現有的遊戲一般,只要經過一段時日便再也找不回當初的新鮮感;緊接著就是,開始去索求新的玩具,不久如同驗證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句話,總會有人獻上別於過往的新玩具來獲取報酬。 至於,這項新玩具的原料又是來自何處呢?放眼望去,如今多數平地都已開墾為人們的居住地,更有些地區日漸繁華富庶,根本不愁找不著人。儘管如此,馬戲團主事者的行動也非未經大腦思考,除了隱蔽活動且絕不輕舉妄動外,所挑中的人選絕不會出自有一定勢力的人家,而是專找不會過度追究、或者是沒能力尋求更多幫助的窮苦人家下手,這也被認為是導致其惡行長久得以不被他人發現的原因之一。 每個人都覺得幸虧有那空穴來風般的傳言,此次才能在魔爪伸進帝都前將這批惡徒繩之以法,不過,厄除機關曾試圖調查風聲自何傳出,卻怎麼樣也捕捉不到蛛絲馬跡,彷彿一切全是憑空而生。 隨著大規模逮捕作業進入尾聲,你也獲得了這般的評價── 「你就是千代宮君吧。多虧你鍥而不捨地追查,才能發現這批將臨陛下腳邊的蠹蟲。值得嘉獎。」 「不,屬下只是做該做的事。」保持稍息姿勢的你恭敬地低頭欠身,並以謙遜的口吻回應將官們,又依考慮到整件事被揭發的過程,鄭重補充道:「而且,內幕也不是屬下查出來的。實在擔不起這番稱讚。」 「喔、喔。是指報告中主動向你提供情報的那位占卜師男子嗎?」 「無妨。既然是自動送上門的情報,那就該好好地利用、發揮其效用。」 「是啊、所以深入敵營得到情報的千代宮軍曹,是這次作戰中最大的功臣喔!」 「真不愧是出自維護古老神社的家族,看來也是個人才呢。」 「總而言之,我們期待千代宮君你繼續保持如此出色的表現。」 「也很高興經歷過那場慘烈戰事的你願意繼續待在軍中、為天皇陛下效命。」 「是、的。」你的喉嚨僅發的出這樣生硬的應答聲。 長官之間的交談此起彼落,你卻難以適當地回應談話,特別是最後那段話只能擠出破碎的音節。 話語中富含未來期許的字眼,眼睛散發出欽佩的銳利光彩,可是,那份期待卻不由得令你打從心底的感到寒冷,他們就像用手非常溫柔地掐著你的頸子,空氣與極其兇惡的怪異對峙時一樣的混濁凝滯。 「那麼就到此為止,千代宮軍曹你可以離開了。」此刻你已經不知道是哪一位長官在說話了。 身體只是依著長官的指示行動,你如缺乏保養機械般僵硬地轉身開門。 「呼……」 離開與高階將官們會面的會議室,不由自主地想大口吸氣、大口吐氣,似乎也出了一層薄汗。 待在高階長官們所在區域,無法自然地呼吸,心裡也明白原因不光是自己不常來這樣的單純──目前手邊現在也沒有什麼要緊事,依照排班自己到晚上才需到外面巡邏,因此,你打算去機關外走走以透透氣。 對守在門口的同僚們打過招呼後,便踏著如釋重負的步伐走出機關大門。 接下來的路上你再次思考起馬戲團事件、或者應該說是那名男子。 ──那名男子、是不應該的存在。 馬戲團的惡行之所以得以隱藏這麼久,不單是他們的行動謹慎這麼簡單。 事實上,光是要加入馬戲團都有些困難,他們從一開始就對人員進行過一定的挑選。 再者,主事者僅有找「資歷深」的團員一同犯案,因為資歷深也就表示已經相處過一陣子,有足夠的時間確定對方是否能成為好幫手;另外,也不是一開始就讓新的參與者知道所有事,每一個環節都嚴密管控、絕不允許有任何洩漏情報的漏洞──那麼,「到帝都才約聘進來的占卜師」是怎麼知道的? 當初,占卜師正是以「自己為馬戲團來到帝都後才聘用的成員,沒有看過那樣特殊的表演卻又相當感興趣」為理由,特別跟內部負責人員要求想來見識看看,那天晚上你才能夠親眼看到那場表演。 坐在同一艘船上的犯案者都有相同的共識,他們認為未參與計畫的其他團員都是不能信任的,所以不能讓不值得信任的人知道這個小屋的存在,即便不小心被其他團員知道這件事,也得將之滅口以絕後患。也因此,只是約聘的占卜師照理不應該知道見世物小屋的存在,甚至不應該允許他到小屋看表演。 詭異的是,那些「不應該」卻都切切實實地存在於證詞中,就連不可能被那名男子知道的事也── 占卜師留給你的那封信,信封裡裝的是一張地圖。 是知道最後的結果才留給你的嗎?將那份地圖呈交出去的你成了最大功勞者,宛如藏寶地圖一般。 因為地圖上標記著主事者的據點,除了帝都的郊外小屋,尚有兩處在其他地區。 「──不是說了嗎?狡兔有三窟啊。」低沉的嗓音傳入你的耳中。 隱約聽見對方在自己耳邊如此說著,你的心一瞬間產生動搖,可實際上不過是風掠過耳畔罷了。 促使你產生那份錯覺的,是風的謊言、只存在於一時相信的剎那真實。 「真是……由謊言構成的男人、啊。」 ※ ※ ※ ※ ※ 匡噹、匡噹──小幅度地晃動著,感覺的出來前進速度不快。 你張開左臂小心護著身後一位面容斯文的男子,另一手警戒地摸著腰際後方的槍袋,神色凝重地盯著近在咫尺的巨大鬼面,依循經驗不斷思考各種可能發生的狀況,以及依照目前狀況能夠以什麼方法應對。 「人類啊,無須如此戒備。」枯燥陰沉的嗓音如是說。 這一切的開端需回溯至一小時前,剛執勤結束的你獨自一人走在回機關的路上。 一步又一步,你漫步於人來人往的街道上。 一步又一步,藏於人群中的跫音緊跟於後。 你停了下來,腳步聲隨之消逝。 你往前走了幾步後又停了下來,聲音亦往前走了幾步後又停了下來。 「唔……」微微皺起眉頭,有些困擾地往後方瞥去。 ──你被人跟蹤著,而且大概快要一個禮拜了。 從為馬戲團事件的後續處理奔波的時候,走在外頭你就總有股奇怪的感覺,不過,因為不像過往妖異來勢洶洶針對你的惡意,所以你也未去深入追究原因,僅將心思全放在馬戲團事件跟占卜師男子上。 直到對氣息敏感的同僚私下來跟你提這件事,你才開始留意起這件事。 「你看!就是那個頭髮微捲、身穿淺綠色羽織的傢伙……」 同僚微微側身,在披風的遮掩下偷偷指著不遠處正在賣醬菜的小攤,有名男子正仔細地觀察醬菜。 「原來如此……我被人跟蹤了啊,難怪一直有奇怪的感覺。」 「哈啊?既然有注意到為什麼不去處理一下啊?」同僚皺著眉頭低聲向你吼道。 「不、因為沒有散發惡意,所以我認為可以不用理會。」 「……我說你啊!不管有沒有惡意,那傢伙就是在跟蹤你啊!」同僚略顯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又嚴肅地說:「雖說是一般民眾,但明顯有什麼企圖不是嗎?連值勤的時候也跟、這傢伙該不會……」 「啊……值勤的時候也跟著、嗎……」 「對啊!這下你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了吧?說不定他是想對機關……」 「很不妙呢。如果值勤時遇到妖異,那個人就危險了。」 「是啊,那個人就危……不對!誰管那種傢伙的安危了啊?」 「這樣的話果然……啊。真的是非常感謝,謝謝您提醒了我這件事。」你恭敬地向同僚鞠躬致謝,腦中琢磨起對策的你沒有注意到同僚臉上的無奈,對方只是嘆了口氣並表示你知道有人在跟蹤就好。 在這之後,儘管暫且沒辦法以積極直接的方式進行處理,忙碌地為馬戲團事件到處奔走之餘,都會刻意甩開那名男子,使對方無法繼續跟著自己,稍微抱持著「對方能夠知難而退」的僥倖心理。然而,到馬戲團事件告一段落對方依舊偷偷跟著你,每次成功撇下對方,過了一段時間又會再次出現在身後。 「既然那件事也結束了……」你在嘴邊喃喃念著。 轉身面向販賣各種首飾的攤位,走到正在仔細研究一個髮夾的男子身旁。 你慎重地脫下軍帽且擺放於胸口,另一手收至身後。 「請恕我冒昧──方便一起去這附近的茶屋喝個茶嗎?」 「咦……」對方怔怔地看著你。 「我很推薦那邊的紅豆抹茶糰子。」你直勾勾地注視著對方的雙眸。 「……咦……」男子遲疑地看了一下左手邊、又看了右手邊,更慎重地轉身往後看。 「不方便嗎?」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頃刻之間,男子過於震驚地張大嘴巴,而呼喊傳遍街坊小巷、響徹雲霄。 你有些不解地微微歪著頭,默默看著對方。 「歡迎光臨利久屋!兩位是嗎?請往這裡!」 一進到茶屋內女侍笑容可掬地前來招呼,在你的要求下引領到裡邊適合單獨談話的小茶室讓你們相對而坐,你依照個人習慣點了煎茶跟紅豆抹茶糰子,尚有些不知所措的男子也跟著點了相同的餐點;女侍離開後你慢條斯理地脫下軍帽和披風,絲毫沒有要開口跟對方交談的樣子,如此靜候著自己點的茶跟點心。 面對你這般不慌不忙的態度,男子不安地嚥了口口水,體內抑制的焦急心情正逐漸膨脹擴大,一分一秒悄悄地過去,那份慌亂已然佔滿了胸懷而難以再繼續忍耐,只想一股腦兒地將自己心中的疑問吐露出來。 對方忽然激動地倚著矮桌撐起身子,稍微結巴地說:「請、請問!為什──」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的煎茶以及紅豆抹茶糰子。」 女侍放下了托盤,優雅地將一份紅豆抹茶糰子跟煎茶端放到男子面前,接著,禮貌地對你重複一次同樣的話,再將另一份茶跟點心擺到你的面前,最後低下頭行禮並請你們慢慢享用。 「好的,謝謝。」你向即將離去的女侍點頭致意。 「……啊,謝、謝。」 「──那麼,我要開動……嗯?」 將手套褪下放到一邊,雙手合十才正要開動時你卻發現男子還停留在跟女侍道謝的狀態。 「怎麼了嗎?不吃嗎?」邊說邊做出「請用」的手勢。 「唔……啊、是。」 一股清香伴隨著熱呼呼的蒸氣撲鼻而來,啜飲入口的茶水甘醇中帶點澀味。 翠綠的純粹一點、一點滲入心中,心中的焦慮漸漸被撫平,沉穩的香氣總是於鼻息、口舌之間浸染了整個人,整個人亦不知不覺放鬆了下來。這時,再品嘗一口抹上一層紅豆泥的抹茶糰子,紅豆本身的味道與淺淡的調味、再加上茶水殘留嘴中的餘韻,巧妙地烘托糰子的抹茶香味。 「啊……真是美味呢。」男子一臉祥和地如此說道,隨後又喝了一口茶。 男子發出的讚嘆及其臉上顯露的幸福安詳,使你微微勾起嘴角,接著再將一顆糰子塞入口中。 「呼……既然被發現了,那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 「我在調查軍隊跟妖怪的關係。」 ──市井間,偶有軍人斬殺非人之物的傳聞,並稱之為「祓妖人」或「厄除者」。 ──更有流言說軍方成立了一支特殊的隊伍,理所當然是為了保護天皇以及這座帝都。 ──其「特殊」之處,是因為這支隊伍專門「討伐妖怪」。 「你──啊,不……我是遠野,而你?」 「我是千代宮。」 「千代宮君。我看到了──看到千代宮君你跟碗的妖怪說話。」 有別於不久前的慌亂,此時名為「遠野」的男子眼眸露出銳利沉著的鋒芒,未加掩飾地注視著你。 據遠野所言,前些日子跟往常一樣打算在晚上調查跟妖怪有關的事,努力避開夜巡軍官的耳目,獨自走在暗夜盤據的街道上,卻忽然發覺身穿軍服的你逐漸接近,於是,趕緊躲進附近的小巷弄且以裡面的廢棄物作為掩蔽,結果沒料到你也進入了同一個巷弄,殊不知意外聽到你出於善意的提醒。 本來遠野以為那是你發現自己的存在,但沒有意思將自己當作可疑人士逮捕的緣故,雖然提醒中有些不明所以的地方,心裡終究鬆了口氣;過沒多久,正想要從廢棄物堆抽身時,一個長了手腳的舊碗倏地從雜物箱跳出來,那一刻遠野才恍然大悟,了解剛剛那段話其實不是要說給自己聽的。 一時之間,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感幾乎滿溢出胸口,才一個晚上就這麼多收穫──其之一,發現了妖怪的身影;其之二,發現了能夠跟妖怪打交道的人;其之三,發現了「厄除者」傳言的真實性。 翌日便著手調查跟「厄除者」有關的一切,為了調查軍官而開始偷偷跟蹤那晚遇到的你。 「啊哈哈……本來想說自己藏得很好呢……抱歉了。」遠野難為情地搔了搔頭。 「那是──」 「咦──好過分──!居然這樣!」 於外邊開放式的席位,女性略微高亢的聊天聲突然竄出一聲突兀的驚呼,當事者也馬上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打擾到在場的其他客人,連忙跟周遭的人道歉,這個小小的風波平息下來後便又繼續剛才的話題。 「剛剛真是丟臉啊……唔……那麼,小遠羽妳剛剛說的都是真的嗎?」 「雖然這是一個流言,可是、我覺得應該是真的喔!那位小姐的父親也這樣指控對方呢!」 「哇啊……為了跟得勢名門的千金結婚,居然這麼做!真是太狠心了!」 「對呀!那位小姐真是可憐啊!」 ──利用政府的力量除掉原本的婚約者什麼的、真是太糟糕了! 「……嗯……你沒事嗎?千代宮君?」 遠野的聲音喚回了你的心神,目光再次聚焦於對方身上,發現對方臉上露出些許疑惑。 「啊……嗯,沒事。只是職業習慣,一不小心就留意起人們的傳言。」語畢,你飲下幾口茶後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彷彿想要撫去起皺摺的心坎、彷彿想要緩和右肩上傷疤的刺痛。 「這樣啊。不過,那件事最近傳得沸沸揚揚、挺誇張的──為了與另一名門攀關係而捨棄原先的婚約者,這倒見怪不怪,只是這次還特別拜託政府除掉對方,政府也同意了這筆交易。」遠野以輕描淡寫的口吻說著,又隨意地喃念:「是說……這種事是怎麼傳出來的呢?畢竟是跟政府有關,應該會保密到家吧……」 「是會保密、呢……」你略垂下眼瞼,默默盯著杯中剩不到一半的茶水。 ──嗚……嗚嗚……嗚、嗚嗚…… 那黑夜裡,細碎的啜泣聲不絕於耳,一邊輕撫著女子的背、一邊說些緩和女子情緒的話。 身子一顫、一顫,任何理智思緒早已被切切實實的現狀奪去,身心僅存無法計量的悲哀跟害怕,那樣淚流滿面、狼狽顫抖的模樣總是微微撥亂心臟跳動的節奏,不整齊規律的心音仍然使人難受。 那首和歌就夠了嗎?事到如今,你偶爾仍然會在思考自己是不是應該親自「送走」那名女子。 就像那個時候,自己是不是還能夠為那兩個人做什麼。 ──還來啊!還給我啊──!把大哥……大哥還給、我啊…… 不知何時,懷中人已變成穿著漆黑制服的短髮少年,略高而纖細的少年捲縮著身軀。 一股刺痛驀然從右肩綻開,慢慢擴散成那將整個人撕裂開一般的熟悉痛楚,逼至左胸時似乎也使得腦中的那段記憶逐漸復甦──兩年前的那個惡夢以走馬燈的形式環繞於你周圍,畫面接連不斷地跑動,縱使你未將視線自少年身上移開,依舊知道到底閃過了什麼,因為這些日子以來你都沒有忘記整件事的經過。 聚光燈打在你跟那名少年身上,你依照「劇本」念著台詞,如同戲劇般將當時三人的對話再次上演。 「──代宮君!」 左肩突然一震才使耳朵接收到呼喚的尾音,定睛一看發覺坐在對面的遠野皺起眉頭且略帶憂色。 「唔……真的非常不好意思,居然思考起別的事情來了。」你鄭重地向對方低頭致歉,對方眉宇間的皺褶因此舒緩消失並表示沒關係,於是,話題重新回到「厄除者」這件事上。 藉由剛才的說明,你明白了對方之所以跟蹤自己的緣由,摸下巴盯著遠野看了一會兒。 兩人不發一語地對視了一段時間,最後由你率先打破了這陣沉默。 「我知道了。我會說明『厄除者』是怎麼回事的,遠野先生。」 聞言,遠野屏息等待你的說明,雙眼緊抓著你不放。 「事實上,跟您調查到的結果幾乎沒有太大的出入。」
【妖夜綺談】七ノ夜:神田橋的牛車(下)
「我們俗稱袚妖人、厄除者,稱呼依照不同區域略有不同,這是由意外知曉的民眾起名。」 「隸屬天皇陰陽寮與軍方協定的機關,身為此機關部隊的軍人們皆看似普通軍官,不過,身穿深色軍服、配戴機關給予的武器,武器卻具有降妖除魔的效果。這是我們跟一般軍人不太一樣的地方。」 「通常負責衝鋒陷陣、付出勞力,並擁有軍人堅定的、忠誠,皆以保護帝都及天皇為最主要任務,雖然身份特殊,仍身為職業軍官,必需配合機關出勤及巡邏,防範非人之輩於暗處作祟。」 「比如,您遇到我的那個夜晚,我正好巡邏結束正打算回機關。」 向遠野肯定謠言中的真實後,你大略地解釋「厄除者」是怎麼樣的存在,同時講述部分自身經驗。 「大致就是如此,這是我能告訴您的部分。」 「而我會願意告訴您這些,是不希望您因為得不到答案而竭盡所能地去調查。」 自決定告訴對方開始,你便以無比認真的眼神注視著對方;言至此,遠野似乎也對這席話有所領悟。 你感覺的出來遠野對非人之輩有著異常的熱情,可卻也是知曉人情世故、社會現實的聰明人,所以,你才用坦承部分事實來滿足遠野的好奇心,好奇心得到滿足後再讓對方知道自己不希望他繼續追查這件事,倘若於追查時不小心碰觸到了不該碰觸的祕密,大概會受到當時那件事的倖存者一樣的待遇。 驀地一股輕柔的力道壓在頭上,坐在對面的遠野臉上掛著一抹溫和的微笑。 「我明白了。很高興你願意告訴我這些,也謝謝你的關心。」 「不會,我才是很感謝您能理解。」 「那麼、事情也談完了,就繼續品嘗糰子跟茶吧!」 「好的。」 「非常謝謝您們的惠顧,期望您們再次光臨利久屋!」 茶屋的掌櫃跟女侍們彎腰恭送你們,你正將錢包收入懷裡時,遠野慌張地抓住你的肩膀。 「咦?等一下、千代宮君你也把我那份付掉了嗎?」 「嗯?是的,畢竟一開始我就是打算請遠野先生來茶屋喝茶的。」 「唔啊……不行啊不行、怎麼可以讓小孩子來幫自己付錢啊……」遠野皺著眉頭喃喃自語,搖著頭將手伸入袖口,神情認真地表示:「千代宮君,不用這樣的、我的那份我會自己──」 話說到一半,遠野突然臉色不對勁,一下掏掏左袖、一下掏掏右袖,緊接著翻了翻自己懷裡,到最後臉色一沉並撇向另一邊,你疑惑的看著一會兒激動高昂、一會兒沉默低落的遠野。 「唔……忘記帶了……」遠野用只有自己聽的見的音量這麼說著。 「那個,如果沒事的話,我就先告辭了。」 「啊、啊,那個──再一起吃東西吧、下次我請客!」 「好的。」你與遠野就此分別。 本是應該如此,然而── 「──咦?」 「遠野先生,您也要往這邊走嗎?」 本來兩人已在茶屋前分別,過沒多久卻發現彼此都往同一個方向走去。 「咦?對啊,千代宮君也要往這邊走啊。我是看時間差不多了想去試試能不能看到。」 「看到?請問是要看什麼呢?」你的印象裡帝都最近應該沒有要舉辦什麼活動。 「不、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對了,告訴千代宮君也正好呢。」 兩人並肩而行,與此同時遠野以興奮的口吻向你說明一切。 ──這是最近在黃昏剛入夜時的事。 ──經常有人看見神田橋上漫起一層大霧,並出現一台沒有牛牽引的木造牛車駛過。 ──這件事讓我非常興奮!會是傳說中的朧車、還是輪入道? ──也有可能是片輪車呢!或單純的付喪神…… 「哎!抱歉,剛剛除了名字外都沒有自我介紹,我是一名妖怪研究學者。」 聽見對方表明自己是妖怪的研究學者跟正要去做的事,你忽然意識到對方樂此不疲地追尋妖怪,於茶屋說明跟蹤原由的情境也是為了調查妖異,雖說對方應該不可能不清楚這種行動存在的風險。 沉吟半刻,你打算開口向遠野提醒他可能招來的危險,但話才要說出口便被對方打斷了。 「啊,到了!」遠野像孩童般興奮地指著不遠處的神田橋。 循著遠野所指的方向看去,橋面寬闊方便車馬行走又鄰近商業區域,所以平日就有不少人行經於此,即便現在天色已頗昏暗,人潮依然絡繹不絕。如今,晝夜之間變得曖昧不明的時段,如此龐大的人潮中恍恍惚惚、似有似無地多了什麼也不意外,更何況,再過不久就是屬於「他們」的時刻了。 看到遠野踏著輕快的腳步走向神田橋,你也趕緊跟了上去。 踏上橋後也就更確實地感受到這座橋的寬廣,兩人在橋上徘徊不去又四處張望,行經神田橋的民眾無不投以奇異的眼光,然而或許是發現你穿著十紋的制服的緣故,周圍的行人都自動退出空間。 背對著彼此,各自觀察著橋的其中一端,與冷靜的你相比,滿懷期待的遠野不時自言自語。 「嗯──還沒來嗎──到底是什麼樣的妖怪呢──」 「那個,遠野先生。」 「怎麼了?難道是妖怪出現了嗎?朧車?輪入道?還是──」 「不,什麼也沒有出現。我只是……」 本來你想藉此機會跟遠野說明追尋妖異的危險性,只是周圍人群車馬吵雜,又加上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打碎了你的聲音,每一字句化為塵埃零落飄散而於空氣中消失無蹤,而遠野僅僅捕捉到極細微的聲音粉塵。 「嗯?千代宮君你剛剛說了什麼嗎?」 「我是說……嗯……?」 匡噹、匡噹──細小卻讓人覺得突兀的聲音。 一台沒有牛牽引的牛車毫無徵兆地出現於橋的一端,前進緩慢的像在散步一般。 周圍的行人沒有任何反應,似乎只有你才看的見。 「就是這個嗎……」你於嘴邊喃喃自語。 看著慢慢往自己駛來的牛車,你在心裡思考著該如何處理,因為來者沒有散發惡意。 「等一下先跟著好了……」環顧了自己四周接連不斷的行人們,視線再次回到慢悠悠的牛車,再過不久牛車就要行駛到你所在的正中央,你準備稍微往旁邊退開讓對方經過。 「千代宮君你剛剛到底是要跟我說、唔啊啊──!」話還沒說完,後半段就成了一連串驚呼。 一個重量帶著衝勁倏地襲向方一抬起腳的你。 ──磅! 站不住腳的你只能向前跌去,產生一聲巨響的同時亦換得一身疼痛。 「哇啊啊!千代宮君,對不起啊──!」 遠野連忙爬起而你也得以從沉重中獲得解脫,考慮到剛才對方忽然一連串驚呼緊接著就撞到你身上,因此,坐起身子後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察看遠野的狀況,不過身體的第一反應卻是將遠野護至身後。 「遠野先生你沒事吧?有哪裡受傷了嗎?」你緊盯著前方的同時詢問遠野他自身的狀況。 「啊、不……這個……啊哈哈……」 面對你的關切,遠野則是一臉尷尬地支支吾吾,而後難為情地將臉移向旁邊。 「其實是我的繩帶斷掉了啦……哈哈……」邊說邊搔頭。 「是這樣嗎……您沒事就好。」 「是說……」 「……千代宮君,你覺得這是朧車、還是付喪神呢?」 遠野悄悄搭上你的肩膀探出頭,眼中閃著異樣光芒,嚴肅的神色中潛藏的思緒如萬馬奔騰。 失去重心的那一瞬間,你與遠野一同誤入了牛車而裡頭巨大的鬼面完全佔據了你的視線。 「遠野先生,請好好待在我身後。」 也許是看到你如此警戒,乾涸池塘似的嗓音先向你們釋出了善意,然你仍未因此卸下備戰的架勢。 「人類啊,無須如此戒備。」面容兇惡的鬼面以平淡的口吻又再重複了一遍。 當聲音的餘波完全消散於空氣中後,耳邊僅有牛車行進的細微聲響,鬼面沒再說些什麼,就連因為親眼看到妖怪而興奮的遠野亦都靜了下來──你與鬼面互相對看了一段時間,雙方態度宛若止水般,原本的弩張劍拔無聲無息地隨著時間逐漸消逝而去,但這陣沉默無法藉由時間之手來打破。 良久,鬼面又開口了,對方的話猶如注入活水而令一切開始流動。 「請將槍口對準吾吧,而後彼此談談如何?」 你垂下眼簾,停駐於槍袋的右手轉而放到胸口,鄭重地朝著對方低下頭來。 「不,是我失禮了。讓您說出這樣的話,真是對不住。」 「請不用這麼介意,畢竟像『自己是好人』這樣的話誰都可以說。」 「那麼,請恕我冒昧,我可以請教您一件事嗎?」 「請說。」 「請問──您為何會出現在那座橋上?」 「這件事啊……」 尾音耐人尋味被拉長而消失於嘴邊,看起來兇惡的面孔此時似乎變得柔和,未過多久鬼面便以輕描淡寫的語氣繼續說道:「沒什麼,只是老人家想重溫年輕時的回憶罷了……」 對方的回答僅僅簡單一句話,可是,那個答案卻是活過幾千幾百年的時光而一點、一點於心中累積生成,無法數計的情感歷練宛如無垠的海水,言語將每一陣波濤都毫不吝嗇地承接下來,廣大得足以容納如此龐大的激情,細小得得以網羅無比零碎的悸動,沒有一絲保留地呈現予你。 你緩緩垂下眼簾,細細感受著聲音、字句中所蘊藏的感概惆悵。 「原來如此……」 對過去某段時光感到無限愛戀,你萌生了相似的共鳴。 記憶再次以走馬燈的形式飛速倒轉著──夜晚的帝都街道,獨自一個人巡邏戒備;午後的茶屋,獨自一個人品嘗抹茶糰子;白日的辦公室,獨自一個人撰寫報告書;一陣吵雜後的公佈欄,剛出院的前輩沉重地拍了你的肩膀;充斥消毒水味的軍醫院,一個人坐在病床上接待訪客。 喀嚓!──清脆的金屬摩擦聲,好像再次出現於耳邊。 那一瞬間,好像有一股強勁的外力扯裂了你的右肩,痛楚揪緊你的心臟。 身著漆黑制服的短髮少年忽然再次出現於你眼前,捲曲著身軀跪坐在地上,不斷地啜泣顫抖。 你蹲下身子向少年伸出了左手,才要碰觸到對方,對方帶著哭音嘶啞地問了你。 ──吶、和澄……為什麼……為什麼大哥盡忠職守、甚至這次殉職,卻還要遭到這種對待…… ──為什麼我們要遭受這種事?就因為我們不算是人嗎? 不知不覺中,走馬燈已回溯至那滿地紅的封鎖區,你只記得你奮不顧身保護了最應該活下來的人,完全不清楚接下來這如同惡夢般的一切是如何終結,所以,你是後來從訪客口中了解到你是最幸運的一個。 忽然間,身後傳來死水般的低沉嗓音,不慍不怒地進行闡述。 ──不,你說錯了,琉希。 ──對他們來說,我們都只是被拿來衡量本身價值利害、影響大局與否的棋子。 ──我們是什麼到頭來根本不重要,只要是棋子就夠了。 眼前的少年在眨眼的一瞬間消失了,然後你的背後又傳來與方才相同的聲音。 ──這裡、已經待不下去了,我們決定跟其他人一起「脫隊」。 ──和澄你呢?要一起來嗎? ──是嗎……那、再見了。 一句「再見」為此劃下休止符,但你想這輩子應該是無法與所有相關人事物劃清關係了。 惡夢本身並非已結束,只是表面上暫時告一段落,你認為一切都還隱隱於日常生活中發酵醞釀──混入了慾望及惡意,再加上人為調整跟自然造化而交織出腐爛敗壞,屆時自己也將飲下那酸澀刺鼻的腐酒。 就連茶屋聽到的傳言也是那個惡夢延續下去之際所產出的微小殘渣,你直覺上這麼認為。 ──今後再見吧,清哉、淵君。 暗暗於心底深處如此說著。你慢慢張開了雙眼,毫不掩飾地注視著鬼面。 「雖然這麼做對您並不公平、也相當無理,而且我也沒有資格這麼要求。不過……」 事情原委已然明瞭,考慮到今日時局、以及非人之輩被人目擊的後果,倘若屆時流言傳入機關成為上司命令處理的對象,或許也有同僚跟自己一樣認為鬼面無害,但你清楚內部不乏怨恨妖異的人存在,所以,也只能在事態無法挽回前先做些處理,以將爆發衝突的可能性降低。 「請您盡可能遠離人們的生活區域。或是──若想在帝都生活,還請好好隱藏自己的身份。」 只單方面要求對方退一步,你自己也明白這其實是迂迴消極的做法,然僅能使自己接受壓在心頭的重量──明明自己那個時候從寥寥無幾的選擇做出那般決定,卻也一直讓他人迫於如此無奈。 「那麼,您意下如何?」你以不見一絲波紋的眼眸直視鬼面的雙眼。 「……是呢,景物人事皆已非。」鬼面以這句話代替心中留戀過往時光的嘆息。 在這之後,鬼面止住腳步讓你跟遠野下去,彼此簡單話別即目送那逐漸被帝都近郊樹林掩去的身影。 即便知道對方看不到,你仍恭敬地彎下腰鞠躬致敬。 「跟我所想的有點不太一樣呢。」 「是啊,事實上並不是每一個怪異都作惡多端。」 「不。我是說身為祓妖人的千代宮君。」 「咦?」你一臉疑惑地看向身旁的遠野,而遠野若有所思地盯著你看。 「當初聽到那些傳言時,我腦中想像的一直是『軍官暗中揮舞武器除去隱藏於這座帝都的妖怪』的姿態,可是,千代宮君那晚僅對碗的妖怪做出好意的提醒。而現在也是給予那個妖怪其他去路──剛才看千代宮君將手放到腰後的槍袋,還以為會像這樣『刷──!』地拔出槍命令對方別擾亂帝都!使對方就範呢!」 言及方才的對峙,遠野邊說邊用手誇張激動地比劃著,看起來像是在台上對群眾演講似的。 「然後像是在夜間的街坊遇到妖怪時,也會考慮到人民安危上前對其秉公處理!」 「這麼說來,我現在應該逮捕遠野先生吧。」你以淡然的口吻說道。 「咦、咦?我又沒犯罪做壞事!為什麼要抓我啊?」遠野往後跳了一步並笨拙地做出防備姿勢。 「正是如此。我沒必要逮捕沒做壞事的遠野先生,所以我也沒必要處置那些妖異。」 「也的確有秉持著『怪異皆格殺勿論』的一派……要是這次的事被知道的話,會被冷嘲熱諷吧。」語畢,你微微垂下眼瞼又隨意地在嘴邊說道:「雖然有點極端,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一部分人的心情。」 「只是,即使如此,我還是認為應該釐清事情經過再決定怎麼處理,畢竟──沒有人會喜歡他人不分青紅皂白、或是就因為你跟我有什麼地方不一樣、甚至莫須有的罪名就下判決。」 「我這個樣子的厄除讓遠野先生幻滅了嗎?」你注視著遠野,目光如鬼面對峙般的直接了當。 你的這句話不是在詢問遠野,而是在回覆對方一開始對你說的話。 「沒有喔。」遠野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你的頭,溫和的笑臉裡隱隱帶些憐惜。 「那麼、回家吧!今天真是收、哇啊啊啊──!」 伸伸懶腰的遠野才邁出沒幾步就一個踉蹌,往泥地撲去而發出巨響驚擾到附近鳥獸,隨後你趕緊上前將人扶起。這一身痛才令遠野想起自己木屐的繩帶已斷,從而無言地盯著淒涼掛在腳踝上的木屐。 「對了。如果不介意的話──」你從懷裡掏出一條整齊摺好的白色手巾,攤開後準備使力撕開。 「啊啊,應急措施對吧!不要緊、你看!」遠野笑著拿出一條微皺的素色手巾。 待遠野用手巾做出讓腳趾鉤夾住的繩帶,確定可以順利使用後,你便用手朝回去的方向一擺。 「那麼,回去吧。現在天色也暗了,就由我送您到家吧。」 「咦、咦……」 這一刻,遠野覺得有些慚愧,因為你比他這個大人還要可靠許多。 ─完─ 【後記】
唔喔喔喔喔──我終於寫完了耶(合掌)(←這次也拖超久的啊你!) 那麼,以下開始talk這篇故事(泡茶) (↑以上Ctrl+C、Ctrl+V貼上( ° w ° )/ˇ←咦咦?!) 按照慣例的,開頭是異聞六的後日談,而我骰到的是「藍:得到一張藏寶地圖」。 雖然當初第一時間有點不知道藏寶地圖可以做什麼、跟上個事件有什麼關係,不過,基本上異聞六的後日談就是在交代馬戲團的後續,同時再鋪一下跟占卜師有關的內容,然後,就想到可以用來突顯占卜師的神祕之處。嘛,大概就是這樣,關於占卜師的某些內容就一樣暫時保留啦。 接下來是──本次主要內容的異聞七,骰到的結果是「綠:去探個究竟,誤入牛車後門簾出現巨大鬼臉」。骰到這個結果的當下,只是覺得果然跟妖怪有關啊,可是,實際開始思考故事時,便想到:到底該怎麼誤入牛車啊?雖然是有聽過誤上賊船之類的,但牛車……總覺得很難誤入這種已不常使用的交通工具。 經過一段時間的思考,便想到現在文中的意外狀況,然後我自己覺得很牽強啦(←咦?) 總之,誤入牛車這件事就不要深究了吧(掩面) 此次是第一次在故事描寫和澄跟一般民眾的互動。嗯?占卜師不也是民眾?你覺得呢?(笑) 同時比較特別的是,還給了異聞NPC名字──遠野,而這個名字(準確來說是姓氏)明顯是取自《遠野物語》。本來也想過取跟《遠野物語》作者一樣的姓氏,但後來作罷了;另外,也曾想過這個妖怪研究學者感覺會固定將人扯入各種怪異事件,不禁想到《日本なつのさん系列》裡面的K,而想取K開頭的姓氏,只是將遠野描寫出來後好像又沒有K那樣的亂來,於是乎,也就正式採用「遠野」這個名字了。 回歸正題,因為遠野是一般民眾,所以和澄非常照顧遠野,這點應該很明顯,像是優先顧及對方安全而在遇到鬼面時第一時間將人護在身後,還有,考慮到天色昏暗會危險而打算送人回家(其實是在暗中表示和澄本身的男友力挺高的←何?)然後,以這次異聞為開端,讓兩人結下小小的緣分,而本來想在遠野打算掏錢還和澄自己那份的費用的時候,居然發現前包只剩五元,所以來個「五元結緣」的梗,不過,想到當時的幣值,覺得似乎不適合,便放棄這個梗了。 除了這些之外,在這次的故事中也描寫比較多和澄的心境跟想法。 用異聞五的鬼女事件來帶出兩年前的事,雖然沒有描寫清楚,但應該也大略猜的到發生什麼事(其實包括異聞五的後日談跟本次前半部的異聞六後日談也都有稍稍提到)──對和澄來說,這大概是活到目前為止,撇開神隱事件、步入世俗後第一次遇到的、一樁足以影響後半人生的衝擊。而和澄則是決定「接受」,文中有提到「僅能使自己接受壓在心頭的重量」這句,原本是想寫「使自己『忽視』壓在心頭的重量」,可是,思量過和澄對於這件事抱持的心態,用「忽視」這個詞似乎還有一種「掙扎」、「無法接受」的感覺,因為和澄算是已經整理好心情來面對這件事、以及無法知道的未來,於是改成用「接受」這個詞。 這個嘛、總體來說,設定上和澄是個直率的人(其實設定上千代宮家的人大多都有這項特質),也因此在心志上也不太容易出現過大的動搖。就算真遇到什麼而一時感到迷惘,也很快就會過去、決定此後該怎麼辦,所以在回憶終了、故事快結束時才會在心裡想著再會的那一天;就算真留有疙瘩,也是很乾脆承認其存在,所以這也是和澄能夠理解厭惡怪異派某部分的人心情之原因。 再來,和澄回憶中出現了兩個新人物,這兩位嘛──也很明顯啦(說真的,我埋下的點都挺好猜的),不過,也暫時賣個關子(←咦?)不知道會先畫相關短漫介紹呢……某篇一定會介紹到兩人的故事大概要在異聞八完成後寫吧,因為以時間點來說是在異聞八之後的事、不太好跳過去。 那麼、就這樣了,這次也廢話好多啊。嗯?字數啊?拼完文野那篇後好像都無所謂了(←?) 最後,希望一些隱藏的點有讓大家注意到。 謝謝大家的閱讀(鞠躬)
【妖夜綺談】八ノ夜:喫茶店的占卜師
你的面前,一大碗熱騰騰的七草粥正冒著白煙。 「來、請用!雖然早了點,但希望千代宮君未來一年能無病無災!」 「遠野先生,真的非常謝謝您。那我就不客氣了。」 兩人各自合掌說完「我要開動了」,就執起湯匙享用自己面前的熱粥。 今日你來到遠野推薦的店家吃午飯。遠野貌似還很在意自己上次被你請客,甚至不少小地方都受到你的關照,於是,發揮與先前跟蹤你時一樣的積極精神,趁你巡邏執勤結束後抓準時機邀請你一起吃飯。 將有自古有驅邪之用的七草粥一口一口送入嘴裡之際,你與遠野也不時聊起彼此的事。 「咦──原來千代宮君的老家是神社啊!」 「是的。」你簡單出聲回應後又吃下一口粥。 「那你們侍奉的那一位大人是什麼樣的存在呢?長什麼樣子?性格?」 遠野兩眼放光,由於是妖怪研究學者,所以完全不打算放過任何一點非人之輩的情報。 只是,聽聞這個問題的那一刻,你不由得頓了幾秒鐘才給予答覆。 「我也不是很清楚呢……其實,我至今都還沒有看過那一位大人。」 並不是自己不想回答,而是這就是事實──儘管從小到現在確實都得到了庇佑,卻跟其他看得到的家人不一樣,你無法以自己對那一位大人的認識、用自己的言語描繪出那一位大人的輪廓。 你又表示自己也是在最近才與自家神社的神使相認,遠野對此相當意外。 經遠野這麼一提,這種情況實在有些奇怪。你明明已經看得到了,卻到現在八年左右都沒見過那一位大人一次,連隨侍其左右的神使也是在前一陣子才相認,就算你只有偶爾會休假回家,也不太尋常。 「完全沒見上一面,這還真是不可思議的事呢!」遠野眼裡閃著深感興趣的光芒。 「嗯……之前都沒留意到,到底是為什麼呢?不過我自己也……」 「啊、也別那麼在意啦!可能就是這麼湊巧!對了,告訴我神社的歷史吧!」 聞言,低頭深思的你抬起頭來,回應道:「我們神社的歷史嗎?」 你便向遠野說起自己再熟悉不過的神社建立緣由。 ──很久、很久以前。 村子附近的山林一帶,長年來被妖異瘴氣盤據。 對村子的人們而言,能不接近就不接近,可以說是彼此互不侵犯地共存著。 長久以來的平靜卻在某一天突然被打破了,不知道從何時起,妖異的瘴氣以山林為中心開始向外擴張了,日復一日一點一點蠶食村子周圍;當人們苦於侵擾、活於懼怕的時候,憐憫人們處境的兩名神祇一同自高天原降臨至村子,為人們祓除淨化了山林中的妖異及汙穢,解救了村子的危機。 恢復往日的和平之後,村裡的人們為了感謝兩名神祇而建造了神社祭祀。 唯獨其中一名神祇並未接受人們的心意,逕自回去了高天原。 留下來的神祇,則從此坐鎮於這塊土地。 ──這就是千陽神社。 「嘿……其中一位回去了啊。」 「不過,聽留下的那一位大人說離去的另一位大人偶爾還是會來打擾。」 「咦?為什麼是從那一位大人那裡聽來的?」 「是的。儘管作為負責侍奉的家族,但都沒有人看過離去的那位大人蒞臨。」 對千代宮家的人來說,這是件不可思議的事──過去幾百幾十年另一位大人好似都曾來過不少次,據說你還小的時候也有幾次,可是,卻從來沒人接待過再次來到這塊土地的另一位大人,準確來說,是完全不知道另一位大人的到來,一切都是後來聽那一位大人提起才得知另一位大人有前來拜訪。 除了那一位大人以及最初建立神社時期的祖先,家族中都沒人見過另一位大人;雖然仍不忘對另一位大人的祭祀,然而,與坐落於此多年的那一位大人相比,對另一位大人的形象其實已經很模糊了。 「又是件有意思的事啊!嗯嗯!」遠野抱著手肘興奮地不斷點頭。 「能讓您覺得有意思真是太好了。」 直到迎來下午的勤務時間以前,兩人也悠閒地喝著飯後茶。 遠野對你老家的神社及侍奉的兩名神祇有相當濃厚的興趣,只可惜礙於時間,他沒能問完所有自己好奇的事,也因此,在遠野的請求之下約好明年有空時再一起到各自推薦的店家吃飯或喝茶。 結帳時遠野略顯自豪地掏出沒再忘記的錢包,走到店外彼此在分別前互相拜了早年。 「是說、時間過得真快啊,一年就這麼過去了。」 「是呢,常常覺得再過不久自己就要到而立之年了啊。」 「哈哈哈、千代宮君你太誇張了啦,你離三十還有不短的一段時間吧!」 「是嗎?感覺四年應該很快就會過去了呢。」 「說什麼很快、四年可是很漫……嗯?四、年?……你剛剛說幾年?」 「四年。再過四年我就要滿三十了。」 「……咦?」 ※ ※ ※ ※ ※ 「哈啊……」你用手輕輕掩過自己的哈欠,隨後把頸上的圍巾拉得高些。 撲面而來的刺人空氣夾雜濃郁海水味,毫無疑問回到了有生之年都需與之共處的那塊土地。 今年第一道曙光灑落融入每一寸土地之後,不知不覺間,厚重的冰冷雲層又悄聲無息爬滿天空,帝都的景色一片灰茫茫,白色的吐息清晰可見,話雖如此,街市依舊人聲鼎沸,充滿歡騰熱絡的氛圍。 提著簡易的行李走入那片潛藏各種心思的景色,再次成為其中一份子。 你,也將不為他人所知的心思一起藏入這片複雜的「樹林」。 去年即將結束前到迎接新一年後的幾日,你遭遇了三件有些在意的事。 於鬼女騷動一事的前一日,你曾收到了由孩子們轉交的符咒。 那張不知名的符咒,根據孩子們的描述委託他們的人是名個子很高的男人,穿著如同宮司一般的藍色狩衣,此外,還留話表示他有急事會不在,而這張符咒則是那一位大人要交給你的。 單單聽這些曖昧不明的線索,一般情況下或許很難短時間鎖定對方身分,然而,你的身邊「恰巧」正有個能夠符合所有條件的人選,那便是自家維護神社所屬的其中一位神使「旅雨」;對此你的心裡一直存有疑問,於是,你打算趁年末休假回家省親的期間旁敲側擊詢問旅雨那時候的事。 「抱歉和澄!我真的、真的覺得很對不起──!」 一談及那幾日的事,旅雨隨即垂下雙耳慌慌張張向你道歉。 根據旅雨的說法,當時他受那一位大人所託與神使夥伴「夜詩」前往其他地區的神社辦事,所以沒能好好跟在你身邊暗中守護,但也坦言表示自己預防萬一還是有用部分力量看照著你。也因為如此,他很清楚你曾遇到化為生成的女子襲擊,他的手似有似無輕輕碰觸你險些遭利牙撕裂的脖子並慶幸你一切安好。 平日總是大幅度緩慢擺動的尾巴無精打采地低垂著,旅雨瑟縮比你高大許多的身軀,豆眉緊蹙而焦茶色的雙眼閃爍,你摸著他的頭開口說自己沒事,旅雨卻仍對他未能及時給予任何幫助耿耿於懷。 經過一番努力安撫,情緒消沉低落的旅雨才終於稍稍提起精神。 後來,你又在茶餘飯後閒聊中從家人口中得知,那幾日跟某一間有長年交情的神社有重要的聚會,神祇之間估計也有些必要的禮數往來,才會派出兩名隨侍左右的重要神使前往交流。 綜合以上收集到的情報,你得出了兩個結論。 一是,那個人不是旅雨;二是,那個人很清楚旅雨有事會暫時離開帝都。 此外,其實還有一個純粹出自於直覺的想法,就是──那個人知道你可能會出事。 思及此,你不由得認為當時的鬼女騷動事件從頭到尾都不對勁。 事件本身的真相應該就如你的前輩──霜鳥中尉所說的那般,可是,盤根錯節包裹住這個真實的人心之中,似乎有一道暗影巧妙地從中操弄整件事,彷彿是利用你去傷害那名早已痛苦不堪的女子。 若是如此,你的心裡更加篤定那時將符咒一刀斬成兩半是正確的。 縱然女子受悲痛驅使曾想攻擊自己,你也未感到後悔。 確認完符咒一事的隔日,另一件事發生了。 一年的最後一日,偶遇了漫長冬日中難得一見的溫煦暖陽。 不同於為了神社年末終日祓除儀式忙進忙出的家人,你一個人極為清閒地喝茶欣賞窗外的景致,因為即使你主動前去幫忙做準備,依舊立刻被家人阻止並要難得休假回家的你好好放鬆休息。 空氣帶來的冰冷不時輕碰少數露出來的肌膚,讓人深刻感受到暖和的可貴,使得身心不再緊繃,甚至不自覺眷戀起這份貼近自己的溫度,你的腦袋昏昏沉沉漸漸變得恍惚,書案前頻頻點頭到最後,你決定跟以往一樣去屋子角落的書庫找本書,以驅散現在持續不斷誘使自己於白晝墮入夢鄉的睡意。 在書庫翻找一段時間,你拿了幾冊關於怪異的書並默默凝視著封面。 又開始出入家中的書庫以後,大略瀏覽過庫中藏書,你很快就察覺到怪異及術式的相關書籍數量比記憶中多了好幾倍,心裡多少也明白這類書籍之所以增加的原因──畢竟,自己當時就這樣突然不見了。 再次拉開書庫的門,準備離開的你還未跨過門檻而楞在門旁,只見一位黑色短髮的陌生男子悄悄坐在通往書庫的緣側,對方同樣即刻察覺了你的存在,往你的方向望去彼此的視線交會在一起。 你尚在思考該如何反應,對方則早一步開口,低沉透澈的嗓音沁入體內深至骨髓。 「現在是儀式間的空檔,吾在這裡的事、請不要說出去喔。」 勾勒出柔和線條的神色,他執起純白色的面具輕抵著自己的下巴。 與純白面具成對比的黑髮好似絲綢般柔順,髮絲略微散落,唯偏左側的頭髮特別撥至耳後,看起來還是有梳理過的樣子,端正俊秀的面容泛起淺淺的笑容而微瞇的赤紅雙眼透著溫潤的光。 那一日,你的心中終於構築出「那一位大人」的形象。 ──終於見到了,知遙大人。 你連忙走到那一位大人面前深深行禮,展露出對長久以來庇佑的感謝。 雖說是第一次正式打招呼,之間也像是沒有半點隔閡一般輕鬆交談,交談途中那一位大人發現你的頭髮沾到少許書庫中的粉塵,隨即欲幫你拍去,你沒能及時婉拒而只好乖乖接受伸來的好意。 眼前的畫面猛然被拉遠,接著背後感受到了保護過度的厚實胸膛。 時辰已到,還請您移步回到儀式──你的兄長和己,恭敬而平淡地如此說道。 僅離你咫尺之遠的手慢悠悠地收回,那一位大人一面向和己的提醒致謝,一面把沒有任何花樣、連五官孔洞皆無的純白面具戴上,稍稍順了順身上月白的袍、理了理頭上烏黑的垂纓冠,朝你跟和己點頭致意後便大步走離緣側從屋旁小徑踱向本殿,淺沓發出的答答聲逐漸淡薄消失。 抬頭瞥向身旁的和己,表面上掛著平靜的表情,但雙眸卻有些凝重地注視什麼似的。 不久,和己恢復以往你所熟悉的溫和微笑,表示自己還要趕快去協助儀式,習慣性叮嚀幾句才放開你的肩膀,離去之前又摸了摸你的頭,沒再多說什麼,只是你好像看到了跟送你到帝都時相似的笑容。 你情不自禁低垂下頭及肩膀,因為不希望讓兄長露出那樣的表情。 出神凝視膝上輕捏布料的雙手好一會兒,你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是第一次聽見那一位大人的腳步聲。 明明應是生活在同一個地方,卻從未聽到家人以外生活在這裡的聲音,所以,和遠野聊到這件事後,原本暗自猜想自己是不是被刻意避開了,可是,緣側交談時並不覺得有哪裡不協調的地方。 若不是之前遠野問起,或許都不會察覺這些奇怪之處,希望是自己多心了。 「不過,是因為一直想著這兩件事才會做那種夢嗎……」 你低聲自言自語,然後又小小打了一個哈欠。 「不對,那樣又有點太超過了……」 不清楚打了今日第幾個哈欠,你覺得這種狀態重返崗位著實不恰當。 環顧了周圍,打算先去喝一杯熱茶提神。 「歡迎蒞臨吉諾喫茶店!」 一推開門一聲清脆的鈴聲響起,穿著洋式荷葉邊圍裙的女侍亦隨之前來招待。 本來是想喝茶,但那附近的茶館正好因為新年公休,逛了一圈最終找到這間喫茶店;你記得這類店家主要專賣洋人愛喝的名為「咖啡」的飲品,認識的具洋人血統同僚也很愛喝,並說過這種飲料能夠提神。 再度輕聲打了哈欠之後,你決定嘗試喝這個「咖啡」以讓自己有精神些。 「客人您一直打哈欠是沒有睡好?難道是做了什麼夢嗎?」 「嗯,是的。可是,請問為什麼會特別問我『做了什麼夢』呢?」 ──唉呀,目前是新年期間,大家都熱烈討論著初夢的事情呢。 ──最近我們店裡來了一位擅長解夢的占卜師,經常坐在窗邊角落的位置幫大家解夢。 ──怎麼樣,客人您有興趣嗎? 女侍輕快地為你說明原由並微指向她所說的窗邊角落,位子上被純白披風纏裹的人正背對著你而看不見長相,現在那位占卜師對面坐著一名中年男子,中年男子似乎很認真地聽占卜師的分析。 心想他人的見解也許可以看到事情不同的面相,當初也是跟遠野相談才注意到那些事。 「好的。還請您替我引見,謝謝。」你邊說邊向女侍頷首致意。 一旁靜靜喝自己點的咖啡,等了好一段時間終於輪到你與占卜師相談。 「初次見面。在此謹祝您新年快樂。」 在女侍的引領下來到窗邊角落的位子,就座後你便先跟對方低頭行禮道賀。 「──幾日不見了呢。」 「咦?請問您是……」你有點不解地盯著眼前勾起一邊嘴角的男子。 「哎呀呀。大人真是貴人多忘事,難道您忘了那一夜的激情嗎?您的體溫及觸感小人回味無窮,猶記當時輕輕一碰,大人您就發出那般青澀的呼喊,呵呵呵……還是需要小人親自幫您好好回憶一番呢?」 男子愉快地自說自話,他的手甚至不安分地摸上你輕置於桌上的手。 你不發一語,只是瞪大雙眼楞楞望著男子的微笑,這般油滑的言行舉止你再熟悉不過了。 眼前的男子一改當時的蓬頭垢面,白布下的黑色頭髮剪短了些,略呈現蓬鬆狀卻相當乾淨,長滿嘴邊的鬍渣也已刮去,衣服以及披在身上的布雖說依然老舊,可是沒有一點髒汙或破洞,如今,宛如流浪漢般的模樣已然不復存在,唯一沒有變的是,男子還是任由前額的瀏海遮掩自己的雙眼。 要是男子沒有以這種口吻說話,實在很難將兩者的形象相疊在一起。 儘管心裡對這樣的重逢訝異,你仍決定先將對方刻劃在自己心中的謊言問出口。 「請問您為什麼會、不……是『能夠』出現在馬戲團呢?」 「真是的,這不是都記得嗎?」占卜師沒有回答你,伸手輕輕摸上你的臉頰又緩慢滑至你頸子的襯衣領子,拇指指腹撫著上頭的鈕扣,逕自說了下去:「小人可是很高興收下千代宮大人的『初次』喔。」 一時之間,反射性想問對方為何知道你的名字,不過,對方顯然沒有想解釋的意思,才會用當時相同的輕佻舉動來動搖你,你現在沒足夠的能力從對方身上得到他不想告知的情報,因此只能作罷。 「對了、對了──小人留給您的東西派上用場了嗎?」 不一會兒,你就想到當時不知去向的占卜師指名給自己的信封。 「啊、是的。謝謝您的地圖,呈交上去後很快就一舉抓住所有人了。」 由於尚被摸著脖子,不方便低頭的你僅簡單口頭道謝,可是,坐在對面的占卜師卻沒有立即做出任何回應,靜靜等了幾分鐘,不由得疑惑打從認識以來總是油嘴滑舌的占卜師怎麼了。 才正要眨眼,勒住頸項的壓迫感,將你與占卜師之間急速縮短至一個指節的距離。 「既然都拿到巢穴地圖了,就給我好好利用啊、你。」 男子揪住你的衣領拉到自己面前,低聲丟下一句不帶溫度的話。 同時,那一瞬間,極近的距離下你隱約在瀏海間看到了一對銳利上揚的眼睛。 「大人您在這種方面真的很稚嫩呢,又這麼輕易就被小人得手了啊。」 像是利用言語開了個毫不在意他人感受的玩笑一般,占卜師鬆手之際意猶未盡似的舔了舔嘴唇訕笑,甚至還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按壓、滑過你的嘴唇──以為窺視到了些什麼,一陣風來就又變換了面孔,絲毫不給你反應的時間,完全不知道自己抓到的是剎那的真實、抑或是深遠的謊言。 還未能理解這一連串言行的意義,占卜師便將話題重新銜接回最一開始的解夢。 「那、大人做了什麼夢呢?難道是跟小人纏綿的夢嗎?」 「……呃嗯,是的。我做了一個令我在意的夢。」 切換回正題後,你娓娓道出夢的內容。 ──夢裡的我,迷迷糊糊、朦朦朧朧睜開眼睛。 左右來回看了一圈,你注意到自己身處一間乾淨的房間,惟不知房間主人是何人。 仔細觀察起四周狀況,天花板對你來說有點高,塌塌米數量跟你的房間差不多,但面積頗大。 右手邊的那面牆有扇小窗,和煦的光芒小心翼翼地將恬靜一點一滴注入房間一隅的書案上,桌面擺放了幾本書跟紙筆,於是,你起身移步想看是什麼書,目光方一落在封面便轉瞬暈染上一層層黑墨。 此時,你注意到眼前所能觸及的一切似乎都墮入闇色的懷抱了。 正疑惑為何會突然變成這樣,一股無實體感覺的陰寒悄然攀上你的後頸,未知的詭譎使你的心突然懸在高空,身軀忍不住變得僵直。不停歇地輕撫而過,每一回觸摸都引起內心一陣毛骨悚然,殊不知那股陰寒開始逐漸施加力道最後緊緊掐住你的脖子,徘徊在致死邊緣的壓迫陷入難以呼吸的無盡折磨。 身體不聽使喚、完全無法動彈,可以張開嘴巴卻發不出聲音,你連抵抗叫喊都做不到。 好像覺得還不夠,變本加厲扣住你的手臂和身體,恨不得要鑲入你的血肉一般。 或許是靠得極近,隱約感覺到那個欲滲入體內的陰寒開心地笑了。 ──找、到、了。不會再讓你逃掉了喔,嘻嘻。 傳入腦海的這一句話,不知怎麼地遠比被緊緊掐住頸項還要令你覺得可怕。 心跳劇烈到快要停止的那一刻,眼前倏地一片刺眼的血紅色。 然後,你再次睜開雙眼,全身冷汗。 這就是最後一件不尋常的事,你今年的初夢。 「請問您對於這樣的夢有什麼看法呢?」你靜候占卜師的答覆。 「哎呀……真是個高潮迭起、充滿愛意的夢啊。最後還看見本該代表吉利的紅色呢……」 聞言,占卜師隨口發表了幾句感想,用手捻著不存在的鬍子那般摸了摸下巴,略抬起頭視線往天花板望去,沒過多久像是終於想到什麼,驀然朝你愉悅一笑──相較於前面的輕浮不實,占卜師現在嘴角勾起詭異巧妙的幅度,宛如沒有一絲波紋而能夠清晰映照出真實的水面,靜得讓你的心裡忍不住一個顫慄。 深刻感受到,落入占卜師眼底的不光只有當下坐在他對面的自己。 「這很簡單,只是您當初好不容易逃開的一切重新找上門而已。」 「是來自大人的『命運之人』熱烈追求喔,小人也忍不住有點吃醋了啊。」 「不可能全身而退。是生是死,就看您怎麼做了。」 「所謂『逃開的一切』跟『關在籠中十幾年』有關嗎?」 「關在籠中十幾年的厄除大人──您之前是這麼說的,對吧?」 占卜師這段話不禁勾起見世物小屋隔間那一晚的記憶,充斥異質愉快的嘲弄之中,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摻入了一個奇怪的訊息在其中,令人無法理解──為什麼是「關在籠中十幾年」呢? 如果這個「籠」是暗指你過去不能離開神社,那應該僅僅六年左右的時間而已,然而,占卜師當時說的是「十幾年」,要說能夠符合這段時間的,你認為就只有自身也不明不白的十二年神隱。 「哎呀。這麼聽小人的話好嗎?」占卜師一邊說一邊又不安分地往你伸手,臉上重拾深不見底的促狹笑容,調笑說道:「呵呵呵……大人真是個乖孩子啊,但是乖孩子可不見得有這麼美味的糖吃喔。」 隨著占卜師的手收回,微帶綠茶香氣的甜膩在你的舌尖優雅綻放──是你喜歡的口味,占卜師果不其然連自己的喜好都瞭若指掌,事到如今已經對占卜師莫名清楚自身相關情報一事不覺得意外了。 輕輕呼出口氣垂下了肩膀,占卜師給的糖是顆可以讓小孩子閉上嘴巴吃上好一段時間的硬糖,你用手稍掩著尚有食物的嘴巴才開口說道:「感謝您的忠告跟糖。糖很好吃,是我喜歡綠茶味道呢。」 「這麼喜歡嗎?就算得到了好吃的糖,裡頭實際上包著毒藥也說不定。」 「當時我也說過,我不覺得您是會使用此等三流手段的人。」 「因為我是人類,所以會說謊喔。」 「是的,我知道。所以,我才選擇正面面對您。」 即便占卜師的雙眼被瀏海掩蓋,不過,你認為此刻彼此正互相對視著。 「那麼,雖然還想繼續跟大人玩耍,可惜小人也該動身去幹活了。」 語畢,占卜師手倚著桌子站起來,周遭其他客人因此得知他已經打算離開店,讓原本還在期待解夢的客人發出一陣哀號,占卜師只是隨性地對他們擺了擺手,為了解夢聚集的人群很快就鳥獸散去。 望著準備轉身的占卜師,你下意識地說:「嗯……那個、請慢走,路上小心?」 「喔,真不賴啊。大人這種新婚年幼妻子的感覺挑起小人的慾望了呢。」 「那、請不要因為小人不在就去勾引其他男人喔。」 ※ ※ ※ ※ ※ 夜已離去,屬於「他們」與「他們」的宴會隨之落幕。 緩緩降下的帷幕由泛著薄薄金黃光芒的白色漸變為輕盈的淺藍色,過於細小而看不清每一顆粒的晨光如水波那般流溢於世間萬物,雙手無法掬取,言語卻如此簡單地承接了其存在。 在帝都迎接天明的日子,如今數也數不清,直到此生結束都會這麼繼續下去。 與一起執勤的同僚在街角分別,你一個人踏上回軍寮的歸途。 「身著黑衣的軍官大人,還請留步。」低沉又帶些優雅的男性嗓音如是說。 回頭轉身發現是一名打扮紳士的神祕人士叫住了你,你看著對方心裡卻沒來由地浮現一股奇怪的疑惑感──那是沒有任何突出特徵的面孔,給人一種曾經在不少地方都看過這張臉的錯覺。 興許是留意到了你內心的遲疑,對方禮貌地對你淺淺一個微笑。 發覺自己盯著對方看過頭了,你連忙回道:「真是不好意思。請問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只是想將這個贈與你。」對方邊說邊將手中的物品遞到了你手裡。 「懷錶?啊,不……十分感謝您的好意,但我不能私自收下這麼貴重的東西。」 想著身為國家軍人的自己私下收受這類高價值的物品著實不妥,所以你隨即想把輝映著晨曦明亮光采的銀白懷錶歸還給對方,只是,對方反而輕柔地執起你的手,讓你的手掌紮紮實實地握住懷錶,甚至還將自己的手覆在上頭,從對方身上感受不到一點壓力,卻又有一種拒絕不了的微妙感覺。 「請別這麼說。這是屬於你的『獎勵』喔。」對方依然面帶優雅的笑容。 「獎勵?請問您的意思是?我認為自己沒有收下這個懷錶的理由。」 對於你的疑問對方僅以淺笑帶過,隨後逕自說著。 「哎呀哎呀,時間是很寶貴的,當你無助的時候試著向它許願看看吧?」 「當然,由衷希望不要有派上用場的那一刻。」 對方離去之前的眼眸與微笑,散發出的氣息極為平易近人,但又意味深遠。 ──不久之後,白幕將會再度揭起,黑夜將會再度來臨。 ──這本是世間常理,不是嗎? ─完‧一期終─ 【後記】
唔喔喔喔喔──我終於寫完了耶(合掌)(←這次也拖超久的啊你!) 那麼,以下開始talk這篇故事(泡茶) (↑以上如往常地Ctrl+C、Ctrl+V貼上←咦咦?!) 故事前一大段按慣例是異聞七的後日談,我骰到的是「藍:得到一大碗七草粥」。 當初骰到七草粥就很直覺想到大概是被遠野請客吧,因為很在意被一個孩子付錢請客、加上種種照顧(簡直比身為大人的自己可靠太多了),所以,發揮之前跟蹤的精神找到和澄,不過,後來也意外得知和澄的年紀並未如外表那般年幼,遠野的內心大概是「什麼?!千代宮君還比我大三歲?!」這樣吧(笑) 同時,藉由與遠野的互動來說些千代宮家維護的神社歷史,也帶出了侍奉的神祇有兩位,之後應該會來寫和澄跟遠野兩人閒聊之間的「千陽神社祕話」之類的,來說些神祇和神社背景的小設定。 再來是本次主要的異聞八,骰到的是「藍:初夢,被夢魘纏身並做了惡夢」。 異聞八基本上是在說和澄在意的三件事,分別是:不知名符咒、那一位大人以及初夢。 首先,關於「不知名符咒」一事,在異聞五的不尋常狀況中符咒也佔了一部分,儘管疑似是旅雨要轉交給自己的東西,可是,和澄在回老家時從旅雨跟家人口中獲知的訊息,確定了符咒是他人的刻意操作。只不過,以目前的情報並不足以推斷是怎麼回事,所以也讓和澄開始有所警惕。 接下來,算是最重要的事吧──終於讓那一位大人正式登場了!終於啊!! 那一位大人是當初兩位神祇中留下來的那一位,被稱為「知遙」。會說「被稱為」是因為這個只是稱呼並不是這位神祇的真名,基於禮貌以及真名可能帶來的風險,有在神社做神職人員修行的人即便會知道神祇真名也不會說出口。順帶一提,和澄也是知道的,小時候姑且也是有做過基本的神職人員知識修行。 選擇回高天原的另一位大人也是有屬於他的稱呼,希望未來能寫到。 之所以會做這樣的設定,是由於在查日本神祇資料時有查到關於名諱的事,除了古時日本好像挺注重真名一事之外,也曾看過「現今所知的神祇名應該是尊稱而不是神祇真正的名字」這種說法,大概就是像在史書上並不會看到直接寫出地位崇高者的名字,但也導致一些人的名字失傳的樣子。 總之,知遙正式登場後就可以開始畫某些一直很想畫的東西了!因為遲遲沒有寫或畫出跟「在緣側第一次打招呼」有關的內容,所以都只能先壓下來,知遙的事還是想按照順序上線,就沒先說他的存在了。 關於知遙的事大概就先這樣,以後可以慢慢來說他與和澄之間的事。 最後,是作為異聞題材主軸的「初夢」。 和澄做的初夢是惡夢,卻也是透露過去跟未來的夢境,也在這邊藉由占卜師的解夢指出和澄的「命運之人」這麼一個角色的存在,當然、這個「命運之人」顯然對和澄不是好的層面。 啊,剛剛才想到那位「命運之人」不會那麼快在異聞故事登場耶(咦?) 另外,這個異聞題材中看到有位擅長解夢的占卜師登場,不禁想到了異聞六時出現的那位占卜師,真的是非常剛好,所以就讓那位占卜師再登場了,也因此,和澄算是又再次受到占卜師的性騷擾了。不過,該怎麼說呢?雖說和澄也知道占卜師的行為是在性騷擾,但占卜師本身的詭異似乎更需要注意。 至於,故事尾聲的那一段是異聞八的後日談,獎勵是大家都一樣的「有特殊效用的懷錶」,在這邊一起寫進來了。主要是作為一期的結尾並預告夜晚(二期)將會再次來臨,也稍微隱藏了些未來走向提示。 這一篇老實說比較沒有之前的事件感,有點總集篇的感覺,也提到了不少的角色,如果包含和澄跟只是隱約提到的人物(有名字或對故事比較有影響的角色),大約有十一個吧,平常很少讓那麼多人物在同一篇故事出現,而且影響和澄人生比較大的三位都到齊了呢。 那麼,一期的異聞故事到此告一段落,接著會往二期異聞故事邁進。 跟以往一樣,希望一些隱藏的點有讓大家注意到。 真的是非常謝謝大家的閱讀(鞠躬)
【妖夜綺談】幕間:給黑衣軍官的戀文
──最近在帝都過得好嗎? 「千代宮!休息時間嗎?」一個語氣爽朗的男性嗓音傳入你的耳裡。 一身日常便服的你正要走往軍寮大門,循聲望去便看到一位穿著夜色般軍人制服的男子朝你揮手,那人是去年初調入你所屬單位的同僚;對方有著一頭金黃色的短髮及碧綠色的雙眼,五官如洋人那般立體卻也兼具東方的柔和協調,實際年紀小你六歲,但體格一目瞭然地比目前為十四歲外表的你高壯許多。 「是的。克拉克正在執勤中吧?」你停下腳步,望著對方向自己走來。 會合於走廊交會處後,你們兩人以悠閒的步調並肩同行,接續方才的閒聊。 「是啊,我回來拿點東西。你跟往常一樣去茶屋吃糰子喝茶嗎?」 「不,我要去一趟圖書館。」 「圖書館?不是機關的圖書室?」同僚隨口詢問道。 「機關內的圖書室大多收藏工作相關的書籍文獻,沒有我要找的書。」 「這樣啊。不過,最近圖書室也有引進一些讓大家放鬆的休閒讀物喔!像是現在正流行的小說或雜誌之類的,聽說還有人推薦購入更有趣的書籍,只可惜被掌管圖書室的單位擋下來了!」 經同僚如此一提,你的腦海也浮現機關圖書室的記憶片段,依稀記得前陣子到圖書室查資料正好目擊某一名同僚與圖書室管理者的小小爭執現場,稍微捕捉到的隻字片語似乎的確有提到推薦書籍。 「好像有這回事,我改天也去機關的圖書室看看好了。」 「啊,那我就往這邊走了。」語畢,同僚笑著隨性擺了擺手。 簡單地在軍寮大門前分別,本來結伴而行的同僚往機關公務區域的方向邁步前進。 你則轉往相反方向,慢慢朝有一般人往來的街坊走去。 ──神社及村子周圍一切安好。過不久,櫻花便會祝賀新季節的到來了吧。 ──雖能讓暗中保護你的旅雨匯報你的近況,可吾認為應由你決定是否與吾分享你的生活。 作為國家中心都市的帝都,今日依舊瀰漫著海水味似的文明開化氣息。 漫步於人來人往的繁華街道,擦肩而過的人們身上或多或少有的沾染西洋文化的地方,一步步地跟上世界潮流,日常的一切日益蓬勃而令人雀躍,但另一方面也隱隱透露人心的浮動不安──這正是蟄伏暗處之輩的美味餌食,抑或是催生出異常之物的基本成份,而這些超脫常理的存在又被稱為「怪異」。 為了應對這些存在,以維持帝都的秩序,擁有「厄除」之名的黑衣軍官便由此而生。 你所屬的黑衣軍官一方,往往跟怪異都有些不尋常的淵源,你也不例外。 「啊──!千代宮君!」一位剛走出路旁二手書店的男子忽然大聲呼喊著你。 對方興沖沖直往你奔來,他是去年意外得知你厄除身分的妖怪研究學者「遠野」。 長相斯文,態度溫和,感覺得出來是博覽群書的知識份子,唯獨對妖怪投入過於異常的熱情。 當初由於小小的偶然而開始跟蹤你,沒想到最後彼此結下緣分;那時候,遠野跟以往第一次認識的人一樣誤會了你的年紀,去年直到將近年末才得知你實際上年長他三歲,曾一度混亂地不知是否該改口稱你「千代宮先生」,在你表示維持原本稱謂即可之後,他才安心地繼續以「千代宮君」稱呼你。 儘管前面有這樣的混亂,卻也立刻適應非常良好,神采奕奕地開始探究你「外表少實際年紀十二歲」的原因。除此之外,遠野也對你老家維護的神社相當有興趣,於是變成不時相約出來的熟人關係。 「你穿便服的話,是休息時間?現在有要去哪裡嗎?」 聽遠野問起,你如不久前那般回答要去圖書館,也順帶提到機關的圖書室沒有你要找的書。 得知機關有設立圖書室,遠野隨即心動地說很想參觀,陷入陶醉地認為機關的圖書室一定有很多他也沒見的珍貴文獻,而後像是又想到了什麼,遠野的神情沒由來轉為害羞扭捏,小聲開口問道。 「這麼說可能有點往臉上貼金,但你們圖書室有沒有購入我們出版的書籍或雜誌呢?」 「這個嗎……因為我只查閱過古老文獻,近期的書比較少接觸。下次我會注意……」 「咦?不是說妖怪引起的嗎?前陣子都傳得沸沸揚揚的!」 「是沒錯啦,但我聽說實際上是有錢人雇用可疑的江湖術士搞出來的!」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啊。你這消息從哪裡聽來的啊?」 「就是去下町吃蕎麥麵時有一個年輕人──」 言語,現在多麼平淡無奇的幾句話,也許都會成為日後浪濤的力量。 仔細辨明每一字句,以減輕一無所知可能造成的後果,且從中取出自己所要的情報──職業所致的習慣,使你忍不住靜靜聽起路人的閒聊,恰巧走過身旁的兩名中年男性的大聲地交談這些日子在帝都流傳的怪事之一,你記得確實是機關有介入處理的事件,目前不知從何吹起的風聲應該是後續餘波。 隨著兩名男性的聲音遠去,你發現遠野同樣斂起眼眸在偷偷聽著,眨眼間在差不多的時機抽離開來,四目相接的那一刻,他瞇著眼對你親切一笑,如今已經非常習慣你的職業病,甚至跟著做相同的事。 「謠言真的很有意思呢,抽絲剝繭地探究偶爾也會找到世間不思議的蹤跡。」 「是呢。」凝視著遠野興味盎然的表情,你不由得想起了去年一起誤入無人牛車一事,便以正經的口吻對其說道:「不過,請不要不顧危險地一頭栽進去,如果判斷潛藏危險,還請務必告知我。」 聞言,遠野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臉,苦笑地說:「哈哈,我知道了,有危險的謠言我會告訴你的!」 瞥見手裡拿著的幾本泛黃書籍,遠野笑瞇瞇的眼睛轉瞬間瞪大,著急地朝你擺手說道。 「雖然還想跟千代宮君聊天,但也不好耽誤你,我也正忙著最近要出版的雜誌、那我先走一步了!」 「好的。改天再見,遠野先生。」你微頷首,目送那抹慌張的背影消失於人潮裡。 一個轉身,你重新邁步於前往圖書館的路途。 ──似乎寫了奇怪的話,這般提筆寫信予你仍有些不習慣。希望你別介意。 ──只是,此為你所期望之事,吾會盡力為之。 「對了,妳看過紫繪奈老師的新書了嗎?」 「有啊!彼此身分阻隔下的禁忌之戀,這樣的主題讓人心動不已啊!」 走過你身旁的是兩名身穿振袖搭配袴裝的女孩子,你下意識猜想兩人是否為先前出現奇怪傳言的聖瑪麗亞女子學院的學生;離目的地的圖書館越近,周圍就越容易看見袴裝的女學生以及詰襟制服的男學生,更有貌似具有一定知識水準的仕紳在附近走動──不久,你便來到一棟西洋風格的建築面前。 支付了閱覽費之後,步入放眼望去一片寧靜的書本森林,你拿出了一直靜靜躺在懷裡的書信,拆開了寫著你的名字的素白信封,攤開摺疊整齊的和紙,行雲流水般的流暢字跡伴隨墨香映入眼簾。 你覷眼再一次快速瀏覽過上頭的內容,而腦中浮現寫信者的面容。 ──那麼,吾會靜候你的回信。 每一筆劃勾勒出優美又不失力道的毛筆字,信紙末端的署名,宣示這封信到此結束。 你的雙眼輕輕閉上,慢慢張開後將視線從信上移了開來,依循著以往來圖書館的記憶直接沿著中央通道往裡面的書架走去。甫要轉彎進到其中一個夾在書架之間的通道,卻恰巧有一名西裝筆挺的男子正準備走出來,你們同一時間呆愣了幾秒,隨後你即刻向對方微微低頭致意,對方也點頭禮貌一笑。 靜謐的書香環繞之下,彼此禮讓錯身而過,你那短暫停留他處的目光悄悄拂過標示為「文學」分類書架上的書本,沒花費多少功夫就發現了要找的書,以指尖從排列緊密的書籍裡挑出了那一本書。 翻開捧在掌心的書,你先是查詢了書前的目錄,再從約莫中間的頁數往後翻閱。 「啊……找到了。」你於嘴邊小聲說著。 你將手裡的信紙擺在書的其中一頁上,手指緩慢由上往下滑,眼眸同時映著兩行文句。 書頁以及信件主文後夾帶的第二張信紙,都寫著這麼一首和歌── よるべなみ 身をこそ遠く へだてつれ 心は君が 影となりにき (身無所依棲 我倆遠天各一方 縱迢遙之隔 我心終伴君如故 似影於身側不離) 你憑著印象,終於找到了這首收錄於《古今和歌集》的和歌。 之所以有印象,是出於老家神社所侍奉的兩位神祇都喜好和歌這類古典詩詞,以至於家中書庫收藏不少相關書籍;小時候為了不遭受妖異作祟,只好待在神社不出半步,那些書籍便時常陪伴你左右,那時的你過於年幼而對內容懵懵懂懂──而今,你不知自何時起,已能信手拈來理解這些深埋人心的文字。 手裡的這一封信是日前從狛犬神使「旅雨」手裡接到的,來自所侍奉的那一位大人。 前些日子你休假回家省親,與那一位大人聊天的時候曾提到希望偶爾收到對方的來信,畢竟自己不常待在老家神社裡,比起延續先前那般形同陌路的相處,不禁期望之間至少還有一個微小的連繫。 收到信著手拆閱的那刻,跟平時各類公文信件相比,手指的動作好似顯得更為慎重。 因為現在到了手裡的信,即是那一位大人允許了你的願望。 拜讀內文的你,在字裡行間的所感受到的氛圍,與相識以來展現的談吐如出一轍。 本來讀至第一頁信紙將近末了,正想著要讀下一頁,順著結語似的字句而最後面的署名隨之落入眼底,你的心裡深處不由得凝聚起些許疑惑;疑惑之餘,逐步揭開覆蓋於第二頁信紙的面紗,一樣優雅的字跡一筆一劃將雪白的紙染黑,簡單幾筆墨色描繪著情感的模樣,賦予了情感一個具體的形貌。 這首和歌輕輕訴說著沒有棲身之處而與對方之間相隔的距離很遙遠,不過,自己的心依然也會宛若影子一般陪伴於對方──你腦中隱約記得的意思,在這本談論《古今和歌集》的解析書上得到證實。 明白這首記載於卷十三「戀歌三」的和歌解釋,卻無法明白主文結束後附上這首和歌的含意。 你身在學問之森,可是,知識結晶的眾多書本也沒辦法解答這個疑問。 初春之際,碰觸到信紙的溫煦,而一首古老的戀歌則在你的心中留下懸念。 ─完─ 【後記】 這篇是類似之前《零夜》的二期的序章。時間點是一期跟二期之間(二期時間點前),所以,這邊將這篇故事定義為「幕間」。不過,幕間不完全代表這段休止期的一切,期間和澄還是有遇到其他事。 這篇《幕間》主要是想寫和澄跟知遙(那一位大人)開始書信往來了,而對和澄來說,收到知遙的信姑且是有高興成分的,比起之前基本上根本像是陌生人的關係,稍微有點交流感覺好多了。 再來,就是這封信夾帶了意味不明的和歌,如文中所提到的是出自《古今和歌集》卷十三「戀歌三」編號619的和歌,意思簡單說就是:兩人相距遙遠,但歌者表示自己的心仍會像影子般伴隨對方。我認為挺適合現在的情況才挑了這首,不過,結尾算是想營造「明明是戀歌卻只給人奇怪的疑惑感」之類的感覺。 此外,也在帶出了和澄熟識的同僚,這位出現於之前那篇「請各位十紋同仁執行任務時務必注意自己的行為是否恰當」的短漫,其實也是《八ノ夜》提到的具有洋人血統的同僚,全名是「貝爾納德.克拉克(Bernard Clark)」,按敘述應該看得出來是混血兒,設定上是一般人類,告訴和澄很多西洋事物知識。 然後,也讓遠野稍微露個臉,簡單補充他在異聞七的後日談知道和澄年紀後的一點小事。 那麼、大概是這樣,完成這篇後就可以開啟二期異聞的道路了! 最後,也謝謝大家的閱讀(鞠躬)
本文最後由 Kaionji.S. 於 2020-12-20 23:24 編輯
※本文是 If 發展的番外故事,但本篇其實也是基於這個未來而產生的故事。 內容物不算是什麼愉快的故事,這點還請注意。 【妖夜綺談】月與花火:未被扭曲的正確未來 咳、咳咳──輕微的咳嗽聲,零零落落地掉在不容易被人打擾的角落房間。 咳嗽聲慢慢緩和減弱,最後終於止住而周圍的空氣亦得以回歸寧靜,平穩的呼吸持續了一小段時間,又如無預警跌了一跤一樣,呼吸的規律節奏忽然再度被打亂,重新回到不久之前咳不停的狀態。 從早上醒來就時不時輕咳,你的身體依舊虛虛浮浮沒什麼力氣,而腦袋意識倒還算清晰,你認為今日的狀況還不錯,看來自己可以多活一天──毫無靈力資質的你幼時便被發現易成為非人之輩作祟的目標,時而遭到充斥報復性質的強力詛咒,這層影響之下一直體弱多病;原本以為很有可能活不到七歲,如今卻也好不容易熬到了成年,或許是受到了神明的保佑,但更有一個理由使你拚命撐過糾纏自己不放的折磨。 不知不覺,為了不打擾到你的休養而放輕的腳步,停止於你的房門口。 「和澄哥哥。剛剛聽到你在咳嗽,不要緊吧?今天的身體狀況如何?」 一邊詢問、一邊小心翼翼拉開紙門的是,小你九歲的弟弟「和司」。 與生來就有某種缺陷的你不同,和司是正常且具有靈力資質的健康孩子,在你時常讓家裡陷入悲傷憂慮的情況下,和司的誕生對整個家來說是一個救贖。而和司也著實是個很好的孩子,明明你沒能跟年長你三歲的兄長「和己」一樣當個可靠的哥哥,他非但沒有瞧不起你,好好視你為兄長之外,甚至非常親近你。 和司輕手輕腳迅速進到房內並隨即將門拉上,深怕吹進來的風會害你著涼生病,你不禁會心一笑。 「沒事的。雖然有咳嗽,可是我今天的狀況還不錯。」 你朝坐到床邊和司伸出手而輕撫著他的頭,如同以往欲平撫他心裡滿溢出來的擔憂。 這種隨時都可能惡化而危及性命的狀況,一再令年幼的弟弟感到不安。 ──不行!不要到其他地方,澄哥哥! 五年前的某個望月之夜,年僅七歲的和司用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這麼對你說著。 那個時候,你又因為一個外來的作祟生了場大病,脫離險境的身體漸漸回到能夠下床活動的狀態,生病期間裡和司沒辦法與你見面而相當擔心你,知道你的狀況比較好一些後,他便來你的房間想稍微說說話,於是,你們在盈滿的圓月陪伴下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偶爾抬頭仰望佇立天際而沉默俯視一切的月讀尊。 凝望著月亮,一般情況大多理應如此──將視線再次放回你身上的和司,卻察覺到了你並不是注視著月亮,而是略微恍惚出神地看著未受到月光照耀的樹林深處,凝聚的闇色如深淵似的吸引了你的目光。 這樣的你就像是要離開這個世間,或許是下意識裡隨波逐流的念頭毫無自覺洩漏了出來,使得身旁時時刻刻將注意力放在你的和司敏銳地從中感受到了什麼,一股恐懼便眨眼間在和司心中蔓延開來。 當你回過神來,即看見和司著急抓住你的衣袖的模樣,年幼卻仍算是穩重性格的和司對那樣狀態的你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手足無措地說著像在耍脾氣的話,絲毫不肯退讓且不願意接受其他意見,這大概是弟弟第一次對你說出好似任性要求的話。最後,為了安撫弟弟的情緒,你便跟他做了一個約定。 自己哪裡也不會去──你跟和司這麼約好了,所以你現在還在這裡。 「對了。和司,你在六生書院還適應嗎?」 「還可以吧。就是奇怪的人還不少。」 前一段時日,年滿十二歲不久的弟弟決定接受這些年以來官方機構對千代宮家的邀請──千代宮家負責維護的千陽神社以褉祓聞名,特別是主負責的本家人常具有靈力方面的資質,才成為招攬目標──他隻身離開家鄉前往帝都,進入了專門培育官籍陰陽師的「六生書院」,而目前正值放假期間才得以回到家中。 至於和司做出這個決定的理由,毫無疑問是因為你,你即便並未如此期望,也阻止不了弟弟的決心。 「我……不論如何,我一定會找到讓和澄哥哥不再遭受這些折磨的方法!」 和司用著極為認真的眼神向你說著,你垂下眉毛,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微笑。 「我很高興和司你的這份心意,不過,也別太勉強自己了喔。」 「啊,差點忘了。我是拿在帝都買到的綠茶甜點給和澄哥哥吃的。」 擱在一邊的木盒被和司打開之後,典雅的茶香與輕微的甜味一同減緩了些微凝重的氛圍。 看著弟弟依照自己喜好買來的和式點心,心中感受到一股弟弟帶給自己的暖意。 「謝謝你喔,和司。看起來好好吃的樣子呢,我們一起吃吧。」 當你一笑,和司也跟著展露笑靨回應你。 你跟弟弟愉快地吃著點心,隔了一些日子沒見面,兩人都忍不住多聊了一點。 如果可以的話,你打從心底希望這段時光能持續下去。 只是,往往產生這般念頭的時候,就將顛覆一切的命運吸引過來了。 ※ ※ ※ ※ ※ 「咳、咳咳、咳……」 空氣裡飄揚的無數灰塵顆粒,惹得本就過於病弱的你彎腰掩著口鼻不斷猛咳。 縱使處境再痛苦,也不能阻撓你另一隻不停翻找東西的手──待在家裡的其中一個書庫的你,翻過一本又一本的古書籍,一股分秒必爭的緊張感顯露於面容,動手翻找的同時,亦絞盡腦汁努力回想一本曾經閱讀過的古書籍,基本上只能與書本相伴的你,記得自己應是看過記述某種怪異的文獻資料才對。 現在你非找到那本書不可,這全是因為晚飯過後家中接到村長派人傳達的消息。 ──來自帝都的討伐隊伍下落不明,從最後接獲的請求支援訊息來看,似乎陷入苦戰, ──目前,帝都也以對剛好在附近的厄除下達支援命令。 這陣子附近一座山林發生了怪事,凡是進入森林的人幾乎無一例外失蹤了,周邊幾個村子的村長透過隱密的管道聯合請願下,官方特殊機關先是派來一支調查小隊,確定實為妖異所為後則正式派出十紋軍人及六生陰陽師組成的討伐隊伍,隊伍成員裡包含你那位已進入書院六年而剛升為得業生的弟弟。 得知消息的祖母跟母親表面上還算鎮定,細微之處仍可看出無法抑止的錯愕、擔心跟焦急。 從旁聽到這項消息的你自然也是憂心忡忡,隨後被母親柔聲勸回房休息,你便提著沉重的步伐回房,滿腦子都是這個忽然降臨的噩耗,綿延不絕的擔憂彷彿一顆顆小石子不間斷地投入水池──完全無法恢復平靜,不過,小石子所激起的不單單是水花和漣漪,也一點一點喚起沉澱於最底部的零星記憶。 「咳咳……找到了、就是這個……」語畢,你緩緩從書堆中起身。 手中拿著一本夾著古地圖的泛黃老舊書籍,這本書記錄了一些各地區關於神怪的傳說及實地考察資料,回想消息提到的少許怪異相關情報,意外地跟裡頭記載的某一怪異有不少吻合之處,再依記述比對現今地圖不禁猜想有很大的機率就是此次討伐的目標,你認為這份資料應該能作為眾人擬定討伐對策的參考。 連忙想著要將這本書的事告訴大家,走到書庫門邊,抬眼瞧見外頭已然深沉的夜色。 你不由得一楞,呆看著無垠的夜空而腦海就浮現這麼一個問題。 ──此時此刻,該由誰去傳遞這份情報? 祖父、父親及兄長這幾日早已被要求協助此次行動而不在家,甚至連已出嫁的姊姊也作為前巫女主動前去幫忙,家中只剩下祖母跟母親、還有你而已。無論如何,你都不可能讓祖母跟母親深夜外出冒這種險。 注視著吞沒眼前所及範圍的漆黑,抿著嘴緊緊捏住那本書,輕輕一個眨眼後默默走回房間。 一回到房間,你帶上兄長這些年為你做的護身符及各類保護作用的符咒,姑且做些延命措施以提高自己能到達目的地的可能性;不一會兒,你一個人帶著那本書悄悄地離開了清明之神領域的庇護。 你的時間有限,不管身體能不能負荷,都必須加緊腳步。 二十多年來,久違來到外面的世界,就立刻感受到扎針似的惡意。 是蟄伏觀察時洩露的意念,可對長年多次遭到侵擾的你,這尚不足以絆住你前進。 按地圖上的指引趕著路,心想還差一小段路就要抵達眾人的據點,背脊卻猛地一個寒顫──開始行動了,隱身於暗處的東西迅速襲向你,你能做的僅有逃跑,於是終究被逼入有問題的山林周圍的樹林。 一路上跌跌撞撞,夜晚光線不足,茂密的枝葉又使得視線更為糟糕,只能倉皇逃著而無法好好思考。 也許是人的本能,雙眼捕捉到一點銀白光芒的一瞬間,你便往那處衝了過去。 微薄月光之下朦朧映著,一名整身深色衣著的黑髮男子。 當眼尾上挑尖銳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眸往你的方向一瞥,世界須臾間沒入死寂。 那人端正好看的面容,看不出半點情緒,不由得困惑滲入體內的冷意是否真來自黑夜。 男子僅僅瞟了一眼,便朝森林深處方向邁開腳步。 直白的態度表明了一切,四周卻依然不見一絲動靜,像是在說眼前人物不比那些存在安全。 你靜靜地觀察那名男子,由於你活著就是在跟汙穢之氣及純粹的惡意打交道,多少培養出這一方面的直覺,此刻在男子身上所感受到的氛圍是不帶一點汙穢的乾淨,但是你也明白這並不代表對方是好人。 儘管如此,男子是能達成你目的的一個手段,暫時也好、表面也罷,必須將對方拉入自己這一邊。 沒有退路,且即將失去現在的生活,也因此,你更是要在對方面前站穩。 「──晚安。」 「先生……您不是普通人吧?」嘴角悄然勾起一個平穩的弧度,你的眼睛毫不躲避而直勾勾注視著那名男子,以日常談天的口吻平淡說道:「深夜獨自一人在有問題的森林行走實在不太尋常。」 「您不也有相同雅興?」對方隨口回覆,腳步沒有停下而你也跟了上去。 「是呢,我想我們的目的地是一樣的。那麼,我們一起走吧。」 「您似乎誤會了什麼,我沒有想跟您手拉手一起到三途川的意思。」 「這就要看您的選擇了,同樣前來支援的陰陽師先生?」 「沒什麼好選的。一個人要做什麼從來就不在他人選項之下,就好比現在的您。」 「……嗯,說得有道理。」又稍作了些停頓,不久你輕喚:「陰陽師先生。」 「我是被要求協助的千代宮家的人,而我的手中有記載相關情報的古文獻。」 「不好好躺在床上,就為了一命換自己的弟弟嗎?」 「現在我們利害一致,對吧?」沒等男子回話,你逕自接續說了下去:「當然,彼此都是初次見面,根本談不上什麼信賴。所以,我會跟著您、看著您是否好好完成救援,而我也以我的性命作為擔保。」 「喔?」一個聽不出箇中含意的單音節甫落,男子的一隻大手便掐住了你的脖子。 望著男子微瞇起眼睛,壓迫頸項的力道並未令人喘不過氣,你只是如方才那般輕淺說道。 「當您……判斷我對您有害之際,隨時可以取我的性命。」 相互凝望一小段時間,那名男子終於放開了你。 「古文獻。」隨著簡短的話語落下,男子毫不客氣地朝你伸出手。 「是的。請您過目,以已知的情報來看,我認為──」 將懷裡拿出書籍翻到特定頁數,向男子娓娓道出你的看法。 男子出乎意料接受了你的推測,神色之中好像因此有了什麼打算,你再想問詳細一點的時候,他便要你拿著書籍及地圖引導前往山林深處的路;到最後,還是沒能問出男子的見解,不過,至少成功讓對方跟自身站在同一陣線,而且你對「深夜出沒於任何人早已不敢接近的山林」的男子身分之猜測似也正確。 兩人目標一致地並肩同行,除此之外,彼此都對一些事情心照不宣。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好寧靜。 耳邊只聽得見自己跟男子在樹林間行走的聲響,偶有少許蟲鳴相伴,更重要的是看不見的東西不知何時全消失了。這也許是你一生中最平靜的時刻,能在最後獲得一點點安詳時光,不由得為此感到滿足。 你暗自奢侈地享受這份沉靜,卻不小心一個沒踩穩,被地面突出的樹根絆倒了。 及時用雙手撐住才不至於整個人面朝泥地,惟有手肘跟膝蓋擦傷,一時大意造成的傷口帶來的痛楚使你皺眉;避免再次跌倒,你留意腳邊狀況且扶著樹身慢慢起身,隨後,看見男子的背影已稍稍與你拉開一段距離。見狀,你又趕緊追上男子的腳步,而男子則是跟剛相遇時一樣瞥了一眼重新跟上來的你。 多少想著自己是否造成對方困擾,然而,對方什麼都沒說,只是持續往目的地前進的態度反讓你安心;走在男子身旁的你抬頭望去,凝視著對方那讓人看不透心思的側臉,內心沒來由產生些許感觸。 安靜地收回視線後不久,你驀然開口輕聲呼喚男子:「陰陽師先生。」 男子沒有應聲,但你覺得他有在聽你說話,也就繼續說了下去。 「在擔心無法救助舍弟的時候,我便遇見了您。與您僅僅相處一小段時間,可是……」 「我認為您無疑是我這段生命裡難得一見的奇蹟。」 男子仍舊一語不發,僅默默待在一旁聽著,聽著你吐露毫無保留的真實情感。 如果可以的話,你打從心底希望自己可以珍惜這個小小的緣分。 只可惜,已經不能這麼做了。 ──就是這裡吧。 一接近妖異盤踞的山林一帶最深之處,身心莫名壓抑不安起來,喚起深深刻劃於身體的痛苦,與折磨你無數次的汙穢之氣性質極為相似,那股不舒服的氣息開始侵蝕你了,但也代表妖異的確存在於此。 抵達目的地,那名男子便也拋下佇足不再前進的你,著手執行自身被指派的任務。 不久,野獸那般聲嘶力竭的淒厲叫喊震耳欲聾,不清楚是踏入了對方的領域、抑或自己已經快要跨過那一線才能聽見非人之物的聲音;話雖如此,沒有能力的你依舊沒辦法看清楚真實戰況,不過可以確定的是,男子以及不知何時從遠處加入戰局的外來槍炮,兩者正一步步切切實實將妖異逼入絕境。 對付這個妖異,須有人在近距離毫不留情主力攻擊,為了給予有效且強力的攻擊,就要踏入妖異的領域,而背負遭遇擾亂迷惑的風險,所以同時需要他人在遠距離狙擊為主要進行討伐的人進行掩護。 你沒注意的時候,男子聯絡了其他厄除並下達指示,更正確來說或許是利用了你看不見那些存在。 說來你還不知道男子該怎麼稱呼,可也理所當然,畢竟你對他而言只是不能信任的陌生人。 不管如何,男子都確實達成了救援,你毫無遺憾且由衷地感謝他。 「果然、能遇見您這個人……真是太好、了……」 你有些無力地讓背倚著樹,忍耐愈來愈難受的呼吸,旁觀戰鬥直到結束。 想著再一下下,想凝聚集中意識,卻事與願違。 「和澄哥哥──!」 游離的意識被這聲叫喊拉了回來,撐開沉重的眼皮,看見直奔過來的和司。 前方不遠處不知何時聚集了不少負傷者,不是身著黑色軍服、就是跟和司身上同款式的袴裝,此外更有重傷者慢慢從他處被抬出來──應是討伐完畢後,先前見情勢不對而撤退的隊伍從躲藏處前來會合了。 眼前畫面猛然一陣晃動,這才留意到和司神色慌張地抓著你的肩膀呼喚你,當你將觀察周圍的目光放回和司的身上,他因此安心鬆了口氣,不到一秒的時間卻也再次著急了起來,拚命查看你的狀況問道。 「為什……不對,先不說這些,身體沒事吧?外面太危險了!我現在就帶你回家!」 望著好好站在面前的和司,雖受了些輕傷,但整體並無大礙,心中大石亦得以放下。 抬起手制止和司,你重新站挺身子,朝著弟弟揚起平日的笑容。 「對不起了,哥哥沒辦法繼續遵守約定……」 話語尾音甫要落下,他好不容易伸出手,亦僅僅攫取了一把徒然。 霎時才覺察到,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事情早已無法挽回。 你同一道黑影消失了,就那在短短一瞬間。 ──對不起。 滿懷歉意之餘,感官逐漸模糊,最終完全失去意識。 徘徊於曖昧不明的狀態,再度睜開眼睛的那一刻,你已身處陌生環境。 吃力地移動身軀,映入眼中的景色從褪色的塌塌米變為昏暗破舊的和室,屋內顯而易見只有你跟那個非人的存在。一注意到你醒了,對方就咧嘴笑了出來,湊到你的身邊而對方的影子奪去了殘餘的光。 對方伸手揪住你的衣襟,你只能任憑對方拖了過去,現下已無多餘力氣,疼痛也無關緊要了。 伴隨著一股異常高漲的愉悅情緒,陰森的低沉嗓音傳入耳中。 「終於啊。嘻嘻。」 「讓我費了那麼大的功夫,終於被我弄到手了啊。」 很久以前開始,你便承受著來自各方怪異的恣意作祟。 滿滿的惡意之中唯有一個不太一樣,並非表示對方就是善類,若要說的話──就像是看到了水中的金魚,為了得到那隻金魚而伸出手掬取,此刻離開水而被捧在手心的金魚又是如何呢?至少對於抓住金魚的當事者來說,這不是什麼不應該的事,自己的所作所為根本沒有必要接受他人任何嚴厲的指責。 人類的法則、怪異的規矩、更甚是整個世間的規則,都無法成為束縛的理由。 落入耳內的笑聲愈來愈發猖狂,嘲笑著想阻撓自己行事的所有一切。 凝望著對方這副模樣,你不禁悄悄牽起嘴角笑了出來。 一個人要做什麼從來就不在他人選項之下──不知怎麼,浮現這麼一句話。 「您……似乎誤會了什麼。」 你跟對方說了一段話,這段話平平淡淡、卻格外有力量。 一直以來與藏於闇色深淵的對方無聲對峙,你很清楚對方的本質,才知道這段話語對對方來說最為惡毒,猶如詛咒折磨一般,即便是這樣的你也能降下禁錮對方一輩子的言語咒縛,只不過,代價就是自己也和對方之間就此綁成不可解的死結──付出的不是一條生命,而是這個靈魂將來編織的全部可能性。 或許有人會覺得不值得,可你仍想做出此生最後一刻、生命燃盡前的反抗。 聽完這席話之後,對方如預料那般幾近失控的發怒。 立刻使力抓著你的脖子,猛地搖晃著你,要你承認他所想要的東西。 你的態度始終如一,帶著堅定不變的答案,默默等待自己闔眼那刻的來臨。 不同於已然存在千年的月亮,你是轉瞬即逝的煙火。 奮力一搏而綻開焰火之花,零星花火四散開來,終至悄然無聲燃盡。 如雷貫耳的咆哮聲漸漸遠去,意識慢慢轉為飄忽之際,聽見了弟弟哭泣的聲音。 想像以前一樣伸出手,你心裡真的好想這麼做。 ──不要哭了,和司。不是你的錯,這只是遲早的事。 ──不要哭、了…… ※ ※ ※ ※ ※ 「千代宮君。你真的不要緊了嗎?要不要再休息一陣子?」 「十分感謝老師您的關心,我已經沒事了。」 距怪異討伐戰已過了三個多月,作為唯一失蹤者之弟的陰陽得業生重新回到書院。 再次踏上隱密的書院領地,第一件事便是先向指導老師鄭重致謝,因為當時在指導老師的體諒之下,才得以在老家神社休養好一段時間;另一方面,他也是為了接下來的打算,最後來跟恩師打聲招呼。 「是嗎……」儘管仍無法完全放下放心,還是決定不再多問,盡量避免再挑起自己學生的傷痛之事,從而問起:「是說你真的要去那個人底下學習嗎?那個人確實是奇才,但是與你我絕不是同路人。」 「是的,我的心意已決。」他不假思索答道,眼眸裡只看得見過於純粹的冷靜。 「好吧,我知道了。要是以後遇到困難,還是可以來找我喔。」 「真的非常感謝您這些年的指導與照顧。」 禮貌地向指導老師道別之後,他帶著自己的物品離開了研究室。 無視走廊兩旁朝他投來的各色目光,來到了另一間訪客極少而主人也不常在的研究室前。 「不好意思,打擾了。」語畢,緩緩拉開研究室大門。 這聲問候在一直以來都很安靜的研究室顯得極為突兀,而寂靜的書卷氣味不由得令人感傷。 一名眼尾上挑尖銳的男子,正在書案前查看一卷破損嚴重的卷軸。 「您好。我是先前寫信表示想到您身邊學習的得業生『千代宮』。」 研究室內的男子頭也不抬,冷不防一句:「你就是那個男人用命換回來的弟弟啊。」 「……家兄只是失蹤。」他忽然沉下臉,沉默了一下才出言糾正男子的話。 「那種身體還在外頭到處遊蕩,早就被妖怪吃了吧。」 「才沒有、這回事……」本已捏成拳的手用更大的力道緊緊攥著,深深吸口氣並慢慢吐出後,他低下頭說道:「家兄是被不知名的怪異擄走了,為了找出那個怪異,請讓我在您手下一同執行任務。」 男子謹慎小心地將卷軸再拉開一些,雙眼在斑駁的紙上遊走,不久便把卷軸捲整齊放入木盒。 「若對我有益處的話,請自便。」男子邊說邊起身,逕自跨出門檻離去。 ──若我能有來世,可以到時候再還您這份人情嗎? ──陰陽師先生。 僅有一面之緣的男人,自顧自地說著話時曾這麼說過。 招來一大群怪異,一臉慌亂闖入視線範圍,卻也很快轉為鎮定而湊近攀談,他看得出來眼前已然是風中殘燭的人只是在虛張聲勢,彼此立場的優劣之分一目瞭然,他完全沒必要為了一個陌生人改變行動。 在得知不可能輕易干涉他的想法後,對方就明白如想達到己身目的何為明智之舉。 「就算是來世,也不會相遇了吧……算了,反正與我無關。」 一個曾短暫走入他人生命中的男子,低聲如此獨語。 另一個未能走入他人生命中的男子,招呼著一位極為熟稔的訪客。 「你還是一樣,總是突然來訪啊。」 恬靜的神社本殿內,戴著純白面具的男子與白布纏繞遮掩臉部的男子相對而坐。 戴面具的男子以溫和又略微悠然的語調問候,面具的掩蓋之下無法看見臉上的表情,但在另一方的眼裡,一切都相當清楚透澈,便不由自主笑出聲來,相似又有點不太一樣的嗓音隨興的口吻如此說道。 「你說呢?誰叫這個地方變得一副死氣沉沉,各方面都讓人放不下心啊。」 「這還真是……抱歉,吾的處置不當,方招致這般結果。」 前一陣子,自己守護的這塊土地其鄰近山林出現了不知名的吃人妖異。 倘若妖異是出沒於他守護的土地上,他會履行諾言以維護過去人們的祈願,袪除已造成當地危害的妖異,不過,最大的問題是妖異所在之處是在其他神明的土地──為了此事,他親自前往拜訪了那位神明,誠心希望能同心協力一起解決吃人妖異,然而,對方卻一口回絕了他的提議,並表示不該涉足此事。 對方是這麼想的,縱使彼此都被人類供奉了起來,也不等同就該處處偏袒他們、只為他們行動而去干預世間萬物的靈魂,甚至直接指出同樣作為神明的他就是太過度貼近人類,這著實不是個好現象。 他動搖了,因為這是正論,也是一直以來他不敢恣意出手的原因。 雖然是神明,但依舊是只是世間萬物的一部份,而且更由於是神明,才比其他存在理解構築且運行這個世間的道理,所以,任意妄為是會反被這層因果關係吞噬的,作為代價從而傷害最重要的東西。 即使如此,姑且不提自己的事,他認為妖異之事是該解決的,便不斷請求對方。 察覺那孩子的行動之後,還是不屈不撓地持續請求對方的允許。 ──選擇先獲得首肯,而未做任何應對措施。 ──結果、就是自己什麼都沒做! ──那孩子就只能以那種悲哀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人生! ──明明自己是多麼地…… 聽了他的道歉,另一方一改剛剛稍帶玩笑意味的態度,正經八百地說道。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其他同樣身為神的存在也會認同你的處理方式。」 「再說,你已經很努力將那孩子挽留到現在了。」 聞言,他望著另一方欲言又止,後來仍是什麼也說不出口。 「那麼,不解風情的話就到這邊──」另一方擺手又恢復到一開始的樣子,不拘小節地將手肘倚在身旁的書案,輕快地說著:「老實說,吾覺得既然你那麼喜歡那孩子,直接奪取那孩子也未嘗不可吧。比起被那種髒傢伙奪取,被你奪取那孩子還比較幸福一點。不對,按你的性子,絕對是捧在手心上疼。」 「你啊……捧在手心上疼什麼的,那也要有這個資格才行啊。」 「總之,吾決定在這住一段時間。嗯──先住個一百年左右吧。」 「咦?這麼突然……可以嗎?你不是喜歡到處遊走,當時才不留下嗎?」 「你這樣子吾可不放心將土地交給你守護啊。」語畢,隨即站起身子推開本殿的門,說道:「好,去跟這代的千代宮說──本神明大人……這個吾記得是這麼代稱吾的吧、本『茅華』大人要暫住這裡了。」 「啊,等一下。吾也去,你這樣貿然出現實在不太好。」 自此以後,千陽神社所侍奉的神祇確確實實成了兩位。 負責維護神社的千代宮族人,經常為另一位大人的要求疲憊不堪,亦不時被耍得團團轉。 另一位大人為這塊土地注入了活水,也是兌現了昔日久遠的承諾。 光陰荏苒,傷痛會漸漸淡去,陽光會再度照入胸懷之中。 就算人的悲傷無法真的完全癒合,也遲早會隨著人的生命消逝而不復存在。 不受時間拘束的神祇,那份缺憾的愛戀則靜靜擺在心坎之處。 ─完─ 【後記】 老實說,本來以為只是短短的故事,結果到最後出乎意料地多啊(掩面) 突然想寫這個算是If發展的番外故事,話雖如此,也不是完全跟本篇毫無關係,就如注意事項寫的──本篇其實是基於這個正確未來而產生的故事,算是構想故事設定時就已存在的想法。 基本上是和澄六歲時沒遭遇神隱的未來,然後,以此為前提下的未來,和澄不是因為怪異作祟而熬不過去、就是終究還是逃不過而被帶走。嗯……總之,就是不管怎樣都是Bad End收場呢(內傷) 在這個未來下,角色方面也有一點變化,像是這邊的一司是「和司」,因為和澄沒被帶走,是以一司的名字還是按照前面兄姊一樣的「和」字來取名了。不過,也有一些如同「必然之事」的存在,比如和司也為了和澄進入了書院,還有和澄與輝心的相遇,只是兩人沒跟本篇一樣結下不解之緣。 也在尾聲偷偷讓另一位大人先登場了,是一位跟知遙性格很不一樣的神祇,如同八期公布的情報,跟知遙相對且因根源相同而又有些相似之處,談話間顯現出之間既如家人、亦如友人的情感;另一方面,也在此次文中稍微帶出知遙的關鍵字之所以是「矛盾」的原因,希望有讓大家感受到。 這篇故事某種程度上跟本篇息息相關,將來本篇如果寫到應該也會發現。 到時候再來跟大家聊聊。大概就這樣,嗯。 最後,也謝謝大家的閱讀(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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