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裡寫字 Written in Wa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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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 [金光│縝硯] 晏 [PG](全文完/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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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問謠 發表於 2018-2-13 23:3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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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
連載進度: 長篇完結
猶豫很久,如果將全部的文都般過來大概要洗板,但那樣有點不好意思,所以先貼連載文吧……


  • 梗源(之一?)是一部電影,我想等全部寫完再講好了,怕爆梗。
  • 部分AU。大量私設,瑤妃私設,海境線結局私設。
  • 只是一個假設而已,沒有對另一個配對不敬(?)的意思。
  • 看了新一集以後覺得對硯寒清的描寫可能很OOC,雖然盡量改了,但可能成效不彰,請斟酌。
  • 印量調查:http://elisad.hatenablog.com/entry/2018/07/23/225612









兩處憑欄(上)











  北冥縝沒有特別去數過寒暑,會知道距離離開皇城過去了幾年,不過是因為每晚總要檢查瑤妃送來的平安繩是不是有被自己不小心弄丟,這平安繩,從他分封往邊關開始,每年都能收到一條,日日數著,原本對時光流逝也並沒有多少感覺,只是將平安繩之數換成年歲,才恍覺此次回返,皇城已經十分久違了,城內還是和他離開時一樣熱鬧,他還記得他第一次走入民間,為的卻是離別,十六歲,甫成年的年紀,分府或別封本屬正常,只是他去的地方不太一樣,是去了邊關,如邊塞詩所言的多有寒苦是不至於,雖說確實沒有宮裡便利,但也少了許多拘束,不用面對那些猜疑的目光,所需的只是盡力取下每一場戰役的勝利,就算他的軍功與他該得的封賞,就誤芭蕉的說法,其實是完全不成比例的。但這點,就像螺武纓以及蜃虹蜺的指導,以及邊關實打實的磨練,只是習不習慣,而沒有苦不苦的問題。

  這些年還會與他噓寒問暖的人,也只有瑤妃。從皇城來的信,波臣的那一份,通常要更長的時間才會到,因此最常收到信的是誤芭蕉,北冥縝的信,則是和瑤妃送來的新衣一起,雖不頻繁,但仍是比一般士兵收到家書的時間要快上許多,更遑提其他諸如衣物一類的包裹,經常是等送到時,時節已近尾端、又要換季了,後來北冥縝覺得反正都是要跑一遍,便讓信使連士兵的信件一起帶,因此,北冥縝自己的信慢了些,其他波臣士兵的家書卻快了許多。

  這其實與仁德無關,只是效率問題,卻不知為何,其中一批士兵卻因此對他誓死效忠,聽聞,聽聞這阻止了幾場兵變,意外達成了安撫軍心之效,鋒王的賢德之名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傳了出去,直到皇城。

  因此,明明皇城裡見過皇三子的人不多,街上卻擠了滿滿的人,只為了看傳聞中的邊關戰神,雖然有京兆尹派來的士兵協助,還是使得他們的軍伍難行,在演圖關時已是如此,儘管他已遵循規定在入關時卸下大多數隨行的士兵,但卻不知何以精簡過的軍伍在進了皇城更是難行。

  雖是訓練過的坐騎,到底邊關的崎嶇走慣了,皇城內雖是平地,但人一多,馬匹受擾難免浮躁了起來,便想不管前方是否有人就直接踩下,在北冥縝用力勒住韁繩為免傷及無辜前,已有一抹身影闖入、將那被推擠出來到馬足前的小孩救走,北冥縝眸光一掃,只見人已救到牆邊,出手的似乎是一個小官,正安撫著那如乞兒的孩子,他還得趕回宮裡,便沒再多看。

  直到軍隊已遠,替剛救下的孩子診視完的硯寒清才緩緩直起腰,回頭看北冥縝只餘下一點的背影,並無大礙的乞兒已經離去,看熱鬧的群眾也散了,儘管市集恢復熙來攘往,終也離散市不遠,硯寒清抬眼看了看天色,最後嘆了口氣。

  「皇家啊……」他搖了搖頭,揀了沒什麼人經過的小路快速回宮。

  儘管如此,硯寒清還是被夢虯孫給抓到了,不,那該說是,他又抓到夢虯孫偷吃了才對,雖然都挑揀邊角,但這可瞞不過宮裡的貴人,硯寒清不禁感到麻煩,但他又不能拿堂堂龍子怎麼辦,以前還有個人會在奇怪的時間點過來順便把夢虯孫拎走,現在是連這麼個人也沒有了,甚至也不該提起,整個皇城,都沒人敢在這個時間點提起那個人的名字。

  他又嘆了口氣,皇三子回城了,他又得多試一份菜了,雖然職責所在,但真想加薪俸啊。

  「怎樣,你跟那個北冥縝是出什麼問題了?」

  聽見夢虯孫邊嚼著雞腿邊問的問題,硯寒清茫然地問:「微臣不知龍子在說什麼。」

  「你跟那個北冥縝不是很要好嗎?」

  ……他怎麼不知道有這件事?

  「微臣與鋒王殿下不相熟。」

  「看到鬼!你明明……」

  「啊啊龍子,找到你了!」午硨磲那總是帶著哭腔的聲音一出現,夢虯孫便撇了撇嘴,本來想溜,午硨磲卻像蚌殼抓準了獵物一樣死命把他拽出試膳間。

  硯寒清最後只聽見夢虯孫大聲嚷嚷著:「看到鬼!那時候我出海境了,我哪知道?」

  他搖搖頭,繼續檢查哪些需要送回御膳房重做,到晚膳時分,御膳房的送膳官卻驚慌地跑來找他說,少了一份,鋒王殿下那份被不意落下了。

  「呃嗯,不能請御膳房那邊重新做一份嗎?」

  他話才說完,那送膳官便急到暈過去了。

  ──這個問題,不是該去問御膳房嗎?怎會想到要跟我說啊?

  硯寒清暗嘆著,把送膳官交回給御膳房,才想著對方該不會跟午硨磲的親戚關係很近吧時,這件事就莫名其妙落到了他身上。

  嘆息再大聲也只能認命接下這燙手山芋的硯寒清,大感流年不利。





  瑤妃宮裡的一切陳設如舊,看不出吃穿用度因為晉位而有提升的跡象,和他離開時無異。

  畢竟許久不見,瑤妃拉著北冥縝的手叨叨絮絮了許久,講的不是宮裡發生的事,反而是讓北冥縝說說邊關發生的事,北冥縝便直接回應道每天都差不多,瑤妃心知對方也不是敷衍,莫可奈何之餘,最後還是循循善誘讓他多說一點這些年的事,皇子分封以後,非詔不得入京,年節時,北冥縝也不一定能回來,在晉位以前,瑤妃也沒有請家人前來探望的權限,於北冥縝不在皇城的這些年都是這樣獨自過來的,難免關懷之語說到口乾舌燥也沒捨得停下來,最後還是問到知曉了他還沒用膳,才趕忙讓北冥縝回去用膳、並叮囑他早些歇息。

  是以,北冥縝剛回寢宮沒多久,便對著剛送上的、理應冷卻了的膳食感到困惑。

  送膳來的並不是送膳官,衣著不同,品級也不同,北冥縝看著對方低頭捧著托盤的樣子,想起這人不久前,只早他一步走到寢宮門口,卻因無法進入而在燈籠下唉聲嘆氣的模樣,總覺得有幾分似曾相識,或許是以前宮人怠慢時不耐煩的神態,但是他又覺得並非如此。

  「端上來吧。」

  雖然並不是真的送膳官,但至少北冥縝是沒看出有任何失儀的,既然都是職責所在,他也答應了母妃要用膳,自然沒有為難之理。

  送膳者擺上桌的,並不是許多盤不同的菜,而是只有一碗冒著熱氣的粥以及兩碟少少的調味料,雖然省去了被佈菜的麻煩,但北冥縝過往在宮中不曾用過這樣的膳食,如此簡單的東西,反而很像士兵晚上用來充飢的雜菜粥,他拿湯勺翻了翻粥水,白煙氤氳了眼前光景。

  對方腰間的通行令牌是正確的。但膳食本身跟送來的人都不太對勁。

  「你是誰?」

  他聽見一次時機奇怪的呼吸聲,接著:「微臣硯寒清,太醫令試膳官。」

  「太醫令?」北冥縝擱下湯匙,「太醫令什麼時候也得送膳了,這我怎麼不知道?」

  「微臣見殿下沒用晚膳,作為太醫令的一員,縱然學藝不精,也知道預防勝於治療之理,而替殿下調養好便是太醫令的職責。」

  「所以這是藥膳?」

  「是。」

  這次換北冥縝沉沉嘆息一陣,「下次不要那麼麻煩,浪費時間也妨礙正事,讓御膳房隨意做點東西就好。」

  都已經亥時了。

  北冥縝還是翻攪著粥,不像要喝的樣子,硯寒清便道:「若殿下不放心,微臣能再試膳一次。」

  「不必。」

  他只是,覺得這味道,聞起來很熟悉而已,但再這樣拖沓下去,粥要涼了,北冥縝最終將溫度已降的粥水舀了一杓入口,明明沒吃過、卻莫名感到懷念的味道在口中散開,也許是小時候也曾經在生病時吃過,只是自己不記得吧。

  北冥縝並沒有多想,時間已晚,等硯寒清拿著食畢的器皿要回返的時候,幾乎是子時了,他忽然喊住對方,才剛將食器放回托盤上的硯寒清立刻停下動作問:「殿下有何吩咐?」

  「頭抬起來。」

  雖然不解,但硯寒清還是低眉順目地抬頭,北冥縝不知道為什麼看了他好一陣子,才說:「你下去吧。」

  「是。微臣告退。」

  總算離開了北冥縝的寢宮,硯寒清又喟嘆一聲,御膳房那邊也不知道怎麼搞的,食材不足,無法再製作一份相同的膳食,姑且不提這事蹊蹺,他都不曉得自己臨時做出來的藥膳粥能不能過關,雖然北冥縝沒有多說,但這次御膳房把他扔出去應對傳說中的邊關戰神,完全是讓他作替罪羊的心思。

  儘管表妹誤芭蕉在邊關當北冥縝的策師,但誤芭蕉認為他胸無大志、不和他往來已久,他對北冥縝知道的自然也不比旁人多,確實在北冥縝遠封以前他便進宮了,但當時他官位比現在還低,應該也無緣見到三殿下幾次,雖說其中不乏對方比較不受寵的因素……現在想來,他對以前的幾位皇子的印象雖然不一定清晰,只是唯獨三皇子,印象矇矓到他幾乎不確定他是不是見過對方。

  硯寒清端著托盤,一邊忍不住呵欠一邊想著剛才的事,雖然還無法確定北冥縝對這次的事將有什麼微詞,但這也是御膳房要處理的事,與他無關,接著不住又在心裡默默想著,要是能加薪就好了,儘管因為超過平日安寢時間而相當疲倦,只是畢竟已經在宮裡那麼長時間,早就習慣了行禮如儀都必須端正,他能將自己的能力隱藏那麼多年,不至於會在這種地方露出敗筆,所以臨時被抓去送膳,也不至於因為禮儀不對而被北冥縝說什麼。

  這本來只是一段插曲而已,卻不曉得是怎麼變成常態的。

  硯寒清原以為在軍中應該用膳時間都是相當準時的,不像他們在宮中,常常因為貴人們心情起伏或是有什麼瑣事而耽擱、而提前,但實際上北冥縝卻經常沒用晚膳,回太醫令做例行報告時,總能聽見同僚在請完平安脈回返後長吁短嘆著,這鋒王殿下仗著自己年輕就這樣,都不會餓的嗎?京王殿下可是完全不能餓肚子的,霄王殿下用膳時間也都相當準時,實在不懂鋒王是怎麼回事。

  聽得多了,在那位同僚服喪期間,莫名被整條魚提去替北冥縝請平安脈時,硯寒清對於摸到的脈象倒也沒什麼好驚訝的了,全是仰仗著還年輕以及相對他人更嚴格的體能訓練才撐持下來,但實際上外強中乾的狀況已經隱隱浮現,長此以往下去,一旦北冥縝稍有懈怠、或者步入中年以後,將反噬其身。

  硯寒清還在忖度該怎麼開口,卻察覺到北冥縝的視線。雖然請脈時被盯著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但北冥縝的目光,不同於一般擔憂自己是不是身體哪裡有問題的關切,也不是如京王殿下那種自信自己的身體好到根本不需要太醫的鄙夷,北冥縝只是在看而已。雖然硯寒清還能穩穩按著北冥縝的脈博,似乎在思考脈象,但實際上他的忍耐已將臻至極限。

  北冥縝的目光,確實對他造成不小的壓力,倒與鋒王原來的威壓關係不大,而是畢竟,一般是不會有旁人看他看得那麼仔細的,這讓他想起了令人不快的過往,他已經很久不需要壓抑到這種程度了,就在此時,北冥縝卻忽然開了口。

  「我見過你。」

  硯寒清嚥下焦躁後,回應道:「殿下還記得,微臣上次曾經送膳來過。」

  「那是你的責任?」

  「為殿下維持健康是微臣的職責、也是微臣之幸。」

  聽了這作為皇子應該早要免疫了的奉承以後,北冥縝又安靜了,硯寒清拿不準對方的意思,只得先收手,取了紙將藥方寫下後,北冥縝的目光猶仍膠著在他臉上,而不是在他的字。

  他怎麼覺得自從鋒王殿下回來以後他就常常被推到麻煩的正前方啊?

  儘管無奈已極,尋思著醫囑的部分該怎麼辦才是當務之急,面對京王與霄王,還有對應之法,鋒王卻是不知道該怎麼讓對方遵守了,要是說得不好,一句不敬皇子的罪就壓下來了,但是鋒王的個性,他實在還沒摸清楚,自然也不曉得抓怎樣的點才是正確的。

  就在硯寒清陷入沉思時,北冥縝又說:「我見過你。」硯寒清不解其意,只應了句:「是。」

  「硯寒清。」

  「微臣在。」

  「你是不是有什麼要告知我的?」

  「呃嗯……殿下,請恕微臣踰越。」硯寒清放下所有莫可奈何,才打定主意要說,卻聽見北冥縝的呼吸聲不知為何緊張了幾分。

  良久沒等到對方回應,他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說:「微臣想殿下的用膳習慣,長此以往下去,於身體有害,若然可以的話,還請殿下準時用膳。」

  「就這個?」

  「剩下的藥方,微臣會交給負責的太醫,由他來斟酌,殿下的身體該怎麼調理。」

  「這不是你的職責嗎?」

  「呃……微臣只是代理請脈,多嘴便是越權了。」

  「那你還會再來嗎?」

  硯寒清按捺下心中反射性的反駁,但還是沒忍住抬眸看了一眼北冥縝,隨即馬上察覺自己的失儀而佯作無事地收回視線。

  「如果是上次的那種藥膳繼續作晚膳,可行嗎?」

  「藥膳須要依照體質而作調整,所以無法一種藥膳一直吃下去。」

  「硯寒清。」北冥縝見硯寒清又將頭低回去了,不住又喚了他一聲。

  「殿下有何吩咐?」

  「之後的藥膳便有勞你了。」

  ……呃?

  總之此事便被這樣定下了,抗議無門,遑提他才知道守喪期原來要那麼長,沒想到御膳房與太醫令也能聯手坑人,硯寒清不由得一邊草擬下一餐的藥膳、一邊思考提早告老還鄉的可能性。





  瑤妃做的糕點,在年節時總會送過來,這是北冥縝小時候最期待的事情之一,和瑤妃善織的綃很不同,其實她不太會做糕點,但是每一年都會進步一些,今年回來時,味道雖然寡淡了些,但口感紮實綿密,吃得多了也不膩,在北冥縝伸手向最後一塊糕點時,硯寒清剛好進來請脈。

  雖然並不明顯,北冥縝還是察覺到硯寒清對糕點的注目,「你喜歡嗎?」

  「呃……微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北冥縝拭淨的手將最後一塊糕點捻起,直到硯寒清唇前,硯寒清瞪著一雙眼,不知道現下到底是什麼狀況。

  「你要吃嗎?」

  「殿下,這於禮不合。」

  北冥縝微蹙眉心,「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殿下賞賜微臣自然不能辭、嗚?」硯寒清的視線落到自己嘴上,雖然自然是看不見自己的嘴唇的,但是能看見北冥縝的手指,口中是對方剛塞進來的糕點,並不強烈的微甜在口腔中翻滾著,硯寒清要咬也不是、不咬也不是,按說,他是不該在皇子面前吃東西的,但是皇子賜不能辭,硯寒清犯難許久,才咬下一口。

  味道偏淡,沒什麼特別的,他暗自評論著。

  「母妃讓我謝你。」

  硯寒清又咀嚼了許久才嚥下,「微臣自認沒有做任何讓娘娘須要致謝的事。」

  嘴還沒闔上,北冥縝又將糕點塞過來,硯寒清拿不準對方的意思,但北冥縝又不撤手,他只得再吃一口。

  「是藥膳的事情。母妃讓我要調理身體,你的方法,她很安心。」

  北冥縝看著對方嚼了許久,兩頰微鼓的樣子,讓他想起兒時在御花園梢頭曾看見的松鼠,他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很想戳戳那鼓起的頰囊,想知道那該是軟的還是硬的,以前沒去做,現在靠得那麼近,就算知道是很無聊的事情,卻起了點想動手的心思。

  待得硯寒清嚥下後,才打定主意事不過三,開口道:「殿下,剩下的微臣可以自己……」

  「嗯?」剛把最後一小口放進口中的北冥縝只用一個單音表達疑惑。

  「沒事。」硯寒清覺得自己肯定是在作夢,才會這樣莫名其妙一而再再而三被推到前線,才會像這樣被堂堂皇子親手餵食,才會這樣看著自己咬過的食物入了對方的口。

  一定是作夢,雖然這夢很真實,但他一直以來都閃避得很好,沒道理避開了那個人,卻避不過年紀還比他小的鋒王。

  「我很少吃甜食,所以不太清楚,母妃做的糕點你覺得如何?」

  聽見原來還是瑤妃親手做的糕點,硯寒清頓時催吐的心的有了,「殿下說,這是娘娘做的?」這麻煩,太大了。

  「嗯,有什麼問題嗎?」北冥縝看著硯寒清臉色想弄清楚對方的停頓是緣何,他本來就不擅長看懂別人的想法,有什麼事情都習慣先問了再說,硯寒清卻和他問過的人很不一樣,沒有一點誠惶誠恐的反應,「娘娘為殿下做的,卻讓微臣吃了,微臣擔心娘娘會不高興。」

  「但是是母妃讓我謝你,謝禮本來就應該用自己覺得好的東西,母妃做的糕點,於我而言是最好的東西。」北冥縝不曉得為什麼自己說完以後,硯寒清原來還可以算是沉穩的神色頓時閃過波瀾。

  硯寒清那原來像是嘆息的聲音,轉作話語:「如此,多謝殿下賞賜。」

  北冥縝著實不懂對方的意思,便問:「脈象如何?」

  「因為時間還不長,調理須要長期進行,因此成效還沒出來,請殿下耐心等待。」

  「那便有勞你了。」

  「殿下,微臣只是一名試膳官,調理之事還是交由專門的太醫為好。」

  「母妃說,交給你,她很放心。」

  雖然面上不顯,但硯寒清瞬間心下一片茫然。

  北冥縝也有和他相同的疑惑,不同的是,北冥縝便直問了:「你和我母妃,關係很好嗎?」

  「聽聞娘娘待人親和,但微臣與娘娘幾乎沒見過面。」硯寒清有印象的只是年幼時那一頂富麗無匹的花轎以及迎親的隊伍,勉強要說,同為鮫人,自然算得上是遠親,因此父親也帶他去見識過,但是此外無他,雖然他不算在外臣之列,尚得避嫌,自然不可能隨意進後宮,所以對瑤妃,他可以說是全無交情。

  「也許,是你醫術好吧。」

  北冥縝釋然了,但硯寒清卻沒有,他當了試膳官那麼久,在北冥縝之前也沒醫過什麼人,要說醫術好不好,根本不會有人知道。倒是這位三皇子,知道自己的職位不是太醫,明顯是被臨時抓過來補缺的,他也沒有生氣的跡象,雖然流言不能盡信但通常也不會是空穴來風,而這位殿下,馳騁沙場的戾氣是有,確實也稱不上對人親熱,戒心……奇怪的,似乎是對他的戒心。

  硯寒清忽然覺得也許自己又入局了,那個人挖給他的坑太多,讓他至今餘悸猶存,對於任何一點詭異之處,都忍不住要更加戒慎恐懼,這也許又是對方留下的圈套之一。

  「怎樣了嗎?」

  硯寒清從自己的沉思中醒過來,反問:「殿下是指?」

  「通常你請完脈以後,會離開得很快,不只是時間,腳步也會加快。」

  「咳、殿下,微臣……」沒想到會被這樣直接指出來,硯寒清的思緒一時停頓。

  「你事多繁雜,如今身兼二職,分身乏術是自然,如果真的忙不過來,我這邊,你不用親自過來。」

  「但是微臣比較……」

  北冥縝等了一會兒,硯寒清的但是並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有眼睛罕見地直盯著他,如今才看清楚了硯寒清眼睛的顏色,耽擱了片晌後才問:「比較如何?」

  硯寒清的睫毛慢慢歛下,將那對眼睛又一次掩入陰影中。他覺得自己想說的話,太過怪異,儘管沒說完,詭異的感覺仍殘留在心中擺盪著,唯獨北冥縝也還在等他的回答,他只得勉強揀了一個他自己也不相信的藉口:「微臣只是覺得能幫上同僚也不錯,微臣雖然官在太醫令,但與同僚並不相熟,試膳間的位置,靠御膳房還更近一些。」

  忽焉聽見北冥縝的嘆息,硯寒清小心地偷覷著對方的神色。

  「我明白了。」

  硯寒清遲了一秒才想明白,北冥縝是聯想到自己遠封,和其他兄弟不相熟的事,故而硯寒清忽然心虛了起來,北冥縝卻接著說:「你有什麼醫囑須要我執行的,不用顧忌,但說無妨。」

  「執行」啊……硯寒清想著北冥縝用到這種詞彙到底是把他當作長官了還是……雖然確實奇怪,但是他又不好隨便糾正他,只能佯裝沒察覺對方的用語有異,細細和北冥縝說了一些注意事項以及要忌口的食材,北冥縝聽得專心,全然不像曾讓太醫頭痛不已的鋒王殿下,硯寒清不由自主地又嘆了口氣,心說,大概實際上,那位同僚根本沒有和北冥縝說有哪些注意事項,而只是礙於邊關戰神的餘威以及對皇子身分的顧忌,所以反而沒讓對方有遵守的可能,也不知道北冥縝其實並不難說話。

  不難說話嗎?

  似乎不是這樣說,只是對方的說話方式以及舉止,相較其他人略有不同罷了,要讀懂,需要耐心。

  「如果殿下有任何問題、或有困難,也請告知微臣,微臣會再更改藥方。」這句話已經是結束前的道別了,北冥縝卻沒有馬上回應,硯寒清只得繼續說:「或者須要微臣寫下來嗎?」

  「硯寒清,我有一問。」

  「殿下請說。」

  「你今天把脈的時間很長,真的沒有其他狀況嗎?」

  硯寒清一頓一頓地轉頭去看北冥縝仍舊仰在脈枕上的手腕,其上覆著的是自己的手指,早已不是把脈時的姿勢,乍見反而多了幾分登徒子的架式。他只得佯作鎮定地收手,「就照微臣方才說的即可,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

  「有勞你了。」

  「微臣職責所在,請殿下莫要掛懷。」硯寒清收了脈枕,執筆寫下脈案後才向北冥縝告辭。

  北冥縝看著硯寒清的背影良久後,起身往角落的櫃子而去,打開抽屜,拿出內中的多寶格放在剛才使用的桌子上,他難得猶豫,但終究選擇打開鎖扣。

  一枚看上去質樸的衣飾靜靜躺在最隱密的那一格中,尾部綴有藍色的流蘇,是和硯寒清的衣服相似的顏色。

  和硯寒清腰際的那枚,看上去十分肖似。

  北冥縝看了許久,才將格子鎖回去。












本文最後由 江問謠 於 2019-3-10 03:05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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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江問謠 發表於 2018-2-13 23:4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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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處憑欄(中)









  『那,殿下要打個賭嗎?』





  很痛。

  腦海中只剩下疼痛這個念頭。

  明明知道只要放棄強撐,任由意識進入昏迷,就感覺不到痛楚,但是他還不能倒下,已經有太多次,神識迷離恍惚到渙散,可是他還不能倒下。

  不能。

  最後的掙扎是,靠在一片溫暖上,於虛空中抓住了什麼,接著,知覺消褪。

  醒來時,仍然是伴隨著過多的痛楚,呼吸被逼壓著只留下相當小的空間,他轉動著眼珠,只見熟悉的背影在一聲嘆息後向他走來。

  接著一頓。

  「殿下,你醒了。」

  「嗯。」

  北冥縝的腦子還一片混亂,他的伴讀就毫不猶豫地將新藥按上他的傷處,他只得悶哼一聲,繼續在對方毫不心慈手軟的包紮中痛得想直接再次昏睡過去。

  「你在生氣。」在被紮紮實實地包紮妥當後,北冥縝總算有餘力開口,換得的是他的伴讀一句:「微臣不敢。」

  「是不敢,不是沒有。」北冥縝說著,卻又感覺對方似乎按了按自己的傷處,頓時痛得差點要飆淚。

  「殿下,微臣說過了,凡事務必量力而為。殿下覺得直接挑戰左將軍算得其一嗎?」

  「是你說,我讀書無能靈活運用,若往他處而行,亦有未來藍圖,重新振作,他日必有一番作為的。」

  那人又重重嘆了一聲,處理好腰上的傷以後轉而向手臂,「殿下對微臣說的話總是比書冊上的詩詞記得清楚。微臣這伴讀也稱得上失敗了。」

  「你說的話,自是比詩詞要合用得多,我當然記得。」

  「殿下,」伴讀手上一頓,「說話的時候不要整個人靠在微臣身上,看上去可信度會比較高。」

  「很痛。」北冥縝整個人靠在對方胸口,那人身上本來的茶香與筆墨的味道全被藥香掩了過去。

  「如果真的知道痛,請吸取教訓,左將軍本來就不是會留手的人,軍人一向如此,這次是殿下的不是。」

  「嗯。」

  「殿下真的有在反省嗎?」

  「有。」

  「那殿下可以從微臣身上起來了嗎?」

  「不要。」

  「殿下,身為一國皇子,最起碼也要禮儀端正,如今此番,成何體統?」

  「對你,無妨。」

  「……微臣自感失職,請殿下允准告老還鄉。」

  「不准。」

  「三殿下,你讓微臣為難了。」

  北冥縝緩緩睜開雙眼,「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不想放棄,文途已是死路,從軍才能幫上父王,比起思考,或者進言政策,這比較適合我。」

  「殿下若已決定,微臣也不會多說什麼。」

  「可是我想聽你說。」

  「殿、下……」

  這個停頓的意思,當時的北冥縝還不明白,唯有時光匆匆而過,淡去記憶,抹去那些不平整的痕跡。

  北冥縝轉從武的時間略晚了,儘管天資以及努力程度補足了這點,奈何身上的傷只增不減,他的伴讀自然每次包紮都得公報私仇一番,並不至於影響到傷口癒合速度,反倒是讓北冥縝越來越能忍痛了。

  但是與此同時,他黏伴讀的時間也長了,七歲以後,他便離了原本養育他的妃子宮中,回到母嬪那裡,大約也是在那之後不久,遇見他這位除了自己以外幾乎不在人前現面的伴讀。

  從伴讀入宮的十六歲到當時北冥縝的七歲,是九歲的距離,從北冥縝的七歲,到成年的十六歲,又是九年,北冥縝時時想著,就算過去九年,他也無法追上那九歲的差距。

  伴讀總是說,殿下怎麼好像完全沒有成長。

  知道那是對方激他的話,他仍是耐不住有事無事往對方身上靠的習慣,從最開始的縱容,接著板起臉孔拒絕,至今似乎已經放棄了,只要不是在人前,便也隨他。

  這段時間並非真的如他所說的那般全無進展,北冥縝的武技一直在提升,雖然還是打不過時常挑戰的左將軍,但左將軍倒也放心將禁衛軍交給他對練,是以,北冥縝和禁衛軍也算是打出了交情,尤其當禁衛軍越來越無法招架他的攻勢後,反倒激起軍中一片打著「我們怎麼能輸給殿下!」旗幟的自主訓練浪潮,面對日益精進的禁衛軍,左將軍表示他很欣慰,也樂見其成,因為亦算是一種誤打誤撞的雙贏,左將軍就更歡迎北冥縝前去挑戰了。

  至於他的伴讀因此醫術日益精進也是很正常的事,雖然北冥縝聽對方拐著彎抱怨的次數也更多了些,對此,北冥縝反而感到開心,畢竟一開始,對方是並不與他多話的,守禮到他懷疑對方其實是太傅之子,不過對方也不是真的那麼保守,雖然沒辦法和其他人說關於伴讀的事,但對方給他的助益良多,哪怕在文學上還是沒辦法與太子相比,也算是有長足的進步了,因此,在太傅也認為三殿下表現越來越好的前提下,伴讀便接受了北冥縝花更多時間請教他這件事,否則,伴讀似乎越來越不願意來了,儘管北冥縝不曉得原因,但是對他來說,這是除了母嬪以外第一個對他好的人,雖然一樣只是履行職責,卻既沒有敷衍了事,也沒有露出嫌棄的神色,他本來就沒有其他皇子那般受父王喜愛,他與父王之間似乎總是隔著一道牆,只要他在這道牆後,父王就看不見他,然而他也對這道牆無計可施,只能永遠待在父王的視線之外。

  而在伴讀出現的這幾年間,他因此感到寂寞的時間已經變少許多了,雖然礙於禮俗,他無法常常隨侍母嬪身前,但是只要他的伴讀一來,他心裡的陰鬱總能一掃而空,也不那麼在意宮人以及朝臣對他的閒言閒語,漸漸想通,他人與自己的分野,慢慢地也不會因為父王的事情而感到沮喪,北冥縝覺得,這都是伴讀的功勞。

  但是那算是走樣嗎?

  他不曉得,想更加靠近對方的念頭是從何而來,只是靠在他身上而已也不夠,想要有更多時間和對方在一起,想要與對方有更多接觸,想要……他已經不知道到底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了,為了抒發渴望而不可得的焦躁感,他越發勤奮地去找禁衛軍,結果吃不消的禁衛軍們最近都不肯跟他對練了,最後還是左將軍親自上陣把他摔打成傷,等不到人的伴讀在左將軍離開後,才來把他扛回去。

  他在伴讀背上胡亂想著對方的力氣其實不小這種事情,所以被放到床上的前一秒,他回想著對方包紮時的力道,還曾一度以為自己會再被摔下去一次,但是對方只是悶不吭聲地給自己上藥,他喊了對方幾次,都沒得到回應,北冥縝平常不會這樣,只是一陣突來的慌亂將神經逼到極限,最後一道防線緊繃到斷裂以後,他就自顧自地說了許多話,內容零碎,毫無邏輯,但都是他真實的想法,包括希望對方一直在身邊,害怕對方一去不回,在他身邊的時候就不那麼寂寞了等等,他說了很多、很多,比他一整年和伴讀以外的人說的話加起來還要多,然而並沒有得到對方的隻字片語。

  北冥縝越說越沒有底氣,也越來越小聲,最後乾脆不去看伴讀,卻還是落入了幾乎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什麼的窘境,滿身的傷就這樣一點一點被包紮處理好,伴讀將東西收掇好便要走,袖角卻被拽住,回頭一看,北冥縝直直看著他,眼底是迷惘以及求助。

  伴讀只得無奈地回答:「殿下,微臣真的不知道殿下在說什麼。」

  「但是,我的問題,一直以來,都只有你才能回答。」

  「那殿下的問題,到底是什麼?」

  「我該怎麼辦?」

  「怎麼辦?殿下想要怎樣的結果?」

  「我希望我不要再因此難受。」

  「只是這樣嗎?」

  聽見對方的回答,北冥縝愣住了,這原來是很簡單的事情嗎?

  「微臣有一藥方,須要殿下配合。」

  「何藥?」

  「這方法雖然一開始會讓殿下更難受,但久了,也就好了。」伴讀挪開北冥縝的手後繼續說:「從明日開始,微臣便不會再過來了,請殿下善自珍重、努力,微臣相信殿下做得到。」

  「你是什麼意思?」

  「殿下所須要做的就是忘記微臣的事情,除此以外的方法都是治標不治本。」

  「若我不願呢?」

  「那微臣無能為力,請殿下另覓良醫。」

  「你是不是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微臣不知道。」

  「看著我說話。」北冥縝拉住伴讀的手,對方很慢地轉頭看他,北冥縝第一次看到對方面無表情的樣子,頓時一陣心虛襲來,差點便要鬆手,意識到這點後,反而因此抓得更緊了。

  「那殿下想要怎樣的答案?」

  「你,不要走。」

  「那,殿下要和微臣打個賭嗎?」

  「賭什麼?」

  「就賭殿下,什麼時候會放棄。」

  「我為什麼要放棄?」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北冥縝不明白,為什麼總是自己要放棄?

  被位分高的妃子抱養,被要求要放棄對母嬪的思念,被父王所疏離,接著放棄被父王親近的希望,好不容易到七歲,得以回到母嬪身邊,因為禮俗,又得放棄和母嬪待在一起的時間,接著又因為文無法成、而這一塊也已有太子,所以他得放棄,另覓其他出路,再因為不受父王親愛,所以宮人對他時有不敬、怠慢,這些他都放棄去爭取了,為什麼他好不容易又有了想要的,還是得放棄?為什麼還是不能要?

  他只是,不想和對方分開而已。

  「你,也一樣,」北冥縝鬆開手,低下頭喃喃道:「其實討厭我嗎?」

  一聲嘆息吹拂過髮旋。

  「殿、下……」

  接著額前的髮被順開,額頭上有柔軟的觸感。

  「微臣不為殿下做任何決定,」

  北冥縝瞪著眼抬起頭。

  他的伴讀為難地微笑著:「殿下放棄以前,微臣不離開。」

  半晌後,北冥縝眨了眨眼問:「你發誓嗎?」

  「要發誓啊?」

  「要。」北冥縝一臉認真地回答。

  「唉……微臣知道了。」

  他們之間那九歲的距離,無論多遠,那個當下都似消弭無形。

  後來伴讀再出現的時候,北冥縝已經拿著這段期間唯一的一封信焦急地等了他數日了,北冥縝看對方的膝蓋似乎有些無力,趕忙去扶他。

  「抱歉,殿下,微臣無法發誓了,還請殿下恕罪。」

  「那不重要,你怎麼了?受傷了嗎?」北冥縝忙著要檢查,卻被對方避了過去。

  「沒什麼大不了的,請殿下莫要掛懷。」

  「但是、」

  「殿下這幾日,也去找禁衛軍了嗎?」

  見對方有意轉移話題,雖然非常在意,但伴讀他從來就是個打定主意不說就怎麼也無法讓他開口的人,北冥縝別無他法,只好對方問什麼他答什麼。

  這件事就和往常許多事情一樣,被伴讀揭了過去。

  在他滿十六歲那年夏末,封地和封號都擬好了,等開春便要前去,果不其然,是武職,卻沒想到,是離皇城那麼遠的邊關,誠然邊關要建功立業是比城裡容易許多,也不會遇到太多掣肘,更無須應付城內或宮裡的繁文縟節以及細密繁雜的人際關係,對北冥縝而言,應當是相當好的位置才對。

  然而風言風語只增不減,派駐邊關這件事,對有心人士,特別是鮫人一脈而言,更加證明了他們當初沒有因為瑤嬪是鮫人就去拉攏三皇子的選擇是正確的,因此奚落得更厲害,鮫人妃嬪是不少,但誕育皇子成年的鮫人,卻唯有瑤嬪一人,寶軀一脈未珊瑚貴妃儘管沒有子嗣,鱗王卻給予她十足的信賴與恩寵,相對來說,瑤嬪看上去要不受寵得多,顯然子嗣並非重點,何況鮫人隱有被寶軀打壓之勢,鮫人一脈更是慌了,亟欲尋找重新站穩的根基,是故北冥縝的遠封,成了他們發洩的出口之一。

  對於這些口頭上的攻訐,北冥縝早已習慣,並不怎麼放在心上,他在意的是,要離開母嬪以及伴讀這件事,儘管以他的年齡,伴讀一職早就不再需要了,但是對方信守當時的諾言,一直陪在他身邊,對方都沒走,他更不願由自己這方別離。

  矇矓的情感隨著年歲過去,幾度春秋寒暑,守得雲開見月明,北冥縝逐漸理解到自己所抱持的是什麼,並沒有多少牴觸的情緒,對他而言,彷彿再正常不過的事而已,沒有什麼不對,可是,他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想的。

  那日他拉著對方的手,說出一句「我喜歡你」以後,沉默像毒一般,每吸一口,心肺就更往下沉一分,在面對比自己強的對手也不曾動搖的執著,唯獨在此刻多了一分退縮,害怕聽見對方說:「微臣真的不知道殿下在說什麼。」因為那會是,比拒絕更直接的拒絕。

  也許並不是真的過了很久,但對北冥縝而言卻已經漫長得勝過了所有寒暑,他總算聽見了伴讀的聲音:「微臣知道。」

  於是北冥縝愣住了。

  「殿下要是沒有別的事情,那微臣就先告退了。」

  「你是、什麼意思?」

  本來已經走到門口的伴讀單手按著門板站定,但並沒有回頭看他,「殿下,你很久以前問微臣的那個問題,現在已經知道答案了,不是嗎?」

  「你沒有……」

  「殿下,微臣、回答過了。」伴讀的手指在門板上微曲後,推門離開,留北冥縝一人在原地。

  他想了許久,才從對方的諸多話語中想起那句:『殿下放棄以前,微臣不離開。』

  「我不明白。」北冥縝喃喃自語著。

  但他太理解對方,所以沒有勇氣、也沒有機會再問。

  冬天來得很快,鵝毛大雪紛紛,聽朝臣說,瑞雪兆豐年,北冥縝站在花園中,白雪將他髮上的那一抹藍也掩了過去,寒冷的天,又是滿身的雪,凍得關節都快不能動了,姍姍來遲的伴讀才硬是把他推進宮裡,宮裡卻也沒燃什麼炭盆,雖沒有外頭那般嚴寒,但還是冷得叫人直打顫。

  「殿下這是做什麼?」

  「我想早點習慣關外的日子。」北冥縝看著對方忙裡忙外,挑了毛皮大衣蓋在他身上還不夠,捧起他的手又是呵氣又是搓暖的,最後聽他莫可奈何道:「微臣還是替殿下做點暖身的藥膳吧。」

  ──他怎麼會不明白?

  北冥縝靠在對方身上,就像以前一樣,已經很久沒這樣做了,他閉上眼聽對方說著:「這樣被人看見不好。」之類的句子,卻沒有感覺到對方真的有心推開他,抵在對方胸口的額頭彷彿還可以感受到對方的心跳。

  喉頭有些乾啞,但北冥縝還是問:「你願意和我一起去邊關嗎?」

  北冥縝感覺這人身體的僵硬,想抱上去的雙手還克制在對方為自己準備的大衣中,已經出汗。

  「殿、下……。」他只是輕輕將手放在北冥縝雙肩,並沒有給予回應,這並不是令他意外的結果。

  他願意再等等。

  然而,時間卻無法等。

  後來的事情,非常像是話本裡才會出現的情節。

  但是對他來說,卻是最真實而無可避免的現實。

  那年冬天很冷。

  鱗王原先對他的疏離,或許甚至上升到了厭惡的程度。

  因為他喜歡上了一個人,那個人是男的,鱗王問的時候,他沒有否認。鱗王讓北冥縝自己想清楚了再回報,北冥縝卻回答:「兒臣已經想得非常清楚了。」

  九年光陰,弭不平九歲的差距,但是用來相處,就不能說是陌生,三年時光不長,但讓他思考他的情感該何以名狀,他確實,不覺得能再更加明晰了。

  此舉不能得到諒解,鱗王隨即將他禁閉於寢宮中,也封鎖所有消息,許多天過去,除了瑤嬪以外,不算上送膳來的宮人的話,他沒見到過其他人,當然也包含了那個人。

  因此當門打開,出現的既不是宮人也不是瑤嬪的時候,他短暫期盼過,見到的卻是一個令他十足意外的人,他和對方本無交集,自然不明白是什麼風把人吹來的。朝中最炙手可熱的臣子,來看他一個不受寵、如今還被幽閉的皇子,這事情蹊蹺得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詢問也能自己察覺到異狀。

  「唉,沒想到會如此不受殿下待見,臣還真是做人失敗啊。」

  「師相,」北冥縝想了許久,仍舊想不明白該怎麼說才正確,便乾脆放棄,直接問:「請直接說明來意。」

  「既然殿下如此直接,那欲星移也不拐彎抹角了,殿下當知,此時正確的道路是哪條才對,殿下的堅持,是為何呢?」

  「正確的路,」北冥縝吸了口氣後繼續說:「師相認為真的存在嗎?」

  「殿下認為沒有嗎?」

  「當時,你、父王以及我,只有我們三個人在殿上,事情的經過你都知道,我不認為,師相是來勸我的。」

  欲星移閉了下眼,手中的玉如意往前一挪,「那,殿下要打個賭嗎?」

  「什麼賭?」

  「殿下可曾聽過一句話叫『真相是越辯越明』?」

  「是。」

  「殿下要試嗎?」

  「試什麼?」

  欲星移拿出一個掌心大小的玉壺,並不直接做答:「殿下認為此事的癥結是什麼?」

  「子嗣。」

  「如果子嗣真的重要,殿下再娶妃也是相同,但王給殿下這個選擇了嗎?」

  「沒有。」

  「殿下認為,這是為什麼?」

  「因為我不會接受。」

  「還有呢?」

  「還有什麼?」

  面對北冥縝的反問,欲星移嘆了口氣以後才繼續說:「殿下已經成年,必須遠封,而殿下將接管的,是戍守邊關的定洋軍,那裡雖不比皇城詭譎,但更需要專注與堅定,不容一絲懈怠,才能穩住軍心,臣的說法,殿下明白了嗎?」

  北冥縝歛下眼眸,「師相的意思,是我現在已經無法讓父王安心了是嗎?」

  「殿下如今,願意聽聽臣的方法了嗎?」

  他看著欲星移良久,最後點了點頭。







  「他接受了。」欲星移看對方沒多大反應的樣子,忽然難得感覺自己被人擺了一道,大嘆一口氣後,起身道:「明日便會將藥劑交給殿下,自此而後,誰都不欠誰了。」

  在欲星移離開後良久,原本坐在他對面的人才輕輕點了下頭。

  隔日晚上,北冥縝原本就徹夜未眠,犯睏得很,卻又怕睡去,適逢送膳的宮人敲門進來,北冥縝瞟了對方一眼,便道:「我不餓。」

  「但是師相特意交代,請殿下務必用膳。」

  「呈上吧。」

  「是。」

  北冥縝看著眼前幾碟子繁複的料理,卻半分食欲也無,他嘆了口氣,恍覺自己竟有幾分像是他那位伴讀的樣子,畢竟多年常伴左右,不覺習慣已暈染上身,手下動作也遲了,筷子在幾道菜間遊走,最後還是留在白飯上。

  「你先下去吧,我不須要佈菜。」語畢,北冥縝便放下筷子,端起和飯菜一起送上來的瓷壺,倒了一杯。

  儘管如果被伴讀知道了,他肯定會說,空腹喝茶不好,但現在他不在,而且自己就要……北冥縝心中一片悶氣無處可出,便飲下了茶。

  「殿下,請恕微臣不敬。」

  北冥縝煩躁地轉頭望向不知為何還沒離開的宮人,「怎樣?」

  「請殿下記得一件事,微臣的名字是硯寒清,那麼,微臣告辭。」

  直到宮人出去,北冥縝沉沉呼出一口氣,喃喃自語道:「我都要忘記他了,記得你的名字做什麼?」

  開春時,甫正式獲得正式封號的鋒王帶著相比其他人還要少得許多的行囊,前往封地了。

  硯寒清站在高處看著要較其他皇子短去六成以上的車伍,心裡喃唸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要去的是什麼地方啊?

  分明是最需要物資之處,卻帶得比其他人都要少,是他教育失敗嗎?

  「怎樣?是後悔還是心疼了?」

  崖上的風揚起了衣袍以及髮絲,硯寒清沒有回頭去看身後的人,唯有繼續凝視著那遠去的車隊,「微臣只是覺得,後悔的人是師相而已。」

  「唉,欲星移果然做人失敗。」

  「當初是師相說,任何皇子都可以,只要微臣去做伴讀,師相便不再糾纏的。」

  「用到糾纏這種字眼,欲星移對你可沒有那種心思啊。」

  「師相,那個藥,真的會讓人忘記一切是嗎?」

  「不會,只會忘記深愛之人而已。也就是說,他會忘記的只有你而已。」

  「這樣……也好。」

  「不否認嗎?」

  「這是給殿下的問題,不是給微臣的。」

  九年,很長了。

  這場夢,夠久了,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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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江問謠 發表於 2018-2-13 23:4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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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處憑欄(下)






  鰭鱗會之亂結束之後,夢虯孫被生擒,雖然北冥縝盡力周旋,還是無法將叛軍全數保下,但這亂事畢竟拖得太久,太多事物都已滿目瘡痍,無能救治,在百廢待興、人力不足之時,讓鎮守邊關的鋒王還要管理這一眾前叛軍,實屬不智,因此他最後只勉強爭取到讓夢虯孫不死以及其他降軍交由北冥異發落,其餘的,還需要更多時間去擬定一應配套措施才能無後顧之虞,也許仍須要說服那群頑固的鮫人,或者,不只鮫人。

  北冥縝在天牢裡和夢虯孫說著後續的發展,以及自己之後預計努力的方向,夢虯孫聽完笑了一聲。

  「沒想到,現在替我四處奔走的人,會是你。」

  「正因為我一直在你的對立面,所以,我想我應該還算了解你的想法。」

  「北冥縝,你真的變了很多。」

  北冥縝呼出一口氣,淡淡說著:「以前,經歷的事情太少了。」

  「怎樣?你現在也想要像鮫人一樣出海境遊歷了嗎?」

  「邊關還需要我。」

  「唉,說你變了,結果還是開不起一點玩笑。」

  「我也還是不知道,你說的哪裡到哪裡,是玩笑。」

  「那是自然,要是你真的聽懂了,我還會以為你是硯寒清或臭墨魚假扮的……」夢虯孫習慣性摸向腰際,然而欲星移那一柄滄海珍瓏早已被鱗王收回,他所摸到的只有硯寒清重新做給他的食袋,夢虯孫想了想,叫住本來已經打算要告辭的北冥縝。

  「喂,一事問你。」

  「何事?」

  「以前,我問硯寒清他跟你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他說他跟你不熟,那是怎樣一回事?」

  「什麼時候的事?」

  「你剛從邊關回皇城的時候。」

  「夢虯孫,為什麼你會問這個問題?」

  「嘎?不就你以前小的時候,有一次靠在硯寒清旁邊睡著了,我剛好經過看見,硯寒清就叫我不要跟別人講,我還以為你們關係很好。結果後來那一次,不只硯寒清說你們不熟,午硨磲也跟我說,臭墨魚交代過,除非公事,不要跟硯寒清提任何關於你的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硯寒清為什麼會說你們不熟?」

  北冥縝按著牢籠的欄杆站起來,「因為,他確實與我不熟。」

  「怎樣?現在連你也敷衍我嗎?」

  「我沒有敷衍你。」北冥縝轉過身去,「你知道我不擅長說謊。保重。北冥縝,告辭了。」

  夢虯孫看著北冥縝還是如以往挺直的背影遠離,現在的他功體已鎖,虯龍之力也不再能使用,北冥縝確實沒有必要呼嚨他,更何況只是這樣的小事,但是從北冥縝那裡得到的答案,卻讓他更迷惑,硯寒清瞞過他,可是那一次的問題,硯寒清沒有必要說謊,而北冥縝也真的不會說謊。

  如果他們真的不熟,那他以前是真的看到鬼了喔?







  又是一年凜冬將至。

  戰後,他原想留在邊關整頓,同時也是恫嚇逃離的殘黨以及其他可能的威脅,但鱗王卻留下了左將軍鎮守,而召他回宮。

  海境王宮還是和以前一樣,粗略看上去,只覺得平靜無波,但他卻感覺不同了,仔細觀察,血液一點一點冷卻的恐怖便壟罩上來,皇權之下多少血腥,與他在邊關時所經歷的廝殺全然不同,而今,他又已知階級之別的戕害,更不可能還以為三脈即是海境的全部,現在看上去,整座皇宮,亦如一只笨重的水鱗燒,多少波臣的骨與血撐起這片繁華的毛骨悚然。

  北冥縝看著宮門如妖異的血盆大口,跨過門檻時,一片冰涼輕盈落在鼻尖,他抬頭剛好一點雪擦過他眉梢的痣。

  「縝兒,怎樣了?」走在前方的北冥封宇察覺到北冥縝沒有跟上,停下腳步回頭一問。

  北冥縝稍微遲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父王,落雪了。」

  被群臣圍繞著的北冥封宇不解其意,又想快些把堆積的政務處理掉,還有北冥異以及未珊瑚的事須要解決,業已單精竭慮到神思困乏,只能回一句:「是啊,瑞雪兆豐年。」

  「兒臣想留在這裡等一下,請父王先行吧。」北冥縝躬身道。

  北冥封宇愣了愣,他這個兒子,畢竟很少主動提起想要什麼,只是想起之前稱讚他有所改變的時候也好,後來在硯寒清醒來以前,北冥縝對於自己曾對他疏離的解釋也罷,那些反應都曾令他感嘆許久,經此一役之後,他想著有些事情還是須要和北冥縝好好談談,但,不是現在。

  「好吧。」北冥封宇頷首後便和來接駕的群臣先離開了。

  「兒臣恭送父王。」

  北冥縝直到北冥封宇離開後才起來,仰頭繼續看著漸漸變大的雪,雪花一直往他這裡落下來,冰涼的感覺隨著時間過去,消褪了少許,積累在身上的雪不斷加重,似乎要將他往下壓入土裡一般,肩膀也好,膝蓋以及手肘,都麻痺了起來。

  他呼出的一口氣轉作白煙,融化在雪中,水氣卻藉著低溫,在睫毛上凝結出細小的冰珠,宛如淚滴一般,只是重量更沉,彷彿意欲將眼皮闔上。

  他貪看著雪景,直到宮燈點上,他才邁開步伐,久未動彈的膝蓋,只差一些便要將他扯跌,他幾下才穩住自己,想起許久之前在試膳間自己失態到必須扶著牆才能站好的過往,不由自主地嘆息。

  他以前,很少嘆氣的。

  看著這天色,卻讓他不由自主就嘆了出來,這天,很冷,這雪,現在還不大,但到明天早晨或許也會到小腿。北冥縝一邊走,身子一邊暖了起來,手卻仍是有些冰涼。

  快到寢宮的時候,差不多也到晚膳時分了,他以前並不看重用膳的時間,雖然軍中有固定飯點,但是他與波臣士兵的吃食並不相同,沒有一起吃的理由,接著因為誤芭蕉的女性身分,他們也不適合同食,因此北冥縝少了人盯,就經常落下晚膳,待得真的感到飢餓時,通常已經晚了,也沒有把伙夫叫起來的道理,讓掌理全軍伙食的伙伕睡不安寢,只會對隔日日程增添變數,因此他沒吃晚餐已是常態,不過回到皇城以來,因為有硯寒清定時送來的藥膳,所以只要在宮裡,他就會用晚膳。

  只是,現在全皇城都知道硯寒清的能耐了,雖然不曉得對方是不是仍和當初一般不願意捲入政治核心的風暴,但是他也已經不可能回去當試膳官了,假如不是轉職,大概也只能選擇辭官,畢竟事情已經鬧得那麼大,再無轉圜餘地。

  懸在寢宮門前橫樑上的燈籠點亮了一方地,守衛正和人說著什麼,他走近便聽見背對他的人說:「那我在這裡等一下好了。」

  「但是殿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硯大人如今的身分,待在這裡等,實屬不妥,請交由下官轉交就好。」

  「呃、唉……我和以前一樣,只是個試膳官,哪有什麼和以前不同的身分?」

  「可是下官怕擔不起……啊,參見殿下。」

  背對他的人轉頭,看見了他。

  北冥縝走過去,雖然聽到聲音時便已確定,看到臉的時候,還是覺得不太真切,他不由得問:「硯寒清,你怎麼會在這裡?」

  「微臣參見殿下,」硯寒清向他行禮,「殿下之前的命令,微臣不敢懈怠。」

  他低頭望見硯寒清手肘上掛著的食籃,再重新對上硯寒清的臉時,心頭一緊。

  進了宮裡,從籃中拿出的還是一如既往的簡單膳食,但只要嚐一口便知費工不下御膳房做出的精緻吃食,他看著對方將竹籃蓋子闔上後,忽然說:「硯寒清,你不坐下嗎?」

  沒想到北冥縝會有這一問題,硯寒清愣了下,「微臣以前也沒坐下過,這樣於禮不合……。」

  「你之前臥病在床的時候,我也見過,那些禮節應該已經不適用了。」

  「話似乎不是這樣說的啊。」

  北冥縝看著對方不小心脫口而出後才稍微感到後悔的神情,接著將湯匙按入粥中翻攪,「你坐下吧。你站著,我沒辦法吃飯。」

  硯寒清輕輕嗯了聲,才坐在側邊的位置。

  良久後,硯寒清忽然問:「殿下,是不是已經沒辦法回到從前了?」

  湯匙又在粥表面上滑過,北冥縝才回答:「你問我這個問題,我很意外,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硯寒清嘆了口氣,「因為要是微臣不先問,微臣怕被殿下問這個問題啊。」

  「怕?為什麼要怕?」

  「殿下不是已經替微臣回答了嗎?」

  「……原來如此。」

  「殿下確實變了很多。」

  「你也是,又或者……原本你在我面前就、嗚。」

  硯寒清握著北冥縝的手腕直接將那一杓始終沒入口的粥按進北冥縝雙唇間,接著嘆道:「是微臣的錯,殿下用膳的時候,微臣不該多說話讓殿下打破食不語的禮儀的。」

  嚥下那口粥以後,湯匙才退了出去,北冥縝說道:「抱歉。」

  「如果是以前的殿下,大概會說『大膽』之類的吧。」

  「你以前,也不會做這種事。」

  「說得也是,微臣不小心就踰矩了,還請殿下恕罪。」

  北冥縝看了硯寒清好一會兒,接著說道:「你不像在請罪的樣子。」

  「因為殿下似乎沒打算責罰。」

  「嗯。」

  雖然感覺北冥縝的反應怪異,但硯寒清大概是總算回到熟悉的環境而放鬆了的關係,又或者是因為也已經沒有什麼好矜持的了,便有些自暴自棄,意識到了這點之後,硯寒清逕自將剛剛的脫序演出略過去,問北冥縝道:「殿下不繼續用膳嗎?」

  「你的手還拉著我,我以為你打算繼續餵我。」

  「咳、咳,」硯寒清低頭一看,發現果真如此,趕忙放手,「請殿下恕罪。」

  北冥縝看著硯寒清因低頭而露出的髮旋,接著無聲嘆了口氣道:「無妨。」並將剩餘的藥膳吃完。

  硯寒清收拾食器的動作和往常相同,不同的是現在的北冥縝卻是盯著他一舉一動,弄得硯寒清差點要失了規矩,還讓北冥縝替他接住一時沒拿穩的蓋子,不過北冥縝這一出手,便有樣東西從他手腕上脫落,掉到地上,硯寒清將食籃放在桌上,蹲下去撿,北冥縝看著他腰際兩個老件尾端的流蘇晃出的弧線,有些出神。

  「這是……鮫人的平安繩?」硯寒清拿著拾起的線絲問。

  「這是母妃給我的,一年一條。」北冥縝翻腕朝上,解開袖套上的扣子,手臂上一共有五條平安繩,只是平常都壓在袖套裡,所以看不見。

  「嗯,這個平安繩是取希望對方長命百歲的意思,一年一條,送到一百歲,殿下這條散了,微臣替殿下編回去吧。」

  「嗯。」

  燭火下,硯寒清十指靈巧地帶著線,不多時就將平安繩編了回去,硯寒清將平安繩綁上北冥縝的手腕時,喃喃起來:「奇怪……。」

  北冥縝眨了下看得過於專注而微微疼痛的眼,「怎麼了嗎?」

  「每一個家族都有自己的編織方式,微臣剛才才想起來,微臣編的這種,是祖母教的,看到是三色線就習慣性編了出來,不過打好結以後才想到,娘娘的家族好像是用五色線。」硯寒清拿著他剛編好的那條與對方手臂上的比了比,「但是這編法跟微臣使用的一樣,因此感到困惑了。」

  「是這樣嗎?」

  「嗯。」硯寒清還是先將平安繩繫回北冥縝手上,「為防萬一,還是勞煩殿下請娘娘重編吧。」

  「多謝。」北冥縝才要抬起另一手,硯寒清卻自動接著替他將袖套上的扣子全數扣了回去。

  硯寒清一抬頭便見到北冥縝凝視他的專注,指關節忽然便動彈不得了。在北冥縝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輕扣了一下指節時,他沒反應過來,接著北冥縝的手再往上滑,將硯寒清的指尖輕輕握在掌心,在硯寒清推拒以前,北冥縝已經抱住他,他頓時嗅見了淡淡的、雪的味道。

  「……多謝你。」

  「呃、唉……殿下道過謝了,實在不必這般掛懷,殿下此舉折煞微臣了。」

  「……嗯。」

  既然知道了,倒是放開啊?

  被北冥縝突來的舉動弄得不好意思了起來,硯寒清實在沒辦法老實將想法說出,只能用剩下一手輕輕拍了北冥縝的肩膀,卻反而被抱得更緊了。

  「真的,謝謝你。」

  他真的本來還想繼續拒絕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看見雪所融成的水將北冥縝的髮絲黏在一起,硯寒清就什麼也說不出來,手放在北冥縝背上拍撫著,儘管他也不解,為什麼自己會做得那麼順手。

  「殿下之前也替微臣撿過衣飾,這就算是扯平了吧?」

  「是嗎。」

  「殿下還給微臣的時候,微臣還不曉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弄丟的。」

  是了,那是在前去戰場前,北冥縝將多寶格中的衣飾交給硯寒清,硯寒清茫然地看著那個衣飾,像不認得一般,直到他說,和他腰際的一樣,不曉得會不會是他的。

  『微臣只是在想,這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的,微臣一點印象也沒有,多謝殿下了。』

  那時候,聽對方這樣說,他尚且還不曉得自己為何內心一陣悶痛,便直接告辭了。

  後來,定洋軍中途反叛,他也差點就失去性命,最終雖為人所救,醒來時只看見誤芭蕉,誤芭蕉卻不曉得來救援的到底是誰,在誤芭蕉離開以後,他看著手中的衣飾,困惑了許久,不知這物怎麼又落到了自己手中,也許只是相似之物。

  但是之後遇到硯寒清,知道對方的老件掉了時,他不由得想著可能,不由得想著也許,儘管和對方談過以後,只剩下失望,對方無意介入這場戰爭,他是想著,便也算了。

  他無權替對方做任何決定。

  對方也不欠自己什麼。

  『這個衣飾……』

  『啊,殿下竟能再找到一模一樣的……』

  並不是他找到的,而是這衣飾,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會來到他手上。

  但是他和硯寒清說這個卻已無意義,對方無意,他便不強求,他這輩子放棄的,已經夠多了,再多一點,也沒差別了。

  只是,為什麼……

  此時他所擁抱的溫度,明明那麼真實。

  「硯寒清,我開春就要回邊關了。」

  「殿下不是才回來嗎?」

  「已經,離開太久了。」北冥縝閉上雙眼後又說:「謝謝你。」

  「殿下,真的說太多次了。」

  「嗯。」

  春寒料峭,在北冥縝回返邊關前,瑤妃又與他叮囑了一陣,卻覺得怎麼也不夠,孩子在父母心中,不管到幾歲,永遠都只是孩子,哪怕北冥縝之前已經在邊關待過六年了,瑤妃還是感到不捨,只可惜春季來得這樣早,她和這聚少離多的孩子都還沒能說上多少話。

  在離開之前,北冥縝忽然問:「母妃家族裡的平安繩,用的是五色線,對嗎?」

  瑤妃安靜了好一會兒,最後答道:「是。」

  「母妃,對不住,讓你擔心了。」

  「你……和你父王談過了嗎?」

  「嗯。」

  「釋懷了嗎?」

  「兒臣,並沒有恨過。」

  「嗯。此去,雖然是你熟悉的地方,但已經時過境遷,還是要自己保重。」

  「是,多謝母妃。」

  北冥縝別過父母後,去天牢見了夢虯孫,告知他事情的進展以及後續計畫,接著便帶著行囊以及隨他入皇城的兵眾一起回邊關,至於誤芭蕉,她要道別的人比較多,因此要晚幾日才會啟程趕上他們。

  離城三個時辰後,眼前即是第一個驛站,他想起來那時候,硯寒清特意送來的「藥方」便是在這裡打開的,他們一行人在驛站一邊稍作休息,一邊進行糧食與水的補給,北冥縝看著外頭的天色,憶起那日,硯寒清欲強行卸下夢虯孫的虯龍之力,因此昏迷了很長一段時間,醒過來以後,硯寒清和他說了他以前的事,關於誓言,關於珍瓏髓,關於壓抑的情感。

  原來,在硯寒清的定義中,發誓得用到珍瓏髓。

  原來。

  他總算知道當初為什麼一提到發誓,硯寒清就連著許多天沒有出現,只有一紙短箴,上面寫著「微臣無恙」,卻是連字體都無能掩飾的謊言。

  但是那又如何?

  硯寒清,不記得他了。

  他用了六年時間,直到那瀕死一役,才一點一點想起他,但硯寒清已經忘記了。

  北冥縝呼出一口氣,在涼夜中化成白霧陣陣,讓他回想起那年鵝毛大雪幾乎將他淹沒。

  再次啟程的時候,啟明星才剛亮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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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江問謠 發表於 2018-2-13 23:4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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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真的是師相粉,只是狗血了一點。






兩處憑欄(番外)











  硯寒清原本以為自己選了一個最安全的位置,但是,原來並沒有。

  當個試膳官不安全,接著當個打死不露面的伴讀,一樣也不安全。

  要說他不知道事情是怎麼傳到鱗王耳裡的,那絕對是天大的玩笑,不用想也知道,敢對鱗王說這樣驚世駭俗的事情,鱗王還立刻就信了,人選除了欲星移以外不做他想。

  更何況欲星移還因為覺得硯寒清很有趣,而逼著他去做一堆莫名其妙的事,再加上鱗王也不知道這次的事主是他,抓耙仔做得那麼不敬業,顯然別有他求。

  如果是別的,他還能反駁兩句,但是和北冥縝的事情……對方年紀還太小,無法自己決定這種事,硯寒清更不能為他決定,受到阻礙只是早晚的問題而已,況且北冥縝問了他要不要一起去邊關,這更加重了被欲星移介入的可能性。

  其實他在伴讀的過程中,就察覺到了,北冥封宇對北冥縝的疏離,不只是因為傳言那般與北冥宣有關而已,這也是欲星移有意為之的結果──北冥縝原本,是很可能成為棄子的。

  以欲星移的標準而言,北冥縝沒有任何地方合格,於海境而言,沒有可以利用的地方,甚至可能成為阻礙。但在他無意提點下,北冥縝找到了自己的路,雖然只是一個守邊關的將軍,對欲星移而言可能還算無足輕重,但是只要能提升些微的重要性,對硯寒清而言都是成功,他看著這個孩子的成長,沒辦法如欲星移一般,去衡量利益,因為他看見的只是一個再真實不過的孩子,努力去做、努力活著而已。

  就像過去的自己,雖然無法達成父親的期望,但是他確實已經用盡一切力氣去活著、朝自己的目標前進,哪怕這注定受人嘲笑。他無法去算計,無法去權衡,他看見的只是北冥縝,他看見的只是自己。

  九年光陰,他如何鐵石心腸?

  但是他面對的,是一國皇子命運的重擔,北冥縝面對的,是整個海境的唾棄,包括他一直那麼想靠近的父王。硯寒清想救北冥縝,然而確實無計可施,心計、手段、籌碼,他都沒有,就算真能過了師相那關、過了鱗王那關,接下來,他們要面對的,還會是整個世界,或許,這個海境,他們哪裡也不能去。

  他不曉得為什麼欲星移最後選擇救北冥縝,他只知道在這之後,北冥縝不會再記得他了。

  於是硯寒清冒了險,他去見了當時的瑤嬪,從十三歲到一百歲,八十八條平安繩,全都轉交給瑤嬪,最後換到了一次機會。

  也許,這是徒勞無功,但他已無他法,只能一試,喬裝前往幽禁北冥縝的寢殿後,他利用了北冥縝的習慣,在那壺茶裡放了自己的血,眼見北冥縝喝了,還是不能放心,又再犯了一次險。

  他說了自己真正的名字,只因為僅僅或許,既然不是伴讀的名字,北冥縝有那麼一丁點記得的可能。

  唯獨最終,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眼前是他找了太久才找到的藥,和北冥縝喝下的一樣。

  最後,北冥縝還是沒有記得他。

  硯寒清回想著多年不見的北冥縝,回想他聽見硯寒清這個名字時,臉上那莫名其妙的神情。

  他拿起藥劑。

  在鰭鱗會之亂後,又過了三年,欲星移從漫長的沉睡中醒來,先是被政事以及各種超乎想像的消息打擊過後,認命地悶頭苦幹起來,自然硯寒清的轉變並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親自談過以後,他已確信硯寒清用了相同的藥,不再記得以前的北冥縝了。

  欲星移嘆了口氣,更加意識到自己以前到底多做人失敗,對坐的硯寒清卻忽然說:「師相之前問過下官,有什麼是下官會執著的,不知師相還記得嗎?」

  「如何,有答案了嗎?」

  「沒有。下官只是覺得師相果然很無聊。」

  「既然你也知道,何不多替我分擔一點呢?」

  「無聊,不就是缺少事情做嗎?」

  硯寒清站起來,「下官就不打擾師相繼續排遣無聊了。」

  欲星移看著硯寒清離去的方向,不由得又更沉地嘆了口氣,果真,礙人姻緣會被馬踢就是這般吧?

  「唉,欲星移真是做人失敗。」欲星移想了想,接著又說:「做魚也失敗。」

  北冥縝的轉變之大,全是當初遇到硯寒清時所始料未及,硯寒清的改變也令人意外,夢虯孫最後選擇的道路,只能說是被擾亂了的結果,儘管結果是他設想的,然而過程卻偏離他的預估太多,當時他已經因為地門之戰而僅存一息,自是無法親自介入這場內戰,而更久遠之前,那個恬淡無爭到幾乎無欲無求的少女,曾經是他認為最適合安排入宮的鮫人人選。

  『師相,當初應你要求嫁入皇室,你曾說,你允我一個條件。現在,師相,請你兌現你的承諾,救我的孩兒。』

  連當年的那個少女,也已經找到執著的對象了,對於自己的親身骨血,使用了唯一一次保命的機會,讓他只得交出藥劑,換求北冥縝生機,昔年瑤嬪那雙熠熠生輝的堅定眼睛,和許久以前,硯寒清提到北冥縝的時候一樣。

  鯤帝癡情,而鮫人執著。

  終究無一得以倖免。

  欲星移手肘撐在案上,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不知道到底是第幾次嘆息,接著草擬了一道命令,隨後與其他整理過的奏章一併拿去與王過目。







  「吁。」北冥縝一拉韁繩,馬駒便停了下來,不多踏任何一步,他在崖上已可看見稀稀落落的商隊與人民自城門而出的行伍,那也是與他十六歲那年離開時相同的行跡,皇城就在前方不遠。

  生辰時收到的平安繩已經和其他的一起束在袖套內,那是第九條平安繩。






























第一次寫到刪了那麼多東西的文。
梗的部分,其實是以前剛萌上縝硯的時候就想寫寫看失憶,不記得以前曾經相遇過的北冥縝以及記得的硯寒清這種假設,不過後來散落在各篇之中了,就沒有很執著於要額外寫出來,然後前幾天忽然很想聽《一個人背兩個人的債》就又想起這件事,就結合了這部很暴露年齡的電影《我家有隻河東獅》寫了這個故事,其實寫到很想放棄,因為好難寫。
猶豫很久,還問了噗友瑤妃跟欲星移到底誰會贏這樣的謎之問題,所以最後結局變成這樣。
我覺得我會被師相討厭,因為他又去背鍋了,師相粉大概也會拉黑我了嚶嚶。
說到刪掉的部分,本來要寫在病床上談心那段的詳細啊,本來想寫誤芭蕉的部分啊,還想說要寫封宇跟縝兒啊什麼的,不過該暗示的都暗示了,用原劇臺詞寫的事情,以前做過,很累,而且也不覺得寫出來的東西好看,所以這部分都刪掉了。
總之我累慘了。
好想求心得。
不過海境線要結束了唉。
應該該講的都講完了……吧。
這次我就直接貼了,反正延後貼,好像只是讓我自己良心不安而已,根本沒有懸疑效果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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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江問謠 發表於 2018-2-13 23:4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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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相關就不額外開帖了。





一廂情願(一)





  北冥縝抬起頭的時候,果然那雪粒,剛好錯過眉梢,只堪堪擦過他臉頰。

  所以蜃虹蜺那一擊他來不及閃避,口中苦澀的味道,並不像血,反而很似某種藥,但他習武以來,身子就不曾羸弱到疾病纏身,藥物的氣味對他來說應該相當陌生才對,只是這一下停頓,讓他差點也沒閃過對方下一刀。

  「你只有這一點能耐嗎?」

  他一咬牙,身子重新站得挺直,「還請武師賜教。」

  螺武纓在一旁看著,手中的枯枝時不時在地面上點畫幾筆,甫被封為鋒王的北冥縝還不是蜃虹蜺的對手,比起實際對招,指導意味更為濃重,在比劃結束後,他招了招手讓兩個大汗淋漓的孩子過來,身旁紅泥爐上,壺中時不時嗶啵出滾燙的細沬,溫熱的酒氣漫開來,暖不了欲雪的冬,但暖身還是可以的。

  「如何?」在兩人各自捧碗喝下第一口酒時,螺武纓問道。

  蜃虹蜺的碗幾乎已空,北冥縝的還剩了大半。

  「很嗆喉。」

  螺武纓聽了北冥縝的回答,放下了那枯枝,「記住這個味道。」接著起身按了按蜃虹蜺的肩膀。

  北冥縝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留下他守在火爐邊,在漸漸積累的白雪中,灰橘色的火爐只有佔小小一方,劈啪作響的聲音還不及風聲大,以往在宮中的日子,除去祭祀以外他鮮少喝酒,但多少還是能分辨,這是相當粗釀的酒。

  晃蕩的酒香不多時便要散去,他仰頭將餘下的酒液飲盡,換得一陣暈眩。

  ──記住這份溫暖以及嗆辣。

  此後這是他要守的邊關,朝中對於「鋒王」此一封號的揣測與他無關,傳聞邊關苦寒,卻如何冷暖得過人心,待得他收到第一條平安繩時,他已經習慣了那暖在爐上的醅酒,指掌上的刀繭,也已與河山命相契合。

  只是雪落的時候,他不知道為什麼還是會感到懷念,見到鋒王抬頭看雪,直像是初次見到雪般專注,士兵只道皇城沒這樣大的雪吧。

  「皇城的雪……」北冥縝低喃了句,卻沒有接續下去,由於平時他定是有事要說才開口,是故其餘兵眾等了他許久,做完手頭工作的士兵也逐漸集結過來,直到北冥縝不發一語地邁步離開,士兵們一個個錯愕起來。

  而在誤芭蕉前來輔佐以後,除去兵策之事,北冥縝問她的第一個問題便是:「皇城的雪,是怎麼樣的?」

  「不就是雪嗎?」

  起初誤芭蕉還以為這是對她的考驗,頓時有些懊悔自己的口直心快,之後漸漸習慣了北冥縝的沉默以後,她才放下這個問題。

  至於腦海中隱隱有過誰取了雪水煮茶的畫面,也因為太過模糊,而被她拋諸腦後了。







  皇城的雪。

  這個問題一直縈繞不去,原來應該如誤芭蕉所說的一樣,不過是雪罷了,但是他卻沒有印象,這讓他感到奇怪、甚至焦慮,每一年冬季像是在必然被夢魘的夜裡、突來的失眠,既希望睡去、又害怕夢中艱險。他不是怕雪,只是面對漫天飛雪,心底總有腳踏不到地的感覺,不該是這樣。

  不該是這樣。

  一起了這個念頭,北冥縝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氣勁一出,超出原本教習官的預估,沒能擋住攻勢的教習便給生生震了出去,幸虧撞上的是枯草而不是一旁的礁石。

  「承讓。」

  替士兵擬定操練項目的鮫人教習官在同僚攙扶下趕忙站起來回禮。

  從此往後,在大多數士兵都最厭惡而忍不住貪懶的冬季,北冥縝總會格外早起,莫說天還沒亮,到他將所有招式都演練過一次後,抬頭望,眼簾都還能捕捉到不少星子,而軍中沒一點鋒王懼雪的風聲,只盛傳,冬天的鋒王殿下摔人格外用力,特別是下雪天,驗收日如果撞上落雪,大家的臉色都會變得難看起來。

  但也並非所有人。

  比如,在他收到第三條平安繩的冬天,有個波臣士兵也起了大早,北冥縝原來留了心,無論對方是鬼鬼祟祟或者提前起來自主練習的,都好有個盤算,但是北冥縝跟在對方身後走了一段路後,那士兵卻停在一處張望了許久,雖然他不是呆立不動,但日頭都還沒出來,氣溫正低著,不多時,連北冥縝也要稍稍運功禦寒了,那士兵還是焦急地在那邊轉啊轉地,直到鄰近晨練的時候,那士兵才牙一咬要回營裡,卻有馬蹄聲自遠而近,那士兵一回頭差點跌了,趕忙迎上去,北冥縝早他一步截下來那匹馬──原來是送信來的,滿滿一包的家書。北冥縝愣了愣,另外兩人的狀況也沒比他好,俱是無從理解怎麼鋒王殿下會出現在這裡。

  北冥縝在心裡嘆了口氣。

  是他多慮了。北冥縝吩咐士兵將那一大袋信給拎進營裡,原本訓練有素的官兵在北冥縝讓他們去領信時,也都亂了步伐,哪裡還有鎮守邊關、令關外為之膽寒的定洋軍之姿?不過他也沒道理壓著他們的家書,自然早一天收到都是好的,否則他也沒必要要求信使連同其他人的家書一起送來了,不過他還是特別留意了那個早起士兵的動靜,才發現許多人都圍著他,央他讀信,結果他自己的家書倒是沒時間看了,直到入夜,那士兵和人換了崗,擔下守夜之責,就著營火的光,總算看起了自己的家書。

  北冥縝見他看得專注,直到他放下信才問他書中竟如何,那士兵被嚇了一跳,不解怎麼鋒王還沒就寢,只得戰戰兢兢地回道:「家裡說,希望瑞雪兆豐年。」

  「只有這樣?」

  「屬下真的不敢欺瞞殿下,我們這些波臣,識字的少,屬下也只識得幾個大字而已,但已經是整個村子裡懂的字第二多的人了,村裡的教書先生前兩年就過世了,屬下的家書,還是家人去隔壁村央人寫的,殿下若是不信,可以親自看過。」

  北冥縝接下那封信,信中錯字連篇,差點要辨不明意思,但大致上寫的是前一年下了大雪,家中有好收成,希望今年也一樣好。他將信還回去,士兵卻同他道謝,說要不是殿下仁德,他收到這信的時候,怕是都仲夏了。

  他以為無關緊要的事,旁人卻記得了一輩子。

  該年確實大雪,那士兵看著厚厚一層雪,明明天寒地凍的,卻笑了出來。

  「瑞雪兆豐年。」

  這句話,是多少希望以及重量集結起來的,他到幾年後才明白過來。

  幾年呢……。

  在雪中,北冥縝熱著那壺與皇城格格不入的粗酒,底下的火爐分明還是紅泥燒成,偏生看上去華貴了不少,落雪還來不及碰到壺,便被那過燙的熱氣給蒸散了。

  溫好的酒,第一碗澆了地,滋滋作響著,聽了都感到疼痛,第二碗再淋下時,已經沒了那麼駭人的聲響,第三碗,北冥縝端起便就著自己的口。

  喉頭的熱辣他早已習慣,眼睛卻被硬生生燻出一層水霧。

  回到皇宮後,父王亦說:「瑞雪兆豐年。」卻是截然不同的語氣了。

  皇城的雪……北冥縝拿著空碗,雪落到了碗裡。

  甫從邊關回到宮中時,剛好承了最後一場雪,那時候他還什麼也不知道,而今,他是什麼都必須知道了。

  這一年之間,有過幾次艱險的戰役,而在最危急的生死關頭,還願意留下豁命護他的波臣之中,那個看著大雪反而笑得開心的士兵,葬身在離山洞口不足三里處。

  ──有些事情,你只是偶一為之,旁人卻記得了一輩子。

  用他們都最熟悉的酒,第一碗祭了天地,第二碗弔唁亡者,第三碗過後,他輕聲吟起:「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他們有的孩子剛呱呱墜地,他們有的剛成親,他們有的家裡才訂親,他們有的家有高堂……作為他們的主帥,北冥縝卻只能與他們同飲這一碗溫酒,上戰場前要暖身、暖膽,下了戰場要暖劈砍到僵硬的關節、要暖因殺戮而冷卻的心腸,這碗酒,無論階級血脈,都得喝,暖一身骨血,祭弔一干弟兄。旁人可以把他們當作下棋一般,將他們的死亡當作為了勝利的犧牲,戰場上多奮力廝殺都不是重點,活著也不重要,最後都只是數字而已;而他不能,禮部撫卹清冊上的名字,每個都曾經是在他身邊活過的人,他們原有自己的人生,他們因為自己的決斷而死。

  這一壺酒,和眼見水鱗燒那無名堆前的一跪,都是只屬於自己的懊悔。一閉眼,都還能聽見他們嘶喊著保護殿下的聲音,睜眼卻只剩下因冬季而變得清晰的風聲。

  北冥縝呼出一口氣,白煙在眼前漸漸淡去,他忽然想起回城時那最後一場雪。

  不過片晌他便警醒地朝向聲源望去,裝飾用的偌大礁石矗立在那裡,莫約早在他七歲得了自己的寢殿時,這礁石便一直在這裡,以前的記憶畢竟陳舊而遙遠,時隔六年,回皇城的一年間又鮮少待在殿中,自然更無餘暇研究林園中的一處礁石,儘管如此,北冥縝仍是看了許久,直到以枯枝為主、徒留幾點綠意的背景被緞面一般的藍掩蓋,他看見近日還是皇城內茶餘飯後討論著的英雄人物身上掛著少許枯葉,不無狼狽地站在那裡,接著稍微猶豫後像下定決心一般,在嘆息以後朝他走來。

  硯寒清走路的姿勢始終相當端正,打直的背脊以及計算過一樣平均的步伐,雖不若一板一眼的太子太師,但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他就想到「雅正」,鮫人的傲氣在他身上幾乎無從察覺,但行禮如儀還是有著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教養。

  儘管清楚北冥縝向來有著沒有多想,就直盯著人不放的習慣,只是硯寒清還是感到如履薄冰,自從剛回皇宮那次送膳以後,北冥縝便同他說藥膳一事從今往後就免了,故而已有好一段時日不曾見面,加以他也不曉得自己是怎麼繞進來的,直到他發現的時候,他已經聽見了那句「豈曰無衣」,雖是從中原那邊傳來的歌謠,但由於當時仍未裂土分割,所以抄錄的書籍也留了下來,那自然明白北冥縝挑這首的用意,他不習慣踰矩、更沒有理由主動安慰對方,何況那並沒有用,因此在意識過來那是北冥縝的聲音時,他便想調轉腳步離開了,但被發現了還不現面,只會顯得更加鬼祟。

  硯寒清先定下自己的心,一如往常地行禮:「參見殿下。」

  「硯寒清,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面對果然被問起的問題,硯寒清硬著頭皮說出自己也不相信的事實──到底為什麼能在沒有經過正門或偏門的情況下進到殿中內院,他也覺得相當匪夷所思,然而事實就是事實,他亦不可能因此就去臨時想一個藉口出來。

  聽完他的說詞,北冥縝點了點頭卻不再多言,硯寒清在莫名心虛之餘唯有說:「殿下,雖然微臣不曉得自己是怎麼走過來的,但這對殿下的安全畢竟不太穩當,殿下是否要知會內務府一聲?」

  「不用。」北冥縝搖頭道:「況且如你所說,你也無法照著來時路回去,對嗎?」

  「確實如此。」他一時恍神,沿途風景也不太記得,儘管這宮廷他也走了十五年了,但到底走的多是固定的路,這座偌大的皇宮,一旦走偏了路要迷路也是常有的事,雖然按照人的慣性,在走神時於走慣的地方走錯路,是相當罕見的事。

  這句話結束之後,北冥縝還是直望著他,如今鰭鱗會的事情已經結束,宮內無論未珊瑚或者覆秋霜都已遁逃,北冥縝終歸領的是武職,表明拒絕東宮之位後,其他的事情便沒有了置喙的意願與必要,是故硯寒清也想不到還有什麼事情能和對方說,要是直接告辭,似乎又顯得奇怪,在他進退兩難之時,看見了似乎不該出現在北冥縝身邊的紅泥火爐,硯寒清便不確定地問:「殿下並未用膳嗎?」

  北冥縝愣了愣,眼見對方神色無異,神情便黯淡了幾分:「膳食的部分我確實有按時用,不勞你費心,之後要做的事情很多,既然藥膳已停,之後更不會任由這樣的事情再拖累身邊的人,要是主帥倒了,事情不僅拖沓、亦容易產生其他風險,北冥縝雖駑鈍,這點還是明白的。」

  接著他微微張口讓寒氣進入口中再呼出來,轉向還燒著的爐道:「這是酒,冬天的時候,在戰前以及戰後,我們都習慣溫一壺酒。」

  「我們」,硯寒清聽見這個詞,胸口悶痛起來,雖然雪幾乎要停了,但正身對他、唯獨側過臉低頭看那酒壺的北冥縝身上看起來卻是那樣單薄,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對邊關戰神用上單薄這種形容詞,只是那麼一點雪而已,只是沾染到他鬢邊髮絲而已……為什麼會認為他好像要被雪埋起來一般?

  衝動比理智來得迅速,硯寒清幾步走到對方面前,拉住了戴有平安繩的那手,「微臣有幸陪殿下飲這酒嗎?」語畢,喉嚨宛如生生將大把的雪嚥下似地疼痛不已。

  北冥縝張口說了什麼,他沒聽見,便強自吞下口中乾澀問道:「殿下的回答是?」

  「好。」北冥縝凝視著硯寒清鮮少離他這樣近的眼睛,接著撥開硯寒清的手,轉身替對方倒酒。

  『記住這個味道。』

  北冥縝看著硯寒清捧著那碗酒小心翼翼地喝了第一口,以及旋即因為被嗆到而緊蹙眉心的模樣,硯寒清單手拿著碗、另一手掩口用力咳了幾下,肩膀的起伏劇烈到險些拿不穩碗,北冥縝便接過碗,將剩餘的酒揚首一飲而盡,熟悉的味道在喉頭燉了起來。

  ──但是我想忘記。

  在低下頭前的那一瞬,他張開眼,天空有雪直往他的眼眸而來,擦過睫毛,不知佚散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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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江問謠 發表於 2018-2-13 23:4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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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廂情願(二)




  被按在脈枕上的手腕,看上去卻似無勢可依。

  收在角落的紅泥爐上還留著空壺。

  北冥縝看著門外的雪景愣神,在戰場上從戰前擬定戰策到戰中實際對戰以至戰後傷患救護都一併包辦的試膳官坐在他身側,仍像以前一般為他請平安脈,儘管從冬季第一場雪後,他已言明藥膳與平安脈都直接省免,然而碰了面,出於習慣而被問了是否要請脈時,北冥縝仍然沒有拒絕。

  紫檀木門還敞著,冷風便從深煙棕的門框闖進來,擾得髮梢飛揚,直到硯寒清吸了吸鼻子,北冥縝才醒轉過來,「你要關門嗎?」請脈時的必須敞開門、並且有宮人在場的規矩於他們沒有遵守的必要。

  「不用。」硯寒清看上去倦極地緊閉了下眼,「殿下感到燥熱嗎?如此的天,特別容易招惹寒氣入體。」

  「要回邊關戍守了,我想早一些習慣,莫要到了邊關才染風邪,反而浪費藥材。」

  硯寒清有些被哽住,「殿下覺得,藥材用在自己身上是浪費嗎?」

  「邊關物資往來不易,是該用在更正確的地方上。」

  「……殿下將自己看得輕了。」

  「將我看得重的人,已經太多了。」

  硯寒清嘆息著問:「殿下,這是在責怪微臣嗎?」先前在對鰭鱗會終戰結束以後,他也探詢過北冥縝對東宮之位的想法,雖然不意外北冥縝會拒絕,畢竟更久之前,北冥縝向北冥華宣誓效忠後,也希望硯寒清協助他,全然不似思考過接下王儲的身分,那時硯寒清也說了同樣的話,北冥縝當下並沒有回應他,現在這句話,也許,是北冥縝對於自己人生的總結,亦是表明心跡。

  北冥縝的指尖動了動,「不是。而且你職責所在。」語畢卻又轉頭望向那片積累起來的雪景。

  視線下轉後,硯寒清收了手,確實如北冥縝所說,除了先前的傷以外,一年的調理雖還差強人意,何況這期間受傷頻仍,但在患者的配合下,最基本的預防習慣已經建立好了,自然不繼續用藥也是能好的。先前北冥縝和他說過要回邊關,他想,大概開春就會走了吧,看這雪勢,冬季是快結束了。

  北冥縝看著外頭的時間久了些,迥異於他那總是直盯著人到讓人莫名心虛的習慣,硯寒清自是上了心,只是現在他也不曉得該用什麼身分去探問了,以前是戰情急迫,才逼得他扛起一切,速戰速決,而今還要他這樣直接,他是做不來了。

  在雪地中溫著的那碗酒,讓硯寒清想起當初被餵入口中的糕點,那時是自己吃了大半,這次自己則不過飲入了一小口,然而無論分量幾何,與皇子分食實在太過僭越,他如今回想起來都還無奈得胃痛,卻又怎麼會那樣踰矩地去問要共飲酒?硯寒清覺得他也弄不太清楚自己了。

  硯寒清嘆了口氣,一抬頭卻看見北冥縝在看他,早已停下的雪,彷彿無視屋簷遮掩,又落到他眼前,視線裡的北冥縝幾乎要被鵝毛大雪蓋住,如果不是清楚知道這是錯覺,他便會伸手去揮開那些落雪,在他不住瞇眼的那瞬,北冥縝的唇在漫天飛雪中張闔,這次他卻聽得真切了:「我剛回皇城的時候,也下雪了。」

  意外於北冥縝忽然像沒話找話講一般,硯寒清頓了頓才道:「微臣記得那時,似乎,是春寒料峭。」

  「確實,」北冥縝收回了自己的手腕,「在洗塵宴以前,我遇到了一個人。」

  實在不曉得對方想說什麼,硯寒清只得接道:「是殿下認識的人嗎?」

  「……不是。」

  硯寒清不明白為何北冥縝在回答前會有此停頓。

  北冥縝呼出一口寒煙,缺少炭盆、又門戶洞開的室內,並不比外頭溫暖幾何,儘管有武功傍身,但想來硯寒清應該也習慣了試膳間的溫度,因此並不習慣為此動用內力,北冥縝見他似乎畏寒,還是取了擱置角落的泥爐、將炭火重新燃上。

  硯寒清不是沒有阻止過,只是沒熬住北冥縝說:「習慣溫暖以後再碰到霜寒,容易染風邪。」時,睫毛底下冰雪似的死寂。

  那句微臣出身太醫令,愣是出不了口。

  他彷彿又看見了雪,籠罩著北冥縝,幾乎要將之掩埋。









  餘下最後一場雪,從前一年如纏綿於病榻那樣疏疏落落地到了今年。

  洗塵宴,照往例都是得辦的,其中參雜著多少陰謀狡詐,或是虛與委蛇,北冥縝自然是交由他的策師誤芭蕉作決斷了,當初誤芭蕉投於他麾下時他便說得明確,權術外交為他所不諳,戰略兵法才是他所習慣,是故早已將權責分明,雖說他無可避免地還是得去露個面,仍是決定再稍晚一些面對那些浸淫在暖閣中卻連他都能感受到的霜寒。

  回來皇宮的決定,實際上他仍然抱持著遲疑,他不曉得自己會對回皇城這件事情那麼排斥,分明瑤妃年年都盼望他回來,他也不是不想念母妃,只是心裡那份莫名的排拒,讓他連年都留在邊關戍守,將精神都放在上面,也勉強得了個還過得去的名聲。對於父王北冥封宇的冷待,他應該早就沒放在心上了,其他人情冷暖於他來說也不足以放在心上,但若是如此,他還是不解,究竟自己是為什麼不想回來?

  他神色暗了暗。

  當初,太子北冥觴皇兄過世時,他是希望能立刻回來奔喪的,但是分封的皇子非詔不得入京,何況是在儲君甫失、東宮未立的情況下,如果他真的不管不顧地直接回皇城,一個謀反的罪名扣下來,就能定他死罪,再加上覬覦太子之位、圖謀不軌的罪狀,更不消提,誤芭蕉早已同他將利害分析得清清楚楚,他不該將自己以及身後一眾都拖下水,承擔一時衝動的後果。

  他一邊想著一邊信步胡走,直到鄰近禁衛軍校場,因為感到懷念而停步,左將軍想必已前去洗塵宴,此時也不是練習的時候,他想著校場裡應該空無一人而本來沒有要入內,才要離去,卻在外牆邊看見一名官階不高的官吏靠在牆上,北冥縝眉心一蹙,按了按河山命的刀柄,接著走了過去。

  ──硯寒清沒有想過,他會在這種情況下再見到北冥縝,雖然他意識不算清晰,但應該還不至於產生錯覺,至少他很清楚,因為衛生考量而總是修剪整齊的指甲,如果不是真的捏得夠緊、夠用力,手心不至於如此疼痛。

  如果是幻覺就好了。

  一瞬間他這樣想。

  但可惜,他知道他還是足夠清醒,清醒到看見北冥縝時,還記得怎麼行禮。

  「你為何會在這裡?」

  北冥縝的聲音,在六年後,和當初相似的部分少得讓他幾乎難以辨認,硯寒清一抿唇後道:「微臣不才、腆任試膳官一職,為殿下的洗塵宴試菜,因不勝酒力,所以出來走走,散去酒力。」雖然他已經將用酒佐味的料理排到最後了,但因為還有宴飲用的酒,所以累積起來實在是個不小的數量。

  「這裡是禁衛軍校場。」

  「微臣惶恐,沒有注意到,信步胡走竟走到這裡了。」

  北冥縝的視線他曾經再熟悉不過,但其中並不包含猜疑,硯寒清仍然低著頭,直到北冥縝前進了一步,他按捺住差點後退的步伐。

  「你認得我?」

  「是。」

  「你的名字。」

  硯寒清眼皮微微一跳,睫毛微顫。

  「微臣太醫令試膳官,硯寒清。」

  接著他不著痕跡地改變姿勢,於是瞥見了北冥縝總是被錯認為心機深沉的表情,一點重量壓在髮上,不斷增加,直到潤進了髮間,冰涼了後頸。

  北冥縝抬起頭,接著他的身影旋即為落雪打亂。









  冷卻的炭盆多花了些時間才暖起。

  硯寒清今日似乎並不急著離去,北冥縝想著,卻安於這樣相對無言,因為他想起來,初春的最後一場雪中,他遇到一個人,於是他不曉得開如何開口了。

  ──要是能再分開一些距離就好了。原本他也不曉得硯寒清為何會來,想起來曾經遺忘的事情以後,和對方同飲的那一碗酒,比往常要來得辣喉許多。

  回歸的和這幾年的記憶仍舊是混雜在一起,他彷彿剛從夢中驚醒,一切都茫然混沌,清晰的唯有那一層涼薄的空氣,眼前的人影,納不進心裡,胸臆宛如已被脹滿,卻仍舊感到空虛不已,或許只要伸手碰觸就能從其中產生的溫度中明白什麼,然而想起先前那個擁抱──北冥縝又閉上眼,那溫度太燙了,或許在他於戰場上倒下那時,硯寒清的溫度恰好可以暖他逐漸散去的體溫,如今卻連現在的距離都覺得過近,他不由得去索討朦朧回憶中去暖他的那雙手,卻無法靠近現在的硯寒清更多。

  「說到酒,微臣想起來狼主曾經提到過有一味特有的酒,名喚風月無邊。」

  「是嗎。」

  對於北冥縝清冷的反應,硯寒清不知怎麼地,心中一股悶火散不去,一抿唇後卻是說:「殿下聽過交杯酒嗎?狼主說,等到苗王成親時,交杯酒定要用風月無邊。」

  「合卺酒?」

  「就是新婚夫妻……咳,原來殿下知道。」

  「酒的講究,我不明白,在邊關也就習慣喝一些粗釀的酒了,皇城的味道,卻是不太習慣。」

  「殿下此前沒喝過其他的酒嗎?」

  「拜別父王與母妃前喝了一次,」北冥縝頓了頓,「此前我對酒的味道沒有印象。」

  「孟婆湯嗎……」

  「什麼?」

  「中原那裡傳說人在死後要入輪迴前,須飲孟婆湯、過奈何橋,孟婆湯聽說是一種喝了就能忘記前塵的湯藥,殿下這樣說,微臣倒要懷疑那碗酒是孟婆湯了。」

  「硯寒清!」北冥縝忽然用力敲了下桌面,所幸硯寒清穩住了茶盞,才沒有打碎那些要價不斐的茶器。

  「呃嗯……殿下,怎麼了嗎?」

  北冥縝看著硯寒清良久,最後呼出一口氣,疏握的拳頭靠上額心,任由指背的冰涼降下遽升的體溫。

  「抱歉,我失態了。」北冥縝又閉上了眼,稍微往後挪了一些。

  「殿下、」

  「你,還有事要忙吧。」

  「微臣……」

  「你先去忙吧。」

  「是,那微臣告退了……請。」

  北冥縝望著硯寒清離去的方向,風雪早已停歇,他卻又想起十六歲那年的雪,他為了提前適應邊關,而在嚴冬大雪中佇立良久,只有硯寒清一人來尋他,為他焐暖僵硬的關節,硯寒清的手上帶著繭,和他手上刀繭的位置有幾分相似,他身上混著藥物與食物的味道,北冥縝捧著那碗暖身用的藥膳粥,濃縮著以往無數次對方為他熬那一碗又一碗苦口傷藥的畫面,他沒有說,其實那碗藥膳粥比在北冥異留膳那次的餐食都還要好吃。

  北冥縝替自己斟了一杯冷茶。

  入喉的茶就只是茶,沒有其他的藥味夾雜。

  停掉藥膳以後,硯寒清似乎以為他不喜歡吃藥,所以原要口服的湯劑也在和修儒與狼主商討過後改換成擦劑或敷藥。但其實,藥草的氣味,他再熟悉不過,每每總能將他從舊日朦朧黏膩的闃黑夢魘中喚醒,只是藥的味道會讓他想起來兒時那些正餐外的藥膳食補,想起曾經有一個人,一邊嫌麻煩、一邊次次在他被摔暈後,背他回寢殿,想起他還能靠在那個人身上,捉著他腰際的綴飾、彌補渴求卻欠缺的溫度,不用藉由溫酒來沉澱心緒,或者找回對生命重量的認知……在短暫的溫暖過後,那冷意無論再如何淺薄,都還是容易讓人染上風寒,所以他不想用藥。

  繼續用藥膳,他總得想起來。

  皇城的雪,確實沒有邊關那麼大,但是更為寒冷,儘管如此,皇城的雪偶爾也會溫暖起來,帶著藥的氣味,以及那個人的嘆息。

  他總得想起來,那個人是誰。

  如此一來,護命的平安繩便會絆住他回去的步伐,牽引他回頭拉住對方的手腕說:「硯寒清,我回來了。」

  ──卻聽那人茫然回應著不解。又一次在燙人的溫暖中全身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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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原作者| 江問謠 發表於 2018-2-13 23:49:56
只看該作者
  • 因為我沒有要拆縝硯或讓他們各自跟別人在一起,所以那個、吃另一個配對的讀者請先撤了吧?雷到的話,我不能負責的。
  • 私設真的很多,請自行避雷。








一廂情願(三)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

  吟唱的歌聲在腦海裡,彷彿一陣風,吹起甫落地的花瓣,不多時又逃逸無蹤。

  「最近有什麼不適嗎?」

  「最近的記憶十分混亂。」北冥縝頓了頓,「我不清楚什麼事情是真的發生的,什麼不是。」他邊說邊隔著袖套按著底下的平安繩。

  記憶紊亂的症狀是最近發現的,修儒已經離開海境,北冥縝也認為沒什麼大不了的,便連太醫令那邊也沒去,直到瑤妃問他,他才提了這點奇怪之處。

  離鰭鱗會與玄玉府攻破演圖關,早已因為意圖篡位而被褫奪鰲千歲之名的北冥皇淵登上鱗皇椅後旋即身亡以來,已經數年過去,那場不自然的雨,除了在各地造成恐慌以外,也引起喁喁私語,「天公伯在哭泣」的說法,在民間流傳得更廣,衍伸成近似中原竇娥冤的穿鑿附會,接著越來越偏離叛亂的主軸,漸漸如同史記中的項羽一般,正面形象勝於勝利的王家不說,尤有甚者,玄玉府與鰭鱗會之間的故事,依附了情愛的元素而更添淒艷的印象,屢屢在民間戲劇中出現,即便底層官員試圖禁演,也禁之不絕,『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出自《國語》的這段話,北冥縝似乎曾經聽誰說過,因此即便曾經與戰的士兵對這些美化過的傳言有所微詞,北冥縝也禁止他們因此對平民百姓尋釁。

  除了民間改編過的鰭鱗會之亂和他記憶中的不甚相符以外,直到近日,他才想起來,在戰事消弭後,夢虯孫並沒有回到皇城,更沒有其餘關於羈押或者讓北冥縝從中為戰俘、戰犯斡旋之事,北冥封宇的詔書裡明確寫著不再追究,而當時北冥縝雖然確實進了天牢,卻是在曾經關押自己的那間,看著空無一人的牢房而已。

  和夢虯孫的對話,確實發生過,但是並不是在天牢。想起這點以後,更加察覺到自己的記憶確實出了問題。

  也曾經想過要抽出時間前往太醫令檢查,但對他來說,太醫令即是等於硯寒清,幸好也不是太外顯的症狀,誤芭蕉自然沒有察覺,當初戰事方弭的求親,除了被誤芭蕉拒絕以外、還被狠狠教訓了一遍,最後誤芭蕉丟下了一句:「殿下是不是弄錯了什麼?」雖然後來還是繼續留在北冥縝身邊輔佐,但中間也起了一層尷尬,至今被時間削減的部分也沒有多到讓他還能拿這種事情去叨擾誤芭蕉。

  和當初,硯寒清拒絕他的時候很像,這樣一想,心臟又微妙地疼痛了起來,那個時候沒察覺到的事情,在想起過往後,每每回憶都有著苦澀梗在喉裡,吞嚥不下去。

  「請太醫令看過了嗎?」

  「不曾。」雖然並不想讓母妃擔心,北冥縝還是據實以告。

  瑤妃喃喃著:「這樣啊。」接著將手覆在北冥縝的手心,微涼的指掌還來不及被北冥縝的體溫溫暖便已離去,北冥縝看著熟悉的觸感所代表的平安繩,彷彿被冰塊凍傷的痛楚讓他差一點撤了手,但最終他還是像當初在關外第一次見到漫天飛雪時,慢慢握住那一捧終會融化的雪,任由其將指關節凍僵。

  又是一年過去了。

  原來如此。

  回來到現在,已經一段時間了。原本除了定期回報邊關動向以及瑤妃的生辰以外,他是沒打算在皇城久待的,只是師相欲星移醒來還不到半年,父王北冥封宇就召他回皇城,也容不得他猶豫,除了皇命不可違以外,現在與父王的應對也已不像過往那般生硬了,想到大皇兄北冥觴與二皇兄北冥華的事情,儘管北冥異仍會常常回皇城,但無論父王是不是需要身為兒子的北冥縝,於理也好於情也好,他都該回來。

  從誤芭蕉的家族那邊傳來的、希望誤芭蕉早日成婚的壓力,讓北冥縝那時候恍然父母也漸漸老去了,北冥封宇因為幾次御駕親征落下的病根,在調養未及之下,新傷舊病混在一起,只是憑著太醫令保守的治療方式,是沒辦法根治的,年節時北冥縝回京述職,隱隱約約留意到北冥封宇疲倦的神色一年比一年難以掩飾,而瑤妃雖然久居深宮,歲月的痕跡還是淺淺地劃下了,這涼冷的體溫,讓他回想起兒時與母妃分離的恐慌與無助,衰老、死亡,這不是他能抗的。

  他從青稚到了足夠成家的年齡,但增長年歲的不只是他,這個認知讓北冥縝原來的堅持出現了缺口,馬不停蹄地從邊關趕回了皇城──北冥封宇說這是師相的意思,欲星移卻就這樣把他晾在一邊數月,彷彿是他誤解了回返的命令一般,可是一旦北冥縝表達想回邊關的意圖,又會被四兩撥千金地擋回去,時間已經久到誤芭蕉也打算隨他回皇城了,只是北冥縝不放心邊關,才阻了誤芭蕉信中的要求。

  而太醫令要求的慣例請脈,也快要攔不住了。

  無法拒絕瑤妃讓他前去給太醫令檢查的請求,北冥縝在出了瑤妃宮裡後,對著春寒呼出口氣。

  但是事實與他想的不同,太醫令那邊派遣的醫官遲了兩日才來,來的人並不是硯寒清,而是更久以前為他請平安脈的醫官,他隱約記得當初這位醫官似乎出了什麼事才改為硯寒清前來,現在是相反了嗎?

  北冥縝並沒有提到記憶混亂之事,醫官在診脈時也不曾提到他脈象有恙,最終在醫官離去前,北冥縝終是問了:「硯寒清呢?」

  似乎沒想到會被問起,醫官遲疑地回答:「回秉殿下,微臣不知,但硯……大人應當仍在試膳。」

  「為何不是他來?」

  「這……大人說,雖然先前在微臣守喪期間越俎代庖,到底是踰矩,由微臣續效犬馬之勞,才是為殿下著想,大人向微臣解說過殿下的脈案,如若殿下仍不放心,微臣會再向硯大人轉達。」

  「不用,有勞了。」

  不曾受過對方禮遇的醫官愣了愣,趕忙回道:「殿下言重了。」

  在醫官離開後,北冥縝倒了杯茶嚥下,在邊關時大多只飲涼水,剛回皇城時也一時沒改掉這個習慣,還讓北冥華嘲笑了一陣子,如今隨著這樣不上不下被留在宮中的時間變長,他喝茶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在喉中留下的味道也和隔著薄霧的記憶疊合在一起,他想起自己兒時原來常喝茶的,但是、

  『殿下之前的命令,微臣不敢懈怠。』

  同樣是當初陪在身邊為他沏茶的人,幾年前才說過的話,如今已經不記得了。

  想著這件事的自己,很像小孩子。

  雖然並不擅言詞,從邊關捎往皇城書信,也有給硯寒清的一份,不曾斷過。說的只是一點小事,因為連簡單的「甚安,勿念」也太超過,只有「平安」二字,誤芭蕉便會說,殿下何不多寫一些,最後他只能寫:「邊關靖平,暫無流寇。」,和給皇城的匯報差不了多少,也曾經試著詢問對方近況,硯寒清卻回:「皇城安好如舊。」

  一封信帶著:「我問的是你。」從邊關到皇城,再回邊關,數月過去,回返的信件細寫了皇城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物價,北冥縝愣了許久,思考數日過後才回了:「邊關物資緊缺,尚堪用。」

  儘管如此書信往來,卻很矛盾地,既閃躲見面,卻又惦念著對方沒有信守諾言。

  屋裡還是太悶了。

  北冥縝忽然起身前往校場,這畢竟和被軟禁不同,他可以去任何地方。

  還帶著一層未融盡的薄雪鋪在路面,足下鬆軟,帶起少許泥濘濺在鞋面。

  來到校場時,因為並非演練時間,北冥縝原來沒想過有人在,卻見朱紅大門敞開,兩側的守兵還未及通傳,他已跨過門檻進去,同時申玳瑁的長刀朝他指來,只差分寸便要刺到北冥縝的鼻樑。

  守在外面的禁衛軍一時反應不過來,北冥縝已說:「左將軍缺了一步。」

  見北冥縝不避不退,申玳瑁收劍低頭道:「是臣踰矩了。方才那步,臣是故意的。」

  「我知道。」北冥縝順手拔出河山命。

  不顧以為鋒王正為左將軍的行為動怒的士兵,北冥縝轉腕,河山命刀尖已對上申玳瑁,「請賜教。」

  「臣領命。」

  旋即刀光劍影一片,剛換崗的禁衛軍雖然霧裡看花卻看得目不暇給,刀擊聲鏗鏘,轉眼便是數十招過去,兩人對峙了好一會兒,似乎各自在為下一波攻勢做準備,卻忽然默契十足地同時收刀。

  「殿下進步許多。」

  「仍有諸多不足。」

  經過適才的熱身,申玳瑁忽然問起:「殿下適才在煩心什麼?」

  「我……」北冥縝還來不及回答,門外便傳來一個小兵緊張大喊:「硯大人駕到!」

  瞬時北冥縝與申玳瑁思緒都空白了一陣,他們都還沒人習慣硯寒清被稱為硯大人,以硯寒清的官階來說,對他們一個王爺一個將軍使用駕到這個詞,通報者無疑是不諳皇宮裡的規矩。

  望向門外的北冥縝,剛好捕捉到硯寒清微微抽搐的表情,許久後,硯寒清才轉向北冥縝,視線都對上了,他只得不情不願地走過來。

  北冥縝感覺自己的心跳隨著對方的腳步不斷加速,直到硯寒清站定,北冥縝的呼吸卻差點停下。

  「硯寒清,好久不見。」

  「呃嗯,好久不見了,殿下。」

  藥香、體溫、擁抱時的觸感,一點一點記憶浮起,又如池沼中的汙泥混濁了池水。

  申玳瑁沒注意到兩人之間氣氛微妙,只向北冥縝說了句要去懲罰剛才那個不懂規矩的小兵便辭去了,禁衛軍也各自回了自己的崗位,除了原本守門口的兩位以外,校場內只剩下北冥縝與硯寒清兩人。

  「咳、聽說左將軍因為言行不遜,所以鋒王殿下打算懲罰,但左將軍不服管教,與鋒王殿下打起來了,拉微臣前來的士兵是這麼告訴微臣的。」

  「只是懷念起以前和左將軍對練的日子,因而過了幾招罷了。」

  「微臣也這樣想,但對方……希望沒冒犯到殿下。」

  「你我之間,談不上冒犯這個詞。」

  「如此……多謝殿下厚愛了。」

  「硯寒清,你在躲我?」

  硯寒清沒想到北冥縝問得那麼直接,早已疏於應對,猶豫許久卻是找不到合適的回應,「殿下不也在迴避診脈嗎……」一說完話,硯寒清卻是覺得自己口吻中幾分透露出長輩似的自以為是,而感到後悔了。

  「想早日回邊關,便無心於此。」

  「殿下知道號脈並不需要太多時間,恕微臣僭越,想來殿下應該是有其他理由的。」

  北冥縝看著硯寒清良久,眼見微涼的空氣中,硯寒清額角卻隱約起了汗。

  「你關心我,卻在躲我?」

  被北冥縝過於直白的結論,硯寒清已經許久不曾感受到的、被反將一軍的微妙挫敗感又一次襲上心頭,「殿、殿下?」

  「或者是我誤會了。」

  幾次意圖分辯,最終還是放棄似地,硯寒清說:「殿下不曾說錯。」

  「你為何要躲我?」

  「微臣……」

  「有什麼話,直說無妨。」

  「表妹誤芭蕉和殿下的事情,微臣聽說了。」

  「怎樣的事?」近日邊關沒什麼大事,誤芭蕉送來的信是這樣陳述的。

  「這……」硯寒清為難地挑揀著用語,最終只能艱難道:「婚姻之事。」

  沒想到對方會忽然提起那麼久之前的事,北冥縝道:「已經被拒絕過了。」

  「呃……殿下並不介懷嗎?」

  「那時候誤芭蕉她很生氣地說是我搞錯了,我尊重她的決定。」

  越來越覺得彼此說的話有些牛頭不對馬嘴,硯寒清試圖矯正:「殿下並不像是被拒絕、或者失戀的樣子。」

  原本一問一答得很流暢的北冥縝停了下來。

  在因為話題尷尬而降低音量的對話聲也沒了以後,周圍沉重的空氣更加安靜了,致使頭頂出現極輕微的聲響時,也顯得格外清晰,硯寒清才抬頭還來不及看清楚,卻一陣暖風忽然而至,遮去大半光源與寒風,將他包圍。

  硯寒清定睛一看,眼前的北冥縝,缺了外頭的罩衫,看上去陌生了幾分。

  「下雪了。」

  硯寒清指尖捏上北冥縝披蓋在他頭頂的衣衫邊緣,一時不知道該拉緊、還是取下還予對方。

  原來要落在他身上的雪被北冥縝用罩衫擋去,而此時細小的雪從他們之間飄過,硯寒清微微皺起眉頭。







親友說,左將軍沒有那麼強吧,其實我也覺得……可是照設定來說他應該很強,我寫的時候很為難,貼了還是很為難。

……可是我說真的,禁軍統領如果打不贏王爺那個很尷尬欸OT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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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原作者| 江問謠 發表於 2018-2-13 23:5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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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切私設只是我自己的遐想,請不要被誤導。
  • 會雷私設的話,現在趕快按上一頁都來得及。









一廂情願(四)




  「殿下,微臣說過……」

  只不過稀稀疏疏的幾點雪而已,和盞中一飲而盡後的殘酒一般,不過是數個眨眼的時間,北冥縝卻聽見心跳聲漸漸清晰,幾乎耳鳴。

  被鎖在喉嚨之中的,不只是聲音,還有被軟禁在宮裡時,每次只差一些便要宣之於口的稱呼,那是濃濁的空氣中,唯一能有的短暫呼吸。

  此時的硯寒清看起來與陪伴他直到成年的伴讀看起來太過相似,殘留在心臟日益累積嚴實的塵封慣性似要破土而出,指尖幾度顫抖,最後還是被他鎖進掌心,痛覺不足以讓他醒來,至少能阻止他前進。

  硯寒清眉心蹙得更緊,北冥縝不曉得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沒有,在想起過往以前他還能照直覺而行,但如今,他進退維谷,不能主動提起,退避得太明顯也不允,他不想引起硯寒清的恐慌。

  自己的記憶剛被灌入遺失的那部分時,那種忽然不知道到底該相信什麼的無措感襲擊而來,彷彿世界正在毀滅,直到後來他才慢慢習慣過來,也是剛好那陣子戰事頻仍,他只要負責上陣殺敵就好,麻木在廝殺、殫精竭慮於兵法,便無須面對,誤打誤撞地撐過了那一段迷茫。

  當初,北冥封宇曾經問北冥縝,為什麼不直接去問北冥封宇為何會疏冷他,那時他看著已經漸漸走向老邁的父王,無法開口告訴他,父王,其實兒臣想起來了。

  回皇城的這一趟,像是把他在邊關風霜中割削得銳利的稜角,給磨得圓潤了些,但看著皇城中的每個人在自己的立場中掙扎,他看著以往認定的是非對錯崩解紛亂,他佇立其間,雙足下的地面搖晃不穩,彷彿隨時都可能崩毀。

  王位,那不是他擔得起的。

  硯寒清那時問他,既然無心於王位,又為何要向他求助。

  他向來拙於言詞,否則便會暴露出,他那時的想法其實是,因為記憶開始混亂,直覺卻告訴他,硯寒清能幫他,甚至是,救他。

  後來他才明白那時候其實他想起的,是被軟禁在宮裡的時候,自己一次又一次,想像兒時一般,直接靠到硯寒清身上,汲取對方的溫柔、以及被在乎的感覺,他想要有個人能依靠,而不是繼續帶著滿身傷踽踽獨行。

  北冥縝又將手心握得更緊,稀薄的雪沒落多久,硯寒清還是維持著那個動作,沒將那件罩衫還給他,或許時間其實並沒有過上太久,緊繃讓他已經無法正確地覺知時間。

  他想了太多事情,以致於,即使出於本能在那抹藍白相間的身影向自己跌過來時,確實伸出雙手去接,卻反被抱了滿懷。

  那件過大的罩衫,飄落在一旁,北冥縝的視線被吸引過去,尚且未能理解現下發生了什麼事。

  只聽見硯寒清的聲音:「沒事了,殿下,沒事了……」

  北冥縝任由他拍著自己的背,硯寒清明明已經不比自己高了──想到這點,他低下頭,靠在硯寒清肩上。

  「我們回家。」

  回……家?

  聽著硯寒清的話,北冥縝茫然起來,接著,被猛然推開。

  似乎在組織自己的話語,硯寒清緊抿著唇,幾次偷覷北冥縝,卻因為還沒想好該說的話語而緘口不言。

  北冥縝看著他許久,接著走向一邊,明顯感覺到經過硯寒清身旁時對方的僵硬,還是繼續往前走。

  「殿、殿下!」硯寒清趕忙回頭喊住北冥縝,卻見對方躬身拾起那身罩衫,抖落上頭的塵土及雪,隨後看向硯寒清的,是一雙幾乎透明的灰藍色眼睛。

  壓在雙肩的沉默過於沉重,硯寒清不知為何,產生了好似再繼續保持安靜下去,北冥縝便會完全離開的感覺,儘管此時的他尚且不明白完全離開是什麼意思,卻已經容不得他思考,從乾啞的喉頭離去的話語如風刃刮痛著皮肉,「……微臣的記憶,似乎亂了。」

  「什麼意思?」

  話都說了,也不好只說一半,硯寒清便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有的時候,微臣會想起一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雖然聽起來很像夢境,但微臣不是白日作夢,而是想起那些事情的時候,微臣分不清楚哪些是真實發生過的。」硯寒清頓了頓,「所以像剛才那樣失儀,還望殿下恕罪。」

  「怎樣的記憶?」

  聽北冥縝沒有懷疑的意思,硯寒清反而被哽住了,忽然覺得,難道只要自己說的,他都信嗎……硯寒清不曉得自己為什麼忽然會在意起這種事,撇開那些雜亂的思緒,他回道:「現在又有些記不清楚了,好像是殿下在大雨中跪了許久,起來時膝蓋磨損嚴重,所以微臣才會急著想去扶殿下。」雖然現實是最後摔倒了。硯寒清繼續說:「但是海境,除了千歲那時候以外,不曾下過雨。」

  恍然察覺到自己用了舊時的稱呼,硯寒清才要補救,北冥縝卻已開口:「其實我也是。」

  「殿下的意思是?」

  「到見了母妃為止,我才發現我記錯了一些事情。」北冥縝視線下落,對上硯寒清還是一身常服並無加裳的樣子,便話鋒一轉:「有什麼話,還是進去屋裡再說吧。」

  「抱歉,殿下的衣服……」

  硯寒清話還沒說完,北冥縝便已將罩衫穿了回去。

  「無妨。」

  其他的話語,全被北冥縝這句給推了回去。

  似於近鄉情怯的奇怪感覺,不知為何拉扯著硯寒清的步伐,然而有太多不解,只有北冥縝能解答。以前,他才是負責解答的人啊……。

  於是硯寒清隨北冥縝回了寢宮。

  北冥縝讓他待在內中,自己取了紅泥爐燒起了水,看北冥縝認真的樣子,雖然硯寒清以前也見過對方在雪中溫酒,但還是微感訝異,就好似曾經見過對方單是生火就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的景象一般──但他確實記得,在北冥縝分封前,他對這位皇子幾乎是沒有印象的,如果見過對方身上滿身髒污,他不太可能不記得。

  儘管之後看見北冥縝泡茶的手勢熟稔,硯寒清又在心中訝異一回,他還是盡可能沒有表露在臉上,北冥縝卻像知道他的想法一般說:「以前喝不出茶水的味道,覺得能止渴就好,但最初誤芭蕉到邊關時,偶爾會拿出茶具,那時候……我在想,可能皇城的味道,是茶水也不一定。」

  「所以殿下是因為表妹而學會泡茶的嗎?」

  「我請她教我,為了想起一些事。」北冥縝邊說邊將第一泡茶水倒入茶盤中。

  思緒幾轉,硯寒清選擇先問:「殿下和表妹的事情……殿下說尊重的意思是,放棄了嗎?」

  北冥縝望著紫砂壺壺口裊裊升起的白煙,斂下眼眸後才重新面對硯寒清說:「我真的不明白你的意思。」

  「呃嗯……」硯寒清想了許久後,才勉強尋到可供繼續對話的句子,「殿下之後,還會向誤芭蕉求婚嗎?」這種問法太過直白了,也許能用替北冥縝提供追求的方式、這樣的理由帶過去,但是硯寒清明白自己並不想那麼做,以及,他不願意騙他。

  「她已經拒絕過我了。」北冥縝依然不懂硯寒清為什麼一直問這種問題,「誤芭蕉說她會自己處理,不需要我插手。」

  硯寒清思考良久後,猶豫道:「……殿下當初,為何會向表妹求婚?」

  北冥縝執起壺耳、一手按在蓋柄上,斟了第一杯茶,推到硯寒清身前。

  「以前我曾經去探訪過你的家族,那時候誤芭蕉的家人也找上來,他們試圖向我遊說,讓誤芭蕉早日回家成婚,只是你我都知道,成婚不是她的志向,反而可能成為她的絆腳石,至少,誤芭蕉是這麼告訴我的。」北冥縝一邊說,一邊倒茶。

  但北冥縝就算不提王爺的身分,也是個不進油鹽的。

  後來戰事剛弭,他們又找上來,說了許多話,包括邊關苦寒不適合她這樣一個女孩子,包括再虛度年華下去大好婚事也要告吹,還有刀劍無眼,她到這樣危險的地方,自然是不孝……北冥縝原本就不擅言詞,何況誤芭蕉當時確實無端受了北冥皇淵攻擊而重傷。

  那時的皇城,對北冥縝而言已經有了其他的意義,卻也因為北冥華、狷螭狂、北冥皇淵等人的死,讓他更不想繼續待下去,於誤芭蕉來說,也是如此,她的家族尚未放棄讓她成家生子的念頭,在皇城裡連呼吸時的空氣也汙濁許多,加上誤芭蕉的家人提了一句:「或者殿下是想留著凌衣當王妃嗎?」話語中的諷刺之意,他聽了也難受,最後才向誤芭蕉提了成親的建議,這在當時,是他能想到的萬全之策。

  「但是被誤芭蕉拒絕了,後來我先回邊關,她留在皇城處理家族的事情,結束後才回返。」

  所以北冥縝完全不明白硯寒清所說的放棄是什麼意思,至於失戀,也和這件事不太有關。

  「是那個時候……」

  「你說什麼?」

  「沒有,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北冥縝見對方沒要回答的意思,將壺中剩餘的茶湯倒完,又泡了一壺。

  「我見過夢虯孫。……但是我也一直記錯了,我是在關外遇見他的,不知為何,直到見了母妃為止,我才想起來我不是在天牢見到他的。」

  「天牢?」

  「我不知道為什麼一直記得,我去牢裡看他,他拿著你為他重新做的袋子,問我一些事情。但其實,我那次去牢裡,並不是因為夢虯孫。」

  實際上北冥縝走入牢獄中許多次,其中一次,碉命自盡而亡。

  並不是所有錯誤都能被原諒,也不是所有錯誤都有機會彌補。

  就算硯寒清想起來了,或許也什麼用都沒有。

  「殿下向醫官提過這件事嗎?」

  「沒有。但既然你也有這個症狀,就表示太醫令那邊也不知道原因吧。」

  「……微臣慚愧。」

  「……那你知道,海境有什麼藥物,會讓人忘記特定的人嗎?」

  「特定的人?」硯寒清原本想起來,北冥縝回邊關時,他曾經因為提起孟婆湯而讓北冥縝情緒異常一次,但傳說孟婆湯是忘記所有前塵舊事的藥。

  「其他事情都記得,但只忘記一個人,以及和他相關的事。」

  「如果是失憶或健忘的毒物,太醫令倒是有書冊記載,但是殿下所提的,微臣沒見過。」

  「那你記得二皇兄小時候的樣子嗎?」

  沒想到北冥縝會忽然提起這個,硯寒清愣了下才回答:「京王殿下年幼時經常跟在王身後,因此記得。」

  「那我呢?」

  「這……」

  北冥縝的目光一點一點沉了下去,一壺茶已泰半被他飲去,但還是追不及空氣將之冷卻的速度,他提起紫砂壺將剩餘的茶水倒入茶盤中。

  「不需要感到為難。今日已經耽擱了你太多時間,你早點回去吧。」

  「為殿下效勞,是微臣職責所在。」

  「我知道。」

  硯寒清原以為北冥縝會像以往一般靜默以對,不知怎麼的,在北冥縝回答以後,總感覺哪裡不對了。

  「你等我一下。」北冥縝忽然說,隨後便去了其他廳室,留硯寒清一人在原處。

  也是剛好掩去了他因為思考而不住嚴肅起來的神情,硯寒清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第一次自己獨身在北冥縝的寢宮裡,他沒忍住環顧過往請脈時需目不斜視而不曾仔細看過的內室。

  這次也沒看見任何一位宮侍而顯得相當冷清,北冥縝一離開,溫度便降低了許多。

  於是他用力吐出一口氣。

  他想不明白,為什麼知道北冥縝的求婚無關情愛時他會鬆了一口氣,雖然他也因此知道表妹到底在生氣什麼了。

  一切剛塵埃落定的時候,誤芭蕉獨自留在皇城,除了回家裡重申沒有結婚的意願以外,也將鋒王對她求婚的事情,告訴了硯寒清,還說,讓他不可以因為有人偷跑就放棄。

  只是,在誤芭蕉回邊關前,卻忽然與他說,她走訪親戚時,因為硯寒清的母親希望她能代為送些衣物給他,曾將誤芭蕉拉到硯寒清房裡過,那個時候,硯寒清的母親身上戴著夜雲母的珠鍊,在突來的異香中,她們察覺了房中的珍瓏髓──然而並不是兒時許諾的那顆。

  由於和家裡的關係並沒有緩解,硯寒清至今仍沒有回家過,儘管父親那邊在自己於皇城出名以後幾度找上自己,但因為仍是無意於相位,總是與父親不歡而散。

  珍瓏髓的事情,他真的沒有印象,只是當時狀況是那樣,他也無心為了忽然冒出來的珍瓏髓回家一趟。

  回家……說起來,儘管是錯誤的記憶,他為什麼會對北冥縝說要一起回家?

  硯寒清飲盡自己杯中早已冷卻的茶,想藉由灌入喉頭的冷澀讓自己清醒一點,才放下茶杯,走廊處便傳來聲響,他正要站起來,卻一陣地轉天旋,他隨手扶上柱子,指掌卻碰到一處細小的刮痕,他迷惑地望過去,那處刮痕底下還有數條痕跡與之平行。

  「硯寒清?」

  「啊……殿下回來了。」硯寒清不著痕跡地移開手,卻旋即被一件鑲毛披風罩得嚴實,暖到幾乎是熱了。

  北冥縝將兩側繫帶打了結,撫開因不合身而起的皺褶。

  硯寒清嘆了一口氣,順從地戴上披風連接著的帽子,讓北冥縝送了出去。

  目送硯寒清的背影遠去後,北冥縝走回屋內收拾茶具,意外於硯寒清的杯底已空,摸著冰冷的杯盞,他忽然懷念起每次生病時,都必然會有的溫暖藥膳粥。

  只是,是北冥縝自己先拒絕的。

  因為要是面對面的話,只會繼續無用地被對方的一舉一動牽起無端期待,期待硯寒清會想起過去。

  但是,很可能,他自己也快忘記那些事了。

  北冥縝忽然有些後悔,因為伴讀不願意在人前現身,他宮裡服侍的人便一減再減,原本人就不多了,而在自己也在記憶混亂中遺忘以後,大約,也不會有人向他提起足以讓他回想起來的事了。

  他走向硯寒清原先依靠的柱子,上面的刻痕,是曾經聽聞過宮外孩童用來記錄身高的方法,因為宮人慣懶,便沒人留意到,一直留在上頭。








BGM:Ólafur Arnalds的專輯《...AND THEY HAVE ESCAPED THE WEIGHT OF DARK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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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江問謠 發表於 2018-2-13 23:5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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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廂情願(五)(完?)







  硯寒清再次出現的時候,梢頭已經有了點點新綠,宛如嬪妃髮上的金步搖一般,在微冷的風中顫顫巍巍,送回來的披風有皂角的味道,北冥縝收著那件披風,視線處剛好能看見硯寒清腰際的衣飾在袖襬搖曳中若隱若現。

  「不知為何,總感覺與你多日不見。」

  「殿下是說,『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嗎?」

  北冥縝低聲重複了一次硯寒清引用的詩句,接著答道:「似乎聽過這種說法。」

  「殿下,雖然東宮三師皆已乞骸骨,這番話還是略為不妥啊。」

  「如果是大皇兄或者二皇兄,便能清楚說出這些話的來歷吧,只是北冥縝才疏學淺,不肖兄長,記不得這些。」

  「常言道『文治武功』,殿下這是又看輕自己了嗎?」

  聽出硯寒清話語中的嘆息,循著如一層浮在湖水上青苔般的薄薄記憶,北冥縝道:「曾經有人對我說,『夫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從那之後我便不曾看輕自己,只是每個人有自己的位置,邊關對我來說,才是職責所在。」

  「看起來這些年,殿下還是沒變。」

  「從先前皇叔的事情結束後,我一直在找尋安定以及不變的方法,也許,在你眼中這很窩囊,那個時候你問我這些事情就讓我退卻了嗎,後來我便一直在想,雖然我確實頻頻回顧,卻不曾後退一步。」

  「殿下對微臣說這些是要……?」

  「我想,我該前進了。」北冥縝像要將對方眉眼刻入心中那樣仔細地看著硯寒清,接著說:「我見過你,在更早之前……」他閉了閉眼睛,繼續道:「那個時候你身上帶有酒氣,所以我記得。」

  硯寒清愣了會兒,眉心漸趨皺起。

  「還有更早、更早之前。我曾經、見過你。」宛如漫天飛雪遮掩視線,北冥縝的記憶開始被大片大片的空白吞沒。

  被北冥縝盯著,又意識到對方的沉默正是因為在等自己回答,硯寒清硬著頭皮回道:「微臣進宮多年,殿下見過也是可能的。」語畢,硯寒清卻將眉頭皺得更深。

  「邊關長期無將易生變數,我向父王上書多次,父王允我回去了,為防萬一,這次不用什麼送行宴,一切從簡,我會單騎回邊關。」

  「……殿下何時啟程?」

  「明日。」

  「那微臣、微臣……」硯寒清難得像是找不到應酬之語似的神情,讓北冥縝迷惑了少頃,但他終是選擇拍了拍硯寒清的肩膀。

  「我常常看著別人的背影,和你也是,與你見面之後,接著就是別離,很像為了別離才見面一樣,所以這次,請你不用來送行了。」

  「這……」

  「抱歉,北冥縝逾矩了。」突兀的話語才說完,硯寒清還沒能反應,北冥縝便按著他的肩頭,枕在他另一側肩上。

  腦海裡被雪虐風饕追趕著跑過的是兒時每次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那身影總是從深煙色的門框而出、接著溶入光裡,讓他忽然感覺自己身處於黑暗,他想拉住對方留下來,久一點、再久一點,隨著相處時日越久,這願望就越加強烈,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去挑戰左將軍,因為只要他變強,也許硯寒清喜歡自己的可能性便增加一分,因為父王北冥封宇不曾給的、母妃瑤妃礙於宮規而不能給的溫度,在自己受傷以後,硯寒清會縱容他、給予他,年幼時的幼稚佔有欲層層疊疊,如今想來未免羞臊,只是也唯獨那個時候,一切都很簡單,只要伸手,那個人就在。

  「殿……下。」硯寒清僵硬的身子隨著語尾的氣音送出而漸漸放鬆下去。北冥縝的重量,在先前馳援時,他曾經背負過一次,當時身陷險境,趕著要脫身而未曾多想,如今,壓在身上的卻是讓心跳漸趨快速的力道與溫度,在臉頰邊的分明是令人聯想到寒冷的雪白與冰藍相間的髮絲,卻彷彿連髮梢也有血液流過似地帶有體溫。

  那不知道為什麼,讓硯寒清感到非常、非常地懷念。

  一旦有情緒,就更加容易犯錯,儘管意識到這點,硯寒清還是認輸一樣地低下頭嘆了口氣,「『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莫知我哀。』這是殿下寫的吧?」理所當然沒等到北冥縝的回應,硯寒清望著對方的方向,抿了抿唇繼續說道:「殿下現在不願講也無妨,先聽微臣說完吧。微臣無意間在披風內側的暗袋裡看見一張對摺了許多次的紙,紙已經長了黃斑,諸多摺痕如阡陌縱橫,本來就不端正的字跡更是損得模模糊糊,只能零星辨識幾個字。雖然並非殿下現在的字跡,但微臣料想這上面的字,若說是十數年前所寫,亦無不可能。」

  北冥縝仍然沒有回答,但在硯寒清肩上的手卻抓得越發緊了。

  「日前祖母壽辰時,微臣回去過家裡一次,微臣的房間裡,不知為何有一顆沒見過的珍瓏髓,以及被撕成半冊的《詩經》,剛好是從〈采薇〉被撕開的。」

  硯寒清悄悄將雙手掩上北冥縝的背。

  「微臣向與瑤妃娘娘出身相同家族的女性長輩問過,娘娘家族的平安繩確實是使用五色絲,而微臣房中那顆珍瓏髓,繫在三色絲的平安繩上,那是微臣家族中的編法。──現在,殿下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要告訴微臣了?」

  硯寒清自認已經拿出了所有的勇氣,靠在北冥縝背上的手指宛如觸電般微微發麻,因為感覺不到而抓得更緊,有幾分將人強硬按進懷裡的味道,但實際上他已經開始思考自己為什麼要說出口了。

  他向來不擅長擔任主動的那個,不是說胸有成竹、萬無一失的事情才會出手,而是可以的話,他實在只想一輩子都在原處就好,安穩而不變的生活對硯寒清而言向來代表幸福,但是從北冥縝口中說出這樣的願望則充滿如鯁在喉的不自在。

  和硯寒清不同,硯寒清的安然是在皇城裡、或者後方,對北冥縝而言的安定則存在於邊關戈矛兵戎。

  如果前一次是為了海境內戰使人心疲,這一次又是為了什麼而急欲追求穩定?

  硯寒清想要一個答案。

  儘管這個答案可能又要將他拖出好不容易才剛有重建跡象的舒適圈,但北冥縝知道而他不知道的事情……一思及此,硯寒清便感到無法釋懷。曾幾何時已將北冥縝納入自己的保護範圍而不自知,曾幾何時只想將他護在羽翼裡與其他隔絕,卻在鯤要化鵬離開時才隱約察覺早已悖離初心的情愫。

  前一次對方離開,他未能言說,這一次他說了,業已無法回頭。

  他向來只想與世無爭,如今卻想護北冥縝一世長安,那些北冥縝知道、而他不知道的事,他想為對方承擔,他想替北冥縝解決困難,讓北冥縝不再露出上次問他是否記得兒時樣貌時的神情。

  前去向祖母拜壽之時,硯寒清一時沒注意便帶上了那顆繫了平安繩的珍瓏髓過去,祖母看見時,神色凝重地將他拉住,摒退他人,獨留他在房裡,焦急地對他說:「就不能忘記嗎?那個人值得嗎?」硯寒清一頭霧水之餘,總算勉強還記得祖母老邁,早已分不清楚誰是誰,近幾年總是將他喚成一位早逝姑姑的名字。

  但祖母既提了「忘記」,他便順著祖母說:「我不知道該忘記什麼。」

  「全部,關於那個讓你把平安繩繫在珍瓏髓上的人的全部,喝了藥以後,全部忘掉!」

  即使可能只是祖母糊塗的胡言亂語,他卻莫名在意起來,他知道珍瓏髓是用來許諾用的,卻不曉得將平安繩繫上去是什麼意思,更不曉得什麼喝了以後會忘記的藥……但是他記得北冥縝問過他一種只會忘記一個人的藥,於是他便順著祖母的話,間接從她口中得到他不知道的那些資訊。

  ──那是一種只流傳在鮫人女性之間的藥,祖母傳給母親、母親傳給女兒,一代一代,如中原江永女書一般,只在女性之間流傳,即便同為鮫人,絕大多數男性也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的藥。

  將平安繩繫在珍瓏髓上則是應許諾言的意思,甚至可以進一步說是願意委身之意。

  從祖母口中得知的訊息一時讓他無從反應,和祖母再三強調自己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以及一定會吃藥,才得以脫身。

  從北冥縝的話語來看,他知道這種藥,而且還知道他是被自己忘記的那個。

  硯寒清少見地過了一段渾渾噩噩的時日。從以前到現在,他很少有事情想不通,有兩難之事、有無法兩全之事,不是什麼都能完美解決,但是想不通的事情,非常少。

  直到看見那一首殘缺的〈采薇〉。

  這是硯寒清總算下定決心來見北冥縝的原因,他想知道答案,從以前到現在,他所忘記的、關於北冥縝的所有事情,包括那顆珍瓏髓、那首〈采薇〉、那半冊《詩經》、柱子上的痕跡──也許、也許不是全部都是他原來記得的事情也無妨,他想拉住這個人的手,從已經不是為了別的原因而是為了這個人而行動、而思考開始,他早已失去自己的步調,已經讓北冥縝強硬地靠近接著又忽然退縮一次了,這次,如果是他先走出來的話,北冥縝是否能選擇與他並肩而行?

  肩上忽然一沉。

  硯寒清一時茫然,卻也短暫忘了自己本來身屬太醫令、也有一定的醫術,回過神來時趕忙將昏厥過去的北冥縝背入寢殿中,探了脈息確定一切正常後,硯寒清託外頭灑掃的宮女向負責北冥縝的醫官要了脈案,接著便守在一旁。

  無論怎麼往前翻也只是正常無異的脈案看著看著,神思不免困頓起來,卻聽見床上的北冥縝不斷夢囈,手持續摸索著似在尋找腰際的河山命,硯寒清忙抓住對方的手,卻被反握,那力道太重,若是換了旁人大約要骨折。

  硯寒清一邊試圖掙脫,一邊卻在近了許多的鼻息間聽見重複的句子一再出現,不多時便聽出那是〈無衣〉的詩句。

  心臟像是被人掐住一般。

  他明明一直知道戎馬生涯才是鋒王的位置,北冥縝也自陳不適合廟堂,然而聽北冥縝在夢裡心心念念的也是戰事,卻莫名讓他心焦,好似對方要前去一處遙遠的地方了一般。

  直到北冥縝醒來,或許沒有過上太久,但是他已經連:「殿下,不管是採葛、採蕭還是採艾,都請快些回來好嗎?」皆已說出。

  北冥縝慢慢將眼睛轉向他,然後鬆了手,「抱歉,有勞你了。」

  硯寒清揉著被握紅的手,回應道:「這是微臣應做的。」

  北冥縝從床上坐起後,花了點時間回神,才站起來,他看著放在椅子上的披風良久。

  硯寒清小心翼翼地問:「殿下,現在覺得身體如何?」

  「並沒有任何不適,多謝你。」

  心底的不安擴大起來。

  「那可以請殿下告知微臣,那首〈采薇〉是什麼意思了嗎?」

  「〈采薇〉?」北冥縝沉吟許久後才道:「如果你指的是《詩經》裡的那首,我只知道好像與歸鄉有關,其餘的可能要找右文丞或者師相會比較清楚,我不擅長記書。」

  也許他不該問,可是,「……殿下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微臣是什麼時候嗎?」

  北冥縝尋思一段,才道:「前幾年回來時的洗塵宴前。」

  「更久之前呢?」

  「沒有。……你問這個做什麼?」

  北冥縝說,他與自己一般,記憶不知為何混亂。

  而祖母的話語,言猶在耳。

  ──那是一種會讓人獨獨忘記心儀之人的藥,而且沒有解藥,即使鮫人,尚無法自醫。














首先推個印調:略。
雖然因為目前數量太低,應該不會印──相信我這不是結尾這樣收的原因,雖然到今天以前我也不知道結局長怎樣……唉,看起來得寫第四部了。在我開刀前應該是寫不了寫不完寫不全的(不要學小明)
話說我校對的時候怎麼在聽青石願?
本來看完東皇要去睡了,結果忽然離家出走很多天的靈感大神忽然暴君mode上身,然後我就用手機寫到天亮了。
好想學那個誰氣急敗壞地喊我是病人!是病人!
可是如果不寫我大概之後也寫不了了,只好拖著病弱的身子上了,結果就是我現在還不太舒服(吐血)
決定結局的時候我真的覺得好難過啊,絕對不完全是因為這章字數太少,沒成功趕上六萬字……而是因為看也知道本來要寫的設定根本還沒寫到,但我不想寫第四部(軟倒)
能力不足是硬傷(搖頭)


對了,我需要標詩經出處嗎?(你就這麼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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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江問謠 發表於 2018-2-13 23:5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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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因為本來沒有要繼續寫了,所以請當測試版的草稿看待就好。後續隨緣。








半生遑遑(一)鮫人祕藥







  執著嗎?

  後來回想起來,便感覺一切彷彿只是一場掌握在他人手中的遊戲一般,欲星移讓他必須參與這棋局,但隨著行至中盤,他才察覺自己被困其中、無法棄局。

  是技不如人、是權勢逼人、或命運弄人,從很久以前開始,硯寒清就已拒絕思考這個問題,思考這點無濟於事,儘管他也曾經在意過,為什麼欲星移會告訴他,北冥縝將在什麼時間、服下什麼作用的藥,但倘若直接歸於欲星移棋局的一環,那問題便很簡單。

  即使硯寒清不夠在意北冥縝,也會因為太醫令這個身分以及對辨識藥毒的天賦所驅使,必然對此做出因應。

  欲星移只是想知道他會介入到什麼程度,想知道他會否因此展現他的執著。

  對於北冥縝本身,師相是不在意的,甚至可以說,在師相的劇本中,鋒王的存在原來就是一個很大的變數,三王之亂既然確立了師相制度的回歸,如今將單獨的一個北冥縝送往邊關,如果他忠於王室便罷,然而一旦起了不臣之心,便會成為皇城這邊最大的敵人,尤其在北冥縝成年時,他和左將軍已經可以戰至和局,邊關那樣的地方,最是能磨練一個人的心智與體魄,單一個武職坐鎮的風險都偏大了,況且此番換上的還是一個皇子,若是沒有任何牽制,對紫金殿必然會是一個相當大的威脅。

  這些事情不難想明白,但隨著時日漸杳,硯寒清越來越不認為欲星移只是出於有趣才告訴他這些,雖然對方的個性很糟糕,然而欲星移不會拿威脅到鱗王的事情去賭,再加上有次,師相拿了一罈據聞是來自苗疆的風月無邊拉著他一起喝,儘管只是在非常短暫的時間裡,他卻好似稍微碰觸到了欲星移的真實。

  『我也不想算計他啊。』

  欲星移口中的這個人,絕對不是說北冥縝,但硯寒清也看出來,師相這個位置,要犧牲的太多、太多了,於是當欲星移說出:『所以你來幫我吧。』時,他很果斷地回道:『這種事情,請不要與微臣說。』

  而且師相告訴他藥物的事情時,雖然只是直覺,但對方看上去似乎遇到了什麼預期之外的事。

  確實,只要讓北冥縝遺忘,所有性命攸關之危都能迎刃而解,可是欲星移沒有必要打破自己原本的布局去救北冥縝。儘管有所疑問,然而這不是他能探知的事情,要遠離麻煩,第一要務就是離欲星移遠一點,否則就算把自己也賠進去,亦不見得就能得到答案。

  所以他所能做的就是靠自己去尋找,到底是什麼樣的藥,能讓一個人徹底遺忘另一個人?憑著一股對太醫令這個職位的尊嚴,他在幾年間便翻遍了太醫令的書籍,也有意無意從旁人、甚至是令丞那邊尋找其他資源,然而卻是徒勞無功,即使是從外出遊歷的鮫人那邊所得到的外境醫書,也不曾找到過可能的藥物,傳說一類無可考據的倒是有,但這對他而言沒有意義。

  其實,他會這麼積極,並不只是為了尋找解藥。

  還是為了他一反平常的冷靜,而餵了北冥縝鮫人血的這件事。雖然硯寒清不若欲星移是主脈,但他的血也能解開大部分的毒,所以他一時間就忘了,欲星移怎麼可能用硯寒清能自己解決的藥。

  反而該說,讓北冥縝飲血,或許還有可能是達成了師相其他的目的,因此他更在意的是,那個藥,混了鮫人血以後,有多少可能造成其他的副作用?

  在因為職務而受到諸多冷遇,也未能得到任何蛛絲馬跡之後,他幾乎要放棄了,卻未曾想到會在出乎意料之處等到轉機。

  幾年以來,硯寒清在書籍之間遍尋不著的祕密,反而在他背離已久的根得到了一絲曙光。

  硯寒清已經很久不曾返家,父親不能理解他完全違反鮫人地位的決定,母親夾在他與父親之間兩難,年節祭祀時他最多也只是等在祖墳前、與其他人一起上香便作罷,若不是因為那年祖母整壽,叨唸著希望一家團聚,父親態度軟化,他也不會在母親要求下返家。

  祖宅一切如舊,親戚之間攀比職位成就、攀比子女未來的明槍暗箭,也與往常無異,喁喁私語總是結束在「不要和那個鮫人的恥辱一樣就謝天謝地了」,以及射向他的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儘管早就習慣了,但在祖宅中,這些惡意反而更加濃縮緊密,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走出笑裡藏刀的氛圍,硯寒清在空寂的花園裡信步閒走,繞了一大圈後,心想也差不多該回主屋,免得被發現以後惹人注意,卻在園中的松樹下看見本該是主角的祖母。

  硯寒清上前去攙扶祖母,對方卻喊著其他人的名字,硯寒清聽了許久,才想起來那是一位早夭姑姑的名字,聽聞姑姑的花雕酒還埋在宅中某處,那永遠是祖母心中的痛,也只剩下祖母知道那罈花雕葬在何處。硯寒清頭痛地想著,父親似乎提過,硯寒清與那位姑姑的長相有幾分相仿,在他猶豫到底該不該告訴祖母自己是誰以前,祖母已拉著他的手殷殷唸著:「還是聽阿娘的,藥喝了以後便忘掉吧。」頓時,硯寒清想起了祖母當初也是這樣,把他認作他人,才誤將只傳給家族女性的平安繩編法教給他。

  「忘掉」。

  喉頭一陣乾渴。

  這個詞讓硯寒清想起,他來不及道別的面容,以及那遠行至邊關的單薄車旅,在意識到以前,他已經開口:「……我忘不掉。」

  祖母的充滿皺褶的手還按在他手背上,那雙混濁的眼睛漸漸閉上,硯寒清原來以為祖母認出他來了,才剛產生罪惡感,祖母卻忽然接著與他說:「自然是忘不掉的,所以,才會須要用藥。」

  接著,他從祖母口中聽到了他不知道的傳統。

  由於三脈之間不得通婚,鮫人女性能選擇的對象,不是同為鮫人,便是鯤帝男性,多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指腹為婚也並不罕見,但是,在成親前,與旁人有幾番兒女情思,也是自然,不是所有的姑娘都會起私奔的心,卻縱然與家族決定的對象成婚,心中難免有所掛念,輾轉反側、心病難醫,所謂的「藥」,便是用以斷念的,只流傳在鮫人女性之間,唯獨會忘記心悅之人的藥。在成親以前,女方家中的母親,會看著女兒飲下那藥劑,以求婚後平安無虞。在婚宴上飲著女兒紅的新郎歸來新房前,新嫁娘已經忘了前塵舊事,靜待成為某位鮫人或鯤帝的妻子。

  意料之外的訊息讓硯寒清多花了點時間消化,最終他閉起雙眼,乾啞地問:「有解藥嗎?」

  「沒有。」

  聽祖母回得決絕,硯寒清看著她的臉良久,無從辨別到底是為了阻撓「姑姑」有絲毫僥倖之心才如此說,或者真是無解之藥,於是他問:「鮫人一族的血也無效嗎?」

  「……沒用的,鮫人做的藥,怎可能這般好解?」

  ──說的也是啊。

  假如是這種用途的藥,用鮫人血便能解,未免可笑。

  那麼,在服用藥物前飲下鮫人血的北冥縝會如何?

  硯寒清無法克制自己繼續思考這個問題。

  只是他也從中發現了一個疑點,這樣只在女性之間流傳的藥物,師相是從何得知的?

  硯寒清將祖母扶回主屋後,做了個決定,彷彿什麼好兆頭一般,先前回來時,將硯寒清打出去的父親,要求他年節時也必須回來,算是另一種方式的釋出善意。

  儘管有了方向,旁敲側擊之下,還是很難從任何人身上得到這種藥的資訊,配方也好、實體藥劑也罷,無論哪一種都碰壁,更遑論所謂解藥,這個方向雖然出現了,但也僅只是一線曙光,並不代表黎明必然到來。

  此時,瑤妃娘娘的宣召,更令他不知所措。

  昔年成為皇子伴讀的事情,瑤嬪自然知情是師相的安排,儘管知道硯寒清的身分,卻未曾戳破他,甚至在他擔任伴讀期間也未曾出現過,除了那次失態去央求瑤嬪給他機會見北冥縝最後一面以外,他們完全沒有交集。

  太醫令試膳官的身分原來是很好的掩飾,但也因為外務少,而更容易被調度,儘管如此,這不可能是瑤妃傳召他的理由。

  已經多年未曾見到的瑤妃儘管才晉位未久,寢宮內的配置卻看不出有多少翻新的痕跡,硯寒清先低頭從藥箱內取出了號脈用的線、要交給一旁的宮女,卻被瑤妃抬手制止。摒退宮人後,一只不足半個巴掌大的纖巧玉壺被推到硯寒清面前。

  「聽說,你在找這個?」

  硯寒清想不起來他是怎麼回應,又是怎麼回到居所的,原來求而不得的那瓶藥,放在櫃中一隅,得到以後反而遲遲不敢碰觸。

  竟有幾分像是,孩童犯錯以後試圖彌補或隱瞞,卻聽大人淡然一句「我早就知道了」,那般手足無措。

  原來的執著以及積極全都轉瞬化為泡沫,不知如何是從。

  在硯寒清斟酌好下一步以前,前往外境御駕親征的鱗王重傷昏迷的消息傳回皇城,朝野震盪。

  清卯宮貴妃晉皇貴妃,領攝政,龍子夢虯孫持滄海珍瓏,代理師相一職,而後,皇貴妃宣召成年皇子入宮,原來在此前多次對外戰役均不見蹤跡的鋒王,此時卻傳來不日返京的消息。

  京王北冥華背後所代表的寶驅原來便聲勢不低,又與挾純血加上頗有賢名的霄王北冥異身後原本隱而不出的鯤帝一脈,漸趨勢如水火,然而當已有邊關治功的鋒王北冥縝也加入戰局,此前因鱗王北冥封宇平衡各方勢力而被打壓的鮫人也覓得一吐怨氣的施力點一般,原先怒其不爭而未曾表態的耆老,藉此時機成為瑤妃在鮫人一脈的後盾,支持鋒王,至於隱而未動、仍在觀望的其餘鮫人,除去已入其他皇子麾下者,也逐漸鬆動,以鮫人血脈為號召,在鱗王倒下前從來備受冷落而不被看好的鋒王,逐漸開始被認可為角逐東宮的人選。

  無論三脈勢力如何消長,戰火都燒不到這小小的試膳間,雖然硯寒清是為鮫人,但既已被稱為「鮫人的恥辱」,便無論哪方均不會對其保持期待,即便曾獲瑤妃召見,未得青眼,到底也掀不起波瀾。硯寒清還是一樣雷打不動地執行職務,直到鋒王洗塵宴的菜餚到了他這裡為止,一切都與往常無異。

  聽聞,鋒王在邊關時,即使其他封地的皇子遞上請柬,他也鮮少參與宴飲,與在宮裡時相差無幾,這場洗塵宴相當程度是誤芭蕉以及瑤妃的意思,雖然,這不關他的事。

  直到硯寒清發現自己已經走到王下御軍校場外前,他都還能事不關己地這樣想。

  恪盡職守是他向來的準則,酒會亂人心智,也會影響他對毒物的判斷,故而即便令丞或右文丞相邀,除了休沐日以外,硯寒清仍舊很少飲酒,但是這次御膳房為了討好甫從邊關歸來的鋒王,菜式上一改過往的保守,莫說辛香料、連酒都用得比往常更多,再加上原來便要直接飲用的酒,一項一項試下來,他早已頭昏腦脹,不知不覺便走到了這個地方。

  他曾經無數次來這裡找尋練習過度的三皇子殿下,看他從一般體術也比不過尋常士兵(畢竟還是個還不到從軍年齡的孩子),一路鍛鍊到已經可以和左將軍過幾招的程度,看那彷彿不被世界接受一般的幼小皇子,漸漸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道路,之後接下了所有皇子都避之唯恐不及的武職,前往那離皇城太過遙遠的邊關。回憶在思緒開始因酒精而昏茫起來以後,總算從上鎖的多寶格中蹦出,接著又如夜裡的煙花一般,亮得他無法再視而不見。

  從沒想過,還是因為職務的關係,還是因為同一個北冥縝的關係,讓他在此走向終局。

  和早應該在洗塵宴上的鋒王殿下告別以後,硯寒清按著還在發脹的太陽穴,腦海中都是北冥縝嵌著雪的背影在視線中漸趨模糊,當他稍微清醒過來時,人已經回到了自己搭建的居所,眼前的是他用了很多年的老木桌,上頭放著一只精巧的玉壺。

  ──他其實,並不想忘記北冥縝。

  但是職責所在。

  「微臣並不是三皇子殿下的伴讀,微臣……太醫令試膳官,硯寒清。」

  所以說,北冥縝入口的東西,他得先吃過才行,雖然如今為時已晚,但也算是亡羊補牢吧。

  既然他的血果真未有解除藥性之效,作為試膳官,親身確認這樣做的後果,儘管什麼也不能彌補,卻是職責所在。

  其實硯寒清很清楚他現在仍舊微醺,做下的判斷無法免於錯漏,然而他已經錯過一次。

  『就算前途路程險難,到了邊關,或許未來再也沒機會能回皇城……你願意和我一起去邊關嗎?』

  微臣,欠殿下一句話。

  「無論是怎樣的未來,微臣皆會……陪殿下走完這一趟路程。」

  硯寒清拆開封口,在嚥下混著血的茶水後,飲落所有的藥。

  腥味、以及熱辣灼燒著七竅,硯寒清倒在桌上,目光逐漸朦朧,有淚、如融雪一般沿著臉頰落入袖上。









感謝水靈提供意見。
我接下來要去做跟師相一樣的事了。
前一日發個文看能不能保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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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原作者| 江問謠 發表於 2018-2-13 23:5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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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其實我忘記師相哪一年回海境的,所以如果有bug,就請當我私設吧。
  • 私設還是海量的。








半生遑遑(二)珍瓏一諾






  就算不曾有過外力干擾,記憶本來就也會從腦海裡漸次被抹去,如果不是發現自己曾經遺忘過,也不會如此竭力於去思索年幼時的事情。北冥縝無意間又開始揉捻起平安繩時,趕巧誤芭蕉掀開營帳的門簾,帶來了今年收成的匯報,於是他重新將袖套的暗扣扣回去。

  雖然邊關是他的封地,但是相較於其他被封往富庶之壤的兄弟們,北冥縝的立場要更為尷尬些,畢竟邊關向來乏人問津,在北冥縝接管並建立定洋軍以前,雖有螺武纓代管,但終歸也只是軍職,管而不理,三王之亂後,邊境成了燙手山芋,雖然訂下規定、改為由願意前往的皇子戍守,然而前往的皇子必將受到猜忌,處處受到桎梏,無法晉到親王事小,被羅織入罪甚至首身分離、禍延妻兒子孫事大,因此哪怕當時不是交給螺武纓,指派皇子前來,對邊關而言也只是上頭多一個壓、甚至剝削而已,未必是委任的皇子沒有能力或者無道,而是在這個位置上原來就如履薄冰,多做多錯、少做少錯──北冥縝在誤芭蕉與他分析利害以後,仍然決定認真治理邊關,不只是因為他的策師躍躍欲試,也不是為了讓父皇看見自己的能耐,反而只是因為邊關土地貧瘠,居民食無能飽居難求安,這兩件環環相扣的事情纏在一起,不說戰事一起,百姓不會協防守城,輕者逃竄、重者通敵,連糧草都要外求,實在太慢,是以他決心整頓。

  治理邊關是一個艱難而漫長的過程,居民並不相信明天會變得更好,新官上任三把火只是又一次勞民傷財,雖然礙於皇威才勉強跟著政令走,但政策推行後,多所不便,故而民怨漸起,連帶關於皇三子不受寵的風言風語也甚囂塵上,致使一應措施窒礙難行……想起來,可能也是因為如此,他反而不用去思考皇城的事,都已經到了海境邊陲,要再貶也是不易,何況北冥封宇鮮少將目光放在他身上,做得不好未必會留意,做得好,對方也看不見,索性憑心而行,但求無愧於心。

  縱然邊關再苦,能傷害到北冥縝的,卻從來不是這些外在因素。

  反而,他是到了邊關,才學會如何禦寒。

  「殿下,是瑤妃娘娘又送東西過來了嗎?」

  北冥縝頷首道:「長年滯留邊關,讓母妃掛懷了,母妃讓我寫信回去……是我疏忽了。」他闔上家書。

  「殿下軍務繁忙,想來娘娘也理解的。」

  「我不是指這個,誤芭蕉。」

  「是?」

  「母妃讓我代她問你,你可有什麼想要的賞賜?」

  「賞賜……?誤芭蕉的薪俸已從鋒王府支出,況且『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自從殿下願納誤芭蕉為麾下,誤芭蕉便願為殿下肝腦塗地,在所不惜,能輔佐殿下,殿下的知遇之恩,對誤芭蕉而言,已經是無上的賞賜了。」

  北冥縝重新展信,說道:「母妃的意思,便是後面那句女為悅己者容,母妃說我不擅長置辦這些女兒家的東西,如果你有想要什麼頭面、飾物,但說無妨,即便是珍瓏髓……」

  「殿下!」

  由於誤芭蕉鮮少這樣直接打斷他的話,北冥縝頓了會兒,才問:「怎麼了?」

  「請殿下恕誤芭蕉無禮一問,娘娘這是在測試誤芭蕉身為謀士的自覺嗎?」

  「誤芭蕉,你因何質疑母妃?」北冥縝皺眉不悅道,然而儘管誤芭蕉口氣不佳,然而誤芭蕉對瑤妃一向敬重,故而他認為必定事出有因,因此也沒有立刻降罪。

  誤芭蕉輕咬住下唇,旋即單膝下跪,低頭道:「殿下請容誤芭蕉跪著說完。」

  北冥縝雖然想問她這是何必,但誤芭蕉向來說一不二,雖然不至於聽不進勸,然而之前奪嫡以及緊接著的外患之後,誤芭蕉對硯寒清起了競爭之心,於是對於某些事情,反而更加堅持己見了。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略過想起硯寒清時片晌的不適。

  「你說。」

  誤芭蕉的手臂擱在膝上,望著地面說:「殿下身為鯤帝,可能並不明白珍瓏髓在鮫人一脈的意義,師相的配劍滄海珍瓏之所以是珍瓏髓所煉製,不只是因為珍瓏髓為稀罕之物,更是因為珍瓏髓在鮫人一脈中,即是身分的象徵。珍瓏髓前的諾言不可不踐,甚至可作為……」誤芭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說下去:「求婚之用。」

  聽到這裡,北冥縝自然是愣住了。

  誤芭蕉偷覷了一眼北冥縝,接著重新低下頭道:「在婚前自然男女授受不親,然而唯一例外的時候,就是女方接受男方贈與的珍瓏髓,然後繫在自己親手編的平安繩上,這是應允求婚的意思。殿下可能不清楚,但是瑤妃娘娘出身鮫人一脈……此前誤芭蕉已對殿下表明心跡,誤芭蕉無意於婚姻或者藉由婚姻得到任何權名,誤芭蕉會靠自己去得到這一切,就如同殿下一般。還請殿下向瑤妃娘娘轉達。」接著她另一側膝蓋也跪下,伏身面地,雙手指尖重合、置放在頭前的地上,「誤芭蕉說完了,請殿下對誤芭蕉降罪。」

  想明白前因後果,北冥縝沉沉嘆了口氣,半跪下來扶起誤芭蕉道:「此事我會向母妃稟明,沒弄清楚就告知你,是我有欠思量,無須請罪。」

  誤芭蕉拍去膝上塵土後便欠身告退了。

  北冥縝回到案前端著筆,卻遲遲無法下筆。

  文書作業向來非他所長,談論兵法他在行,策論近年也有進步,但是一般書信則沒有那麼容易了……此前硯寒清的信也跟著到了,他想了很久,還是不曉得對方的信是什麼意思,在這個當口,他也沒可能去問誤芭蕉。

  北冥縝煩躁地吁了口氣,解開袖套,將夾進信中的平安繩取出、並繫上手臂。

  ──他原來就不擅長質疑,更不諳於討取,如今才知道,原來自己向他索討的每一樣,都是千鈞之重。





  每年,瑤妃都會從鱗王那裡收到珍瓏髓,實際上每位出身鮫人的嬪妃都會收到,只是差在這份賞賜是從她還是太子良娣時就開始的,因循之下,向來成色最好的那些都是賞給瑤妃,所以對北冥縝而言,珍瓏髓並不是什麼珍稀之物,瑤妃也時常會轉贈給他,並對他說:「就當你父王給的。」

  那年瑤嬪生辰,由於位份之故還沒有自己的寢宮,仍依附在其他位階高的妃子宮裡,因此北冥縝拜會過主殿的妃子後,才前去母親那裡拜壽。回到自己的寢殿時,還是伴讀身分的硯寒清已經等在那裡,翻著桌上那本北冥縝留下的《詩經》。

  「我不認為那本書有什麼好看的。」北冥縝說著,然後將從母親手裡拿到的珍瓏髓隨手放在桌上。

  每年生辰,不管北冥縝送了瑤嬪什麼,瑤嬪都會將從鱗王那處得到的賞賜裡挑出最好的那些送給北冥縝。明明是母親的生日,北冥縝卻總是收到禮物,對此北冥縝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這點硯寒清也知道,更向來沒有過問北冥縝收到什麼的習慣。

  「殿下……雖然因為娘娘生辰而將授業時間延到下午,但也切莫忘了功課。」硯寒清闔上書。

  「你,對我好像越來越沒有尊卑之分了。」

  「呃,抱歉,是微臣踰矩了。」硯寒清才要跪下告罪,卻讓北冥縝一擋。

  「你這樣,比較好。」

  硯寒清站回去,眼角餘光剛好瞥見珍瓏髓而愣了愣,沒提防到北冥縝忽然撲過來,硯寒清踉蹌了幾步,勉強才站穩,他將雙手按在北冥縝肩上,無奈道:「殿下,這個習慣要改。」

  「只有你這樣告訴我,我需要原因。」

  「呃嗯,逢人就抱,雖然放在小孩子身上會是討人喜歡的行為,但,殿下的年紀早就要分席了,隨便抱人,反而更可能給人輕浮的印象。」

  北冥縝凝視著他道:「我只抱你而已。」

  「殿下,微臣也不行。」

  北冥縝放開手,然後退了兩步,接著坐了下來,翻開桌上那本《詩經》。

  「殿下、」

  「嗯,開始吧。」

  雖然察覺有異,但硯寒清畢竟不是甘心接下這個職位的,對於北冥縝,在輔助教學上他不會馬虎,其他的事情,他並不覺得是算在自己的職務之內,因此不太去管,只是那天離開之前,北冥縝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那個,可以給我嗎?」

  「呃、啊?」硯寒清低頭一望,北冥縝的手指所指的正是父親送他的老件。

  「你想要什麼?雖然我這裡沒有像其他人那裡、有那麼多父皇的賞賜,但如果有你想要的東西的話,我可以跟你換。」

  「不,那個,殿下,這個老件是微臣父親給的,不能擅自……」

  「那、這個呢?」北冥縝拿起硯寒清在課堂上時目光也一直不斷駐留的珍瓏髓,「這個,跟你換。這也是我父王給的,用來交換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微臣、微臣不能收,請殿下快些收回去。」硯寒清還要推卻,北冥縝卻伸直了手逼近他,接著一手轉過硯寒清的手腕,另一手將珍瓏髓放進他手心。

  「收下,我不說第二次。」

  如果當時看漏發紅的耳朵,或許便不用拿一生交換。

  後來,硯寒清在北冥縝前往邊關後,經常會想起這件事。

  北冥縝雖然強迫硯寒清收下了珍瓏髓,但是卻沒有真的跟他要那個老件,他只說:「等你要給我的時候再給我。」

  結果到最後,北冥縝也沒有再主動跟他提起這件事情,只是有時,北冥縝會拉著老件的流蘇,看上去不太想放手,但最終,都沒有勉強他任何事。

  之後想起來時,硯寒清的腦海中偶爾會竄過一個念頭:或許北冥縝只是想送他東西而已。畢竟這對老件看上去也不是多珍貴的東西,雖然小孩子跟人討要東西是難免的,但北冥縝的話,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鱗王的關係,除了鱗王鮮少主動賞賜以外,北冥縝也完全不會邀功、撒嬌,甚至對其他人,他也很少要求什麼東西,就連生日也是,北冥縝生辰時,總是謝絕所有的慶祝儀式與筵席,只在瑤嬪那裡吃過長壽麵就做數了,禮物之類的,他也總是跟旁人說不用多費心,結果一年一年,記得北冥縝生日的人,似乎越來越少了。

  甚至宮人懶散,使得宮裡常有灰塵、或者器物折舊也不會主動去與內務府拿,非要北冥縝提了,宮人才會慢騰騰地去處理,這樣日常的事情,北冥縝看上去都不太在意了,那他真的會向人要任何東西嗎?

  其實還是有的。

  北冥縝一共向硯寒清要過兩次,第一次是那個老件,第二次則是問他要不要一起去邊關,但無論哪次,北冥縝都沒有強迫他。

  實際上,硯寒清從來就不知道,北冥縝問他要老件的那一年不一樣。那一年其實瑤嬪並沒有收到珍瓏髓,宮裡的珍瓏髓全給師相的配劍滄海珍瓏作為清淨之用而沒有留下,自然瑤嬪轉送給北冥縝的也成了其他的東西,但是北冥縝卻說:「母親,那個可以給我嗎?」

  瑤嬪雖然反應過來北冥縝指的是她正放在案上的、去年得到的珍瓏髓,卻不解為何往年北冥縝都會謝絕的東西,如今卻與她討要,不過在北冥縝沒多說理由的情況下,她仍是給了。

  小小的北冥縝拿著珍瓏髓對著光,嚴肅的臉上,罕見地有了一些柔軟的笑意,回寢宮的步伐還一度被門檻所絆到。

  儘管這些事情,硯寒清都不曾知曉,但也許內心深處,早就理解了也不一定。

  幾年過去,在校場遇到本該出現在洗塵宴的北冥縝後,硯寒清帶著醉意,循著那條只有他知道的隱蔽道路,到了北冥縝寢宮中,翻出那個他在某一年送給北冥縝的多寶格,整個人恍恍惚惚地,「果然多寶格還是收在同一個地方」的念頭一閃而過,接著,他將腰上的老件取下一個,放入多寶格中,上鎖後收回角落的櫃子裡。

  硯寒清閉起眼睛稍微晃了晃,緊皺著眉頭,扶著額頭站穩後,重新睜開眼,低喃了句:「殿下,微臣……還你了。」

  那顆珍瓏髓,到最後硯寒清也沒能還給北冥縝,但那對他來說是太過貴重的東西,不適合放在住處,因而冒險回家了一次,將珍瓏髓收在自己房裡。

  此後,情義兩清,再醒,已如隔世。

  北冥縝不再記得他曾經拿珍瓏髓去與他換這個墜飾,硯寒清再次醒來時,就算發現老件有缺,也沒可能想到皇三子那裡去,即便哪天面對不該在房裡的珍瓏髓,縱有疑惑也不會得到解答。

  於是這個本不該發生的故事,總算有了結局。

  硯寒清轉身,從那條再也不會有人經過的小徑離去。








 

  私設備註

  1.妃位以下,親生子女不能稱其為母妃、母后,只有私底下能稱為母親。

  2.妃位以下不能為一宮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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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江問謠 發表於 2018-7-26 00:0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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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遑遑(三)半卷詩經



  平亂後回到邊關戍守的第二年,北冥縝收到一本《詩經》,書是與瑤妃的信一起收到的,信上寫到,由於北冥縝回邊關時也將宮人散回去給總管,讓其將宮人重新調派到其他宮室,瑤妃便派了自己的宮女進去進行灑掃,宮女提到尋到了半本書,她感到好奇便取了看,是本損毀嚴重的陳舊《詩經》,以為北冥縝是捨不得扔,讓他不用那麼省儉,特意送來新書。

  北冥縝將書放在案上,因為只有閒暇時才會翻閱,因此誤芭蕉沒見過他動過這本書,曾經好奇地對北冥縝提了提這書為何一直放在桌上,畢竟那並非常用的兵書一類,而是《詩經》,誤芭蕉隱約記得最近看過《詩經》這個詞,但一時想不起來是在哪裡,所以才對北冥縝的書格外上心。在北冥縝解釋完這本書的來歷後,誤芭蕉原本就要告退了,卻聽見北冥縝問:「你認為〈關雎〉這首詩,是在說什麼的?」

  誤芭蕉想了想後回道:「屬下曾聽聞,宮中太師在講述《詩經》時,援引《毛詩序》,因此說的當為『后妃之德』。」

  不用她解釋為何知道太師說法,北冥縝也明白這是從北冥觴那裡聽來的。

  「你的看法呢?」

  「屬下以為這是求愛之歌,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其中所言自然更似毫無造作的傾慕之意。」

  北冥縝點了點頭道:「嗯,你先去忙吧。」

  誤芭蕉離開以後,北冥縝翻開那本《詩經》,第一首躍入眼簾的便是〈關雎〉,他的指頭摩娑著上頭的墨跡。

  在很久以前,他曾經因急忙從案前起身,無意間便將自己的那本《詩經》扯成兩半,當時只為了一首亟欲向硯寒清訴說的詩,自己便如斯失態,如今人事已非,再想起這件事,令他有些悵然若失。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北冥縝一邊唸,一邊抄寫著,經過了三百千千的磨練之後,他的字逐漸成形,但或者是握刀的時間更長之故,最多只能勉強說是端正,只是站在伴讀的立場來說,硯寒清還是覺得這個端正只擦到了邊緣。

  這是硯寒清因欲星移、而不得不選擇一位皇子做伴讀的第四年,這位三殿下還是一樣不諳文學,雖說比起昔時,已經有了長足的長進,但仍舊無法與其他皇子比肩,尤其太師那邊,業已教起了四書,硯寒清也沒有想逾越的意思,因此只要北冥縝沒對太師的課程感到不解,他便教北冥縝其他的。

  在《千家詩》時,已經隱隱出現的問題,到了《詩經》更是明顯,這還不過是第一首〈關雎〉,已經吃力成這樣,要是等太師實際教到的時候,用的是〈毛詩序〉,一句:「〈關雎〉,后妃之德也……」便會注定北冥縝再也沒機會讀懂它,因為在三殿下的觀念中,登基是太子的事情,因此去讀「后妃之德」也相當奇怪。

  由字面上的意思去解又可能導致和太師教導的出現衝突,讓三殿下更為混亂……北冥縝想事情的方式太直了,以至於話中話是看不出來的,縱然詩經某種程度上已經算是直白了,但是,裡面的情意,三殿下根本讀不到,是以,硯寒清總是很苦惱。

  硯寒清嘆了口氣,「殿下,請容微臣僭越,殿下以後可否練完字以後再練刀呢?」

  這四年來,他每天都在煩惱教育問題,明明還沒成親,卻彷彿已經有了一個十歲大的孩子一般。

  硯寒清回過神來,收起手中的黃蓮粉,換上原來該用的黃豆粉,帶著甜香的糕點才不至於走了味。

  做糕點原來也只是他的一個興趣,在家裡時藏著掖著,出府後好不容易有自己的廚房可以恣意練習,以往倒是沒讓人吃過,不過自己做著玩,但後來被北冥縝嗅見了沒來得及散去的甜粉味,結果,莫名其妙對方就開始成為試菜的人了。

  明明他才是試膳官,他為之試菜的人,卻反過來為他試味道,就像明明他當初就是不想與師相之位有任何瓜葛,如今卻教導其中最不受寵的三皇子一般,真是,世事弄人。

  硯寒清低頭看著成形的糕點後,忽然心生一念。

  自從那天以後,北冥縝吃到的食物和食材,種類忽然多了起來。

  每次看見北冥縝箸下一頓,硯寒清便開始說起這道菜用了什麼食材,專挑著《詩經》裡出現的植物講,前一天是「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後一天是「焉得諼草,言樹之背。」,見北冥縝添了新衣便順口一句:「葛之覃兮,施於中谷,維葉萋萋。」,秋季便吟:「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硯寒清在將《詩經》整理入日常時,著實費了不少心神,為了將《詩經》中提及的植物入菜,更是在不知不覺中,手藝日漸成熟,但硯寒清並沒有餘裕意識到這點,只是在扯到:「有女同車,顏如舜華。」時,花費多時,總算找到所謂的「舜華」後,突然感覺,自己在做的事怎麼那麼像附庸風雅?

  明明從不傷春悲秋,以前,至多為了時節過了,當季蔬果要改了而稍微煩惱了下菜單該如何更動,然而此時他卻過得比任何一個鯤帝還要「詩情畫意」,思及此,他腦子裡瞬間浮現一團亂麻。

  硯寒清將好不容易取得的木槿花放在趴著睡過去的北冥縝鬢邊,巧巧擋住他額角的鱗片。

  這次他因四皇子的壽宴拖了時間,到北冥縝這裡時,見北冥縝已經等到睡過去了,硯寒清也沒喊他起來,只是摀胸安撫了下因為疾馳而劇烈跳動的心臟。嬌豔的桃紅木槿花,放在北冥縝臉旁,看上去既合適又有幾分不倫不類,這樣的花朵似乎更合襯他的表妹誤芭蕉,而不是讓環境逼出了一臉少年老成的北冥縝。

  稚嫩的面容生生起了蒼白的錯覺,明明北冥縝臉上還留有練武過後泛紅。

  硯寒清嘆了口氣,這次他找木槿花找到了皇城外了,休沐日時難得出了皇城旅遊,也不住留意是否有《詩經》出現過的植物,若不是因為將馬匹留在了驛站,真的會成了「走馬看花」,但也是因為這樣,他總算找著了舜華。

  一時沒按捺住欣喜之情,差點就伸手摘採了,直到他察覺眼前的牆,接著沿牆望過去,看到了大門以及牌匾。

  玄玉府。

  硯寒清望著天,心想著,不該意外。他找了那麼久都沒找到的花,要不是不適合在海境生長,就是在海境、那是珍稀到只有王公貴族會養的花。而玄玉府的主人,北冥皇淵,在三王之亂以後成了今上最疼寵的、唯一的皇弟,今上是出於補償或者獎賞心態這樣做,對硯寒清來說不重要也不值得思考,他原本便無意加官晉爵,揣測上意的用途也只是為了不捋虎鬚而已,況且他的官位也不須經手關於鰲千歲的事物。

  原本他就是這麼一個得過且過的人,如果不是被師相捉得正著,被迫成了三皇子的伴讀,他的魚生一定還是一灘淨水,平靜無波而確切流動著,現在,感覺為了壓下將有的波濤洶湧,他做的犧牲實在大到感覺自己變成飛魚了──拼命躍出水面卻是成為盤中飧的命運。

  他一定只是為了再一次偽裝回死水才會那麼努力的。

  硯寒清一邊嘆息,一邊往旁側轉腕,一朵甫落的木槿花巧巧落在他掌心。

  他可沒偷採,他只是撿到而已。

  硯寒清剛剛牽起嘴角,正欲離開,才轉身,便見到了那位最受寵的王爺手中捻著一塊糕點、饒有趣味地看看他、再看看他手上的花。

  這些事情,北冥縝都不須要知道,就像,北冥縝也不須要知道他為什麼會來當伴讀一樣。

  接著好一段時間,儘管北冥縝出於練武而敏銳的感官,嗅出硯寒清身上的藥香淡了、糖粉的香氣卻濃了,但他不曉得自己該不該問,硯寒清總是為他帶來各種糕點、小食,一邊從食盒中拿出那些吃食,一邊講述著《詩經》,他也習慣了,一邊吃、一邊聽伴讀講課,但這次不一樣,硯寒清身上的糖香,和給北冥縝的零食無關,北冥縝已經很久沒吃到硯寒清做的東西了。

  他不知道要不要問。

  問了……伴讀會不會不開心,會不會就離開了?

  北冥縝整個心思都繞在上面,自然學習的進度又落後了。但硯寒清也沒有因此責怪北冥縝,反而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眼下甚至少見地出現了黑眼圈,北冥縝握筆的手一緊,墨色便暈染開來,他慌忙地看向硯寒清,但是硯寒清卻看著窗外,輕輕打了個呵欠。

  北冥縝的心便沉了下去。

  他不是真的在乎那些甜品,只是他怎麼想,也想不明白,到底自己要的是什麼。

  夜深了,他也還睡不著,早在下午的時候,伴讀便匆匆離去了,但他翻來覆去,輾轉難眠,腦子裡都是伴讀的事情,最近好像讀到了一句類似的句子,是什麼呢……北冥縝對著黑暗伸出手,唸出腦子裡轉著的詩句:「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寤寐思服,寤寐,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接著,北冥縝翻身面牆,看著自己的手,喃喃道:「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伴讀說,這不是在說后妃之德,而是……

  北冥縝將手合起來,儘管,他什麼也不曾抓握到。

  但他忽然明白,他想要握在手中的是什麼。

  ……然而,他的告白,換來的只是沉默。

  終結沉默的那句:「微臣知道。」重逾千鈞。

  「我不明白。」北冥縝看著硯寒清離去的方向喃喃自語著。

  夜裡他用曾經無意間聽見宮人哼唱的曲調,套了〈關雎〉的句子,輕聲唱了起來,那比露水滴落還輕的聲音,穿不過重重宮牆、穿不過夜色,只是和空氣中的微塵一起緩緩、緩緩地落下。

  很快,他就得離宮了,所有人都知道,皇三子北冥縝,不可能分到他的皇兄、北冥華那樣好的封地,莫說窮鄉僻壤,指不定甚至是哪座無人的山頭,就算他那麼努力了,可能也沒有任何用處。母嬪說得沒錯,他唯一的生路就只剩前往所有皇親避之唯恐不及的邊關,他將受朝野忌憚、將頂著父王的不信任,他將永遠失去靠近父王的機會。

  ──如果別人不需要你,那就製造別人需要你的地方。

  伴讀曾經無意間說出這句話。

  要說天資,他是不相信自己有什麼天賦的,所以他才那麼努力,儘管貴為皇子,他要活下去,得多用力呼吸,連他自己都計算不清,多少次感到窒息,只有從伴讀和母嬪那裡,他才能找到一點稀薄的空氣。

  不是他不願意親近人,而是他已經習慣被厭棄,任何一步都戰戰兢兢,不敢接觸他人,因為已經沒有信心不被厭惡,也無法放心去麻煩他人。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他根本不該求。

  當伴讀說起邊關之事後,北冥縝無意間便唸了出來:「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伴讀遲疑了少頃,接著道:「殿下此去……故雪已消,楊柳未青,這詩,不怎麼適合。」

  「是嗎?」

  「不如,〈秦風‧無衣〉,殿下以為如何?」

  北冥縝閉上眼,沉聲道:「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脩我甲兵,與子偕行!」

  大約是唸得用力了,北冥縝睜開眼時,卻見伴讀愣愣地望他。

  北冥縝想說的是,你可知我憂?你可知我哀?但想說的話全卡在喉間,北冥縝頭一低,便拿起案上《詩經》塞入硯寒清懷中,硯寒清趕忙接起正滑落的書,卻感到手上一鬆,只見書頁上裝幀用的線斷了,除了硯寒清拿住的那一半以外,另一半書頁落在地上,硯寒清下意識看了手中的半冊書,一首〈采薇〉赫然在目,他轉而望了望書頁側緣,隱約的髒污和皺痕說明了這一頁被翻閱的次數。

  這和〈關雎〉不同,並不是什麼情詩,但硯寒清也說不清楚心頭在慌亂些什麼,從〈無衣〉到〈采薇〉,在幾歷風霜以後,歸來的北冥縝,從〈無衣〉到〈采薇〉……他抱著手中殘卷,低聲道一句:「微臣先告退了。」

  北冥縝沒能挽留。

  他只是坐了下來,拿起筆,沾了墨,憑靠記憶,仔仔細細地謄寫著〈采薇〉,一遍、又一遍,到了隔天,在硯寒清來以前,將這些紙都燒了,煮了一壺茶。

  有那麼一日,空中有鵝毛大雪紛飛,他望著衣櫃中的披風,卻遲遲提不起力氣將披風披上,視線一隅瞥見了一張躲過祝融的紙,卻連將它拾起燒化的氣力也不剩了,北冥縝將那張草草寫了〈采薇〉的紙隨手塞進披風口袋中,接著,連額外的外氅也沒帶,便走出去。

  不再抄寫了。

  不再煮茶了。

  北冥縝抬頭,讓雪漸漸覆滿暴露在空氣中的肌膚,站得越久,身子便也更沉了,他不記得自己站了多久,不記得天有多冷,但記得,硯寒清為他添的衣有多暖。

  「你願意和我一起去邊關嗎?」

  假如時間能停留在這一刻,就好了。

  得回記憶後的北冥縝經常這樣想著,要是一切停留在那個冬天就好了。

  這樣一來,有很多事情便都無須經歷了。

  知道自己曾經忘了對生命如斯重要的人,真的非常、非常痛苦。

  如果早知如此,他便不會那麼輕易答應師相,他當時所相信的所有可能性,所有,一定不會忘記,或者見到硯寒清就會想起來,又或者硯寒清會來找他,他們還能重新認識彼此,重新開始的可能性與希冀,最終,並沒有因為任何戲劇化的轉折而實現。

  他忘了硯寒清太多年,如今,硯寒清也忘記他了,北冥縝不曉得硯寒清是不是也吃了那種藥,或者是其他原因,在知道對方已經不記得自己以後,他便失去了一切叨擾對方的理由。

  能維持現在這樣的書信往來,對北冥縝而言已是意外之喜,他並不打算奢求什麼。

  北冥縝看著信上詳盡的物價表,雖然不曉得對方的意思,但他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和其他信一樣讀了無數次。最後,他提筆寫下:「邊關物資緊缺,尚堪用。」

  

  


1.似乎有此一說,皇帝登基後,為了體現仁民愛物愛護手足朕好棒棒(?),會對還留著的(沒有叛變、沒有搶龍椅)、殘疾的兄弟特別好。
2.〈國風‧南風‧關雎〉: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3.〈國風‧王風‧采葛〉: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4.〈國風‧衛風‧伯兮: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執殳,為王前驅。
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其雨其雨,杲杲出日。願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諼草?言樹之背。願言思伯,使我心痗。
(對,就皇淵寫其雨其雨那首)
5.〈國風‧周南‧葛覃〉: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維葉萋萋。黃鳥于飛,集于灌木,其鳴喈喈。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維葉莫莫。是刈是濩,為絺為綌,服之無斁。言告師氏,言告言歸。薄污我私,薄澣我衣。害澣害否,歸寧父母。
6.〈國風‧秦風‧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7.〈國風‧鄭風‧有女同車〉: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翱將翔,佩玉瓊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顏如舜英。將翱將翔,佩玉將將。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8.〈國風‧秦風‧無衣〉: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脩我甲兵,與子偕行!
9.〈小雅‧采薇〉: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 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啓居,玁狁之故。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歸曰歸,心亦憂止。 憂心烈烈,載飢載渴。我戍未定,靡使歸聘。采薇采薇,薇亦剛止。曰歸曰歸,歲亦陽止。王事靡盬,不遑啓處。憂心孔疚,我行不來!彼爾維何?維常之華。彼路斯何?君子之車。 戎車既駕,四牡業業。豈敢定居?一月三捷。駕彼四牡,四牡騤騤。君子所依,小人所腓。 四牡翼翼,象弭魚服。豈不日戒?玁狁孔棘!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10.〈國風‧王風‧黍離〉: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彼黍離離,彼稷之穗。行邁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彼黍離離,彼稷之實。行邁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嬸嬸說要有更新,於是就有了更新(不是)
現在印調數告急,真的只能印六本了嗎?只好腆著臉再宣傳看看:http://elisad.hatenablog.com/entry/2018/07/23/225612
所以說為什麼我又拉了亂麻中的一條線出來寫我也是很迷惘,為什麼我就是寫不好順敘?為了打完這篇我忍著不睡好久了,腦子應該還是糊的(。),有什麼錯謬也請告訴我吧OTL
本文最後由 江問謠 於 2018-7-26 00:09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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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江問謠 發表於 2018-8-4 00:1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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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遑遑(四)願君百歲(完)





  木槿花開了,桃紅色有如妍麗少女的裙擺。

  硯寒清因為「攀採王府花木」而被鰲千歲扣下休沐日也已數月,北冥皇淵一邊說著味道不對,一邊將硯寒清做的糕點吃下,也已持續了數月。

  北冥縝還比較好養。硯寒清忍不住起了這個逾越的念頭。

  他搖了搖頭,使勁將麵糰摔下去,麵粉也漫起一陣白煙。

  他才沒有攀採花木,他明明只是撿起一朵花而已,況且花連接著的枝椏,分明已經出了王府的牆。怎知,北冥皇淵會一句:「木槿可入菜?」接著硯寒清一句:「是。」然後硯寒清就成了玄玉府的糕餅師,奉命為北冥皇淵製作「夢幻糕點」,還笑著告訴他如果做不出來,就要以「攀採王府花木」入罪,完全是赤裸裸的威脅。奈何他看著北冥皇淵身上那幾分肖似北冥縝的孤獨氣息,作為試驗品的糕點便這麼一個又一個做了出來,自然也沒有去跟北冥皇淵爭辯是「攀採」還是「拾起」。硯寒清在心中懊悔著自己怎麼就對伴讀的對象上了心,假如不是因為對北冥縝的教育太過認真,他又怎麼會走到玄玉府附近?他又怎麼會去碰那朵木槿花?又怎麼會沒辦法好好迴避開北冥皇淵的要求,使他現在處於非得替鰲千歲製作甜點的境地?

  硯寒清無奈起來,自己就是心太軟,等北冥縝這邊的差事結束以後,他絕對不會再碰這些麻煩事了。他又重重摔了一次麵糰。

  北冥縝這邊的伴讀工作……不可能是永遠的,待北冥縝成年以後,伴讀這職位便也不需要了,何況,何況……

  硯寒清的動作停了下來。

  何況,北冥縝成年後便會被分封,北冥縝不是太子,封地不要說京畿,邊關那樣刀口舔血的地方更可能,他們,到底下了一步險棋,但也是因為今上不是善使帝王心計的多疑君王,然而雖不至於伴君如伴虎,然而既然專於武藝,便注定了北冥縝失去受到鱗王喜愛的一切機會,因為,鱗王縱然再心寬,也永遠會記得,擁兵自重的兄弟是怎麼揭起三王之亂,因此北冥縝再也無法逃開朝野猜疑。

  然而如果不開拓這條讓他成為武將的路途,北冥縝所在的位置太危險了,太子縱然是嫡長子,卻是寶軀之後,太子的一言一行,只要稍有不慎,隔日鱗王案上便會是一疊指責太子德行不修的奏章,北冥觴若不再是太子,鮫人朝臣自然會略過同為先皇后寶軀貝璇璣所出的北冥華,直接擁戴北冥縝為太子,至於四皇子北冥異,雖是鯤帝所出、尊貴非常,然而如今,把握朝政的畢竟是鮫人一脈,一旦北冥縝被立為太子,北冥異被除去或被毀掉,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鯤帝一脈縱然尊貴,論權術,到底拍馬不及長年宦海浮沉的鮫人。

  所以,冒著猜忌成為武將,遠離朝堂、皇城,北冥縝才有活路,不會受鮫人一脈挾持成為魁儡,也不會被預防此事發生的師相做其他處理,可以說打從北冥縝出生開始,他的身分就注定他的人生將舉步維艱,雖然說起來殘酷,鱗王對他的不待見與厭惡,反而成了北冥縝的保命符,至少對鮫人那邊是這樣的。

  硯寒清想到這裡,忽然不是很確定,當初他在師相要求下,選擇了北冥縝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在他成為北冥縝的伴讀以前,太師原本已經放棄繼續教導北冥縝了,在教導皇子們的課堂上,太師也向來忽略北冥縝的問題,因此對北冥縝而言,他這個伴讀算是將他連接回基礎學識這一塊的橋樑,或許也一併填補了玩伴的空缺。原本一般的皇子,都會有貴族子弟搶著要做伴讀才對,然而北冥縝不受鱗王喜愛的傳言傳得如火如荼,連四皇子的伴讀都排隊候補到可能可以繞皇城一圈了,但北冥縝的,不要說門可羅雀,是根本沒有。

  他記得師相聽到他選北冥縝以後的表情。

  現在回想起來,他不太清楚,自己這樣做,對北冥縝而言,到底算是救了他,或者是害了他?他拿不準師相的想法,就算師相真要做什麼,硯寒清不過是一個試膳官,擋不下來的。

  硯寒清嘆了口氣,把剛做好的點心送過去給北冥皇淵。

  北冥皇淵照例拿起來轉了轉,仔細看過後才咬了一口,接著眼皮緩緩闔上。

  雖是意料中的答案,硯寒清還是心一沉。硯寒清不用問也知道,這不是鰲千歲想嚐到的味道。沉默了良久,或許是已經耗費太多精力,也磨去了他的耐性,硯寒清在意識到以前已經問出口:「……千歲想嚐到的,是什麼樣的味道?」

  他原以為北冥皇淵不會回答他,他擔任試膳官時,聽過太多貴人說不清楚自己想吃的到底是什麼、卻反過來責怪御膳房辦事不力的例子,然而北冥皇淵想了想後,卻說:「酸甜苦辣……鹹澀腥沖。」

  酸、甜、苦、辣、鹹、澀、腥、沖,此為食之八味,雖為實,卻亦似人生,箇中滋味,冷暖自知。

  「千歲請稍待片刻。」硯寒清行禮過後,按照腦中所想,重新做出了糕點,那一日,他第一次見到北冥皇淵明明笑著,卻似快哭出來一般的神情。

  在那之後,北冥皇淵還是時常要求他去玄玉府做點心,不過由於當初說好的,如今被命名為八味酥的小食他已經做出來了,因此硯寒清也心安理得用工作繁忙等理由搪塞過去,但偶有餘暇,他還是會做了八味酥送過去。有次,他勻了一個八味酥給北冥縝吃,北冥縝從咬下第一口開始,眉頭便皺了起來。

  畢竟,這是鰲千歲的人生,不是北冥縝的人生。

  硯寒清歛下眉眼。按北冥縝的身分,多經歷些苦是好的,但他卻在不知不覺中,希望對方一生無憂。他終究還是放了感情,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他當初明明是為了避免麻煩,才選了北冥縝的,然而結果,他還是被麻煩繞了進去。

  真麻煩啊。

  硯寒清在心裡嘟囔著,卻還是細細教導著北冥縝。

  木槿花又開了,儘管已經是花期尾端,硯寒清看著那勝放的花朵失神,北冥皇淵放下手中的糕點,對他說:「如果你真的那麼喜歡,只要你到玄玉府來每天替我做糕點,你就可以每天看了。」

  這算盤打得真響啊。

  硯寒清不卑不亢道:「千歲說笑了。」

  他也有想拋下一切的時候。曾經他為了自己那小小天地的安穩,答應成為北冥縝的伴讀,但這個決定卻動盪了他的世界。鰲千歲這裡會是個避難時不錯的選擇,雖然師相未必就動不了鰲千歲,但對鰲千歲出手,不只麻煩、還沒有必要,鰲千歲不像北冥縝,對鱗王無足輕重,反而是鱗王最愛重的兄弟。

  然而在這裡,縱然他能使自己免於危難,卻保護不了北冥縝。

  他居然有了除表妹以外想保護的人,而那個人,還是鯤帝、是皇子。

  太可笑了……。

  而偏偏北冥縝卻向他告白了。

  這鬧劇,是怎麼搞的啊?

  硯寒清又想笑,卻笑不出來。

  他接過北冥縝用雪水為他烹煮的茶,茶泡得太久,苦澀了,但硯寒清卻完全沒有放下茶盞的意思。他想他該跟北冥縝道珍重,他想他該跟對方說去了邊關該注意些什麼,他想了太多,但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看著北冥縝再接再厲地煮茶。

  這雙對煮茶還生澀著的手,到了邊關,會漸漸熟稔煮酒,邊關的粗酒,將被這雙手熬得熱烈。

  他有好一段時間都愣著神。直到北冥縝遭到軟禁的消息傳來。

  他怎麼就沒有算到,自己會成為北冥縝的軟肋?

  他怎麼放任情感沖刷,遮擋了理性?

  他痛恨自己最後只能做這麼一點可能是徒勞無功的豪賭,他太弱了,弱到連北冥縝和他的記憶都保護不了。

  於是硯寒清在每個無眠的夜裡,不斷織著平安繩。他想了很久,在某個日出,才想起來為什麼是平安繩,畢竟他原來並不該知道平安繩的織法,只是手先腦子一步動了起來。

  這平安繩,一年一條,寄寓著希望對方長命百歲的願望,是鮫人一脈的傳統。

  舜華一年一年開,平安繩一年一條送,願你一年一年,每年平安,直到百歲。

  這般僭越的行為,沒想到,瑤嬪會接受,答應他將這平安繩一年一年送往邊關。

  邊關傳來的消息很慢,但大抵不脫鋒王殿下捷報連連,關外的叛亂總是很快被年少的鋒王平定,螺武纓的離開,並不能撼動邊界分毫、雷池猶然難越,鋒王雖年輕,但對邊關軍防很快便上手了,甚至還有餘力將邊關治理得有條不紊,旁及那些零星聚落,原本是貧瘠到居民多以盜匪為生之地,北冥縝卻請了致仕農官到邊關研究土壤,尋出可在邊關種植的糧食,是故,人民雖然尚且稱不上富足,還是少了劫盜之事,畢竟邊關已經不是下一餐都沒有著落的窮鄉僻壤了。

  這些事情想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朝臣也不斷上書指稱鋒王有不臣之心,若不是北冥觴以理服人,北冥縝早被押解回京了,然而北冥縝仍舊沒有因此短少了對邊關的用心。

  每每聽到北冥縝的消息,硯寒清便鬆了一口氣,漸漸地,他才終於能平心靜氣地相信北冥縝沒問題了。

  幾年後,木槿花又開了,鰲千歲還是笑著跟他說:「你那麼喜歡木槿花,留在玄玉府不好嗎?」

  一切彷彿都沒改變,只是硯寒清再也不需要為一個總聽不懂太師說什麼的皇子講課,他也不再有拋下一切逃避的理由,而傳聞,縱然是邊關那樣的苦寒之地,也有了位女策師為鋒王出謀劃策。不久後,他才知道那是誤芭蕉。

  其實現在什麼都好,北冥縝會好好的,誤芭蕉會好好的。

  只是有一件事情,他還懸在心頭,他還需要一個答案。

  待他留意到時,他已寫下:「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那是很久以前北冥縝用來與他告白的詞,縱然當時的北冥縝莫約還不是很清楚這是什麼意思,但硯寒清經常想起來北冥縝唸出這闕詞的聲音。

  隨著瑤嬪整壽將近,鋒王也將回到皇城。

  他以前想過這樣的事情,等北冥縝回來,他要問:「你的想法還和當年一樣嗎?」如果北冥縝有了其他心上人,或者他的感情已經生變,那樣也好,他原來就不抱期待。

  但這是北冥縝飲藥以前的想法,對如今的硯寒清而言,這些都不重要了,他只想知道,北冥縝身體是否無恙,是否,還記得他?

  洗塵宴用的酒送到了硯寒清桌上,他得一甕一甕地試,試到後來,意識都昏昏沉沉的了,腦子裡只剩「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這幾句話不斷複誦著。

  硯寒清彷彿看見,王府摘來的木槿花綴在盤子上,送往了鋒王的洗塵宴,春光正好,有花不斷飄落,北冥縝坐在其中飲酒。

  他搖了搖頭,搖掉腦中那些畫面,接著走出他試膳用的小廚房,出去散散酒氣。

  他默唸著:「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試圖抓回一點自己的意識,恍惚間,他看見北冥縝就站在那裡,好似多年前,北冥縝練完武後,就站在那裡等他一般。

  硯寒清緩緩歛目,朝對方一禮。

  有雪,滑入脖子與衣領之間。

  

  

  

  

  




  •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出自馮延巳《長命女》。


  




寫著寫著就是哎呀這裡一個bug,哎呀那裡一個bug,哎呀這裡有錯字。
嗚嗚嗚我後悔貼那麼多平臺了。
打文BGM:https://www.bilibili.com/video/av24691347
然後這篇跟〈八味酥〉同一個時間軸,應該說這篇完全都是〈八味酥〉的延伸,其實我覺得,果然最完整的還是最初的《兩處憑欄》吧,後來寫的好像都是絮絮叨叨反覆說著同一個故事了。
最後再推個印調:http://elisad.hatenablog.com/entry/2018/07/23/225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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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 江問謠 發表於 2018-9-5 04:1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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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世長安


  • 瑤妃私設。
  • 海境結局私設。










竟世長安






  在不知道為何被召回皇城,又出於不明原因被擱置在一邊好一段時間過後,心繫邊關的北冥縝上奏向鱗王請旨讓他回邊關戍守,鱗王也應下了。向母妃、父王道別後,北冥縝當即收拾好簡易行囊,輕裝上馬,返回邊關。

  離開皇城前,北冥縝曾經不由自主駐足過,回頭望著宮門良久,卻不若數年前他剛被未珊瑚拔除邊官將首、前往新的封地時,當時他沒想過會出現的硯寒清卻急急而來,將寫了戰略的「藥膳單子」送來給他,那時候,年節剛過,宮裡雖然因為出了太多事情,父王也尚未清醒,因此無論官方或民間,慶賀的宴席都不曾盛大舉辦過,但民間慶佳節的氛圍仍是比他出城時的清寂街道要來得熱絡幾分,對比當初為了太子的位置而重入皇城,導致整座城都沸騰起來、簇擁得他的馬幾乎沒有落足之處的狀態,他被未珊瑚趕離皇城時,更顯得蕭索而狼狽,硯寒清的出現,讓他第一次真切明白雪中送炭的涵義,對那時的北冥縝而言,硯寒清代表了皇城遺留下的所有溫度,然而這次他要離開,硯寒清卻並沒有前來。

  雖然是自己先要硯寒清別來送行,但北冥縝卻不曉得心裡為何會抱持著對方會來送行這樣奇怪的直覺。也是因為這樣的直覺落空,北冥縝才更加在意起前一日與硯寒清道別前的對話。

  『殿下,請恕微臣斗膽直言。』

  『有什麼話,請直說無……』

  『殿下當初究竟是為了什麼原因而選擇遠離皇城?』

  『選擇遠離……?』

  『請殿下,務必想起來。』

  當初遠離皇城的原因?他只是回到邊關繼續履行他的職責而已。

  在他十六歲受封前往邊關後才建立起的定洋軍,帶著初生的一股傲氣,以及未曾受到其他勢力染指的可塑性,在代管的螺武纓放權讓他去做以後,練成了一支專門針對鰭鱗會的軍伍,奈何定洋軍與他都是,習慣了沙場上的詭譎排布,卻不諳宮闈廟堂爾虞我詐,輕易跳入他人陷阱,最終定洋軍被消耗了大半,於後續的征戰中,雖靠王下御軍與寶軀一脈在撐持,但定洋軍的人數還是不斷銳減,即便招募新兵也必然不及耗損,尤其,讓未及訓練的新兵上陣和送他們去送死無異,在兵力急遽降低且無法補充的死循環中,最終北冥縝回邊關時,領的就是這樣一支潰不成軍的定洋軍,那時會立刻趕回邊關坐鎮,除了忌憚鰭鱗會餘黨隨時可能再起以外,也是因為邊關尚且沒有足夠的兵力可以抵禦,北冥縝得回去處理招募以及訓練之事,否則隨時可能被趁虛而入。

  北冥縝並不認為,以硯寒清的分析能力來說,問的會是這件事情,他當初在鰭鱗會亂後旋即回邊關的理由相當明顯易懂,然而假如硯寒清不是問這個,那他就更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麼了。

  誤芭蕉曾經對他說過,要是他在其他事情上也能如同戰場對陣時一般思考就好,但就算經歷了內戰、折損了兵將、死了他來不及補償的狷螭狂、亡了他唯一的皇叔、歿了他曾經效忠的皇兄,他只是更明白了自己無法做到的這個事實,人心比兵道更為奇詭,尋覓不得一條能準確依據的主軸,也沒有兵書可供參詳,對人與對敵如何能相同?敵人的目標很清楚,他卻從來難以抓準與他對話的人到底想要什麼,不是每個人都和北冥華一樣好理解。

  但儘管如此,他不至於看不出來,問自己這個問題時的硯寒清其情緒從挫折轉到微慍,北冥縝也想找到原因,這畢竟是硯寒清少見對他嶄露出情緒的時候,感覺如果錯過了,或許接下來的又是和對方以身分地位作為鴻溝後的禮貌疏冷,他不像北冥異那樣擅長與人交往,也不若北冥華那般對於宴席應酬得心應手,硯寒清是少數能和他說上許多話、也不會誤解他或者因尷尬而想退縮的人,那些過往的書信往來,他全都不曾扔去,也因此他並不想輕易斷去與硯寒清的關係。

  只是他思前想後,也仍舊沒有任何蛛絲馬跡足以說明自己是什麼時候做錯了什麼。

  懷揣著這樣的惴惴不安,北冥縝還是只得策馬回到邊關,邊關不可一日無將,他已經在皇城逗留數日了,這樣不好。

  這樣不好……硯寒清在自己求他輔佐時,好像也用了這句話。

  思及硯寒清會對他生氣了,終於得到硯寒清一些真實的情緒了,光是這樣,就讓他心頭暖起來。皇城的溫度,是從硯寒清開始的,無論如何,北冥縝會記著這件事。

  不多時,北冥縝已策馬絕塵而去,將皇城留在了身後。

  

  

  

  木槿花開了。

  硯寒清久違地再次來到玄玉府時,看著梢頭的花綻開的模樣,不由得想起一件事,忘了是哪一年,他也一樣被盛放的木槿花所吸引,北冥皇淵放下手中的糕點,對他說:『如果你真的那麼喜歡,只要你到玄玉府來每天替我做點心,你就可以每天看了。』

  一切都是那樣久遠的事了,連鮮豔的木槿花也似被北冥皇淵臨死前拚盡餘力降下的雨所刷洗一般,只餘下來極淺的粉色,宛如與玄玉府一同衰敗般。

  玄玉府府中舊人鉛十三鱗就像其他鰭鱗會會眾一般並未受到多少苛責,畢竟那是養育北冥皇淵的人,鱗王始終顧念舊情,留著鉛十三鱗也能懷想北冥皇淵,儘管如此,鉛十三鱗並非行動無礙,最低限度的監視還是沒有撤掉的,畢竟他是和北冥皇淵相處最久的人,頂著這種猜疑,鉛十三鱗自然連回玄玉府打掃都做不到,原本門庭若市的玄玉府,如今也破敗了,不僅失去了以往的整潔,牆縫甚至長出了些許雜草,硯寒清原想打掃,後來又想,玄玉府怕是也被監視著,他多做這些難免啟人疑竇,於是他便拋下一切北冥皇淵看到一定會皺眉的景象,轉往那棵木槿花。

  其實硯寒清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對木槿花情有獨鍾。整個海境就只有玄玉府有木槿花,這原本不是多難種植的花木,只是到了海境,木槿花便成了相當難養活的奇花異草,儘管如此,這並不構成硯寒清對木槿花情有獨鍾的理由,雖說,木槿花能入藥。

  他真的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非要來看這木槿花,但看上去,這花沒人照顧是活不了多久了。

  硯寒清嘆了口氣,縱然感慨甚深,為免招致不必要的猜疑,他還是很快便離開了。

  那一段在玄玉府研製八味酥的日子,也隨之斑駁了,讓硯寒清埋在內心深處。

  由於玄玉府與皇城之間仍有不短的距離,因此回皇城後,硯寒清才聽到近日皇城內最大的新聞──才離開沒多久的鋒王又被用金牌召了回來。

  紛起的留言大多不是什麼好聽的話,畢竟以往皇室最大的八卦就是皇三子相當不受寵,在皇子成年分封以後,生母仍未晉位,這點相當罕見,而邊關,但凡一個愛護子女的父母,誰會把孩子送去那種地方,就是波臣,送錢、攀關係也要避免讓孩子去邊關從軍,在邊關從軍的人,家裡沒錢的還是其次,絕大多數都是家中最不受寵的那個,鋒王在邊關多久了,鱗王都沒去問一下,現在先是把人叫回來,放著幾天,人家要走了還把人攔著肯定不是什麼好事,怕是為了讓皇四子做太子,先把最大的阻力,駐守邊關、掌有極大兵權的北冥縝交還虎符,說不準,還要順便連兵犯紫金殿的舊帳一併算了,將皇三子砍頭或囚禁。

  說起這些流言蜚語的人畢竟沒見過北冥華亡故後北冥異只願縱情玩樂、對政治和過往的人脈一概不碰的模樣,要斬北冥縝,如今的北冥異會第一個出來冒死勸諫,北冥縝畢竟已經是北冥異最後一個堂兄了,更是北冥華血脈連根的兄弟,同樣經歷過那場內戰的也只剩北冥縝了,在這層關係上,為了自己要入主東宮而奪去北冥縝的虎符與性命這等事,北冥異暫且還不會做。

  硯寒清至今也沒有看明白北冥異這個人,北冥異確實稚嫩,但手段凶狠,並不曾顧念情分,沒有人知曉究竟為何北冥華的死,會改變北冥異那麼多,如今的北冥異如驚弓之鳥,難說會不會是演戲,但即便他不演這齣戲,照北冥縝的狀態,東宮之位十有八九還是會歸了北冥異。

  所以硯寒清思來想去,唯一一個能左右鱗王的也只剩下師相,欲星移能埋蜃虹蜺這個棋子那麼多年,並讓蜃虹蜺成功臥底玄玉府,這等心思縝密之下,硯寒清想不透師相這麼讓北冥縝去而復返到底是為了什麼,師相的人生目的向來是海境安危,在這個前提下,他連夢虯孫也算計上了,北冥縝對師相來說,利用起來更是沒有後顧之憂。

  正是因為欲星移確實一直為海境著想,連他費盡心力保護的夢虯孫也能算計上……縱然現在已不可考,欲星移當初到底是為了引爆海境亂源才接夢虯孫回皇城,或者是先開始維護夢虯孫、之後才想到這點可以利用,但終究人非草木,欲星移對夢虯孫,不可能真的毫無感情,畢竟夢虯孫不同於他們那些鮫人親戚……但無論如何,終究是犧牲了夢虯孫,他想不起來在什麼時候,欲星移曾經對他說:『我也不想算計他啊。』硯寒清當時沒有多想,後來才明白過來,欲星移算計的人是夢虯孫。當初他會拚盡全力想救夢虯孫回來,除了自己以外,也有師相的因素在。

  師相這個人,真的很顧人怨,但再討厭他,也恨不起來。

  硯寒清嘆了口氣,心想,總之明天回太醫令就知道了吧,現在多想無益,按照鱗王對北冥縝的態度來看,北冥縝還不至於有立即的危險,況且宮中還有瑤妃,應該仍能略擋一二。欲星移昏迷著時,只希望他快點醒來,然而他一醒來,麻煩事就跟著圍了上來。回想起來,當初欲星移倒下時,還是夢虯孫堅持師相沒死,欲星移才有了醒過來的機會。

  實在世事弄人。

  硯寒清懷著這份感慨走回家,過了竹籬笆,卻見有人站在門前等候,那雪一般、卻綴著幾抹藍的身影,很像今日話題中心的風雲人物。硯寒清在心中想著,不可能吧,強作鎮定回到家門口後,卻無論怎麼看,這個人都是北冥縝。

  「殿下不是回邊關了嗎?」一問出來,硯寒清自己都覺得尷尬,他明明知道原因。

  「父王叫我回來,但也沒明說要我做什麼,只讓我不要待在宮裡,於是我便出來了……你家的位置,是問太醫令丞的,抱歉,擅自過來。」

  官階低就是這樣,地址隨時都能被人要去。硯寒清嘆了口氣。

  「殿下要進來嗎?」

  眼見這句話喚醒了看上去有些懨懨的北冥縝,硯寒清又自覺尷尬起來,當初俏如來中毒,北冥縝守在外頭遲遲不敢進入時,自己明明應對得很好啊,怎麼現在好似怎麼做都是錯的一般。

  招待皇子進自己簡陋的小屋真的好嗎?

  硯寒清沒有機會思考這點,已經自動自發煮起茶來了。

  「……硯寒清。」

  「微臣在。……但微臣現在要顧火,請恕微臣踰矩,殿下若有要求,便請直說吧。」

  「你不需要拘禮……北冥縝的命,幾次都是你救起來的。我只是想問……你謄寫的《詩經》,為何會由母妃送來?」

  北冥縝此話一出,硯寒清差點打翻了燒水的茶壺。

  「啊……!」燙到手的硯寒清趕忙收手,捏著自己的耳垂降溫,北冥縝也趕忙出去尋了井水,提了一桶回來讓硯寒清泡手。

  「抱歉,我不曉得這句話不該問。」

  「……是殿下問的時機奇怪。」

  「是,抱歉,是我唐突了。」

  怎麼說什麼應什麼……硯寒清暗自想著。

  但北冥縝的問題是真的不太好答,硯寒清想了想,發現過往為了處世圓融而使用的語句,如今連一個字也想不起來,他只得說:「娘娘看了微臣的字以後,便要微臣抄一本《詩經》,微臣原本以為這是娘娘要的。」

  實際上,那是在硯寒清回了北冥縝一疊皇城物價表後,北冥縝的回信剛抵達沒多久的事。

  收到回信的硯寒清當時滿腦子想的都是殿下似乎不懂得委婉,書信通常應該有個起頭結尾的季節祝賀什麼的?抄首詩什麼的?結果什麼都沒有,將整張紙翻來覆去,也就只有這麼一句話。硯寒清甚至懷疑北冥縝學四書五經時少學了詩經,也不要求文情並茂,只是這樣一句話,他實在看不透北冥縝的意思。

  雖然他也承認當初回了物價表,讓對方自己辨別在皇城生活到底算好還是不好,免去直接回答好或者不好可能出現的後續應答,他原來自以為還算機敏的迴避,卻讓北冥縝過於率直的回答輕易擋了回來,他正感到苦惱時,不知緣何,他受到瑤妃召見,得到了讓他抄寫《詩經》的命令。

  硯寒清又一次懷疑起自己的官職……不過相比於被鱗王或者左將軍捉去練兵,抄詩至少聽起來還算……沒有脫離本業吧?

  他又嘆了口氣,思考起自己推諉的技巧是不是真的退步很多?當初霄王要他入其帳下時,他明明偽作目光短淺的小人了,結果卻是被折了手;而這次對上瑤妃娘娘,即便他說了在太醫令講求的是迅速而不是端正、因此字跡離美觀尚有相當遙遠的距離,怕入不了娘娘的眼,瑤妃卻回他一句:「本宮見你開的藥膳單子上的字不錯。」霎時兵敗如山倒。

  想當然爾,瑤妃會見過他的藥膳單子,自然是從鋒王那裡看見的,而鋒王手上大約是那份讓北冥縝集結散去的定洋軍回城救援的那張,雖說在北冥縝於亂後離開皇城以前,他確實託誤芭蕉將一張藥膳單子轉交給軍醫和伙營那邊,但這張按理說並沒有經過北冥縝的手,所以自然不會是這張。而將那張寫了指示的藥膳單子交給瑤妃,一方面是因為鋒王與瑤妃母子情深,況且這件事也失去了隱瞞的必要,但另一方面,站在瑤妃的立場,自然會覺得硯寒清是北冥縝的謀士一類的,既然如此,抄寫《詩經》這件事情,怎麼想也不會只是因為瑤妃身邊沒人抄經給她而已。

  然而這不是讓他最感覺五味雜陳之處。

  瑤妃在他硬著頭皮接下命令後,忽然悠悠一句:「對了,以後你要給縝兒的信,交本宮這裡吧,和本宮的一起送過去,要省人力一些。」

  雖然硯寒清知道北冥縝向來有盡可能減省人力消耗的處事方針,因而才有了先前將送往邊關的書信包裹與給北冥縝的一併送過去的做法,是故向來支持北冥縝的瑤妃會提這點也不是很情理之外,硯寒清卻莫名感到一陣心虛。

  他和北冥縝之間的書信往來,並不是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北冥縝沒打算謀反,硯寒清更沒有什麼奇怪的心思,只是很一般,朋友之間的通信而已。但聽見瑤妃這句話,卻讓他罕見地背脊發涼。瑤妃曾經是除了誤芭蕉以外最努力為北冥縝收攏羽翼的人,如今,鱗王絕口不提立儲之事,不曉得是無法決定,或者接連兩位儲君遭廢、接著亡故,彷彿冥冥之中這個位置遭到化解不開的詛咒,讓鱗王對立儲產生遲疑,故而無論是鮫人或鯤帝的聯名上書,都被鱗王給擱下了,至此,所有人均是霧裡看花,沒人能準確揣測聖意,各方勢力也形成一種微妙的僵局,即便如今只剩下北冥縝與北冥異兩位儲君可能人選,卻已漸漸無人敢輕提此事。而原先以瑤妃為首的鮫人長老一派也跟著三緘其口,令人捉摸不透她是還希望北冥縝成為太子,或者有更長遠的計畫。

  以硯寒清自身的立場而言,自然奪嫡各方都偃旗息鼓是好事,然而此刻的微妙平衡卻並非長遠之計,終究還是有打破的一天,而承平越久,立儲可能遇到的變數與反彈便越大,無論屆時的太子是北冥縝或北冥異。瑤妃不會不知道這點,是故,她的意向便更加至關重要,也會影響到北冥縝。

  他一直記得當初對他自陳不適合廟堂的北冥縝帶著什麼樣的表情,縱然歷經沙場數載,北冥縝也並沒有因此便對詭譎的朝堂游刃有餘。硯寒清明白,不再涉入是北冥縝真實的心跡,縱然他曾求自己協助,但無論當初是出於什麼理由相求,如今的北冥縝已無意東宮。

  然而若是瑤妃的希望,北冥縝仍舊可能回到皇城奪嫡。那麼此刻瑤妃的命令變顯得更加複雜了。

  不過幾個眨眼,硯寒清便將這些事情想了兩輪,即便希望回到與世無爭的日子,他還是只得裝作什麼也沒想,接下瑤妃的要求,回去抄寫《詩經》。但往後瑤妃也沒進一步再有什麼命令或找他過去,硯寒清又忐忑起來,只是幾年無事,北冥縝也沒回皇城,硯寒清便擱下這件事了,未曾想過北冥縝會在數年後問起。

  回到現在的狀況,北冥縝不知道接受這個簡短的答案沒有,只是低頭看著硯寒清泡在水中的手。

  「你無事嗎?」

  「呃嗯……微臣習慣了,以前常常替千歲……」硯寒清忽然察覺自己使用的是舊時稱呼,卻不知道該怎麼改才好,只得改了整個句子道:「做糕點的時候經常會燙傷。」

  「王叔向來愛吃甜點,只是我有件事情不明白。」北冥縝取了灶上乾淨的布巾,拉起硯寒清的手替他擦拭皮膚上的水珠。

  「是什麼事情?」

  「誤芭蕉告訴我,你從入仕以來,一直都待在太醫令,而王叔很早就分封、住在玄玉府,也甚少回到皇城,為何你會時常替王叔做甜點?」

  「這……」硯寒清皺起眉來,「千歲讓我每個休沐都得過去替他做點心。」但是,他好像忘記什麼了,硯寒清想不起來為什麼北冥皇淵會要求一個試膳官做點心,甚至,北冥皇淵為什麼會認識他,硯寒清都想不起來。按理說他只是一個試膳官,一個鮮少進皇城的王爺,在什麼情況下才會和他搭話?

  越深思便越察覺到自己的記憶缺陷並非錯覺,硯寒清想起鮫人女性祕傳的失憶藥,不住瞥了一眼北冥縝,這才察覺自己的手還被對方捧著仔細端詳。

  「我有帶母妃給的金創藥……」北冥縝才放下硯寒清的手,旋即想起什麼而停下原要拿取什麼的動作。

  「殿下怎麼了嗎?」硯寒清不動聲色地鬆了一口氣,幸好北冥縝自己放手,否則他真不知道怎麼繼續說下去。

  「我一時忘了你也是鮫人,況且還是太醫令,你應當有更有效的藥。」

  硯寒清聽了這話,一時不知道該欣慰還有人記得他出自太醫令,還是該鬱悶鮫人還排在太醫令之前。鮫人血只能解毒的,才不是萬靈丹。

  「這還稱不上什麼傷,不勞殿下費心。」

  北冥縝看了看窗外,天色說明時間已過了向晚,便道:「我也該回宮了。」

  雖說一般皇子成年後除了封地以外,尚會獲得一座在皇城內的宅邸,但考量到北冥縝長年戍守邊關,鮮少回到皇城,因此北冥縝只被保留了成年前居住的寢宮,並無其他宅邸,是以北冥縝必須於宮門關閉前回宮,北冥縝原來就是守規矩的人,況且經歷了當初不得不的軍管,以及遭人構陷的「兵犯紫金殿」以後,他更不可能用一方王爺的身分要求守門的士兵替他犯禁開門。

  如今宮門將閉,他便要離去,硯寒清卻突然說:「殿下要留下來吃飯嗎?」

  「宮門要關了,若你願意,下次再……」

  「那殿下,願意留宿寒舍嗎?」

  彷彿有雪落在硯寒清後領一般,他指尖微微退縮,接著總算對上北冥縝的眼。

  錯覺自己等這個答案等了一輩子。

  

  

  

  北冥縝看著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心中仍舊思考著究竟父王為何反悔將他留下?他本該入宮詢問父王或者母妃,他卻只是在進了皇城後,讓向他宣旨的傳令官回宮裡覆命,他則隻身來到此前向令丞詢問出來的住址。

  他想,自己可能起了些反抗的心思。這個念頭讓他感到訝異,他的人生一直彷彿提線傀儡一般,他受世局操弄,受鱗王的喜惡擺布,幾年過後,他總算面對在自己心中父親的樣貌,其實是「鱗王」,而非血脈相連的熟稔親人,他並不覺得自己怨恨,只是默默接受了或許他和父王命中注定無緣,但這次被召回皇城太久,他心繫邊關安危,不免焦躁,次次請旨讓他回邊關,都是被擱置的結局,好不容易得到旨意,卻沒多久又被喚回來,對於此番折返奔波,他已經倦了。

  自成年分封以來,到回城奪嫡為止,他以為在邊關那些年,自己已經歷經了足夠風霜,卻在內戰以後才察覺自己的不足,戰後回到邊關這幾年,他覺得自己只是逐漸老去,卻未成長,越來越倦怠於應對皇城的消息,他甚至想不通,為什麼父王至今仍不立北冥異為太子,縱然無意於東宮之位,唯有立儲的旨意下來,他才能安心。瑤妃那邊也承擔了不小的壓力,他畢竟已不是青稚少年,他的決定為當初全力支持他的瑤妃帶來了許多麻煩,鮫人一脈的長老們均在催促著北冥縝該有積極作為,如此才能獲得鱗王垂青,獲得儲君之位。和伴風霄那些年輕一輩的鮫人不同,對長老們來說,血脈才是一切,他身上流著鮫人母妃的血,那他就定然勝過母妃為鯤帝的北冥異,畢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北冥異再努力、給予再多讓步,長老們都不會相信他的誠意。

  是以,要是立北冥異為儲君的消息一直沒著落,瑤妃那裡的壓力只會越來越大而已。

  但偏偏北冥異似乎已經打定主意要做安樂王,過往的賢明形象已然毀壞殆盡,似乎真如他所言,已無意廟堂。如果真是如此……單憑北冥縝自己,實在找不著雙全法。誤芭蕉的立場是要跟著他,卻也沒有放棄女相的可能,甚至向他說了她與硯寒清約好要競爭的事情,儘管她所說的並不會改變北冥縝的意向,然而北冥縝卻仍是感到愧疚,愧疚於自己無法給誤芭蕉發展的空間。

  他原本不是會想這些事情的人,只是那場內戰,改變的人太多,逝去的人太多,他來不及實現自己的諾言輔佐北冥華,北冥華便過世了,他無能靠一己之力為螭龍案卷平反與反省,狷螭狂便犧牲了,他來不及讓夢虯孫相信皇城仍有改變的可能,夢虯孫便再也會不回來了,他來不及讓定洋軍目睹結束與鰭鱗會對峙的那天到來,定洋軍已受人所害,損失泰半……夜半夢迴,他經常全身冷汗。

  他無法只為了自己思考,以前不能,現在更加不能。

  他將視線挪到有輕微聲響處,儘管還是什麼也看不到。

  這裡和寢宮不同,缺少宮人沒有吹熄的燈,沒有自己為了看軍務報告而燃起的燭火,就連月光也被擋在窗外。他不是一個人。

  硯寒清就睡在炕上,那是個他原本以為是灶臺的地方,但硯寒清稍作清理後,便將床讓給他了。實際上對北冥縝而言就算睡地上也無妨,在邊關時,縱然沙地岩石,倒頭就睡也是常事,有地方安心睡覺就不錯了,但他向來不能拒絕硯寒清。

  也許他不該留下來。但凡待在皇城,他總是會想一些在邊關時不會想到的事情,所以宮中的華美床鋪,於他而言,更加難以入睡。但現在聽著硯寒清一段距離以外的呼吸聲,明明在陌生的床上,他卻隱隱感受到睏意。

  總覺得,十分懷念,只是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到底在懷念什麼。

  直到北冥縝的呼吸變得平緩,硯寒清才睜開眼,接著一夜無眠。

  天破曉後,北冥縝便醒了,但他還是等到硯寒清梳洗完畢後才向他辭行。

  從皇城入宮的這段路,儘管並非沒走過,對北冥縝而言卻總是感到陌生,周圍的民眾見了他牽著的馬便自主讓開一條路,北冥縝縱然四顧,也看不見低頭行禮的眾人面容,他深深吸了口氣,接著翻身上馬。回返的時間頓時少去許多,亦短去人們跪伏於道的時間。在海境,馬匹本是罕見之物,因此即便他身上沒任何證明,其他人也一見便知他絕非波臣。這對北冥縝來說並非好事,同時他也不願意那麼早便回宮。硯寒清的住所,無論如何都更加有溫度。

  儘管他對於之前向太醫令丞問過硯寒清居處位置這件事隱隱有著罪惡感,是以從前也沒去過他那裡,但昨天也證明了,去硯寒清住的地方,確實比宮裡要來得讓他放鬆許多,只可惜他還是得回去。北冥縝按下在宮門前拉住韁繩的衝動,策馬踏入重重宮門。

  

  

  「三皇兄。」

  北冥縝醒過神來,只見在記憶中總是進退得宜的北冥異對他漾開一個蒼白的笑容,儘管北冥異身上穿著朝服,袖口染著的淡淡酒漬,也說明了進宮前的北冥異在做什麼,北冥縝雖然知道這種時候自己該說些什麼,但他終究不夠機敏,搜索枯腸也找不著一句能說的話,只得拍了拍北冥異的肩膀。

  北冥異笑了笑道:「三皇兄,我並沒有難過啊。」

  北冥縝知道北冥異想偏了,卻也怕此時提起北冥華的事情,會讓北冥異更受不了。昔日,北冥異並未因為生母非為先皇后貝璇璣而遭受冷落,反而備受喜愛,但這樣的北冥異卻會因為曾經針鋒相對過的北冥華而成了此番模樣,又有誰能料到?

  北冥縝歛下眉眼道:「異弟,既然進宮,我和你去看望婷妃娘娘吧。」

  北冥異搖了搖頭道:「三皇兄,你還是先去瑤妃娘娘那處吧,這件事情,瑤妃娘娘應該也在等你告訴她。」

  聽著北冥異的話,北冥縝一愣後,深深吐了口氣。

  隔天詔書內容傳遍了整個皇城,再隔兩日,這消息便出了演圖關。

  於消息靈通的御膳房只有數百步之隔的硯寒清自然是早早就得知了這件事,明明他該放下高懸的心才是,卻不知怎麼的,五味雜陳起來。反正,只要當作沒他的事情,一切照舊就好了……本來就沒他的事情。

  硯寒清搖了搖腦袋,眼觀鼻、鼻關心,一副就是天塌下來都有高個兒撐的模樣,沒怎麼去管這些八卦,將自己手頭的工作做完便直接返家。

  ──如果這個時候能有人告訴他,現在站在他家門口的人不是北冥縝就好了。

  北冥縝到底是怎麼養成只要成為流言主角就跑來他家的習慣的?硯寒清十分想知道原因,但他還是朝行禮道:「殿下。」

  然而北冥縝並不若以往,靜默了許久,才開口道:「硯寒清……」

  「是。」

  硯寒清未曾想過,這種情況的下一秒會是北冥縝忽然抱住他,他只能全身僵硬地聽著北冥縝的聲音近在耳邊:「我是太子了……。」

  如果他是別人,他可以說:「恭喜」,可以說:「殿下千歲」,但偏生他是硯寒清,聽出北冥縝語氣裡的茫然失措,全然不像往日指揮若定的鋒王,他只得輕輕拍撫著北冥縝的背。

  『從今而後你便是太子。』

  鱗王的聲音如今還迴盪在北冥縝腦海中,但那時他無法反應過來鱗王適才說了什麼,北冥異卻先一步朝他行全禮道:『賀喜太子殿下,太子千歲。北冥異誓向太子殿下效忠。』

  『縝兒,還不領旨?莫非是高興傻了?』

  『請恕兒臣不能領受,請父王收回成命!』北冥縝說著便跪了下來。

  『縝兒,你是本王親封的太子,不得違逆。』

  『不過、』

  北冥縝還想說什麼,卻讓鱗王打斷:『不過?』鱗王深吸了口氣後道:『……這是師相的意思。』

  『但是兒臣……!』

  『也是本王的意思。縝兒,你真要抗旨?』

  不待北冥縝開口,北冥異已經跟著屈身、並按著北冥縝的肩膀輕聲道:『三皇兄,父王好不容易才對你青眼有加,你也不要讓父王生氣了,好嗎?有什麼事情,都不要直接違逆父王……這是我作為兄弟能給你的建議。』

  北冥縝艱難地瞥向鱗王,卻見北冥封宇眼角細紋橫生,在經歷了貝璇璣所出的北冥觴與北冥華相繼亡故後,北冥封宇老了許多,北冥縝原來就不擅言詞,見此情狀,想說的話更是直接嚥進喉中,只化作一句:『兒臣遵旨。』

  北冥縝想著這些事,不知不覺中便讓硯寒清帶進屋裡,並吃下硯寒清剛做好的麵與糕點。

  直到醒過神來,已經碗底朝天。北冥縝慌道:「抱歉,我……」

  「不要緊,再煮就有了,倒是殿下,冷靜下來了嗎?」

  「抱歉,我失態了。」

  硯寒清輕嘆道:「殿下不願意接下東宮的位置,微臣知曉,只是旨意已下。」

  「我知道……但我一直以為會是異弟,或者父王會選其他人,像是五弟、六弟、或者七弟也快……」

  「殿下,冷靜。」

  「我……」

  北冥縝一緊張起來,就會顯現出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硯寒清無奈地遮住北冥縝的雙眼道:「殿下,請冷靜。」

  硯寒清的手很暖,熨著眼皮,讓北冥縝的情緒逐漸舒緩下來。

  只是縱然心情平靜下來了,腦子裡還是亂糟糟地轉著過往的日子,曾經他很想要儲君的位置,想證明自己的能力,但如今,他不願意再失去任何兄弟,東宮是誰都好,他還會一樣守著邊關,向東宮效忠,但這個位置不該是他的。

  北冥觴為了這個位置做出多少犧牲,所有人有目共睹,北冥華有多想要這個位置,他也親眼所見,儲君這兩個字上沾染了多少鮮血,憑什麼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接下來?

  北冥縝眉頭越皺越緊,硯寒清便又嘆了口氣,鬆開手後,見到北冥縝的神色還是相當凝重,他只得說:「殿下,事已至此,便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但……」

  「殿下所思考的這些事情,皆不會解決目前的狀況不是嗎?」

  「……是。」

  硯寒清轉身過去燒了一壺水,並用餘溫悶了一下另一籠早已做好的糕點,接著將糕點端給北冥縝,「殿下請用。」

  北冥縝捻起眼前的糕點,放入口中,嚼得越久,個中滋味便越加難辨,彷彿所有能想到的味道均揉在一塊似的,相當複雜的味道。

  「這是千歲生前最喜歡的一道糕點,名喚八味酥。食有八味:酸、甜、苦、辣、鹹、澀、沖、腥,殿下在吃八味酥時,嚐到的應是有時酸、有時甜、有時苦、有時鹹……人生便是如此,殿下不會知道,當下所嚐到的苦楚,之後會變成什麼樣的味道。殿下現在覺得不順心,但也許,就像隨意撿到的種子一般,在開花之前,你不會知曉,將開出什麼樣的花朵,未來是未知的。」

  北冥縝閉了下眼後問:「那麼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嗎?」

  「呃、殿下成為太子以後,必然有許多羽翼攀附,況且還有誤芭蕉會陪伴在殿下左右……。」

  「假使不用出於謀士立場,你願意一直待在我身邊嗎?」

  硯寒清一愣,總算正視了北冥縝的雙眼。

  他回想起北冥縝當初拿著老件找到他時,跪在他面前的樣子。

  但這次,明明北冥縝只是看著他而已。

  只是看著而已。

  心旌搖曳,無法自持。

  硯寒清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動搖,只要拒絕就好了,每一次都是這樣,他可以拒絕,北冥縝也會接受他的拒絕,但是他卻總是果斷不起來。當初鱗王讓他選太子的話語,他還記得,答案很明顯,只有選擇北冥縝,他才能免於政爭紛擾,雖說這不是他選北冥縝的唯一原因,然而他確實,是想要遠離的,北冥縝卻給他另外一條路,問他願不願意走。

  面對北冥縝,他的固執,何以總是輕易土崩瓦解?

  在硯寒清回答以前,坐在椅子上的北冥縝忽然晃了兩晃、舉在半空中的手沒能碰到太陽穴,接著暈了過去,硯寒清趕忙接住北冥縝,這才免去一樁太子剛確立便出了事故的事件、以及後續將有的流言蜚語。

  硯寒清看著自己懷中的北冥縝,不知自己為何,有急遽起來的心跳,有全身發熱的症狀……他應該沒有發燒才對。他為難地抱起北冥縝放到床上。

  北冥縝的脈象正常,沒有什麼問題,即便中毒也不該是這種脈象,恐怕,還是那個原因。

  硯寒清沉吟了好一會兒,接著不住改以雙手撐著臉頰。今天他實在是太累了,消息一傳開,御膳房便卯起來研究冊封儀式後的菜單,不知道是誰先提議的,在每位御廚的胃都沒有空間了以後,有人說試膳官每天要試那麼多菜、胃一定特別大,便將他拉過去試味道,導致他工作量大增,還得用練武與運動去騰出更大的食量,期間他還想過,要這樣不如直接讓北冥縝自己試還比較省事,但會這樣想,就表示自己早就沒將對方當作皇子對待了吧?

  當初皇子們一個接著一個進了他小小的試膳間,還有右文丞、還有鱗王,在這些人之中,只有北冥縝不是來要他幫忙的,他卻也只對北冥縝展露自己的怒火。

  早就不是當作皇子了……。

  硯寒清看著仍舊睡著的北冥縝,想起對方上次忽然昏過去後,便連自己說過什麼也不記得,但硯寒清自己卻在發現這點的那一刻對自己心頭的答案無比清晰,他是想待在北冥縝身邊的,然而隨著北冥縝的遺忘,他只得將這件事深埋在心底。

  他對北冥縝的在意,早就超出太多、太多。

  只是他這次昏迷,又得遺忘什麼?

  縱然當初有了瑤妃給予的藥作試驗樣本,這些年來,他還是研究不出解藥,甚至沒有人能讓他問出像北冥縝這樣的案例之後可能如何發展,因為這藥的存在本就是鮫人女子死守的祕密,未知的其他部分是全然沒可能問出來了,若要求助誤芭蕉也無法,誤芭蕉要知道這種藥的存在,也會是在臨近出嫁時,所以此時問她,她也不會有答案。

  北冥縝終於醒來時,天已經翻了曙色,在床前睡過去的硯寒清聽見床鋪上的聲響立刻驚醒,卻見北冥縝愣著看他良久,接著,有淚落下,硯寒清看著光點在北冥縝臉上閃爍時,他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已被北冥縝抱了滿懷。

  「呃、殿下?」

  「我終於……找到你了。」

  北冥縝一直低喃著這句話,說了很久、很久。

  

  

  

  「即便殿下已貴為太子,娘娘仍舊對臣不放心嗎?」

  瑤妃舉盞晃了晃,千里聞香的味道輕而易舉地漫了開來,坐在她對面的欲星移少有地皺起了眉。

  「解藥,我已經送出去了。」

  欲星移自然不用多少時間便明白瑤妃所說的解藥是解什麼的,於是問道:「娘娘說解藥?據臣所知,這是無解之藥。」

  「師相沒聽過虎毒不食子?師相認為,我會給縝兒食下無解的藥嗎?」

  欲星移自然查證過這種藥,也確定不管在哪裡都找不著解藥,縱然鮫人血也無法解開,這是為什麼當初他會放任硯寒清去見遭到軟禁的北冥縝最後一面,也許他當時因為被擺了一道而太過心煩意亂,或者他現在從長久的沉眠醒來,腦子還不夠清醒,卻讓瑤妃鑽了空。

  他輕嘆了口氣後道:「娘娘睿智,臣未來也不會擅自動太子殿下的歪腦筋,娘娘能可安心?」

  「為了海境,你還是會這麼做,不是嗎?」瑤妃飲下盞中苦茶,不曾皺眉。

  欲星移無可辯駁,離開後向暗衛探問了下北冥縝的行蹤,知曉北冥縝去了硯寒清那處,又深深嘆了口氣,那天他蹙眉喝下兩大罈百里聞香。

  而仍在硯寒清居處的北冥縝,也正看著硯寒清。

  在鱗王立儲旨意下後,北冥縝前去向瑤妃稟告立儲之事,瑤妃聽完後道:『那麼,你該更懂人民。』便倒了一杯百里聞香,推到北冥縝面前。

  那是夢虯孫喜愛的茶,夢虯孫不喜歡酒,卻愛好這味苦茶,而這茶,來自民間。

  一個呼吸後,北冥縝舉杯飲入喉中。除了苦澀,還有一絲腥味,不知是否茶中摻進了魚腥草之類的原料,過了好一會兒,苦澀才緩過來。

  『如何?』

  『待苦褪去後,便是回甘……一如人民所期盼。』期盼現下所受的苦過去那一天,能嚐到甘美。

  瑤妃側耳傾聽著北冥縝的答案,接著讓宮女端來一個小小的布包。

  『這個你帶著。永遠記得你今天說的話。』

  『是。』

  領受了瑤妃的贈物後,他原習慣性地要回邊關,接著卻想到,冊封大典莫約不多時便要舉行,只得調轉馬頭,卻不知為何,自己又到了硯寒清這處。

  解除藥性、一切都想起來的北冥縝將布包放在桌上打開,裡面放著做工精緻的小壺,上頭貼著寫了「解藥」的紙條。他原本還以為這是百里聞香的材料,或者寫著百里聞香做法的紙,甚至可能是一小瓶百里聞香,就是沒想過會是解藥。

  他身邊看著那瓶解藥的硯寒清已大略猜了七七八八。莫約那藥,與瑤妃有關,是以她才有解藥。但北冥縝望向他時的專注,他還是沒有防備。

  「你願意……想起來嗎?」

  北冥縝沒頭沒腦地就是這麼一句,若不是硯寒清大概猜到了前因後果,是不可能聽懂的。北冥縝此時的目光帶著幾分怯懦,那是他極少在北冥縝臉上看到的神情。

  硯寒清深呼吸過後,還是沒能散去心中異樣,飲是不飲?

  喝了也許一切謎團迎刃而解,也可能從此失去自我……?北冥縝現在所看的已經不是他,他透過自己,在看某個人。

  心中不免生出牴觸。

  北冥縝看出了硯寒清的遲疑,原先高漲的情緒也漸漸平緩下來。過了好半晌,北冥縝才道:「我想跟你說個故事,你願意聽嗎?」

  硯寒清想了想後頷首,於是他們坐了下來。

  北冥縝不是一個擅長說話的人,敘述就更加吃力了,彷彿軍中報告一般的描述,即便是硯寒清也經常要打斷他,先問清楚其他細節,才理解北冥縝在說什麼,好讓北冥縝繼續說下去。好不容易這個漫長的故事結束了,硯寒清沉吟一陣,接著忽然問:「你現在看的人,是在你面前的我嗎?」

  被這樣一問,北冥縝不禁愣住,這是他沒有思考過的問題。

  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北冥縝低下頭道:「從以前到現在,我一直看著你,過去的你,現在的你,都是,就算我不記得你,我還是希望你在我身邊。但我不知道你如果什麼都想起來,會選擇哪一個答案……以前,你選了我,你選擇當我的伴讀;接著,在我重傷瀕死時,你選擇救我;後來,奪嫡之爭,你選我為太子人選;硯寒清,請你告訴我,這次,你還會選擇我嗎?」

  聽了北冥縝的話,硯寒清深深吸了口氣,接著嘆出來。

  自己遺忘的人生聽起來已經不知道該說是亂七八糟還是莫名其妙了,先是師相,再來是無心被捲入的北冥縝,偏偏,聽起來,他還欠北冥縝一個答案,他真的很討厭欠人家什麼。

  硯寒清打開小壺蓋子後,將之拿起。

  腥味從小壺中漫了出來。

  二旬後,冊封大典的雅樂響起,在內戰後,海境已經許久不曾有什麼慶祝儀式了,一切從簡,連同皇子的成年禮與分封儀式也不曾大肆張揚,一切都靜得宛如守喪一般。直到這次冊封太子,皇城才再次有了生氣。

  民間紛傳,當年海境內戰結束那年所落下的雨,是老天爺在哭泣,鰲千歲與鰭鱗會很可能有什麼冤情,因此也悄悄有股勢力打著這個旗號,認為如今的皇室德性有虧、魚肉鄉民,正等著看皇三子成為儲君的這天,老天爺會不會再落雨告誡一次。

  ──只可惜讓他們失望了,這天與海境一直以來的天氣一般,不曾有雨。

  直到冊封大典最後一個項目,北冥封宇讓北冥縝寫下對未來、對海境、對自己的期許,北冥縝取過北冥封宇給他的筆,在紙上緩緩寫下一個字:「晏」。

  「『晏』字?只有這個?」

  「是。」

  「太子將此字何解?」

  「天清日晏,是晴朗無雲的意思,願海境不再落雨,未來光明;歲既晏兮孰華予?是遲的意思,在確定將會被冊封為太子時,母妃給兒臣一杯百里聞香,和這苦茶一樣,就算遲來,海境也必有回甘之日;河清海晏,為平靜之意,願海境迎來太平盛世。」

  「這野心不小,本王很喜歡……不過,這聽上去可不像你會說的話啊。」

  「很久以前,有人向兒臣講解『晏』這個字,兒臣便記下了。」

  北冥封宇含笑望了一眼敬陪末座的硯寒清,接著毫無前兆地又下了一道旨:「在本王百年之後,一旦太子繼位,霄王北冥異的孩子便預立為下一任東宮。」

  頓時舉朝譁然。偏生這是冊封儀式,朝臣連死諫的時間都沒有,北冥異還來不及衝出去請父王收回成命,北冥封宇便離開了,被留下的北冥縝對著北冥封宇離去的方向跪下一禮道:「兒臣遵旨!」

  這下子,整個海境都更加看不透新太子到底是受寵還是不受寵了,鱗王新旨某種程度上已經變相保障了皇三子的繼位,雖然太子一詞仍有模糊空間,但只要皇三子不犯什麼大錯、鱗王不廢東宮,現在的太子便會繼位,但要說受寵,又說不通為何會預立皇四子的孩子為儲君,皇城居民如霧裡看花,遠在邊關坐鎮的誤芭蕉得知這個消息以後更是直接讓新定洋軍每天多跑校場十圈、荒山三圈。

  硯寒清暫時還不知道定洋軍已經開始史無前例地哭著想念鋒王這件事,冊封大典一結束他便馬不停蹄地要回試膳間,雖然已經託了相熟的送膳官先顧著了,但有了前皇貴妃未珊瑚中毒事件以後(儘管最後查證那是未珊瑚自導自演),他便更加嚴防試毒的菜在送出去以前離開自己的視線,因此回去後,他還是得全部重新試毒一次。

  底層官員沒有人權,唉。

  心中哀嘆著想加薪的硯寒清走著走著卻意外遇見瑤妃,他朝瑤妃行禮,瑤妃則示意他靠近,在硯寒清依言而行後,那張與北冥縝有幾分肖似的面容忽然逼近,若不是還記得對方是一宮妃子,硯寒清差點就反射性打過去了。

  而此時,瑤妃的聲音一點一點傳進他耳中:「你一直想知道的解藥,和藥引一樣,是我的血,所以你的只能讓他短暫清醒,卻不能讓他完全記起。」

  昔年仍雲英未嫁的瑤妃入宮前,雖然她的奶娘與母親都深知她無欲無求,也不會有什麼須要處理的「孽緣」,但為防瑤妃屆時生出公主,仍是將這種藥的作法傳給她,在某種機緣下,親戚託她說親,她見到那位面有不忿的姑娘,知道她有愛慕的人,便問她願不願意陪自己測試,是故,瑤妃才會知道解藥和藥引一樣,是製作者的血。

  這些事情,北冥縝不用知道,硯寒清也一知半解就好,這是她自己的祕密,連那位與情郎終成眷屬的姑娘也不知道,說給硯寒清聽,只是讓他心裡有底而已,硯寒清知道解藥藥方後,是不可能告訴師相或鱗王的。

  適才的靠近似乎只是短暫的錯覺一般,硯寒清理解瑤妃的意思以前,瑤妃已然退開,噙著淡笑道:「縝兒有福,眼光也好……就是愛跟人捉迷藏的習慣要改改。」

  這話,暗示有點多……。硯寒清背脊有冷汗直流,但他還是強自問了最重要的事情;「殿下……失蹤了嗎?」

  「王已經到宴席了,等縝兒到便要開桌,但遲遲等不到人,王也正被霄王殿下拉著說服收回旨意……便勞你找回縝兒了,硯寒清。」

  硯寒清虛嚥了一口,接著躬身領命。

  直到北冥縝會去的地方他都去過了,硯寒清還是找不到人,無奈之餘乾脆亂走,結果卻又莫名其妙走進了北冥縝寢宮後院,他遍尋不著的人,此刻正顧著紅泥火爐。

  硯寒清嘆了口氣,接著走上前去。

  「殿下,王和娘娘他們都在等你過去。」

  「嗯。」應是這樣應,但北冥縝完全沒有要動的意思。

  不得已他只好問:「殿下這是在?」

  「煮茶,雖然沒了雪水,不知道味道如何。」

  「……殿下,該不會不想過去宴席那邊吧?」

  北冥縝只是盯著爐火,並沒有回應。

  「王和師相當初軟禁你的作為確實過火,只是……」

  「硯寒清,我不怨怪父王……那時候是我不懂收斂,假如那時候父王不做處理,我也只會成為被三脈或有心人士利用的道具,終歸離死亡不會太遠,雖然有遺憾,但最後我也想起來那些事情了。」

  「那殿下……莫非……」硯寒清斟酌許久才道:「害羞?」

  北冥縝默默移開視線,轉而道:「今日父王讓我寫下期許後,我所說的話,是多年以前你告訴我的那些下去修改的,當時我問你名姓,你不願說,卻寫了一個『晏』字,並向我解釋這個字的意思。」

  看起來是害羞沒錯了。北冥縝從以前就這樣了,別人要替他慶生,他會回絕,別人邀他赴宴,他也不會去,說是說不想讓其他人費心……到底還有些害羞的成分在吧。硯寒清在心裡嘆了口氣,也配合北冥縝轉移話題,接著說:「那殿下為何在這裡煮茶?」

  「回憶起那時的事情,便想著要煮茶給你喝,但水火石燒不太起來。」

  「這樣,微臣看看……」硯寒清低下身子探向火爐,看上去沒什麼問題,他不由得懷疑起內務府配給的水火石會否有什麼問題。

  硯寒清才要起身便對上北冥縝專注的目光。

  「殿下?」

  「我……可以?」

  「呃嗯……殿下說的話,微臣聽不清楚,能否請殿下再說一次?」硯寒清說著,並靠了過去。

  北冥縝吸了一口氣,接著不斷傾向硯寒清的臉龐,硯寒清從一開始的錯愕,到後來頰色轉紅,但並沒有躲開。

  「我可以……吻你嗎?」

  「呃、啊?……這、這個時候問嗎?」硯寒清咕噥著。

  「不該問嗎?」

  「呃、唉……唉……可以。」最後那句可以,非常小聲,但近在咫尺的北冥縝仍是聽見了,他看著閉上雙眼的硯寒清良久。

  良久,硯寒清等到都想睜眼時,北冥縝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臉,他不住屏息。

  那吻,如落雪一般輕輕覆了下來。

  欲星移曾說硯寒清還沒找到執著的事物,對硯寒清而言,他當時只是還未能釐清而已,如今,他已經有了執著,這個答案卻不需要告訴欲星移。

  只消,告訴北冥縝。

  在北冥縝退開後,硯寒清緩緩張開眼,卻緩緩轉頭,撇開視線,在他沒看到的地方,北冥縝的臉也罕見地有了幾抹彤霞。

  「殿下……回宴席上吧,王和娘娘都在等。」最後還是硯寒清忍不住先開口。

  「嗯……。」

  北冥縝滅了火以後,和硯寒清並肩走出了他的寢宮。

  他將手往旁邊靠過去,而硯寒清按下忍俊不住後,回握了他的手。

  在北冥縝想起一切那天,他說了一個很長的故事,接著問硯寒清:『如果是你的話,可以向我說實話嗎?請你告訴我,你想要什麼?』

  『……一定,只有一個願望,一個無論如何也想實現的願望。』

  『是什麼?』

  『我希望你平安。而這個願望,百年不改。』

  春雪早已消融,梢頭有花初綻,有花飄落,走在硯寒清身側的北冥縝說道:「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

  硯寒清接道:「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然後笑了笑,「殿下的伴讀不太盡責。」

  北冥縝想了想後說:「他教了我很多事情,而且,我喜歡他……硯寒清?」

  被硯寒清停下的腳步給拖住的北冥縝轉頭過去看他,只見站在原地的硯寒清雙手摀著臉低下頭。

  ……被直接告白了,而且這次不是在前方充滿阻礙、還可以拒絕的情況下。

  ……但他好像不想拒絕,怎麼辦?

  硯寒清透過指縫看著滿臉疑惑的北冥縝,緩緩放下手後,拉起北冥縝的手腕,走往眾人所在的地方。他們經歷了太多事,與太多人生離死別,硯寒清大約是再也不能放手了。

  他們還要一起走下去,總有一天河清海晏,歲既未晏,且行即可。

  

  

  

  

  

《晏》全文終。

  


  • 河清海晏:出自鄭錫〈日中有王子賦〉:「河清海晏,時和歲豐。」
  • 歲既晏兮孰華予:出自屈原〈九歌‧山鬼〉:「留靈修兮憺忘歸,歲既晏兮孰華予?」

  

  


寫完以後有幾個想法

  • 為什麼是這種不乾不脆的字數?
  • 啊天亮了。
  • 瑤妃都知道欲星移很母湯(那是私設)
  • 離整本寫完還有好幾篇啊。
  • 印調數,成本……
  • 啊對了,完結灑花。


繼續推印調:http://elisad.hatenablog.com/entry/2018/07/23/225612

本文最後由 江問謠 於 2018-9-5 04:16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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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chiz 發表於 2018-12-24 19:15:15
只看該作者
謝謝!在噗浪和部落格上陸陸續續的追文,現在終於看完了。在這裡一口氣看完真的很棒!
完結灑花!這篇真的很棒!

留言

想說噗浪粉絲應該都或多或少有印象XD啊原來是你,我還想說為什麼忽然有新回應 2018-12-28 03:56
應該是不認識的喔!因為我只是默默地看文,沒說甚麼話。終於看到了結局很開心!謝謝不介意我沒甚麼內容的留言!我也很想收本子所以有填單囉! 2018-12-26 02:28
你這不是讓我逼問你是誰嗎(X)這裡沒什麼人的好處就是可以一口氣看完文XD終於有人在全部看完後才留言了,我有點感動OTL我完全不知道除了親友外有誰全部看完  2018-12-25 1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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