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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袋戲] [金光│縝硯] 晏 [PG](更新至半生遑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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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問謠 發表於 7 天前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本文最後由 江問謠 於 2018-2-13 23:57 編輯

猶豫很久,如果將全部的文都般過來大概要洗板,但那樣有點不好意思,所以先貼連載文吧……


  • 梗源(之一?)是一部電影,我想等全部寫完再講好了,怕爆梗。
  • 部分AU。大量私設,瑤妃私設,海境線結局私設。
  • 只是一個假設而已,沒有對另一個配對不敬(?)的意思。
  • 看了新一集以後覺得對硯寒清的描寫可能很OOC,雖然盡量改了,但可能成效不彰,請斟酌。









兩處憑欄(上)











  北冥縝沒有特別去數過寒暑,會知道距離離開皇城過去了幾年,不過是因為每晚總要檢查瑤妃送來的平安繩是不是有被自己不小心弄丟,這平安繩,從他分封往邊關開始,每年都能收到一條,日日數著,原本對時光流逝也並沒有多少感覺,只是將平安繩之數換成年歲,才恍覺此次回返,皇城已經十分久違了,城內還是和他離開時一樣熱鬧,他還記得他第一次走入民間,為的卻是離別,十六歲,甫成年的年紀,分府或別封本屬正常,只是他去的地方不太一樣,是去了邊關,如邊塞詩所言的多有寒苦是不至於,雖說確實沒有宮裡便利,但也少了許多拘束,不用面對那些猜疑的目光,所需的只是盡力取下每一場戰役的勝利,就算他的軍功與他該得的封賞,就誤芭蕉的說法,其實是完全不成比例的。但這點,就像螺武纓以及蜃虹蜺的指導,以及邊關實打實的磨練,只是習不習慣,而沒有苦不苦的問題。

  這些年還會與他噓寒問暖的人,也只有瑤妃。從皇城來的信,波臣的那一份,通常要更長的時間才會到,因此最常收到信的是誤芭蕉,北冥縝的信,則是和瑤妃送來的新衣一起,雖不頻繁,但仍是比一般士兵收到家書的時間要快上許多,更遑提其他諸如衣物一類的包裹,經常是等送到時,時節已近尾端、又要換季了,後來北冥縝覺得反正都是要跑一遍,便讓信使連士兵的信件一起帶,因此,北冥縝自己的信慢了些,其他波臣士兵的家書卻快了許多。

  這其實與仁德無關,只是效率問題,卻不知為何,其中一批士兵卻因此對他誓死效忠,聽聞,聽聞這阻止了幾場兵變,意外達成了安撫軍心之效,鋒王的賢德之名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傳了出去,直到皇城。

  因此,明明皇城裡見過皇三子的人不多,街上卻擠了滿滿的人,只為了看傳聞中的邊關戰神,雖然有京兆尹派來的士兵協助,還是使得他們的軍伍難行,在演圖關時已是如此,儘管他已遵循規定在入關時卸下大多數隨行的士兵,但卻不知何以精簡過的軍伍在進了皇城更是難行。

  雖是訓練過的坐騎,到底邊關的崎嶇走慣了,皇城內雖是平地,但人一多,馬匹受擾難免浮躁了起來,便想不管前方是否有人就直接踩下,在北冥縝用力勒住韁繩為免傷及無辜前,已有一抹身影闖入、將那被推擠出來到馬足前的小孩救走,北冥縝眸光一掃,只見人已救到牆邊,出手的似乎是一個小官,正安撫著那如乞兒的孩子,他還得趕回宮裡,便沒再多看。

  直到軍隊已遠,替剛救下的孩子診視完的硯寒清才緩緩直起腰,回頭看北冥縝只餘下一點的背影,並無大礙的乞兒已經離去,看熱鬧的群眾也散了,儘管市集恢復熙來攘往,終也離散市不遠,硯寒清抬眼看了看天色,最後嘆了口氣。

  「皇家啊……」他搖了搖頭,揀了沒什麼人經過的小路快速回宮。

  儘管如此,硯寒清還是被夢虯孫給抓到了,不,那該說是,他又抓到夢虯孫偷吃了才對,雖然都挑揀邊角,但這可瞞不過宮裡的貴人,硯寒清不禁感到麻煩,但他又不能拿堂堂龍子怎麼辦,以前還有個人會在奇怪的時間點過來順便把夢虯孫拎走,現在是連這麼個人也沒有了,甚至也不該提起,整個皇城,都沒人敢在這個時間點提起那個人的名字。

  他又嘆了口氣,皇三子回城了,他又得多試一份菜了,雖然職責所在,但真想加薪俸啊。

  「怎樣,你跟那個北冥縝是出什麼問題了?」

  聽見夢虯孫邊嚼著雞腿邊問的問題,硯寒清茫然地問:「微臣不知龍子在說什麼。」

  「你跟那個北冥縝不是很要好嗎?」

  ……他怎麼不知道有這件事?

  「微臣與鋒王殿下不相熟。」

  「看到鬼!你明明……」

  「啊啊龍子,找到你了!」午硨磲那總是帶著哭腔的聲音一出現,夢虯孫便撇了撇嘴,本來想溜,午硨磲卻像蚌殼抓準了獵物一樣死命把他拽出試膳間。

  硯寒清最後只聽見夢虯孫大聲嚷嚷著:「看到鬼!那時候我出海境了,我哪知道?」

  他搖搖頭,繼續檢查哪些需要送回御膳房重做,到晚膳時分,御膳房的送膳官卻驚慌地跑來找他說,少了一份,鋒王殿下那份被不意落下了。

  「呃嗯,不能請御膳房那邊重新做一份嗎?」

  他話才說完,那送膳官便急到暈過去了。

  ──這個問題,不是該去問御膳房嗎?怎會想到要跟我說啊?

  硯寒清暗嘆著,把送膳官交回給御膳房,才想著對方該不會跟午硨磲的親戚關係很近吧時,這件事就莫名其妙落到了他身上。

  嘆息再大聲也只能認命接下這燙手山芋的硯寒清,大感流年不利。





  瑤妃宮裡的一切陳設如舊,看不出吃穿用度因為晉位而有提升的跡象,和他離開時無異。

  畢竟許久不見,瑤妃拉著北冥縝的手叨叨絮絮了許久,講的不是宮裡發生的事,反而是讓北冥縝說說邊關發生的事,北冥縝便直接回應道每天都差不多,瑤妃心知對方也不是敷衍,莫可奈何之餘,最後還是循循善誘讓他多說一點這些年的事,皇子分封以後,非詔不得入京,年節時,北冥縝也不一定能回來,在晉位以前,瑤妃也沒有請家人前來探望的權限,於北冥縝不在皇城的這些年都是這樣獨自過來的,難免關懷之語說到口乾舌燥也沒捨得停下來,最後還是問到知曉了他還沒用膳,才趕忙讓北冥縝回去用膳、並叮囑他早些歇息。

  是以,北冥縝剛回寢宮沒多久,便對著剛送上的、理應冷卻了的膳食感到困惑。

  送膳來的並不是送膳官,衣著不同,品級也不同,北冥縝看著對方低頭捧著托盤的樣子,想起這人不久前,只早他一步走到寢宮門口,卻因無法進入而在燈籠下唉聲嘆氣的模樣,總覺得有幾分似曾相識,或許是以前宮人怠慢時不耐煩的神態,但是他又覺得並非如此。

  「端上來吧。」

  雖然並不是真的送膳官,但至少北冥縝是沒看出有任何失儀的,既然都是職責所在,他也答應了母妃要用膳,自然沒有為難之理。

  送膳者擺上桌的,並不是許多盤不同的菜,而是只有一碗冒著熱氣的粥以及兩碟少少的調味料,雖然省去了被佈菜的麻煩,但北冥縝過往在宮中不曾用過這樣的膳食,如此簡單的東西,反而很像士兵晚上用來充飢的雜菜粥,他拿湯勺翻了翻粥水,白煙氤氳了眼前光景。

  對方腰間的通行令牌是正確的。但膳食本身跟送來的人都不太對勁。

  「你是誰?」

  他聽見一次時機奇怪的呼吸聲,接著:「微臣硯寒清,太醫令試膳官。」

  「太醫令?」北冥縝擱下湯匙,「太醫令什麼時候也得送膳了,這我怎麼不知道?」

  「微臣見殿下沒用晚膳,作為太醫令的一員,縱然學藝不精,也知道預防勝於治療之理,而替殿下調養好便是太醫令的職責。」

  「所以這是藥膳?」

  「是。」

  這次換北冥縝沉沉嘆息一陣,「下次不要那麼麻煩,浪費時間也妨礙正事,讓御膳房隨意做點東西就好。」

  都已經亥時了。

  北冥縝還是翻攪著粥,不像要喝的樣子,硯寒清便道:「若殿下不放心,微臣能再試膳一次。」

  「不必。」

  他只是,覺得這味道,聞起來很熟悉而已,但再這樣拖沓下去,粥要涼了,北冥縝最終將溫度已降的粥水舀了一杓入口,明明沒吃過、卻莫名感到懷念的味道在口中散開,也許是小時候也曾經在生病時吃過,只是自己不記得吧。

  北冥縝並沒有多想,時間已晚,等硯寒清拿著食畢的器皿要回返的時候,幾乎是子時了,他忽然喊住對方,才剛將食器放回托盤上的硯寒清立刻停下動作問:「殿下有何吩咐?」

  「頭抬起來。」

  雖然不解,但硯寒清還是低眉順目地抬頭,北冥縝不知道為什麼看了他好一陣子,才說:「你下去吧。」

  「是。微臣告退。」

  總算離開了北冥縝的寢宮,硯寒清又喟嘆一聲,御膳房那邊也不知道怎麼搞的,食材不足,無法再製作一份相同的膳食,姑且不提這事蹊蹺,他都不曉得自己臨時做出來的藥膳粥能不能過關,雖然北冥縝沒有多說,但這次御膳房把他扔出去應對傳說中的邊關戰神,完全是讓他作替罪羊的心思。

  儘管表妹誤芭蕉在邊關當北冥縝的策師,但誤芭蕉認為他胸無大志、不和他往來已久,他對北冥縝知道的自然也不比旁人多,確實在北冥縝遠封以前他便進宮了,但當時他官位比現在還低,應該也無緣見到三殿下幾次,雖說其中不乏對方比較不受寵的因素……現在想來,他對以前的幾位皇子的印象雖然不一定清晰,只是唯獨三皇子,印象矇矓到他幾乎不確定他是不是見過對方。

  硯寒清端著托盤,一邊忍不住呵欠一邊想著剛才的事,雖然還無法確定北冥縝對這次的事將有什麼微詞,但這也是御膳房要處理的事,與他無關,接著不住又在心裡默默想著,要是能加薪就好了,儘管因為超過平日安寢時間而相當疲倦,只是畢竟已經在宮裡那麼長時間,早就習慣了行禮如儀都必須端正,他能將自己的能力隱藏那麼多年,不至於會在這種地方露出敗筆,所以臨時被抓去送膳,也不至於因為禮儀不對而被北冥縝說什麼。

  這本來只是一段插曲而已,卻不曉得是怎麼變成常態的。

  硯寒清原以為在軍中應該用膳時間都是相當準時的,不像他們在宮中,常常因為貴人們心情起伏或是有什麼瑣事而耽擱、而提前,但實際上北冥縝卻經常沒用晚膳,回太醫令做例行報告時,總能聽見同僚在請完平安脈回返後長吁短嘆著,這鋒王殿下仗著自己年輕就這樣,都不會餓的嗎?京王殿下可是完全不能餓肚子的,霄王殿下用膳時間也都相當準時,實在不懂鋒王是怎麼回事。

  聽得多了,在那位同僚服喪期間,莫名被整條魚提去替北冥縝請平安脈時,硯寒清對於摸到的脈象倒也沒什麼好驚訝的了,全是仰仗著還年輕以及相對他人更嚴格的體能訓練才撐持下來,但實際上外強中乾的狀況已經隱隱浮現,長此以往下去,一旦北冥縝稍有懈怠、或者步入中年以後,將反噬其身。

  硯寒清還在忖度該怎麼開口,卻察覺到北冥縝的視線。雖然請脈時被盯著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但北冥縝的目光,不同於一般擔憂自己是不是身體哪裡有問題的關切,也不是如京王殿下那種自信自己的身體好到根本不需要太醫的鄙夷,北冥縝只是在看而已。雖然硯寒清還能穩穩按著北冥縝的脈博,似乎在思考脈象,但實際上他的忍耐已將臻至極限。

  北冥縝的目光,確實對他造成不小的壓力,倒與鋒王原來的威壓關係不大,而是畢竟,一般是不會有旁人看他看得那麼仔細的,這讓他想起了令人不快的過往,他已經很久不需要壓抑到這種程度了,就在此時,北冥縝卻忽然開了口。

  「我見過你。」

  硯寒清嚥下焦躁後,回應道:「殿下還記得,微臣上次曾經送膳來過。」

  「那是你的責任?」

  「為殿下維持健康是微臣的職責、也是微臣之幸。」

  聽了這作為皇子應該早要免疫了的奉承以後,北冥縝又安靜了,硯寒清拿不準對方的意思,只得先收手,取了紙將藥方寫下後,北冥縝的目光猶仍膠著在他臉上,而不是在他的字。

  他怎麼覺得自從鋒王殿下回來以後他就常常被推到麻煩的正前方啊?

  儘管無奈已極,尋思著醫囑的部分該怎麼辦才是當務之急,面對京王與霄王,還有對應之法,鋒王卻是不知道該怎麼讓對方遵守了,要是說得不好,一句不敬皇子的罪就壓下來了,但是鋒王的個性,他實在還沒摸清楚,自然也不曉得抓怎樣的點才是正確的。

  就在硯寒清陷入沉思時,北冥縝又說:「我見過你。」硯寒清不解其意,只應了句:「是。」

  「硯寒清。」

  「微臣在。」

  「你是不是有什麼要告知我的?」

  「呃嗯……殿下,請恕微臣踰越。」硯寒清放下所有莫可奈何,才打定主意要說,卻聽見北冥縝的呼吸聲不知為何緊張了幾分。

  良久沒等到對方回應,他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說:「微臣想殿下的用膳習慣,長此以往下去,於身體有害,若然可以的話,還請殿下準時用膳。」

  「就這個?」

  「剩下的藥方,微臣會交給負責的太醫,由他來斟酌,殿下的身體該怎麼調理。」

  「這不是你的職責嗎?」

  「呃……微臣只是代理請脈,多嘴便是越權了。」

  「那你還會再來嗎?」

  硯寒清按捺下心中反射性的反駁,但還是沒忍住抬眸看了一眼北冥縝,隨即馬上察覺自己的失儀而佯作無事地收回視線。

  「如果是上次的那種藥膳繼續作晚膳,可行嗎?」

  「藥膳須要依照體質而作調整,所以無法一種藥膳一直吃下去。」

  「硯寒清。」北冥縝見硯寒清又將頭低回去了,不住又喚了他一聲。

  「殿下有何吩咐?」

  「之後的藥膳便有勞你了。」

  ……呃?

  總之此事便被這樣定下了,抗議無門,遑提他才知道守喪期原來要那麼長,沒想到御膳房與太醫令也能聯手坑人,硯寒清不由得一邊草擬下一餐的藥膳、一邊思考提早告老還鄉的可能性。





  瑤妃做的糕點,在年節時總會送過來,這是北冥縝小時候最期待的事情之一,和瑤妃善織的綃很不同,其實她不太會做糕點,但是每一年都會進步一些,今年回來時,味道雖然寡淡了些,但口感紮實綿密,吃得多了也不膩,在北冥縝伸手向最後一塊糕點時,硯寒清剛好進來請脈。

  雖然並不明顯,北冥縝還是察覺到硯寒清對糕點的注目,「你喜歡嗎?」

  「呃……微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北冥縝拭淨的手將最後一塊糕點捻起,直到硯寒清唇前,硯寒清瞪著一雙眼,不知道現下到底是什麼狀況。

  「你要吃嗎?」

  「殿下,這於禮不合。」

  北冥縝微蹙眉心,「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殿下賞賜微臣自然不能辭、嗚?」硯寒清的視線落到自己嘴上,雖然自然是看不見自己的嘴唇的,但是能看見北冥縝的手指,口中是對方剛塞進來的糕點,並不強烈的微甜在口腔中翻滾著,硯寒清要咬也不是、不咬也不是,按說,他是不該在皇子面前吃東西的,但是皇子賜不能辭,硯寒清犯難許久,才咬下一口。

  味道偏淡,沒什麼特別的,他暗自評論著。

  「母妃讓我謝你。」

  硯寒清又咀嚼了許久才嚥下,「微臣自認沒有做任何讓娘娘須要致謝的事。」

  嘴還沒闔上,北冥縝又將糕點塞過來,硯寒清拿不準對方的意思,但北冥縝又不撤手,他只得再吃一口。

  「是藥膳的事情。母妃讓我要調理身體,你的方法,她很安心。」

  北冥縝看著對方嚼了許久,兩頰微鼓的樣子,讓他想起兒時在御花園梢頭曾看見的松鼠,他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很想戳戳那鼓起的頰囊,想知道那該是軟的還是硬的,以前沒去做,現在靠得那麼近,就算知道是很無聊的事情,卻起了點想動手的心思。

  待得硯寒清嚥下後,才打定主意事不過三,開口道:「殿下,剩下的微臣可以自己……」

  「嗯?」剛把最後一小口放進口中的北冥縝只用一個單音表達疑惑。

  「沒事。」硯寒清覺得自己肯定是在作夢,才會這樣莫名其妙一而再再而三被推到前線,才會像這樣被堂堂皇子親手餵食,才會這樣看著自己咬過的食物入了對方的口。

  一定是作夢,雖然這夢很真實,但他一直以來都閃避得很好,沒道理避開了那個人,卻避不過年紀還比他小的鋒王。

  「我很少吃甜食,所以不太清楚,母妃做的糕點你覺得如何?」

  聽見原來還是瑤妃親手做的糕點,硯寒清頓時催吐的心的有了,「殿下說,這是娘娘做的?」這麻煩,太大了。

  「嗯,有什麼問題嗎?」北冥縝看著硯寒清臉色想弄清楚對方的停頓是緣何,他本來就不擅長看懂別人的想法,有什麼事情都習慣先問了再說,硯寒清卻和他問過的人很不一樣,沒有一點誠惶誠恐的反應,「娘娘為殿下做的,卻讓微臣吃了,微臣擔心娘娘會不高興。」

  「但是是母妃讓我謝你,謝禮本來就應該用自己覺得好的東西,母妃做的糕點,於我而言是最好的東西。」北冥縝不曉得為什麼自己說完以後,硯寒清原來還可以算是沉穩的神色頓時閃過波瀾。

  硯寒清那原來像是嘆息的聲音,轉作話語:「如此,多謝殿下賞賜。」

  北冥縝著實不懂對方的意思,便問:「脈象如何?」

  「因為時間還不長,調理須要長期進行,因此成效還沒出來,請殿下耐心等待。」

  「那便有勞你了。」

  「殿下,微臣只是一名試膳官,調理之事還是交由專門的太醫為好。」

  「母妃說,交給你,她很放心。」

  雖然面上不顯,但硯寒清瞬間心下一片茫然。

  北冥縝也有和他相同的疑惑,不同的是,北冥縝便直問了:「你和我母妃,關係很好嗎?」

  「聽聞娘娘待人親和,但微臣與娘娘幾乎沒見過面。」硯寒清有印象的只是年幼時那一頂富麗無匹的花轎以及迎親的隊伍,勉強要說,同為鮫人,自然算得上是遠親,因此父親也帶他去見識過,但是此外無他,雖然他不算在外臣之列,尚得避嫌,自然不可能隨意進後宮,所以對瑤妃,他可以說是全無交情。

  「也許,是你醫術好吧。」

  北冥縝釋然了,但硯寒清卻沒有,他當了試膳官那麼久,在北冥縝之前也沒醫過什麼人,要說醫術好不好,根本不會有人知道。倒是這位三皇子,知道自己的職位不是太醫,明顯是被臨時抓過來補缺的,他也沒有生氣的跡象,雖然流言不能盡信但通常也不會是空穴來風,而這位殿下,馳騁沙場的戾氣是有,確實也稱不上對人親熱,戒心……奇怪的,似乎是對他的戒心。

  硯寒清忽然覺得也許自己又入局了,那個人挖給他的坑太多,讓他至今餘悸猶存,對於任何一點詭異之處,都忍不住要更加戒慎恐懼,這也許又是對方留下的圈套之一。

  「怎樣了嗎?」

  硯寒清從自己的沉思中醒過來,反問:「殿下是指?」

  「通常你請完脈以後,會離開得很快,不只是時間,腳步也會加快。」

  「咳、殿下,微臣……」沒想到會被這樣直接指出來,硯寒清的思緒一時停頓。

  「你事多繁雜,如今身兼二職,分身乏術是自然,如果真的忙不過來,我這邊,你不用親自過來。」

  「但是微臣比較……」

  北冥縝等了一會兒,硯寒清的但是並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有眼睛罕見地直盯著他,如今才看清楚了硯寒清眼睛的顏色,耽擱了片晌後才問:「比較如何?」

  硯寒清的睫毛慢慢歛下,將那對眼睛又一次掩入陰影中。他覺得自己想說的話,太過怪異,儘管沒說完,詭異的感覺仍殘留在心中擺盪著,唯獨北冥縝也還在等他的回答,他只得勉強揀了一個他自己也不相信的藉口:「微臣只是覺得能幫上同僚也不錯,微臣雖然官在太醫令,但與同僚並不相熟,試膳間的位置,靠御膳房還更近一些。」

  忽焉聽見北冥縝的嘆息,硯寒清小心地偷覷著對方的神色。

  「我明白了。」

  硯寒清遲了一秒才想明白,北冥縝是聯想到自己遠封,和其他兄弟不相熟的事,故而硯寒清忽然心虛了起來,北冥縝卻接著說:「你有什麼醫囑須要我執行的,不用顧忌,但說無妨。」

  「執行」啊……硯寒清想著北冥縝用到這種詞彙到底是把他當作長官了還是……雖然確實奇怪,但是他又不好隨便糾正他,只能佯裝沒察覺對方的用語有異,細細和北冥縝說了一些注意事項以及要忌口的食材,北冥縝聽得專心,全然不像曾讓太醫頭痛不已的鋒王殿下,硯寒清不由自主地又嘆了口氣,心說,大概實際上,那位同僚根本沒有和北冥縝說有哪些注意事項,而只是礙於邊關戰神的餘威以及對皇子身分的顧忌,所以反而沒讓對方有遵守的可能,也不知道北冥縝其實並不難說話。

  不難說話嗎?

  似乎不是這樣說,只是對方的說話方式以及舉止,相較其他人略有不同罷了,要讀懂,需要耐心。

  「如果殿下有任何問題、或有困難,也請告知微臣,微臣會再更改藥方。」這句話已經是結束前的道別了,北冥縝卻沒有馬上回應,硯寒清只得繼續說:「或者須要微臣寫下來嗎?」

  「硯寒清,我有一問。」

  「殿下請說。」

  「你今天把脈的時間很長,真的沒有其他狀況嗎?」

  硯寒清一頓一頓地轉頭去看北冥縝仍舊仰在脈枕上的手腕,其上覆著的是自己的手指,早已不是把脈時的姿勢,乍見反而多了幾分登徒子的架式。他只得佯作鎮定地收手,「就照微臣方才說的即可,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

  「有勞你了。」

  「微臣職責所在,請殿下莫要掛懷。」硯寒清收了脈枕,執筆寫下脈案後才向北冥縝告辭。

  北冥縝看著硯寒清的背影良久後,起身往角落的櫃子而去,打開抽屜,拿出內中的多寶格放在剛才使用的桌子上,他難得猶豫,但終究選擇打開鎖扣。

  一枚看上去質樸的衣飾靜靜躺在最隱密的那一格中,尾部綴有藍色的流蘇,是和硯寒清的衣服相似的顏色。

  和硯寒清腰際的那枚,看上去十分肖似。

  北冥縝看了許久,才將格子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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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作者| 江問謠 發表於 7 天前 | 顯示全部樓層




兩處憑欄(中)









  『那,殿下要打個賭嗎?』





  很痛。

  腦海中只剩下疼痛這個念頭。

  明明知道只要放棄強撐,任由意識進入昏迷,就感覺不到痛楚,但是他還不能倒下,已經有太多次,神識迷離恍惚到渙散,可是他還不能倒下。

  不能。

  最後的掙扎是,靠在一片溫暖上,於虛空中抓住了什麼,接著,知覺消褪。

  醒來時,仍然是伴隨著過多的痛楚,呼吸被逼壓著只留下相當小的空間,他轉動著眼珠,只見熟悉的背影在一聲嘆息後向他走來。

  接著一頓。

  「殿下,你醒了。」

  「嗯。」

  北冥縝的腦子還一片混亂,他的伴讀就毫不猶豫地將新藥按上他的傷處,他只得悶哼一聲,繼續在對方毫不心慈手軟的包紮中痛得想直接再次昏睡過去。

  「你在生氣。」在被紮紮實實地包紮妥當後,北冥縝總算有餘力開口,換得的是他的伴讀一句:「微臣不敢。」

  「是不敢,不是沒有。」北冥縝說著,卻又感覺對方似乎按了按自己的傷處,頓時痛得差點要飆淚。

  「殿下,微臣說過了,凡事務必量力而為。殿下覺得直接挑戰左將軍算得其一嗎?」

  「是你說,我讀書無能靈活運用,若往他處而行,亦有未來藍圖,重新振作,他日必有一番作為的。」

  那人又重重嘆了一聲,處理好腰上的傷以後轉而向手臂,「殿下對微臣說的話總是比書冊上的詩詞記得清楚。微臣這伴讀也稱得上失敗了。」

  「你說的話,自是比詩詞要合用得多,我當然記得。」

  「殿下,」伴讀手上一頓,「說話的時候不要整個人靠在微臣身上,看上去可信度會比較高。」

  「很痛。」北冥縝整個人靠在對方胸口,那人身上本來的茶香與筆墨的味道全被藥香掩了過去。

  「如果真的知道痛,請吸取教訓,左將軍本來就不是會留手的人,軍人一向如此,這次是殿下的不是。」

  「嗯。」

  「殿下真的有在反省嗎?」

  「有。」

  「那殿下可以從微臣身上起來了嗎?」

  「不要。」

  「殿下,身為一國皇子,最起碼也要禮儀端正,如今此番,成何體統?」

  「對你,無妨。」

  「……微臣自感失職,請殿下允准告老還鄉。」

  「不准。」

  「三殿下,你讓微臣為難了。」

  北冥縝緩緩睜開雙眼,「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不想放棄,文途已是死路,從軍才能幫上父王,比起思考,或者進言政策,這比較適合我。」

  「殿下若已決定,微臣也不會多說什麼。」

  「可是我想聽你說。」

  「殿、下……」

  這個停頓的意思,當時的北冥縝還不明白,唯有時光匆匆而過,淡去記憶,抹去那些不平整的痕跡。

  北冥縝轉從武的時間略晚了,儘管天資以及努力程度補足了這點,奈何身上的傷只增不減,他的伴讀自然每次包紮都得公報私仇一番,並不至於影響到傷口癒合速度,反倒是讓北冥縝越來越能忍痛了。

  但是與此同時,他黏伴讀的時間也長了,七歲以後,他便離了原本養育他的妃子宮中,回到母嬪那裡,大約也是在那之後不久,遇見他這位除了自己以外幾乎不在人前現面的伴讀。

  從伴讀入宮的十六歲到當時北冥縝的七歲,是九歲的距離,從北冥縝的七歲,到成年的十六歲,又是九年,北冥縝時時想著,就算過去九年,他也無法追上那九歲的差距。

  伴讀總是說,殿下怎麼好像完全沒有成長。

  知道那是對方激他的話,他仍是耐不住有事無事往對方身上靠的習慣,從最開始的縱容,接著板起臉孔拒絕,至今似乎已經放棄了,只要不是在人前,便也隨他。

  這段時間並非真的如他所說的那般全無進展,北冥縝的武技一直在提升,雖然還是打不過時常挑戰的左將軍,但左將軍倒也放心將禁衛軍交給他對練,是以,北冥縝和禁衛軍也算是打出了交情,尤其當禁衛軍越來越無法招架他的攻勢後,反倒激起軍中一片打著「我們怎麼能輸給殿下!」旗幟的自主訓練浪潮,面對日益精進的禁衛軍,左將軍表示他很欣慰,也樂見其成,因為亦算是一種誤打誤撞的雙贏,左將軍就更歡迎北冥縝前去挑戰了。

  至於他的伴讀因此醫術日益精進也是很正常的事,雖然北冥縝聽對方拐著彎抱怨的次數也更多了些,對此,北冥縝反而感到開心,畢竟一開始,對方是並不與他多話的,守禮到他懷疑對方其實是太傅之子,不過對方也不是真的那麼保守,雖然沒辦法和其他人說關於伴讀的事,但對方給他的助益良多,哪怕在文學上還是沒辦法與太子相比,也算是有長足的進步了,因此,在太傅也認為三殿下表現越來越好的前提下,伴讀便接受了北冥縝花更多時間請教他這件事,否則,伴讀似乎越來越不願意來了,儘管北冥縝不曉得原因,但是對他來說,這是除了母嬪以外第一個對他好的人,雖然一樣只是履行職責,卻既沒有敷衍了事,也沒有露出嫌棄的神色,他本來就沒有其他皇子那般受父王喜愛,他與父王之間似乎總是隔著一道牆,只要他在這道牆後,父王就看不見他,然而他也對這道牆無計可施,只能永遠待在父王的視線之外。

  而在伴讀出現的這幾年間,他因此感到寂寞的時間已經變少許多了,雖然礙於禮俗,他無法常常隨侍母嬪身前,但是只要他的伴讀一來,他心裡的陰鬱總能一掃而空,也不那麼在意宮人以及朝臣對他的閒言閒語,漸漸想通,他人與自己的分野,慢慢地也不會因為父王的事情而感到沮喪,北冥縝覺得,這都是伴讀的功勞。

  但是那算是走樣嗎?

  他不曉得,想更加靠近對方的念頭是從何而來,只是靠在他身上而已也不夠,想要有更多時間和對方在一起,想要與對方有更多接觸,想要……他已經不知道到底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了,為了抒發渴望而不可得的焦躁感,他越發勤奮地去找禁衛軍,結果吃不消的禁衛軍們最近都不肯跟他對練了,最後還是左將軍親自上陣把他摔打成傷,等不到人的伴讀在左將軍離開後,才來把他扛回去。

  他在伴讀背上胡亂想著對方的力氣其實不小這種事情,所以被放到床上的前一秒,他回想著對方包紮時的力道,還曾一度以為自己會再被摔下去一次,但是對方只是悶不吭聲地給自己上藥,他喊了對方幾次,都沒得到回應,北冥縝平常不會這樣,只是一陣突來的慌亂將神經逼到極限,最後一道防線緊繃到斷裂以後,他就自顧自地說了許多話,內容零碎,毫無邏輯,但都是他真實的想法,包括希望對方一直在身邊,害怕對方一去不回,在他身邊的時候就不那麼寂寞了等等,他說了很多、很多,比他一整年和伴讀以外的人說的話加起來還要多,然而並沒有得到對方的隻字片語。

  北冥縝越說越沒有底氣,也越來越小聲,最後乾脆不去看伴讀,卻還是落入了幾乎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什麼的窘境,滿身的傷就這樣一點一點被包紮處理好,伴讀將東西收掇好便要走,袖角卻被拽住,回頭一看,北冥縝直直看著他,眼底是迷惘以及求助。

  伴讀只得無奈地回答:「殿下,微臣真的不知道殿下在說什麼。」

  「但是,我的問題,一直以來,都只有你才能回答。」

  「那殿下的問題,到底是什麼?」

  「我該怎麼辦?」

  「怎麼辦?殿下想要怎樣的結果?」

  「我希望我不要再因此難受。」

  「只是這樣嗎?」

  聽見對方的回答,北冥縝愣住了,這原來是很簡單的事情嗎?

  「微臣有一藥方,須要殿下配合。」

  「何藥?」

  「這方法雖然一開始會讓殿下更難受,但久了,也就好了。」伴讀挪開北冥縝的手後繼續說:「從明日開始,微臣便不會再過來了,請殿下善自珍重、努力,微臣相信殿下做得到。」

  「你是什麼意思?」

  「殿下所須要做的就是忘記微臣的事情,除此以外的方法都是治標不治本。」

  「若我不願呢?」

  「那微臣無能為力,請殿下另覓良醫。」

  「你是不是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微臣不知道。」

  「看著我說話。」北冥縝拉住伴讀的手,對方很慢地轉頭看他,北冥縝第一次看到對方面無表情的樣子,頓時一陣心虛襲來,差點便要鬆手,意識到這點後,反而因此抓得更緊了。

  「那殿下想要怎樣的答案?」

  「你,不要走。」

  「那,殿下要和微臣打個賭嗎?」

  「賭什麼?」

  「就賭殿下,什麼時候會放棄。」

  「我為什麼要放棄?」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北冥縝不明白,為什麼總是自己要放棄?

  被位分高的妃子抱養,被要求要放棄對母嬪的思念,被父王所疏離,接著放棄被父王親近的希望,好不容易到七歲,得以回到母嬪身邊,因為禮俗,又得放棄和母嬪待在一起的時間,接著又因為文無法成、而這一塊也已有太子,所以他得放棄,另覓其他出路,再因為不受父王親愛,所以宮人對他時有不敬、怠慢,這些他都放棄去爭取了,為什麼他好不容易又有了想要的,還是得放棄?為什麼還是不能要?

  他只是,不想和對方分開而已。

  「你,也一樣,」北冥縝鬆開手,低下頭喃喃道:「其實討厭我嗎?」

  一聲嘆息吹拂過髮旋。

  「殿、下……」

  接著額前的髮被順開,額頭上有柔軟的觸感。

  「微臣不為殿下做任何決定,」

  北冥縝瞪著眼抬起頭。

  他的伴讀為難地微笑著:「殿下放棄以前,微臣不離開。」

  半晌後,北冥縝眨了眨眼問:「你發誓嗎?」

  「要發誓啊?」

  「要。」北冥縝一臉認真地回答。

  「唉……微臣知道了。」

  他們之間那九歲的距離,無論多遠,那個當下都似消弭無形。

  後來伴讀再出現的時候,北冥縝已經拿著這段期間唯一的一封信焦急地等了他數日了,北冥縝看對方的膝蓋似乎有些無力,趕忙去扶他。

  「抱歉,殿下,微臣無法發誓了,還請殿下恕罪。」

  「那不重要,你怎麼了?受傷了嗎?」北冥縝忙著要檢查,卻被對方避了過去。

  「沒什麼大不了的,請殿下莫要掛懷。」

  「但是、」

  「殿下這幾日,也去找禁衛軍了嗎?」

  見對方有意轉移話題,雖然非常在意,但伴讀他從來就是個打定主意不說就怎麼也無法讓他開口的人,北冥縝別無他法,只好對方問什麼他答什麼。

  這件事就和往常許多事情一樣,被伴讀揭了過去。

  在他滿十六歲那年夏末,封地和封號都擬好了,等開春便要前去,果不其然,是武職,卻沒想到,是離皇城那麼遠的邊關,誠然邊關要建功立業是比城裡容易許多,也不會遇到太多掣肘,更無須應付城內或宮裡的繁文縟節以及細密繁雜的人際關係,對北冥縝而言,應當是相當好的位置才對。

  然而風言風語只增不減,派駐邊關這件事,對有心人士,特別是鮫人一脈而言,更加證明了他們當初沒有因為瑤嬪是鮫人就去拉攏三皇子的選擇是正確的,因此奚落得更厲害,鮫人妃嬪是不少,但誕育皇子成年的鮫人,卻唯有瑤嬪一人,寶軀一脈未珊瑚貴妃儘管沒有子嗣,鱗王卻給予她十足的信賴與恩寵,相對來說,瑤嬪看上去要不受寵得多,顯然子嗣並非重點,何況鮫人隱有被寶軀打壓之勢,鮫人一脈更是慌了,亟欲尋找重新站穩的根基,是故北冥縝的遠封,成了他們發洩的出口之一。

  對於這些口頭上的攻訐,北冥縝早已習慣,並不怎麼放在心上,他在意的是,要離開母嬪以及伴讀這件事,儘管以他的年齡,伴讀一職早就不再需要了,但是對方信守當時的諾言,一直陪在他身邊,對方都沒走,他更不願由自己這方別離。

  矇矓的情感隨著年歲過去,幾度春秋寒暑,守得雲開見月明,北冥縝逐漸理解到自己所抱持的是什麼,並沒有多少牴觸的情緒,對他而言,彷彿再正常不過的事而已,沒有什麼不對,可是,他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想的。

  那日他拉著對方的手,說出一句「我喜歡你」以後,沉默像毒一般,每吸一口,心肺就更往下沉一分,在面對比自己強的對手也不曾動搖的執著,唯獨在此刻多了一分退縮,害怕聽見對方說:「微臣真的不知道殿下在說什麼。」因為那會是,比拒絕更直接的拒絕。

  也許並不是真的過了很久,但對北冥縝而言卻已經漫長得勝過了所有寒暑,他總算聽見了伴讀的聲音:「微臣知道。」

  於是北冥縝愣住了。

  「殿下要是沒有別的事情,那微臣就先告退了。」

  「你是、什麼意思?」

  本來已經走到門口的伴讀單手按著門板站定,但並沒有回頭看他,「殿下,你很久以前問微臣的那個問題,現在已經知道答案了,不是嗎?」

  「你沒有……」

  「殿下,微臣、回答過了。」伴讀的手指在門板上微曲後,推門離開,留北冥縝一人在原地。

  他想了許久,才從對方的諸多話語中想起那句:『殿下放棄以前,微臣不離開。』

  「我不明白。」北冥縝喃喃自語著。

  但他太理解對方,所以沒有勇氣、也沒有機會再問。

  冬天來得很快,鵝毛大雪紛紛,聽朝臣說,瑞雪兆豐年,北冥縝站在花園中,白雪將他髮上的那一抹藍也掩了過去,寒冷的天,又是滿身的雪,凍得關節都快不能動了,姍姍來遲的伴讀才硬是把他推進宮裡,宮裡卻也沒燃什麼炭盆,雖沒有外頭那般嚴寒,但還是冷得叫人直打顫。

  「殿下這是做什麼?」

  「我想早點習慣關外的日子。」北冥縝看著對方忙裡忙外,挑了毛皮大衣蓋在他身上還不夠,捧起他的手又是呵氣又是搓暖的,最後聽他莫可奈何道:「微臣還是替殿下做點暖身的藥膳吧。」

  ──他怎麼會不明白?

  北冥縝靠在對方身上,就像以前一樣,已經很久沒這樣做了,他閉上眼聽對方說著:「這樣被人看見不好。」之類的句子,卻沒有感覺到對方真的有心推開他,抵在對方胸口的額頭彷彿還可以感受到對方的心跳。

  喉頭有些乾啞,但北冥縝還是問:「你願意和我一起去邊關嗎?」

  北冥縝感覺這人身體的僵硬,想抱上去的雙手還克制在對方為自己準備的大衣中,已經出汗。

  「殿、下……。」他只是輕輕將手放在北冥縝雙肩,並沒有給予回應,這並不是令他意外的結果。

  他願意再等等。

  然而,時間卻無法等。

  後來的事情,非常像是話本裡才會出現的情節。

  但是對他來說,卻是最真實而無可避免的現實。

  那年冬天很冷。

  鱗王原先對他的疏離,或許甚至上升到了厭惡的程度。

  因為他喜歡上了一個人,那個人是男的,鱗王問的時候,他沒有否認。鱗王讓北冥縝自己想清楚了再回報,北冥縝卻回答:「兒臣已經想得非常清楚了。」

  九年光陰,弭不平九歲的差距,但是用來相處,就不能說是陌生,三年時光不長,但讓他思考他的情感該何以名狀,他確實,不覺得能再更加明晰了。

  此舉不能得到諒解,鱗王隨即將他禁閉於寢宮中,也封鎖所有消息,許多天過去,除了瑤嬪以外,不算上送膳來的宮人的話,他沒見到過其他人,當然也包含了那個人。

  因此當門打開,出現的既不是宮人也不是瑤嬪的時候,他短暫期盼過,見到的卻是一個令他十足意外的人,他和對方本無交集,自然不明白是什麼風把人吹來的。朝中最炙手可熱的臣子,來看他一個不受寵、如今還被幽閉的皇子,這事情蹊蹺得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詢問也能自己察覺到異狀。

  「唉,沒想到會如此不受殿下待見,臣還真是做人失敗啊。」

  「師相,」北冥縝想了許久,仍舊想不明白該怎麼說才正確,便乾脆放棄,直接問:「請直接說明來意。」

  「既然殿下如此直接,那欲星移也不拐彎抹角了,殿下當知,此時正確的道路是哪條才對,殿下的堅持,是為何呢?」

  「正確的路,」北冥縝吸了口氣後繼續說:「師相認為真的存在嗎?」

  「殿下認為沒有嗎?」

  「當時,你、父王以及我,只有我們三個人在殿上,事情的經過你都知道,我不認為,師相是來勸我的。」

  欲星移閉了下眼,手中的玉如意往前一挪,「那,殿下要打個賭嗎?」

  「什麼賭?」

  「殿下可曾聽過一句話叫『真相是越辯越明』?」

  「是。」

  「殿下要試嗎?」

  「試什麼?」

  欲星移拿出一個掌心大小的玉壺,並不直接做答:「殿下認為此事的癥結是什麼?」

  「子嗣。」

  「如果子嗣真的重要,殿下再娶妃也是相同,但王給殿下這個選擇了嗎?」

  「沒有。」

  「殿下認為,這是為什麼?」

  「因為我不會接受。」

  「還有呢?」

  「還有什麼?」

  面對北冥縝的反問,欲星移嘆了口氣以後才繼續說:「殿下已經成年,必須遠封,而殿下將接管的,是戍守邊關的定洋軍,那裡雖不比皇城詭譎,但更需要專注與堅定,不容一絲懈怠,才能穩住軍心,臣的說法,殿下明白了嗎?」

  北冥縝歛下眼眸,「師相的意思,是我現在已經無法讓父王安心了是嗎?」

  「殿下如今,願意聽聽臣的方法了嗎?」

  他看著欲星移良久,最後點了點頭。







  「他接受了。」欲星移看對方沒多大反應的樣子,忽然難得感覺自己被人擺了一道,大嘆一口氣後,起身道:「明日便會將藥劑交給殿下,自此而後,誰都不欠誰了。」

  在欲星移離開後良久,原本坐在他對面的人才輕輕點了下頭。

  隔日晚上,北冥縝原本就徹夜未眠,犯睏得很,卻又怕睡去,適逢送膳的宮人敲門進來,北冥縝瞟了對方一眼,便道:「我不餓。」

  「但是師相特意交代,請殿下務必用膳。」

  「呈上吧。」

  「是。」

  北冥縝看著眼前幾碟子繁複的料理,卻半分食欲也無,他嘆了口氣,恍覺自己竟有幾分像是他那位伴讀的樣子,畢竟多年常伴左右,不覺習慣已暈染上身,手下動作也遲了,筷子在幾道菜間遊走,最後還是留在白飯上。

  「你先下去吧,我不須要佈菜。」語畢,北冥縝便放下筷子,端起和飯菜一起送上來的瓷壺,倒了一杯。

  儘管如果被伴讀知道了,他肯定會說,空腹喝茶不好,但現在他不在,而且自己就要……北冥縝心中一片悶氣無處可出,便飲下了茶。

  「殿下,請恕微臣不敬。」

  北冥縝煩躁地轉頭望向不知為何還沒離開的宮人,「怎樣?」

  「請殿下記得一件事,微臣的名字是硯寒清,那麼,微臣告辭。」

  直到宮人出去,北冥縝沉沉呼出一口氣,喃喃自語道:「我都要忘記他了,記得你的名字做什麼?」

  開春時,甫正式獲得正式封號的鋒王帶著相比其他人還要少得許多的行囊,前往封地了。

  硯寒清站在高處看著要較其他皇子短去六成以上的車伍,心裡喃唸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要去的是什麼地方啊?

  分明是最需要物資之處,卻帶得比其他人都要少,是他教育失敗嗎?

  「怎樣?是後悔還是心疼了?」

  崖上的風揚起了衣袍以及髮絲,硯寒清沒有回頭去看身後的人,唯有繼續凝視著那遠去的車隊,「微臣只是覺得,後悔的人是師相而已。」

  「唉,欲星移果然做人失敗。」

  「當初是師相說,任何皇子都可以,只要微臣去做伴讀,師相便不再糾纏的。」

  「用到糾纏這種字眼,欲星移對你可沒有那種心思啊。」

  「師相,那個藥,真的會讓人忘記一切是嗎?」

  「不會,只會忘記深愛之人而已。也就是說,他會忘記的只有你而已。」

  「這樣……也好。」

  「不否認嗎?」

  「這是給殿下的問題,不是給微臣的。」

  九年,很長了。

  這場夢,夠久了,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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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作者| 江問謠 發表於 7 天前 | 顯示全部樓層


兩處憑欄(下)






  鰭鱗會之亂結束之後,夢虯孫被生擒,雖然北冥縝盡力周旋,還是無法將叛軍全數保下,但這亂事畢竟拖得太久,太多事物都已滿目瘡痍,無能救治,在百廢待興、人力不足之時,讓鎮守邊關的鋒王還要管理這一眾前叛軍,實屬不智,因此他最後只勉強爭取到讓夢虯孫不死以及其他降軍交由北冥異發落,其餘的,還需要更多時間去擬定一應配套措施才能無後顧之虞,也許仍須要說服那群頑固的鮫人,或者,不只鮫人。

  北冥縝在天牢裡和夢虯孫說著後續的發展,以及自己之後預計努力的方向,夢虯孫聽完笑了一聲。

  「沒想到,現在替我四處奔走的人,會是你。」

  「正因為我一直在你的對立面,所以,我想我應該還算了解你的想法。」

  「北冥縝,你真的變了很多。」

  北冥縝呼出一口氣,淡淡說著:「以前,經歷的事情太少了。」

  「怎樣?你現在也想要像鮫人一樣出海境遊歷了嗎?」

  「邊關還需要我。」

  「唉,說你變了,結果還是開不起一點玩笑。」

  「我也還是不知道,你說的哪裡到哪裡,是玩笑。」

  「那是自然,要是你真的聽懂了,我還會以為你是硯寒清或臭墨魚假扮的……」夢虯孫習慣性摸向腰際,然而欲星移那一柄滄海珍瓏早已被鱗王收回,他所摸到的只有硯寒清重新做給他的食袋,夢虯孫想了想,叫住本來已經打算要告辭的北冥縝。

  「喂,一事問你。」

  「何事?」

  「以前,我問硯寒清他跟你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他說他跟你不熟,那是怎樣一回事?」

  「什麼時候的事?」

  「你剛從邊關回皇城的時候。」

  「夢虯孫,為什麼你會問這個問題?」

  「嘎?不就你以前小的時候,有一次靠在硯寒清旁邊睡著了,我剛好經過看見,硯寒清就叫我不要跟別人講,我還以為你們關係很好。結果後來那一次,不只硯寒清說你們不熟,午硨磲也跟我說,臭墨魚交代過,除非公事,不要跟硯寒清提任何關於你的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硯寒清為什麼會說你們不熟?」

  北冥縝按著牢籠的欄杆站起來,「因為,他確實與我不熟。」

  「怎樣?現在連你也敷衍我嗎?」

  「我沒有敷衍你。」北冥縝轉過身去,「你知道我不擅長說謊。保重。北冥縝,告辭了。」

  夢虯孫看著北冥縝還是如以往挺直的背影遠離,現在的他功體已鎖,虯龍之力也不再能使用,北冥縝確實沒有必要呼嚨他,更何況只是這樣的小事,但是從北冥縝那裡得到的答案,卻讓他更迷惑,硯寒清瞞過他,可是那一次的問題,硯寒清沒有必要說謊,而北冥縝也真的不會說謊。

  如果他們真的不熟,那他以前是真的看到鬼了喔?







  又是一年凜冬將至。

  戰後,他原想留在邊關整頓,同時也是恫嚇逃離的殘黨以及其他可能的威脅,但鱗王卻留下了左將軍鎮守,而召他回宮。

  海境王宮還是和以前一樣,粗略看上去,只覺得平靜無波,但他卻感覺不同了,仔細觀察,血液一點一點冷卻的恐怖便壟罩上來,皇權之下多少血腥,與他在邊關時所經歷的廝殺全然不同,而今,他又已知階級之別的戕害,更不可能還以為三脈即是海境的全部,現在看上去,整座皇宮,亦如一只笨重的水鱗燒,多少波臣的骨與血撐起這片繁華的毛骨悚然。

  北冥縝看著宮門如妖異的血盆大口,跨過門檻時,一片冰涼輕盈落在鼻尖,他抬頭剛好一點雪擦過他眉梢的痣。

  「縝兒,怎樣了?」走在前方的北冥封宇察覺到北冥縝沒有跟上,停下腳步回頭一問。

  北冥縝稍微遲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父王,落雪了。」

  被群臣圍繞著的北冥封宇不解其意,又想快些把堆積的政務處理掉,還有北冥異以及未珊瑚的事須要解決,業已單精竭慮到神思困乏,只能回一句:「是啊,瑞雪兆豐年。」

  「兒臣想留在這裡等一下,請父王先行吧。」北冥縝躬身道。

  北冥封宇愣了愣,他這個兒子,畢竟很少主動提起想要什麼,只是想起之前稱讚他有所改變的時候也好,後來在硯寒清醒來以前,北冥縝對於自己曾對他疏離的解釋也罷,那些反應都曾令他感嘆許久,經此一役之後,他想著有些事情還是須要和北冥縝好好談談,但,不是現在。

  「好吧。」北冥封宇頷首後便和來接駕的群臣先離開了。

  「兒臣恭送父王。」

  北冥縝直到北冥封宇離開後才起來,仰頭繼續看著漸漸變大的雪,雪花一直往他這裡落下來,冰涼的感覺隨著時間過去,消褪了少許,積累在身上的雪不斷加重,似乎要將他往下壓入土裡一般,肩膀也好,膝蓋以及手肘,都麻痺了起來。

  他呼出的一口氣轉作白煙,融化在雪中,水氣卻藉著低溫,在睫毛上凝結出細小的冰珠,宛如淚滴一般,只是重量更沉,彷彿意欲將眼皮闔上。

  他貪看著雪景,直到宮燈點上,他才邁開步伐,久未動彈的膝蓋,只差一些便要將他扯跌,他幾下才穩住自己,想起許久之前在試膳間自己失態到必須扶著牆才能站好的過往,不由自主地嘆息。

  他以前,很少嘆氣的。

  看著這天色,卻讓他不由自主就嘆了出來,這天,很冷,這雪,現在還不大,但到明天早晨或許也會到小腿。北冥縝一邊走,身子一邊暖了起來,手卻仍是有些冰涼。

  快到寢宮的時候,差不多也到晚膳時分了,他以前並不看重用膳的時間,雖然軍中有固定飯點,但是他與波臣士兵的吃食並不相同,沒有一起吃的理由,接著因為誤芭蕉的女性身分,他們也不適合同食,因此北冥縝少了人盯,就經常落下晚膳,待得真的感到飢餓時,通常已經晚了,也沒有把伙夫叫起來的道理,讓掌理全軍伙食的伙伕睡不安寢,只會對隔日日程增添變數,因此他沒吃晚餐已是常態,不過回到皇城以來,因為有硯寒清定時送來的藥膳,所以只要在宮裡,他就會用晚膳。

  只是,現在全皇城都知道硯寒清的能耐了,雖然不曉得對方是不是仍和當初一般不願意捲入政治核心的風暴,但是他也已經不可能回去當試膳官了,假如不是轉職,大概也只能選擇辭官,畢竟事情已經鬧得那麼大,再無轉圜餘地。

  懸在寢宮門前橫樑上的燈籠點亮了一方地,守衛正和人說著什麼,他走近便聽見背對他的人說:「那我在這裡等一下好了。」

  「但是殿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硯大人如今的身分,待在這裡等,實屬不妥,請交由下官轉交就好。」

  「呃、唉……我和以前一樣,只是個試膳官,哪有什麼和以前不同的身分?」

  「可是下官怕擔不起……啊,參見殿下。」

  背對他的人轉頭,看見了他。

  北冥縝走過去,雖然聽到聲音時便已確定,看到臉的時候,還是覺得不太真切,他不由得問:「硯寒清,你怎麼會在這裡?」

  「微臣參見殿下,」硯寒清向他行禮,「殿下之前的命令,微臣不敢懈怠。」

  他低頭望見硯寒清手肘上掛著的食籃,再重新對上硯寒清的臉時,心頭一緊。

  進了宮裡,從籃中拿出的還是一如既往的簡單膳食,但只要嚐一口便知費工不下御膳房做出的精緻吃食,他看著對方將竹籃蓋子闔上後,忽然說:「硯寒清,你不坐下嗎?」

  沒想到北冥縝會有這一問題,硯寒清愣了下,「微臣以前也沒坐下過,這樣於禮不合……。」

  「你之前臥病在床的時候,我也見過,那些禮節應該已經不適用了。」

  「話似乎不是這樣說的啊。」

  北冥縝看著對方不小心脫口而出後才稍微感到後悔的神情,接著將湯匙按入粥中翻攪,「你坐下吧。你站著,我沒辦法吃飯。」

  硯寒清輕輕嗯了聲,才坐在側邊的位置。

  良久後,硯寒清忽然問:「殿下,是不是已經沒辦法回到從前了?」

  湯匙又在粥表面上滑過,北冥縝才回答:「你問我這個問題,我很意外,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硯寒清嘆了口氣,「因為要是微臣不先問,微臣怕被殿下問這個問題啊。」

  「怕?為什麼要怕?」

  「殿下不是已經替微臣回答了嗎?」

  「……原來如此。」

  「殿下確實變了很多。」

  「你也是,又或者……原本你在我面前就、嗚。」

  硯寒清握著北冥縝的手腕直接將那一杓始終沒入口的粥按進北冥縝雙唇間,接著嘆道:「是微臣的錯,殿下用膳的時候,微臣不該多說話讓殿下打破食不語的禮儀的。」

  嚥下那口粥以後,湯匙才退了出去,北冥縝說道:「抱歉。」

  「如果是以前的殿下,大概會說『大膽』之類的吧。」

  「你以前,也不會做這種事。」

  「說得也是,微臣不小心就踰矩了,還請殿下恕罪。」

  北冥縝看了硯寒清好一會兒,接著說道:「你不像在請罪的樣子。」

  「因為殿下似乎沒打算責罰。」

  「嗯。」

  雖然感覺北冥縝的反應怪異,但硯寒清大概是總算回到熟悉的環境而放鬆了的關係,又或者是因為也已經沒有什麼好矜持的了,便有些自暴自棄,意識到了這點之後,硯寒清逕自將剛剛的脫序演出略過去,問北冥縝道:「殿下不繼續用膳嗎?」

  「你的手還拉著我,我以為你打算繼續餵我。」

  「咳、咳,」硯寒清低頭一看,發現果真如此,趕忙放手,「請殿下恕罪。」

  北冥縝看著硯寒清因低頭而露出的髮旋,接著無聲嘆了口氣道:「無妨。」並將剩餘的藥膳吃完。

  硯寒清收拾食器的動作和往常相同,不同的是現在的北冥縝卻是盯著他一舉一動,弄得硯寒清差點要失了規矩,還讓北冥縝替他接住一時沒拿穩的蓋子,不過北冥縝這一出手,便有樣東西從他手腕上脫落,掉到地上,硯寒清將食籃放在桌上,蹲下去撿,北冥縝看著他腰際兩個老件尾端的流蘇晃出的弧線,有些出神。

  「這是……鮫人的平安繩?」硯寒清拿著拾起的線絲問。

  「這是母妃給我的,一年一條。」北冥縝翻腕朝上,解開袖套上的扣子,手臂上一共有五條平安繩,只是平常都壓在袖套裡,所以看不見。

  「嗯,這個平安繩是取希望對方長命百歲的意思,一年一條,送到一百歲,殿下這條散了,微臣替殿下編回去吧。」

  「嗯。」

  燭火下,硯寒清十指靈巧地帶著線,不多時就將平安繩編了回去,硯寒清將平安繩綁上北冥縝的手腕時,喃喃起來:「奇怪……。」

  北冥縝眨了下看得過於專注而微微疼痛的眼,「怎麼了嗎?」

  「每一個家族都有自己的編織方式,微臣剛才才想起來,微臣編的這種,是祖母教的,看到是三色線就習慣性編了出來,不過打好結以後才想到,娘娘的家族好像是用五色線。」硯寒清拿著他剛編好的那條與對方手臂上的比了比,「但是這編法跟微臣使用的一樣,因此感到困惑了。」

  「是這樣嗎?」

  「嗯。」硯寒清還是先將平安繩繫回北冥縝手上,「為防萬一,還是勞煩殿下請娘娘重編吧。」

  「多謝。」北冥縝才要抬起另一手,硯寒清卻自動接著替他將袖套上的扣子全數扣了回去。

  硯寒清一抬頭便見到北冥縝凝視他的專注,指關節忽然便動彈不得了。在北冥縝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輕扣了一下指節時,他沒反應過來,接著北冥縝的手再往上滑,將硯寒清的指尖輕輕握在掌心,在硯寒清推拒以前,北冥縝已經抱住他,他頓時嗅見了淡淡的、雪的味道。

  「……多謝你。」

  「呃、唉……殿下道過謝了,實在不必這般掛懷,殿下此舉折煞微臣了。」

  「……嗯。」

  既然知道了,倒是放開啊?

  被北冥縝突來的舉動弄得不好意思了起來,硯寒清實在沒辦法老實將想法說出,只能用剩下一手輕輕拍了北冥縝的肩膀,卻反而被抱得更緊了。

  「真的,謝謝你。」

  他真的本來還想繼續拒絕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看見雪所融成的水將北冥縝的髮絲黏在一起,硯寒清就什麼也說不出來,手放在北冥縝背上拍撫著,儘管他也不解,為什麼自己會做得那麼順手。

  「殿下之前也替微臣撿過衣飾,這就算是扯平了吧?」

  「是嗎。」

  「殿下還給微臣的時候,微臣還不曉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弄丟的。」

  是了,那是在前去戰場前,北冥縝將多寶格中的衣飾交給硯寒清,硯寒清茫然地看著那個衣飾,像不認得一般,直到他說,和他腰際的一樣,不曉得會不會是他的。

  『微臣只是在想,這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的,微臣一點印象也沒有,多謝殿下了。』

  那時候,聽對方這樣說,他尚且還不曉得自己為何內心一陣悶痛,便直接告辭了。

  後來,定洋軍中途反叛,他也差點就失去性命,最終雖為人所救,醒來時只看見誤芭蕉,誤芭蕉卻不曉得來救援的到底是誰,在誤芭蕉離開以後,他看著手中的衣飾,困惑了許久,不知這物怎麼又落到了自己手中,也許只是相似之物。

  但是之後遇到硯寒清,知道對方的老件掉了時,他不由得想著可能,不由得想著也許,儘管和對方談過以後,只剩下失望,對方無意介入這場戰爭,他是想著,便也算了。

  他無權替對方做任何決定。

  對方也不欠自己什麼。

  『這個衣飾……』

  『啊,殿下竟能再找到一模一樣的……』

  並不是他找到的,而是這衣飾,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會來到他手上。

  但是他和硯寒清說這個卻已無意義,對方無意,他便不強求,他這輩子放棄的,已經夠多了,再多一點,也沒差別了。

  只是,為什麼……

  此時他所擁抱的溫度,明明那麼真實。

  「硯寒清,我開春就要回邊關了。」

  「殿下不是才回來嗎?」

  「已經,離開太久了。」北冥縝閉上雙眼後又說:「謝謝你。」

  「殿下,真的說太多次了。」

  「嗯。」

  春寒料峭,在北冥縝回返邊關前,瑤妃又與他叮囑了一陣,卻覺得怎麼也不夠,孩子在父母心中,不管到幾歲,永遠都只是孩子,哪怕北冥縝之前已經在邊關待過六年了,瑤妃還是感到不捨,只可惜春季來得這樣早,她和這聚少離多的孩子都還沒能說上多少話。

  在離開之前,北冥縝忽然問:「母妃家族裡的平安繩,用的是五色線,對嗎?」

  瑤妃安靜了好一會兒,最後答道:「是。」

  「母妃,對不住,讓你擔心了。」

  「你……和你父王談過了嗎?」

  「嗯。」

  「釋懷了嗎?」

  「兒臣,並沒有恨過。」

  「嗯。此去,雖然是你熟悉的地方,但已經時過境遷,還是要自己保重。」

  「是,多謝母妃。」

  北冥縝別過父母後,去天牢見了夢虯孫,告知他事情的進展以及後續計畫,接著便帶著行囊以及隨他入皇城的兵眾一起回邊關,至於誤芭蕉,她要道別的人比較多,因此要晚幾日才會啟程趕上他們。

  離城三個時辰後,眼前即是第一個驛站,他想起來那時候,硯寒清特意送來的「藥方」便是在這裡打開的,他們一行人在驛站一邊稍作休息,一邊進行糧食與水的補給,北冥縝看著外頭的天色,憶起那日,硯寒清欲強行卸下夢虯孫的虯龍之力,因此昏迷了很長一段時間,醒過來以後,硯寒清和他說了他以前的事,關於誓言,關於珍瓏髓,關於壓抑的情感。

  原來,在硯寒清的定義中,發誓得用到珍瓏髓。

  原來。

  他總算知道當初為什麼一提到發誓,硯寒清就連著許多天沒有出現,只有一紙短箴,上面寫著「微臣無恙」,卻是連字體都無能掩飾的謊言。

  但是那又如何?

  硯寒清,不記得他了。

  他用了六年時間,直到那瀕死一役,才一點一點想起他,但硯寒清已經忘記了。

  北冥縝呼出一口氣,在涼夜中化成白霧陣陣,讓他回想起那年鵝毛大雪幾乎將他淹沒。

  再次啟程的時候,啟明星才剛亮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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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作者| 江問謠 發表於 7 天前 | 顯示全部樓層
  • 我真的是師相粉,只是狗血了一點。






兩處憑欄(番外)











  硯寒清原本以為自己選了一個最安全的位置,但是,原來並沒有。

  當個試膳官不安全,接著當個打死不露面的伴讀,一樣也不安全。

  要說他不知道事情是怎麼傳到鱗王耳裡的,那絕對是天大的玩笑,不用想也知道,敢對鱗王說這樣驚世駭俗的事情,鱗王還立刻就信了,人選除了欲星移以外不做他想。

  更何況欲星移還因為覺得硯寒清很有趣,而逼著他去做一堆莫名其妙的事,再加上鱗王也不知道這次的事主是他,抓耙仔做得那麼不敬業,顯然別有他求。

  如果是別的,他還能反駁兩句,但是和北冥縝的事情……對方年紀還太小,無法自己決定這種事,硯寒清更不能為他決定,受到阻礙只是早晚的問題而已,況且北冥縝問了他要不要一起去邊關,這更加重了被欲星移介入的可能性。

  其實他在伴讀的過程中,就察覺到了,北冥封宇對北冥縝的疏離,不只是因為傳言那般與北冥宣有關而已,這也是欲星移有意為之的結果──北冥縝原本,是很可能成為棄子的。

  以欲星移的標準而言,北冥縝沒有任何地方合格,於海境而言,沒有可以利用的地方,甚至可能成為阻礙。但在他無意提點下,北冥縝找到了自己的路,雖然只是一個守邊關的將軍,對欲星移而言可能還算無足輕重,但是只要能提升些微的重要性,對硯寒清而言都是成功,他看著這個孩子的成長,沒辦法如欲星移一般,去衡量利益,因為他看見的只是一個再真實不過的孩子,努力去做、努力活著而已。

  就像過去的自己,雖然無法達成父親的期望,但是他確實已經用盡一切力氣去活著、朝自己的目標前進,哪怕這注定受人嘲笑。他無法去算計,無法去權衡,他看見的只是北冥縝,他看見的只是自己。

  九年光陰,他如何鐵石心腸?

  但是他面對的,是一國皇子命運的重擔,北冥縝面對的,是整個海境的唾棄,包括他一直那麼想靠近的父王。硯寒清想救北冥縝,然而確實無計可施,心計、手段、籌碼,他都沒有,就算真能過了師相那關、過了鱗王那關,接下來,他們要面對的,還會是整個世界,或許,這個海境,他們哪裡也不能去。

  他不曉得為什麼欲星移最後選擇救北冥縝,他只知道在這之後,北冥縝不會再記得他了。

  於是硯寒清冒了險,他去見了當時的瑤嬪,從十三歲到一百歲,八十八條平安繩,全都轉交給瑤嬪,最後換到了一次機會。

  也許,這是徒勞無功,但他已無他法,只能一試,喬裝前往幽禁北冥縝的寢殿後,他利用了北冥縝的習慣,在那壺茶裡放了自己的血,眼見北冥縝喝了,還是不能放心,又再犯了一次險。

  他說了自己真正的名字,只因為僅僅或許,既然不是伴讀的名字,北冥縝有那麼一丁點記得的可能。

  唯獨最終,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眼前是他找了太久才找到的藥,和北冥縝喝下的一樣。

  最後,北冥縝還是沒有記得他。

  硯寒清回想著多年不見的北冥縝,回想他聽見硯寒清這個名字時,臉上那莫名其妙的神情。

  他拿起藥劑。

  在鰭鱗會之亂後,又過了三年,欲星移從漫長的沉睡中醒來,先是被政事以及各種超乎想像的消息打擊過後,認命地悶頭苦幹起來,自然硯寒清的轉變並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親自談過以後,他已確信硯寒清用了相同的藥,不再記得以前的北冥縝了。

  欲星移嘆了口氣,更加意識到自己以前到底多做人失敗,對坐的硯寒清卻忽然說:「師相之前問過下官,有什麼是下官會執著的,不知師相還記得嗎?」

  「如何,有答案了嗎?」

  「沒有。下官只是覺得師相果然很無聊。」

  「既然你也知道,何不多替我分擔一點呢?」

  「無聊,不就是缺少事情做嗎?」

  硯寒清站起來,「下官就不打擾師相繼續排遣無聊了。」

  欲星移看著硯寒清離去的方向,不由得又更沉地嘆了口氣,果真,礙人姻緣會被馬踢就是這般吧?

  「唉,欲星移真是做人失敗。」欲星移想了想,接著又說:「做魚也失敗。」

  北冥縝的轉變之大,全是當初遇到硯寒清時所始料未及,硯寒清的改變也令人意外,夢虯孫最後選擇的道路,只能說是被擾亂了的結果,儘管結果是他設想的,然而過程卻偏離他的預估太多,當時他已經因為地門之戰而僅存一息,自是無法親自介入這場內戰,而更久遠之前,那個恬淡無爭到幾乎無欲無求的少女,曾經是他認為最適合安排入宮的鮫人人選。

  『師相,當初應你要求嫁入皇室,你曾說,你允我一個條件。現在,師相,請你兌現你的承諾,救我的孩兒。』

  連當年的那個少女,也已經找到執著的對象了,對於自己的親身骨血,使用了唯一一次保命的機會,讓他只得交出藥劑,換求北冥縝生機,昔年瑤嬪那雙熠熠生輝的堅定眼睛,和許久以前,硯寒清提到北冥縝的時候一樣。

  鯤帝癡情,而鮫人執著。

  終究無一得以倖免。

  欲星移手肘撐在案上,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不知道到底是第幾次嘆息,接著草擬了一道命令,隨後與其他整理過的奏章一併拿去與王過目。







  「吁。」北冥縝一拉韁繩,馬駒便停了下來,不多踏任何一步,他在崖上已可看見稀稀落落的商隊與人民自城門而出的行伍,那也是與他十六歲那年離開時相同的行跡,皇城就在前方不遠。

  生辰時收到的平安繩已經和其他的一起束在袖套內,那是第九條平安繩。






























第一次寫到刪了那麼多東西的文。
梗的部分,其實是以前剛萌上縝硯的時候就想寫寫看失憶,不記得以前曾經相遇過的北冥縝以及記得的硯寒清這種假設,不過後來散落在各篇之中了,就沒有很執著於要額外寫出來,然後前幾天忽然很想聽《一個人背兩個人的債》就又想起這件事,就結合了這部很暴露年齡的電影《我家有隻河東獅》寫了這個故事,其實寫到很想放棄,因為好難寫。
猶豫很久,還問了噗友瑤妃跟欲星移到底誰會贏這樣的謎之問題,所以最後結局變成這樣。
我覺得我會被師相討厭,因為他又去背鍋了,師相粉大概也會拉黑我了嚶嚶。
說到刪掉的部分,本來要寫在病床上談心那段的詳細啊,本來想寫誤芭蕉的部分啊,還想說要寫封宇跟縝兒啊什麼的,不過該暗示的都暗示了,用原劇臺詞寫的事情,以前做過,很累,而且也不覺得寫出來的東西好看,所以這部分都刪掉了。
總之我累慘了。
好想求心得。
不過海境線要結束了唉。
應該該講的都講完了……吧。
這次我就直接貼了,反正延後貼,好像只是讓我自己良心不安而已,根本沒有懸疑效果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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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作者| 江問謠 發表於 7 天前 | 顯示全部樓層
因為有相關就不額外開帖了。





一廂情願(一)





  北冥縝抬起頭的時候,果然那雪粒,剛好錯過眉梢,只堪堪擦過他臉頰。

  所以蜃虹蜺那一擊他來不及閃避,口中苦澀的味道,並不像血,反而很似某種藥,但他習武以來,身子就不曾羸弱到疾病纏身,藥物的氣味對他來說應該相當陌生才對,只是這一下停頓,讓他差點也沒閃過對方下一刀。

  「你只有這一點能耐嗎?」

  他一咬牙,身子重新站得挺直,「還請武師賜教。」

  螺武纓在一旁看著,手中的枯枝時不時在地面上點畫幾筆,甫被封為鋒王的北冥縝還不是蜃虹蜺的對手,比起實際對招,指導意味更為濃重,在比劃結束後,他招了招手讓兩個大汗淋漓的孩子過來,身旁紅泥爐上,壺中時不時嗶啵出滾燙的細沬,溫熱的酒氣漫開來,暖不了欲雪的冬,但暖身還是可以的。

  「如何?」在兩人各自捧碗喝下第一口酒時,螺武纓問道。

  蜃虹蜺的碗幾乎已空,北冥縝的還剩了大半。

  「很嗆喉。」

  螺武纓聽了北冥縝的回答,放下了那枯枝,「記住這個味道。」接著起身按了按蜃虹蜺的肩膀。

  北冥縝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留下他守在火爐邊,在漸漸積累的白雪中,灰橘色的火爐只有佔小小一方,劈啪作響的聲音還不及風聲大,以往在宮中的日子,除去祭祀以外他鮮少喝酒,但多少還是能分辨,這是相當粗釀的酒。

  晃蕩的酒香不多時便要散去,他仰頭將餘下的酒液飲盡,換得一陣暈眩。

  ──記住這份溫暖以及嗆辣。

  此後這是他要守的邊關,朝中對於「鋒王」此一封號的揣測與他無關,傳聞邊關苦寒,卻如何冷暖得過人心,待得他收到第一條平安繩時,他已經習慣了那暖在爐上的醅酒,指掌上的刀繭,也已與河山命相契合。

  只是雪落的時候,他不知道為什麼還是會感到懷念,見到鋒王抬頭看雪,直像是初次見到雪般專注,士兵只道皇城沒這樣大的雪吧。

  「皇城的雪……」北冥縝低喃了句,卻沒有接續下去,由於平時他定是有事要說才開口,是故其餘兵眾等了他許久,做完手頭工作的士兵也逐漸集結過來,直到北冥縝不發一語地邁步離開,士兵們一個個錯愕起來。

  而在誤芭蕉前來輔佐以後,除去兵策之事,北冥縝問她的第一個問題便是:「皇城的雪,是怎麼樣的?」

  「不就是雪嗎?」

  起初誤芭蕉還以為這是對她的考驗,頓時有些懊悔自己的口直心快,之後漸漸習慣了北冥縝的沉默以後,她才放下這個問題。

  至於腦海中隱隱有過誰取了雪水煮茶的畫面,也因為太過模糊,而被她拋諸腦後了。







  皇城的雪。

  這個問題一直縈繞不去,原來應該如誤芭蕉所說的一樣,不過是雪罷了,但是他卻沒有印象,這讓他感到奇怪、甚至焦慮,每一年冬季像是在必然被夢魘的夜裡、突來的失眠,既希望睡去、又害怕夢中艱險。他不是怕雪,只是面對漫天飛雪,心底總有腳踏不到地的感覺,不該是這樣。

  不該是這樣。

  一起了這個念頭,北冥縝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氣勁一出,超出原本教習官的預估,沒能擋住攻勢的教習便給生生震了出去,幸虧撞上的是枯草而不是一旁的礁石。

  「承讓。」

  替士兵擬定操練項目的鮫人教習官在同僚攙扶下趕忙站起來回禮。

  從此往後,在大多數士兵都最厭惡而忍不住貪懶的冬季,北冥縝總會格外早起,莫說天還沒亮,到他將所有招式都演練過一次後,抬頭望,眼簾都還能捕捉到不少星子,而軍中沒一點鋒王懼雪的風聲,只盛傳,冬天的鋒王殿下摔人格外用力,特別是下雪天,驗收日如果撞上落雪,大家的臉色都會變得難看起來。

  但也並非所有人。

  比如,在他收到第三條平安繩的冬天,有個波臣士兵也起了大早,北冥縝原來留了心,無論對方是鬼鬼祟祟或者提前起來自主練習的,都好有個盤算,但是北冥縝跟在對方身後走了一段路後,那士兵卻停在一處張望了許久,雖然他不是呆立不動,但日頭都還沒出來,氣溫正低著,不多時,連北冥縝也要稍稍運功禦寒了,那士兵還是焦急地在那邊轉啊轉地,直到鄰近晨練的時候,那士兵才牙一咬要回營裡,卻有馬蹄聲自遠而近,那士兵一回頭差點跌了,趕忙迎上去,北冥縝早他一步截下來那匹馬──原來是送信來的,滿滿一包的家書。北冥縝愣了愣,另外兩人的狀況也沒比他好,俱是無從理解怎麼鋒王殿下會出現在這裡。

  北冥縝在心裡嘆了口氣。

  是他多慮了。北冥縝吩咐士兵將那一大袋信給拎進營裡,原本訓練有素的官兵在北冥縝讓他們去領信時,也都亂了步伐,哪裡還有鎮守邊關、令關外為之膽寒的定洋軍之姿?不過他也沒道理壓著他們的家書,自然早一天收到都是好的,否則他也沒必要要求信使連同其他人的家書一起送來了,不過他還是特別留意了那個早起士兵的動靜,才發現許多人都圍著他,央他讀信,結果他自己的家書倒是沒時間看了,直到入夜,那士兵和人換了崗,擔下守夜之責,就著營火的光,總算看起了自己的家書。

  北冥縝見他看得專注,直到他放下信才問他書中竟如何,那士兵被嚇了一跳,不解怎麼鋒王還沒就寢,只得戰戰兢兢地回道:「家裡說,希望瑞雪兆豐年。」

  「只有這樣?」

  「屬下真的不敢欺瞞殿下,我們這些波臣,識字的少,屬下也只識得幾個大字而已,但已經是整個村子裡懂的字第二多的人了,村裡的教書先生前兩年就過世了,屬下的家書,還是家人去隔壁村央人寫的,殿下若是不信,可以親自看過。」

  北冥縝接下那封信,信中錯字連篇,差點要辨不明意思,但大致上寫的是前一年下了大雪,家中有好收成,希望今年也一樣好。他將信還回去,士兵卻同他道謝,說要不是殿下仁德,他收到這信的時候,怕是都仲夏了。

  他以為無關緊要的事,旁人卻記得了一輩子。

  該年確實大雪,那士兵看著厚厚一層雪,明明天寒地凍的,卻笑了出來。

  「瑞雪兆豐年。」

  這句話,是多少希望以及重量集結起來的,他到幾年後才明白過來。

  幾年呢……。

  在雪中,北冥縝熱著那壺與皇城格格不入的粗酒,底下的火爐分明還是紅泥燒成,偏生看上去華貴了不少,落雪還來不及碰到壺,便被那過燙的熱氣給蒸散了。

  溫好的酒,第一碗澆了地,滋滋作響著,聽了都感到疼痛,第二碗再淋下時,已經沒了那麼駭人的聲響,第三碗,北冥縝端起便就著自己的口。

  喉頭的熱辣他早已習慣,眼睛卻被硬生生燻出一層水霧。

  回到皇宮後,父王亦說:「瑞雪兆豐年。」卻是截然不同的語氣了。

  皇城的雪……北冥縝拿著空碗,雪落到了碗裡。

  甫從邊關回到宮中時,剛好承了最後一場雪,那時候他還什麼也不知道,而今,他是什麼都必須知道了。

  這一年之間,有過幾次艱險的戰役,而在最危急的生死關頭,還願意留下豁命護他的波臣之中,那個看著大雪反而笑得開心的士兵,葬身在離山洞口不足三里處。

  ──有些事情,你只是偶一為之,旁人卻記得了一輩子。

  用他們都最熟悉的酒,第一碗祭了天地,第二碗弔唁亡者,第三碗過後,他輕聲吟起:「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他們有的孩子剛呱呱墜地,他們有的剛成親,他們有的家裡才訂親,他們有的家有高堂……作為他們的主帥,北冥縝卻只能與他們同飲這一碗溫酒,上戰場前要暖身、暖膽,下了戰場要暖劈砍到僵硬的關節、要暖因殺戮而冷卻的心腸,這碗酒,無論階級血脈,都得喝,暖一身骨血,祭弔一干弟兄。旁人可以把他們當作下棋一般,將他們的死亡當作為了勝利的犧牲,戰場上多奮力廝殺都不是重點,活著也不重要,最後都只是數字而已;而他不能,禮部撫卹清冊上的名字,每個都曾經是在他身邊活過的人,他們原有自己的人生,他們因為自己的決斷而死。

  這一壺酒,和眼見水鱗燒那無名堆前的一跪,都是只屬於自己的懊悔。一閉眼,都還能聽見他們嘶喊著保護殿下的聲音,睜眼卻只剩下因冬季而變得清晰的風聲。

  北冥縝呼出一口氣,白煙在眼前漸漸淡去,他忽然想起回城時那最後一場雪。

  不過片晌他便警醒地朝向聲源望去,裝飾用的偌大礁石矗立在那裡,莫約早在他七歲得了自己的寢殿時,這礁石便一直在這裡,以前的記憶畢竟陳舊而遙遠,時隔六年,回皇城的一年間又鮮少待在殿中,自然更無餘暇研究林園中的一處礁石,儘管如此,北冥縝仍是看了許久,直到以枯枝為主、徒留幾點綠意的背景被緞面一般的藍掩蓋,他看見近日還是皇城內茶餘飯後討論著的英雄人物身上掛著少許枯葉,不無狼狽地站在那裡,接著稍微猶豫後像下定決心一般,在嘆息以後朝他走來。

  硯寒清走路的姿勢始終相當端正,打直的背脊以及計算過一樣平均的步伐,雖不若一板一眼的太子太師,但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他就想到「雅正」,鮫人的傲氣在他身上幾乎無從察覺,但行禮如儀還是有著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教養。

  儘管清楚北冥縝向來有著沒有多想,就直盯著人不放的習慣,只是硯寒清還是感到如履薄冰,自從剛回皇宮那次送膳以後,北冥縝便同他說藥膳一事從今往後就免了,故而已有好一段時日不曾見面,加以他也不曉得自己是怎麼繞進來的,直到他發現的時候,他已經聽見了那句「豈曰無衣」,雖是從中原那邊傳來的歌謠,但由於當時仍未裂土分割,所以抄錄的書籍也留了下來,那自然明白北冥縝挑這首的用意,他不習慣踰矩、更沒有理由主動安慰對方,何況那並沒有用,因此在意識過來那是北冥縝的聲音時,他便想調轉腳步離開了,但被發現了還不現面,只會顯得更加鬼祟。

  硯寒清先定下自己的心,一如往常地行禮:「參見殿下。」

  「硯寒清,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面對果然被問起的問題,硯寒清硬著頭皮說出自己也不相信的事實──到底為什麼能在沒有經過正門或偏門的情況下進到殿中內院,他也覺得相當匪夷所思,然而事實就是事實,他亦不可能因此就去臨時想一個藉口出來。

  聽完他的說詞,北冥縝點了點頭卻不再多言,硯寒清在莫名心虛之餘唯有說:「殿下,雖然微臣不曉得自己是怎麼走過來的,但這對殿下的安全畢竟不太穩當,殿下是否要知會內務府一聲?」

  「不用。」北冥縝搖頭道:「況且如你所說,你也無法照著來時路回去,對嗎?」

  「確實如此。」他一時恍神,沿途風景也不太記得,儘管這宮廷他也走了十五年了,但到底走的多是固定的路,這座偌大的皇宮,一旦走偏了路要迷路也是常有的事,雖然按照人的慣性,在走神時於走慣的地方走錯路,是相當罕見的事。

  這句話結束之後,北冥縝還是直望著他,如今鰭鱗會的事情已經結束,宮內無論未珊瑚或者覆秋霜都已遁逃,北冥縝終歸領的是武職,表明拒絕東宮之位後,其他的事情便沒有了置喙的意願與必要,是故硯寒清也想不到還有什麼事情能和對方說,要是直接告辭,似乎又顯得奇怪,在他進退兩難之時,看見了似乎不該出現在北冥縝身邊的紅泥火爐,硯寒清便不確定地問:「殿下並未用膳嗎?」

  北冥縝愣了愣,眼見對方神色無異,神情便黯淡了幾分:「膳食的部分我確實有按時用,不勞你費心,之後要做的事情很多,既然藥膳已停,之後更不會任由這樣的事情再拖累身邊的人,要是主帥倒了,事情不僅拖沓、亦容易產生其他風險,北冥縝雖駑鈍,這點還是明白的。」

  接著他微微張口讓寒氣進入口中再呼出來,轉向還燒著的爐道:「這是酒,冬天的時候,在戰前以及戰後,我們都習慣溫一壺酒。」

  「我們」,硯寒清聽見這個詞,胸口悶痛起來,雖然雪幾乎要停了,但正身對他、唯獨側過臉低頭看那酒壺的北冥縝身上看起來卻是那樣單薄,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對邊關戰神用上單薄這種形容詞,只是那麼一點雪而已,只是沾染到他鬢邊髮絲而已……為什麼會認為他好像要被雪埋起來一般?

  衝動比理智來得迅速,硯寒清幾步走到對方面前,拉住了戴有平安繩的那手,「微臣有幸陪殿下飲這酒嗎?」語畢,喉嚨宛如生生將大把的雪嚥下似地疼痛不已。

  北冥縝張口說了什麼,他沒聽見,便強自吞下口中乾澀問道:「殿下的回答是?」

  「好。」北冥縝凝視著硯寒清鮮少離他這樣近的眼睛,接著撥開硯寒清的手,轉身替對方倒酒。

  『記住這個味道。』

  北冥縝看著硯寒清捧著那碗酒小心翼翼地喝了第一口,以及旋即因為被嗆到而緊蹙眉心的模樣,硯寒清單手拿著碗、另一手掩口用力咳了幾下,肩膀的起伏劇烈到險些拿不穩碗,北冥縝便接過碗,將剩餘的酒揚首一飲而盡,熟悉的味道在喉頭燉了起來。

  ──但是我想忘記。

  在低下頭前的那一瞬,他張開眼,天空有雪直往他的眼眸而來,擦過睫毛,不知佚散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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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廂情願(二)




  被按在脈枕上的手腕,看上去卻似無勢可依。

  收在角落的紅泥爐上還留著空壺。

  北冥縝看著門外的雪景愣神,在戰場上從戰前擬定戰策到戰中實際對戰以至戰後傷患救護都一併包辦的試膳官坐在他身側,仍像以前一般為他請平安脈,儘管從冬季第一場雪後,他已言明藥膳與平安脈都直接省免,然而碰了面,出於習慣而被問了是否要請脈時,北冥縝仍然沒有拒絕。

  紫檀木門還敞著,冷風便從深煙棕的門框闖進來,擾得髮梢飛揚,直到硯寒清吸了吸鼻子,北冥縝才醒轉過來,「你要關門嗎?」請脈時的必須敞開門、並且有宮人在場的規矩於他們沒有遵守的必要。

  「不用。」硯寒清看上去倦極地緊閉了下眼,「殿下感到燥熱嗎?如此的天,特別容易招惹寒氣入體。」

  「要回邊關戍守了,我想早一些習慣,莫要到了邊關才染風邪,反而浪費藥材。」

  硯寒清有些被哽住,「殿下覺得,藥材用在自己身上是浪費嗎?」

  「邊關物資往來不易,是該用在更正確的地方上。」

  「……殿下將自己看得輕了。」

  「將我看得重的人,已經太多了。」

  硯寒清嘆息著問:「殿下,這是在責怪微臣嗎?」先前在對鰭鱗會終戰結束以後,他也探詢過北冥縝對東宮之位的想法,雖然不意外北冥縝會拒絕,畢竟更久之前,北冥縝向北冥華宣誓效忠後,也希望硯寒清協助他,全然不似思考過接下王儲的身分,那時硯寒清也說了同樣的話,北冥縝當下並沒有回應他,現在這句話,也許,是北冥縝對於自己人生的總結,亦是表明心跡。

  北冥縝的指尖動了動,「不是。而且你職責所在。」語畢卻又轉頭望向那片積累起來的雪景。

  視線下轉後,硯寒清收了手,確實如北冥縝所說,除了先前的傷以外,一年的調理雖還差強人意,何況這期間受傷頻仍,但在患者的配合下,最基本的預防習慣已經建立好了,自然不繼續用藥也是能好的。先前北冥縝和他說過要回邊關,他想,大概開春就會走了吧,看這雪勢,冬季是快結束了。

  北冥縝看著外頭的時間久了些,迥異於他那總是直盯著人到讓人莫名心虛的習慣,硯寒清自是上了心,只是現在他也不曉得該用什麼身分去探問了,以前是戰情急迫,才逼得他扛起一切,速戰速決,而今還要他這樣直接,他是做不來了。

  在雪地中溫著的那碗酒,讓硯寒清想起當初被餵入口中的糕點,那時是自己吃了大半,這次自己則不過飲入了一小口,然而無論分量幾何,與皇子分食實在太過僭越,他如今回想起來都還無奈得胃痛,卻又怎麼會那樣踰矩地去問要共飲酒?硯寒清覺得他也弄不太清楚自己了。

  硯寒清嘆了口氣,一抬頭卻看見北冥縝在看他,早已停下的雪,彷彿無視屋簷遮掩,又落到他眼前,視線裡的北冥縝幾乎要被鵝毛大雪蓋住,如果不是清楚知道這是錯覺,他便會伸手去揮開那些落雪,在他不住瞇眼的那瞬,北冥縝的唇在漫天飛雪中張闔,這次他卻聽得真切了:「我剛回皇城的時候,也下雪了。」

  意外於北冥縝忽然像沒話找話講一般,硯寒清頓了頓才道:「微臣記得那時,似乎,是春寒料峭。」

  「確實,」北冥縝收回了自己的手腕,「在洗塵宴以前,我遇到了一個人。」

  實在不曉得對方想說什麼,硯寒清只得接道:「是殿下認識的人嗎?」

  「……不是。」

  硯寒清不明白為何北冥縝在回答前會有此停頓。

  北冥縝呼出一口寒煙,缺少炭盆、又門戶洞開的室內,並不比外頭溫暖幾何,儘管有武功傍身,但想來硯寒清應該也習慣了試膳間的溫度,因此並不習慣為此動用內力,北冥縝見他似乎畏寒,還是取了擱置角落的泥爐、將炭火重新燃上。

  硯寒清不是沒有阻止過,只是沒熬住北冥縝說:「習慣溫暖以後再碰到霜寒,容易染風邪。」時,睫毛底下冰雪似的死寂。

  那句微臣出身太醫令,愣是出不了口。

  他彷彿又看見了雪,籠罩著北冥縝,幾乎要將之掩埋。









  餘下最後一場雪,從前一年如纏綿於病榻那樣疏疏落落地到了今年。

  洗塵宴,照往例都是得辦的,其中參雜著多少陰謀狡詐,或是虛與委蛇,北冥縝自然是交由他的策師誤芭蕉作決斷了,當初誤芭蕉投於他麾下時他便說得明確,權術外交為他所不諳,戰略兵法才是他所習慣,是故早已將權責分明,雖說他無可避免地還是得去露個面,仍是決定再稍晚一些面對那些浸淫在暖閣中卻連他都能感受到的霜寒。

  回來皇宮的決定,實際上他仍然抱持著遲疑,他不曉得自己會對回皇城這件事情那麼排斥,分明瑤妃年年都盼望他回來,他也不是不想念母妃,只是心裡那份莫名的排拒,讓他連年都留在邊關戍守,將精神都放在上面,也勉強得了個還過得去的名聲。對於父王北冥封宇的冷待,他應該早就沒放在心上了,其他人情冷暖於他來說也不足以放在心上,但若是如此,他還是不解,究竟自己是為什麼不想回來?

  他神色暗了暗。

  當初,太子北冥觴皇兄過世時,他是希望能立刻回來奔喪的,但是分封的皇子非詔不得入京,何況是在儲君甫失、東宮未立的情況下,如果他真的不管不顧地直接回皇城,一個謀反的罪名扣下來,就能定他死罪,再加上覬覦太子之位、圖謀不軌的罪狀,更不消提,誤芭蕉早已同他將利害分析得清清楚楚,他不該將自己以及身後一眾都拖下水,承擔一時衝動的後果。

  他一邊想著一邊信步胡走,直到鄰近禁衛軍校場,因為感到懷念而停步,左將軍想必已前去洗塵宴,此時也不是練習的時候,他想著校場裡應該空無一人而本來沒有要入內,才要離去,卻在外牆邊看見一名官階不高的官吏靠在牆上,北冥縝眉心一蹙,按了按河山命的刀柄,接著走了過去。

  ──硯寒清沒有想過,他會在這種情況下再見到北冥縝,雖然他意識不算清晰,但應該還不至於產生錯覺,至少他很清楚,因為衛生考量而總是修剪整齊的指甲,如果不是真的捏得夠緊、夠用力,手心不至於如此疼痛。

  如果是幻覺就好了。

  一瞬間他這樣想。

  但可惜,他知道他還是足夠清醒,清醒到看見北冥縝時,還記得怎麼行禮。

  「你為何會在這裡?」

  北冥縝的聲音,在六年後,和當初相似的部分少得讓他幾乎難以辨認,硯寒清一抿唇後道:「微臣不才、腆任試膳官一職,為殿下的洗塵宴試菜,因不勝酒力,所以出來走走,散去酒力。」雖然他已經將用酒佐味的料理排到最後了,但因為還有宴飲用的酒,所以累積起來實在是個不小的數量。

  「這裡是禁衛軍校場。」

  「微臣惶恐,沒有注意到,信步胡走竟走到這裡了。」

  北冥縝的視線他曾經再熟悉不過,但其中並不包含猜疑,硯寒清仍然低著頭,直到北冥縝前進了一步,他按捺住差點後退的步伐。

  「你認得我?」

  「是。」

  「你的名字。」

  硯寒清眼皮微微一跳,睫毛微顫。

  「微臣太醫令試膳官,硯寒清。」

  接著他不著痕跡地改變姿勢,於是瞥見了北冥縝總是被錯認為心機深沉的表情,一點重量壓在髮上,不斷增加,直到潤進了髮間,冰涼了後頸。

  北冥縝抬起頭,接著他的身影旋即為落雪打亂。









  冷卻的炭盆多花了些時間才暖起。

  硯寒清今日似乎並不急著離去,北冥縝想著,卻安於這樣相對無言,因為他想起來,初春的最後一場雪中,他遇到一個人,於是他不曉得開如何開口了。

  ──要是能再分開一些距離就好了。原本他也不曉得硯寒清為何會來,想起來曾經遺忘的事情以後,和對方同飲的那一碗酒,比往常要來得辣喉許多。

  回歸的和這幾年的記憶仍舊是混雜在一起,他彷彿剛從夢中驚醒,一切都茫然混沌,清晰的唯有那一層涼薄的空氣,眼前的人影,納不進心裡,胸臆宛如已被脹滿,卻仍舊感到空虛不已,或許只要伸手碰觸就能從其中產生的溫度中明白什麼,然而想起先前那個擁抱──北冥縝又閉上眼,那溫度太燙了,或許在他於戰場上倒下那時,硯寒清的溫度恰好可以暖他逐漸散去的體溫,如今卻連現在的距離都覺得過近,他不由得去索討朦朧回憶中去暖他的那雙手,卻無法靠近現在的硯寒清更多。

  「說到酒,微臣想起來狼主曾經提到過有一味特有的酒,名喚風月無邊。」

  「是嗎。」

  對於北冥縝清冷的反應,硯寒清不知怎麼地,心中一股悶火散不去,一抿唇後卻是說:「殿下聽過交杯酒嗎?狼主說,等到苗王成親時,交杯酒定要用風月無邊。」

  「合卺酒?」

  「就是新婚夫妻……咳,原來殿下知道。」

  「酒的講究,我不明白,在邊關也就習慣喝一些粗釀的酒了,皇城的味道,卻是不太習慣。」

  「殿下此前沒喝過其他的酒嗎?」

  「拜別父王與母妃前喝了一次,」北冥縝頓了頓,「此前我對酒的味道沒有印象。」

  「孟婆湯嗎……」

  「什麼?」

  「中原那裡傳說人在死後要入輪迴前,須飲孟婆湯、過奈何橋,孟婆湯聽說是一種喝了就能忘記前塵的湯藥,殿下這樣說,微臣倒要懷疑那碗酒是孟婆湯了。」

  「硯寒清!」北冥縝忽然用力敲了下桌面,所幸硯寒清穩住了茶盞,才沒有打碎那些要價不斐的茶器。

  「呃嗯……殿下,怎麼了嗎?」

  北冥縝看著硯寒清良久,最後呼出一口氣,疏握的拳頭靠上額心,任由指背的冰涼降下遽升的體溫。

  「抱歉,我失態了。」北冥縝又閉上了眼,稍微往後挪了一些。

  「殿下、」

  「你,還有事要忙吧。」

  「微臣……」

  「你先去忙吧。」

  「是,那微臣告退了……請。」

  北冥縝望著硯寒清離去的方向,風雪早已停歇,他卻又想起十六歲那年的雪,他為了提前適應邊關,而在嚴冬大雪中佇立良久,只有硯寒清一人來尋他,為他焐暖僵硬的關節,硯寒清的手上帶著繭,和他手上刀繭的位置有幾分相似,他身上混著藥物與食物的味道,北冥縝捧著那碗暖身用的藥膳粥,濃縮著以往無數次對方為他熬那一碗又一碗苦口傷藥的畫面,他沒有說,其實那碗藥膳粥比在北冥異留膳那次的餐食都還要好吃。

  北冥縝替自己斟了一杯冷茶。

  入喉的茶就只是茶,沒有其他的藥味夾雜。

  停掉藥膳以後,硯寒清似乎以為他不喜歡吃藥,所以原要口服的湯劑也在和修儒與狼主商討過後改換成擦劑或敷藥。但其實,藥草的氣味,他再熟悉不過,每每總能將他從舊日朦朧黏膩的闃黑夢魘中喚醒,只是藥的味道會讓他想起來兒時那些正餐外的藥膳食補,想起曾經有一個人,一邊嫌麻煩、一邊次次在他被摔暈後,背他回寢殿,想起他還能靠在那個人身上,捉著他腰際的綴飾、彌補渴求卻欠缺的溫度,不用藉由溫酒來沉澱心緒,或者找回對生命重量的認知……在短暫的溫暖過後,那冷意無論再如何淺薄,都還是容易讓人染上風寒,所以他不想用藥。

  繼續用藥膳,他總得想起來。

  皇城的雪,確實沒有邊關那麼大,但是更為寒冷,儘管如此,皇城的雪偶爾也會溫暖起來,帶著藥的氣味,以及那個人的嘆息。

  他總得想起來,那個人是誰。

  如此一來,護命的平安繩便會絆住他回去的步伐,牽引他回頭拉住對方的手腕說:「硯寒清,我回來了。」

  ──卻聽那人茫然回應著不解。又一次在燙人的溫暖中全身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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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作者| 江問謠 發表於 7 天前 | 顯示全部樓層
  • 因為我沒有要拆縝硯或讓他們各自跟別人在一起,所以那個、吃另一個配對的讀者請先撤了吧?雷到的話,我不能負責的。
  • 私設真的很多,請自行避雷。








一廂情願(三)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

  吟唱的歌聲在腦海裡,彷彿一陣風,吹起甫落地的花瓣,不多時又逃逸無蹤。

  「最近有什麼不適嗎?」

  「最近的記憶十分混亂。」北冥縝頓了頓,「我不清楚什麼事情是真的發生的,什麼不是。」他邊說邊隔著袖套按著底下的平安繩。

  記憶紊亂的症狀是最近發現的,修儒已經離開海境,北冥縝也認為沒什麼大不了的,便連太醫令那邊也沒去,直到瑤妃問他,他才提了這點奇怪之處。

  離鰭鱗會與玄玉府攻破演圖關,早已因為意圖篡位而被褫奪鰲千歲之名的北冥皇淵登上鱗皇椅後旋即身亡以來,已經數年過去,那場不自然的雨,除了在各地造成恐慌以外,也引起喁喁私語,「天公伯在哭泣」的說法,在民間流傳得更廣,衍伸成近似中原竇娥冤的穿鑿附會,接著越來越偏離叛亂的主軸,漸漸如同史記中的項羽一般,正面形象勝於勝利的王家不說,尤有甚者,玄玉府與鰭鱗會之間的故事,依附了情愛的元素而更添淒艷的印象,屢屢在民間戲劇中出現,即便底層官員試圖禁演,也禁之不絕,『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出自《國語》的這段話,北冥縝似乎曾經聽誰說過,因此即便曾經與戰的士兵對這些美化過的傳言有所微詞,北冥縝也禁止他們因此對平民百姓尋釁。

  除了民間改編過的鰭鱗會之亂和他記憶中的不甚相符以外,直到近日,他才想起來,在戰事消弭後,夢虯孫並沒有回到皇城,更沒有其餘關於羈押或者讓北冥縝從中為戰俘、戰犯斡旋之事,北冥封宇的詔書裡明確寫著不再追究,而當時北冥縝雖然確實進了天牢,卻是在曾經關押自己的那間,看著空無一人的牢房而已。

  和夢虯孫的對話,確實發生過,但是並不是在天牢。想起這點以後,更加察覺到自己的記憶確實出了問題。

  也曾經想過要抽出時間前往太醫令檢查,但對他來說,太醫令即是等於硯寒清,幸好也不是太外顯的症狀,誤芭蕉自然沒有察覺,當初戰事方弭的求親,除了被誤芭蕉拒絕以外、還被狠狠教訓了一遍,最後誤芭蕉丟下了一句:「殿下是不是弄錯了什麼?」雖然後來還是繼續留在北冥縝身邊輔佐,但中間也起了一層尷尬,至今被時間削減的部分也沒有多到讓他還能拿這種事情去叨擾誤芭蕉。

  和當初,硯寒清拒絕他的時候很像,這樣一想,心臟又微妙地疼痛了起來,那個時候沒察覺到的事情,在想起過往後,每每回憶都有著苦澀梗在喉裡,吞嚥不下去。

  「請太醫令看過了嗎?」

  「不曾。」雖然並不想讓母妃擔心,北冥縝還是據實以告。

  瑤妃喃喃著:「這樣啊。」接著將手覆在北冥縝的手心,微涼的指掌還來不及被北冥縝的體溫溫暖便已離去,北冥縝看著熟悉的觸感所代表的平安繩,彷彿被冰塊凍傷的痛楚讓他差一點撤了手,但最終他還是像當初在關外第一次見到漫天飛雪時,慢慢握住那一捧終會融化的雪,任由其將指關節凍僵。

  又是一年過去了。

  原來如此。

  回來到現在,已經一段時間了。原本除了定期回報邊關動向以及瑤妃的生辰以外,他是沒打算在皇城久待的,只是師相欲星移醒來還不到半年,父王北冥封宇就召他回皇城,也容不得他猶豫,除了皇命不可違以外,現在與父王的應對也已不像過往那般生硬了,想到大皇兄北冥觴與二皇兄北冥華的事情,儘管北冥異仍會常常回皇城,但無論父王是不是需要身為兒子的北冥縝,於理也好於情也好,他都該回來。

  從誤芭蕉的家族那邊傳來的、希望誤芭蕉早日成婚的壓力,讓北冥縝那時候恍然父母也漸漸老去了,北冥封宇因為幾次御駕親征落下的病根,在調養未及之下,新傷舊病混在一起,只是憑著太醫令保守的治療方式,是沒辦法根治的,年節時北冥縝回京述職,隱隱約約留意到北冥封宇疲倦的神色一年比一年難以掩飾,而瑤妃雖然久居深宮,歲月的痕跡還是淺淺地劃下了,這涼冷的體溫,讓他回想起兒時與母妃分離的恐慌與無助,衰老、死亡,這不是他能抗的。

  他從青稚到了足夠成家的年齡,但增長年歲的不只是他,這個認知讓北冥縝原來的堅持出現了缺口,馬不停蹄地從邊關趕回了皇城──北冥封宇說這是師相的意思,欲星移卻就這樣把他晾在一邊數月,彷彿是他誤解了回返的命令一般,可是一旦北冥縝表達想回邊關的意圖,又會被四兩撥千金地擋回去,時間已經久到誤芭蕉也打算隨他回皇城了,只是北冥縝不放心邊關,才阻了誤芭蕉信中的要求。

  而太醫令要求的慣例請脈,也快要攔不住了。

  無法拒絕瑤妃讓他前去給太醫令檢查的請求,北冥縝在出了瑤妃宮裡後,對著春寒呼出口氣。

  但是事實與他想的不同,太醫令那邊派遣的醫官遲了兩日才來,來的人並不是硯寒清,而是更久以前為他請平安脈的醫官,他隱約記得當初這位醫官似乎出了什麼事才改為硯寒清前來,現在是相反了嗎?

  北冥縝並沒有提到記憶混亂之事,醫官在診脈時也不曾提到他脈象有恙,最終在醫官離去前,北冥縝終是問了:「硯寒清呢?」

  似乎沒想到會被問起,醫官遲疑地回答:「回秉殿下,微臣不知,但硯……大人應當仍在試膳。」

  「為何不是他來?」

  「這……大人說,雖然先前在微臣守喪期間越俎代庖,到底是踰矩,由微臣續效犬馬之勞,才是為殿下著想,大人向微臣解說過殿下的脈案,如若殿下仍不放心,微臣會再向硯大人轉達。」

  「不用,有勞了。」

  不曾受過對方禮遇的醫官愣了愣,趕忙回道:「殿下言重了。」

  在醫官離開後,北冥縝倒了杯茶嚥下,在邊關時大多只飲涼水,剛回皇城時也一時沒改掉這個習慣,還讓北冥華嘲笑了一陣子,如今隨著這樣不上不下被留在宮中的時間變長,他喝茶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在喉中留下的味道也和隔著薄霧的記憶疊合在一起,他想起自己兒時原來常喝茶的,但是、

  『殿下之前的命令,微臣不敢懈怠。』

  同樣是當初陪在身邊為他沏茶的人,幾年前才說過的話,如今已經不記得了。

  想著這件事的自己,很像小孩子。

  雖然並不擅言詞,從邊關捎往皇城書信,也有給硯寒清的一份,不曾斷過。說的只是一點小事,因為連簡單的「甚安,勿念」也太超過,只有「平安」二字,誤芭蕉便會說,殿下何不多寫一些,最後他只能寫:「邊關靖平,暫無流寇。」,和給皇城的匯報差不了多少,也曾經試著詢問對方近況,硯寒清卻回:「皇城安好如舊。」

  一封信帶著:「我問的是你。」從邊關到皇城,再回邊關,數月過去,回返的信件細寫了皇城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物價,北冥縝愣了許久,思考數日過後才回了:「邊關物資緊缺,尚堪用。」

  儘管如此書信往來,卻很矛盾地,既閃躲見面,卻又惦念著對方沒有信守諾言。

  屋裡還是太悶了。

  北冥縝忽然起身前往校場,這畢竟和被軟禁不同,他可以去任何地方。

  還帶著一層未融盡的薄雪鋪在路面,足下鬆軟,帶起少許泥濘濺在鞋面。

  來到校場時,因為並非演練時間,北冥縝原來沒想過有人在,卻見朱紅大門敞開,兩側的守兵還未及通傳,他已跨過門檻進去,同時申玳瑁的長刀朝他指來,只差分寸便要刺到北冥縝的鼻樑。

  守在外面的禁衛軍一時反應不過來,北冥縝已說:「左將軍缺了一步。」

  見北冥縝不避不退,申玳瑁收劍低頭道:「是臣踰矩了。方才那步,臣是故意的。」

  「我知道。」北冥縝順手拔出河山命。

  不顧以為鋒王正為左將軍的行為動怒的士兵,北冥縝轉腕,河山命刀尖已對上申玳瑁,「請賜教。」

  「臣領命。」

  旋即刀光劍影一片,剛換崗的禁衛軍雖然霧裡看花卻看得目不暇給,刀擊聲鏗鏘,轉眼便是數十招過去,兩人對峙了好一會兒,似乎各自在為下一波攻勢做準備,卻忽然默契十足地同時收刀。

  「殿下進步許多。」

  「仍有諸多不足。」

  經過適才的熱身,申玳瑁忽然問起:「殿下適才在煩心什麼?」

  「我……」北冥縝還來不及回答,門外便傳來一個小兵緊張大喊:「硯大人駕到!」

  瞬時北冥縝與申玳瑁思緒都空白了一陣,他們都還沒人習慣硯寒清被稱為硯大人,以硯寒清的官階來說,對他們一個王爺一個將軍使用駕到這個詞,通報者無疑是不諳皇宮裡的規矩。

  望向門外的北冥縝,剛好捕捉到硯寒清微微抽搐的表情,許久後,硯寒清才轉向北冥縝,視線都對上了,他只得不情不願地走過來。

  北冥縝感覺自己的心跳隨著對方的腳步不斷加速,直到硯寒清站定,北冥縝的呼吸卻差點停下。

  「硯寒清,好久不見。」

  「呃嗯,好久不見了,殿下。」

  藥香、體溫、擁抱時的觸感,一點一點記憶浮起,又如池沼中的汙泥混濁了池水。

  申玳瑁沒注意到兩人之間氣氛微妙,只向北冥縝說了句要去懲罰剛才那個不懂規矩的小兵便辭去了,禁衛軍也各自回了自己的崗位,除了原本守門口的兩位以外,校場內只剩下北冥縝與硯寒清兩人。

  「咳、聽說左將軍因為言行不遜,所以鋒王殿下打算懲罰,但左將軍不服管教,與鋒王殿下打起來了,拉微臣前來的士兵是這麼告訴微臣的。」

  「只是懷念起以前和左將軍對練的日子,因而過了幾招罷了。」

  「微臣也這樣想,但對方……希望沒冒犯到殿下。」

  「你我之間,談不上冒犯這個詞。」

  「如此……多謝殿下厚愛了。」

  「硯寒清,你在躲我?」

  硯寒清沒想到北冥縝問得那麼直接,早已疏於應對,猶豫許久卻是找不到合適的回應,「殿下不也在迴避診脈嗎……」一說完話,硯寒清卻是覺得自己口吻中幾分透露出長輩似的自以為是,而感到後悔了。

  「想早日回邊關,便無心於此。」

  「殿下知道號脈並不需要太多時間,恕微臣僭越,想來殿下應該是有其他理由的。」

  北冥縝看著硯寒清良久,眼見微涼的空氣中,硯寒清額角卻隱約起了汗。

  「你關心我,卻在躲我?」

  被北冥縝過於直白的結論,硯寒清已經許久不曾感受到的、被反將一軍的微妙挫敗感又一次襲上心頭,「殿、殿下?」

  「或者是我誤會了。」

  幾次意圖分辯,最終還是放棄似地,硯寒清說:「殿下不曾說錯。」

  「你為何要躲我?」

  「微臣……」

  「有什麼話,直說無妨。」

  「表妹誤芭蕉和殿下的事情,微臣聽說了。」

  「怎樣的事?」近日邊關沒什麼大事,誤芭蕉送來的信是這樣陳述的。

  「這……」硯寒清為難地挑揀著用語,最終只能艱難道:「婚姻之事。」

  沒想到對方會忽然提起那麼久之前的事,北冥縝道:「已經被拒絕過了。」

  「呃……殿下並不介懷嗎?」

  「那時候誤芭蕉她很生氣地說是我搞錯了,我尊重她的決定。」

  越來越覺得彼此說的話有些牛頭不對馬嘴,硯寒清試圖矯正:「殿下並不像是被拒絕、或者失戀的樣子。」

  原本一問一答得很流暢的北冥縝停了下來。

  在因為話題尷尬而降低音量的對話聲也沒了以後,周圍沉重的空氣更加安靜了,致使頭頂出現極輕微的聲響時,也顯得格外清晰,硯寒清才抬頭還來不及看清楚,卻一陣暖風忽然而至,遮去大半光源與寒風,將他包圍。

  硯寒清定睛一看,眼前的北冥縝,缺了外頭的罩衫,看上去陌生了幾分。

  「下雪了。」

  硯寒清指尖捏上北冥縝披蓋在他頭頂的衣衫邊緣,一時不知道該拉緊、還是取下還予對方。

  原來要落在他身上的雪被北冥縝用罩衫擋去,而此時細小的雪從他們之間飄過,硯寒清微微皺起眉頭。







親友說,左將軍沒有那麼強吧,其實我也覺得……可是照設定來說他應該很強,我寫的時候很為難,貼了還是很為難。

……可是我說真的,禁軍統領如果打不贏王爺那個很尷尬欸OT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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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切私設只是我自己的遐想,請不要被誤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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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廂情願(四)




  「殿下,微臣說過……」

  只不過稀稀疏疏的幾點雪而已,和盞中一飲而盡後的殘酒一般,不過是數個眨眼的時間,北冥縝卻聽見心跳聲漸漸清晰,幾乎耳鳴。

  被鎖在喉嚨之中的,不只是聲音,還有被軟禁在宮裡時,每次只差一些便要宣之於口的稱呼,那是濃濁的空氣中,唯一能有的短暫呼吸。

  此時的硯寒清看起來與陪伴他直到成年的伴讀看起來太過相似,殘留在心臟日益累積嚴實的塵封慣性似要破土而出,指尖幾度顫抖,最後還是被他鎖進掌心,痛覺不足以讓他醒來,至少能阻止他前進。

  硯寒清眉心蹙得更緊,北冥縝不曉得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沒有,在想起過往以前他還能照直覺而行,但如今,他進退維谷,不能主動提起,退避得太明顯也不允,他不想引起硯寒清的恐慌。

  自己的記憶剛被灌入遺失的那部分時,那種忽然不知道到底該相信什麼的無措感襲擊而來,彷彿世界正在毀滅,直到後來他才慢慢習慣過來,也是剛好那陣子戰事頻仍,他只要負責上陣殺敵就好,麻木在廝殺、殫精竭慮於兵法,便無須面對,誤打誤撞地撐過了那一段迷茫。

  當初,北冥封宇曾經問北冥縝,為什麼不直接去問北冥封宇為何會疏冷他,那時他看著已經漸漸走向老邁的父王,無法開口告訴他,父王,其實兒臣想起來了。

  回皇城的這一趟,像是把他在邊關風霜中割削得銳利的稜角,給磨得圓潤了些,但看著皇城中的每個人在自己的立場中掙扎,他看著以往認定的是非對錯崩解紛亂,他佇立其間,雙足下的地面搖晃不穩,彷彿隨時都可能崩毀。

  王位,那不是他擔得起的。

  硯寒清那時問他,既然無心於王位,又為何要向他求助。

  他向來拙於言詞,否則便會暴露出,他那時的想法其實是,因為記憶開始混亂,直覺卻告訴他,硯寒清能幫他,甚至是,救他。

  後來他才明白那時候其實他想起的,是被軟禁在宮裡的時候,自己一次又一次,想像兒時一般,直接靠到硯寒清身上,汲取對方的溫柔、以及被在乎的感覺,他想要有個人能依靠,而不是繼續帶著滿身傷踽踽獨行。

  北冥縝又將手心握得更緊,稀薄的雪沒落多久,硯寒清還是維持著那個動作,沒將那件罩衫還給他,或許時間其實並沒有過上太久,緊繃讓他已經無法正確地覺知時間。

  他想了太多事情,以致於,即使出於本能在那抹藍白相間的身影向自己跌過來時,確實伸出雙手去接,卻反被抱了滿懷。

  那件過大的罩衫,飄落在一旁,北冥縝的視線被吸引過去,尚且未能理解現下發生了什麼事。

  只聽見硯寒清的聲音:「沒事了,殿下,沒事了……」

  北冥縝任由他拍著自己的背,硯寒清明明已經不比自己高了──想到這點,他低下頭,靠在硯寒清肩上。

  「我們回家。」

  回……家?

  聽著硯寒清的話,北冥縝茫然起來,接著,被猛然推開。

  似乎在組織自己的話語,硯寒清緊抿著唇,幾次偷覷北冥縝,卻因為還沒想好該說的話語而緘口不言。

  北冥縝看著他許久,接著走向一邊,明顯感覺到經過硯寒清身旁時對方的僵硬,還是繼續往前走。

  「殿、殿下!」硯寒清趕忙回頭喊住北冥縝,卻見對方躬身拾起那身罩衫,抖落上頭的塵土及雪,隨後看向硯寒清的,是一雙幾乎透明的灰藍色眼睛。

  壓在雙肩的沉默過於沉重,硯寒清不知為何,產生了好似再繼續保持安靜下去,北冥縝便會完全離開的感覺,儘管此時的他尚且不明白完全離開是什麼意思,卻已經容不得他思考,從乾啞的喉頭離去的話語如風刃刮痛著皮肉,「……微臣的記憶,似乎亂了。」

  「什麼意思?」

  話都說了,也不好只說一半,硯寒清便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有的時候,微臣會想起一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雖然聽起來很像夢境,但微臣不是白日作夢,而是想起那些事情的時候,微臣分不清楚哪些是真實發生過的。」硯寒清頓了頓,「所以像剛才那樣失儀,還望殿下恕罪。」

  「怎樣的記憶?」

  聽北冥縝沒有懷疑的意思,硯寒清反而被哽住了,忽然覺得,難道只要自己說的,他都信嗎……硯寒清不曉得自己為什麼忽然會在意起這種事,撇開那些雜亂的思緒,他回道:「現在又有些記不清楚了,好像是殿下在大雨中跪了許久,起來時膝蓋磨損嚴重,所以微臣才會急著想去扶殿下。」雖然現實是最後摔倒了。硯寒清繼續說:「但是海境,除了千歲那時候以外,不曾下過雨。」

  恍然察覺到自己用了舊時的稱呼,硯寒清才要補救,北冥縝卻已開口:「其實我也是。」

  「殿下的意思是?」

  「到見了母妃為止,我才發現我記錯了一些事情。」北冥縝視線下落,對上硯寒清還是一身常服並無加裳的樣子,便話鋒一轉:「有什麼話,還是進去屋裡再說吧。」

  「抱歉,殿下的衣服……」

  硯寒清話還沒說完,北冥縝便已將罩衫穿了回去。

  「無妨。」

  其他的話語,全被北冥縝這句給推了回去。

  似於近鄉情怯的奇怪感覺,不知為何拉扯著硯寒清的步伐,然而有太多不解,只有北冥縝能解答。以前,他才是負責解答的人啊……。

  於是硯寒清隨北冥縝回了寢宮。

  北冥縝讓他待在內中,自己取了紅泥爐燒起了水,看北冥縝認真的樣子,雖然硯寒清以前也見過對方在雪中溫酒,但還是微感訝異,就好似曾經見過對方單是生火就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的景象一般──但他確實記得,在北冥縝分封前,他對這位皇子幾乎是沒有印象的,如果見過對方身上滿身髒污,他不太可能不記得。

  儘管之後看見北冥縝泡茶的手勢熟稔,硯寒清又在心中訝異一回,他還是盡可能沒有表露在臉上,北冥縝卻像知道他的想法一般說:「以前喝不出茶水的味道,覺得能止渴就好,但最初誤芭蕉到邊關時,偶爾會拿出茶具,那時候……我在想,可能皇城的味道,是茶水也不一定。」

  「所以殿下是因為表妹而學會泡茶的嗎?」

  「我請她教我,為了想起一些事。」北冥縝邊說邊將第一泡茶水倒入茶盤中。

  思緒幾轉,硯寒清選擇先問:「殿下和表妹的事情……殿下說尊重的意思是,放棄了嗎?」

  北冥縝望著紫砂壺壺口裊裊升起的白煙,斂下眼眸後才重新面對硯寒清說:「我真的不明白你的意思。」

  「呃嗯……」硯寒清想了許久後,才勉強尋到可供繼續對話的句子,「殿下之後,還會向誤芭蕉求婚嗎?」這種問法太過直白了,也許能用替北冥縝提供追求的方式、這樣的理由帶過去,但是硯寒清明白自己並不想那麼做,以及,他不願意騙他。

  「她已經拒絕過我了。」北冥縝依然不懂硯寒清為什麼一直問這種問題,「誤芭蕉說她會自己處理,不需要我插手。」

  硯寒清思考良久後,猶豫道:「……殿下當初,為何會向表妹求婚?」

  北冥縝執起壺耳、一手按在蓋柄上,斟了第一杯茶,推到硯寒清身前。

  「以前我曾經去探訪過你的家族,那時候誤芭蕉的家人也找上來,他們試圖向我遊說,讓誤芭蕉早日回家成婚,只是你我都知道,成婚不是她的志向,反而可能成為她的絆腳石,至少,誤芭蕉是這麼告訴我的。」北冥縝一邊說,一邊倒茶。

  但北冥縝就算不提王爺的身分,也是個不進油鹽的。

  後來戰事剛弭,他們又找上來,說了許多話,包括邊關苦寒不適合她這樣一個女孩子,包括再虛度年華下去大好婚事也要告吹,還有刀劍無眼,她到這樣危險的地方,自然是不孝……北冥縝原本就不擅言詞,何況誤芭蕉當時確實無端受了北冥皇淵攻擊而重傷。

  那時的皇城,對北冥縝而言已經有了其他的意義,卻也因為北冥華、狷螭狂、北冥皇淵等人的死,讓他更不想繼續待下去,於誤芭蕉來說,也是如此,她的家族尚未放棄讓她成家生子的念頭,在皇城裡連呼吸時的空氣也汙濁許多,加上誤芭蕉的家人提了一句:「或者殿下是想留著凌衣當王妃嗎?」話語中的諷刺之意,他聽了也難受,最後才向誤芭蕉提了成親的建議,這在當時,是他能想到的萬全之策。

  「但是被誤芭蕉拒絕了,後來我先回邊關,她留在皇城處理家族的事情,結束後才回返。」

  所以北冥縝完全不明白硯寒清所說的放棄是什麼意思,至於失戀,也和這件事不太有關。

  「是那個時候……」

  「你說什麼?」

  「沒有,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北冥縝見對方沒要回答的意思,將壺中剩餘的茶湯倒完,又泡了一壺。

  「我見過夢虯孫。……但是我也一直記錯了,我是在關外遇見他的,不知為何,直到見了母妃為止,我才想起來我不是在天牢見到他的。」

  「天牢?」

  「我不知道為什麼一直記得,我去牢裡看他,他拿著你為他重新做的袋子,問我一些事情。但其實,我那次去牢裡,並不是因為夢虯孫。」

  實際上北冥縝走入牢獄中許多次,其中一次,碉命自盡而亡。

  並不是所有錯誤都能被原諒,也不是所有錯誤都有機會彌補。

  就算硯寒清想起來了,或許也什麼用都沒有。

  「殿下向醫官提過這件事嗎?」

  「沒有。但既然你也有這個症狀,就表示太醫令那邊也不知道原因吧。」

  「……微臣慚愧。」

  「……那你知道,海境有什麼藥物,會讓人忘記特定的人嗎?」

  「特定的人?」硯寒清原本想起來,北冥縝回邊關時,他曾經因為提起孟婆湯而讓北冥縝情緒異常一次,但傳說孟婆湯是忘記所有前塵舊事的藥。

  「其他事情都記得,但只忘記一個人,以及和他相關的事。」

  「如果是失憶或健忘的毒物,太醫令倒是有書冊記載,但是殿下所提的,微臣沒見過。」

  「那你記得二皇兄小時候的樣子嗎?」

  沒想到北冥縝會忽然提起這個,硯寒清愣了下才回答:「京王殿下年幼時經常跟在王身後,因此記得。」

  「那我呢?」

  「這……」

  北冥縝的目光一點一點沉了下去,一壺茶已泰半被他飲去,但還是追不及空氣將之冷卻的速度,他提起紫砂壺將剩餘的茶水倒入茶盤中。

  「不需要感到為難。今日已經耽擱了你太多時間,你早點回去吧。」

  「為殿下效勞,是微臣職責所在。」

  「我知道。」

  硯寒清原以為北冥縝會像以往一般靜默以對,不知怎麼的,在北冥縝回答以後,總感覺哪裡不對了。

  「你等我一下。」北冥縝忽然說,隨後便去了其他廳室,留硯寒清一人在原處。

  也是剛好掩去了他因為思考而不住嚴肅起來的神情,硯寒清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第一次自己獨身在北冥縝的寢宮裡,他沒忍住環顧過往請脈時需目不斜視而不曾仔細看過的內室。

  這次也沒看見任何一位宮侍而顯得相當冷清,北冥縝一離開,溫度便降低了許多。

  於是他用力吐出一口氣。

  他想不明白,為什麼知道北冥縝的求婚無關情愛時他會鬆了一口氣,雖然他也因此知道表妹到底在生氣什麼了。

  一切剛塵埃落定的時候,誤芭蕉獨自留在皇城,除了回家裡重申沒有結婚的意願以外,也將鋒王對她求婚的事情,告訴了硯寒清,還說,讓他不可以因為有人偷跑就放棄。

  只是,在誤芭蕉回邊關前,卻忽然與他說,她走訪親戚時,因為硯寒清的母親希望她能代為送些衣物給他,曾將誤芭蕉拉到硯寒清房裡過,那個時候,硯寒清的母親身上戴著夜雲母的珠鍊,在突來的異香中,她們察覺了房中的珍瓏髓──然而並不是兒時許諾的那顆。

  由於和家裡的關係並沒有緩解,硯寒清至今仍沒有回家過,儘管父親那邊在自己於皇城出名以後幾度找上自己,但因為仍是無意於相位,總是與父親不歡而散。

  珍瓏髓的事情,他真的沒有印象,只是當時狀況是那樣,他也無心為了忽然冒出來的珍瓏髓回家一趟。

  回家……說起來,儘管是錯誤的記憶,他為什麼會對北冥縝說要一起回家?

  硯寒清飲盡自己杯中早已冷卻的茶,想藉由灌入喉頭的冷澀讓自己清醒一點,才放下茶杯,走廊處便傳來聲響,他正要站起來,卻一陣地轉天旋,他隨手扶上柱子,指掌卻碰到一處細小的刮痕,他迷惑地望過去,那處刮痕底下還有數條痕跡與之平行。

  「硯寒清?」

  「啊……殿下回來了。」硯寒清不著痕跡地移開手,卻旋即被一件鑲毛披風罩得嚴實,暖到幾乎是熱了。

  北冥縝將兩側繫帶打了結,撫開因不合身而起的皺褶。

  硯寒清嘆了一口氣,順從地戴上披風連接著的帽子,讓北冥縝送了出去。

  目送硯寒清的背影遠去後,北冥縝走回屋內收拾茶具,意外於硯寒清的杯底已空,摸著冰冷的杯盞,他忽然懷念起每次生病時,都必然會有的溫暖藥膳粥。

  只是,是北冥縝自己先拒絕的。

  因為要是面對面的話,只會繼續無用地被對方的一舉一動牽起無端期待,期待硯寒清會想起過去。

  但是,很可能,他自己也快忘記那些事了。

  北冥縝忽然有些後悔,因為伴讀不願意在人前現身,他宮裡服侍的人便一減再減,原本人就不多了,而在自己也在記憶混亂中遺忘以後,大約,也不會有人向他提起足以讓他回想起來的事了。

  他走向硯寒清原先依靠的柱子,上面的刻痕,是曾經聽聞過宮外孩童用來記錄身高的方法,因為宮人慣懶,便沒人留意到,一直留在上頭。








BGM:Ólafur Arnalds的專輯《...AND THEY HAVE ESCAPED THE WEIGHT OF DARK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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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廂情願(五)(完?)







  硯寒清再次出現的時候,梢頭已經有了點點新綠,宛如嬪妃髮上的金步搖一般,在微冷的風中顫顫巍巍,送回來的披風有皂角的味道,北冥縝收著那件披風,視線處剛好能看見硯寒清腰際的衣飾在袖襬搖曳中若隱若現。

  「不知為何,總感覺與你多日不見。」

  「殿下是說,『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嗎?」

  北冥縝低聲重複了一次硯寒清引用的詩句,接著答道:「似乎聽過這種說法。」

  「殿下,雖然東宮三師皆已乞骸骨,這番話還是略為不妥啊。」

  「如果是大皇兄或者二皇兄,便能清楚說出這些話的來歷吧,只是北冥縝才疏學淺,不肖兄長,記不得這些。」

  「常言道『文治武功』,殿下這是又看輕自己了嗎?」

  聽出硯寒清話語中的嘆息,循著如一層浮在湖水上青苔般的薄薄記憶,北冥縝道:「曾經有人對我說,『夫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從那之後我便不曾看輕自己,只是每個人有自己的位置,邊關對我來說,才是職責所在。」

  「看起來這些年,殿下還是沒變。」

  「從先前皇叔的事情結束後,我一直在找尋安定以及不變的方法,也許,在你眼中這很窩囊,那個時候你問我這些事情就讓我退卻了嗎,後來我便一直在想,雖然我確實頻頻回顧,卻不曾後退一步。」

  「殿下對微臣說這些是要……?」

  「我想,我該前進了。」北冥縝像要將對方眉眼刻入心中那樣仔細地看著硯寒清,接著說:「我見過你,在更早之前……」他閉了閉眼睛,繼續道:「那個時候你身上帶有酒氣,所以我記得。」

  硯寒清愣了會兒,眉心漸趨皺起。

  「還有更早、更早之前。我曾經、見過你。」宛如漫天飛雪遮掩視線,北冥縝的記憶開始被大片大片的空白吞沒。

  被北冥縝盯著,又意識到對方的沉默正是因為在等自己回答,硯寒清硬著頭皮回道:「微臣進宮多年,殿下見過也是可能的。」語畢,硯寒清卻將眉頭皺得更深。

  「邊關長期無將易生變數,我向父王上書多次,父王允我回去了,為防萬一,這次不用什麼送行宴,一切從簡,我會單騎回邊關。」

  「……殿下何時啟程?」

  「明日。」

  「那微臣、微臣……」硯寒清難得像是找不到應酬之語似的神情,讓北冥縝迷惑了少頃,但他終是選擇拍了拍硯寒清的肩膀。

  「我常常看著別人的背影,和你也是,與你見面之後,接著就是別離,很像為了別離才見面一樣,所以這次,請你不用來送行了。」

  「這……」

  「抱歉,北冥縝逾矩了。」突兀的話語才說完,硯寒清還沒能反應,北冥縝便按著他的肩頭,枕在他另一側肩上。

  腦海裡被雪虐風饕追趕著跑過的是兒時每次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那身影總是從深煙色的門框而出、接著溶入光裡,讓他忽然感覺自己身處於黑暗,他想拉住對方留下來,久一點、再久一點,隨著相處時日越久,這願望就越加強烈,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去挑戰左將軍,因為只要他變強,也許硯寒清喜歡自己的可能性便增加一分,因為父王北冥封宇不曾給的、母妃瑤妃礙於宮規而不能給的溫度,在自己受傷以後,硯寒清會縱容他、給予他,年幼時的幼稚佔有欲層層疊疊,如今想來未免羞臊,只是也唯獨那個時候,一切都很簡單,只要伸手,那個人就在。

  「殿……下。」硯寒清僵硬的身子隨著語尾的氣音送出而漸漸放鬆下去。北冥縝的重量,在先前馳援時,他曾經背負過一次,當時身陷險境,趕著要脫身而未曾多想,如今,壓在身上的卻是讓心跳漸趨快速的力道與溫度,在臉頰邊的分明是令人聯想到寒冷的雪白與冰藍相間的髮絲,卻彷彿連髮梢也有血液流過似地帶有體溫。

  那不知道為什麼,讓硯寒清感到非常、非常地懷念。

  一旦有情緒,就更加容易犯錯,儘管意識到這點,硯寒清還是認輸一樣地低下頭嘆了口氣,「『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莫知我哀。』這是殿下寫的吧?」理所當然沒等到北冥縝的回應,硯寒清望著對方的方向,抿了抿唇繼續說道:「殿下現在不願講也無妨,先聽微臣說完吧。微臣無意間在披風內側的暗袋裡看見一張對摺了許多次的紙,紙已經長了黃斑,諸多摺痕如阡陌縱橫,本來就不端正的字跡更是損得模模糊糊,只能零星辨識幾個字。雖然並非殿下現在的字跡,但微臣料想這上面的字,若說是十數年前所寫,亦無不可能。」

  北冥縝仍然沒有回答,但在硯寒清肩上的手卻抓得越發緊了。

  「日前祖母壽辰時,微臣回去過家裡一次,微臣的房間裡,不知為何有一顆沒見過的珍瓏髓,以及被撕成半冊的《詩經》,剛好是從〈采薇〉被撕開的。」

  硯寒清悄悄將雙手掩上北冥縝的背。

  「微臣向與瑤妃娘娘出身相同家族的女性長輩問過,娘娘家族的平安繩確實是使用五色絲,而微臣房中那顆珍瓏髓,繫在三色絲的平安繩上,那是微臣家族中的編法。──現在,殿下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要告訴微臣了?」

  硯寒清自認已經拿出了所有的勇氣,靠在北冥縝背上的手指宛如觸電般微微發麻,因為感覺不到而抓得更緊,有幾分將人強硬按進懷裡的味道,但實際上他已經開始思考自己為什麼要說出口了。

  他向來不擅長擔任主動的那個,不是說胸有成竹、萬無一失的事情才會出手,而是可以的話,他實在只想一輩子都在原處就好,安穩而不變的生活對硯寒清而言向來代表幸福,但是從北冥縝口中說出這樣的願望則充滿如鯁在喉的不自在。

  和硯寒清不同,硯寒清的安然是在皇城裡、或者後方,對北冥縝而言的安定則存在於邊關戈矛兵戎。

  如果前一次是為了海境內戰使人心疲,這一次又是為了什麼而急欲追求穩定?

  硯寒清想要一個答案。

  儘管這個答案可能又要將他拖出好不容易才剛有重建跡象的舒適圈,但北冥縝知道而他不知道的事情……一思及此,硯寒清便感到無法釋懷。曾幾何時已將北冥縝納入自己的保護範圍而不自知,曾幾何時只想將他護在羽翼裡與其他隔絕,卻在鯤要化鵬離開時才隱約察覺早已悖離初心的情愫。

  前一次對方離開,他未能言說,這一次他說了,業已無法回頭。

  他向來只想與世無爭,如今卻想護北冥縝一世長安,那些北冥縝知道、而他不知道的事,他想為對方承擔,他想替北冥縝解決困難,讓北冥縝不再露出上次問他是否記得兒時樣貌時的神情。

  前去向祖母拜壽之時,硯寒清一時沒注意便帶上了那顆繫了平安繩的珍瓏髓過去,祖母看見時,神色凝重地將他拉住,摒退他人,獨留他在房裡,焦急地對他說:「就不能忘記嗎?那個人值得嗎?」硯寒清一頭霧水之餘,總算勉強還記得祖母老邁,早已分不清楚誰是誰,近幾年總是將他喚成一位早逝姑姑的名字。

  但祖母既提了「忘記」,他便順著祖母說:「我不知道該忘記什麼。」

  「全部,關於那個讓你把平安繩繫在珍瓏髓上的人的全部,喝了藥以後,全部忘掉!」

  即使可能只是祖母糊塗的胡言亂語,他卻莫名在意起來,他知道珍瓏髓是用來許諾用的,卻不曉得將平安繩繫上去是什麼意思,更不曉得什麼喝了以後會忘記的藥……但是他記得北冥縝問過他一種只會忘記一個人的藥,於是他便順著祖母的話,間接從她口中得到他不知道的那些資訊。

  ──那是一種只流傳在鮫人女性之間的藥,祖母傳給母親、母親傳給女兒,一代一代,如中原江永女書一般,只在女性之間流傳,即便同為鮫人,絕大多數男性也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的藥。

  將平安繩繫在珍瓏髓上則是應許諾言的意思,甚至可以進一步說是願意委身之意。

  從祖母口中得知的訊息一時讓他無從反應,和祖母再三強調自己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以及一定會吃藥,才得以脫身。

  從北冥縝的話語來看,他知道這種藥,而且還知道他是被自己忘記的那個。

  硯寒清少見地過了一段渾渾噩噩的時日。從以前到現在,他很少有事情想不通,有兩難之事、有無法兩全之事,不是什麼都能完美解決,但是想不通的事情,非常少。

  直到看見那一首殘缺的〈采薇〉。

  這是硯寒清總算下定決心來見北冥縝的原因,他想知道答案,從以前到現在,他所忘記的、關於北冥縝的所有事情,包括那顆珍瓏髓、那首〈采薇〉、那半冊《詩經》、柱子上的痕跡──也許、也許不是全部都是他原來記得的事情也無妨,他想拉住這個人的手,從已經不是為了別的原因而是為了這個人而行動、而思考開始,他早已失去自己的步調,已經讓北冥縝強硬地靠近接著又忽然退縮一次了,這次,如果是他先走出來的話,北冥縝是否能選擇與他並肩而行?

  肩上忽然一沉。

  硯寒清一時茫然,卻也短暫忘了自己本來身屬太醫令、也有一定的醫術,回過神來時趕忙將昏厥過去的北冥縝背入寢殿中,探了脈息確定一切正常後,硯寒清託外頭灑掃的宮女向負責北冥縝的醫官要了脈案,接著便守在一旁。

  無論怎麼往前翻也只是正常無異的脈案看著看著,神思不免困頓起來,卻聽見床上的北冥縝不斷夢囈,手持續摸索著似在尋找腰際的河山命,硯寒清忙抓住對方的手,卻被反握,那力道太重,若是換了旁人大約要骨折。

  硯寒清一邊試圖掙脫,一邊卻在近了許多的鼻息間聽見重複的句子一再出現,不多時便聽出那是〈無衣〉的詩句。

  心臟像是被人掐住一般。

  他明明一直知道戎馬生涯才是鋒王的位置,北冥縝也自陳不適合廟堂,然而聽北冥縝在夢裡心心念念的也是戰事,卻莫名讓他心焦,好似對方要前去一處遙遠的地方了一般。

  直到北冥縝醒來,或許沒有過上太久,但是他已經連:「殿下,不管是採葛、採蕭還是採艾,都請快些回來好嗎?」皆已說出。

  北冥縝慢慢將眼睛轉向他,然後鬆了手,「抱歉,有勞你了。」

  硯寒清揉著被握紅的手,回應道:「這是微臣應做的。」

  北冥縝從床上坐起後,花了點時間回神,才站起來,他看著放在椅子上的披風良久。

  硯寒清小心翼翼地問:「殿下,現在覺得身體如何?」

  「並沒有任何不適,多謝你。」

  心底的不安擴大起來。

  「那可以請殿下告知微臣,那首〈采薇〉是什麼意思了嗎?」

  「〈采薇〉?」北冥縝沉吟許久後才道:「如果你指的是《詩經》裡的那首,我只知道好像與歸鄉有關,其餘的可能要找右文丞或者師相會比較清楚,我不擅長記書。」

  也許他不該問,可是,「……殿下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微臣是什麼時候嗎?」

  北冥縝尋思一段,才道:「前幾年回來時的洗塵宴前。」

  「更久之前呢?」

  「沒有。……你問這個做什麼?」

  北冥縝說,他與自己一般,記憶不知為何混亂。

  而祖母的話語,言猶在耳。

  ──那是一種會讓人獨獨忘記心儀之人的藥,而且沒有解藥,即使鮫人,尚無法自醫。














首先推個印調:略。
雖然因為目前數量太低,應該不會印──相信我這不是結尾這樣收的原因,雖然到今天以前我也不知道結局長怎樣……唉,看起來得寫第四部了。在我開刀前應該是寫不了寫不完寫不全的(不要學小明)
話說我校對的時候怎麼在聽青石願?
本來看完東皇要去睡了,結果忽然離家出走很多天的靈感大神忽然暴君mode上身,然後我就用手機寫到天亮了。
好想學那個誰氣急敗壞地喊我是病人!是病人!
可是如果不寫我大概之後也寫不了了,只好拖著病弱的身子上了,結果就是我現在還不太舒服(吐血)
決定結局的時候我真的覺得好難過啊,絕對不完全是因為這章字數太少,沒成功趕上六萬字……而是因為看也知道本來要寫的設定根本還沒寫到,但我不想寫第四部(軟倒)
能力不足是硬傷(搖頭)


對了,我需要標詩經出處嗎?(你就這麼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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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作者| 江問謠 發表於 7 天前 | 顯示全部樓層
  • 因為本來沒有要繼續寫了,所以請當測試版的草稿看待就好。後續隨緣。








半生遑遑(一)鮫人祕藥







  執著嗎?

  後來回想起來,便感覺一切彷彿只是一場掌握在他人手中的遊戲一般,欲星移讓他必須參與這棋局,但隨著行至中盤,他才察覺自己被困其中、無法棄局。

  是技不如人、是權勢逼人、或命運弄人,從很久以前開始,硯寒清就已拒絕思考這個問題,思考這點無濟於事,儘管他也曾經在意過,為什麼欲星移會告訴他,北冥縝將在什麼時間、服下什麼作用的藥,但倘若直接歸於欲星移棋局的一環,那問題便很簡單。

  即使硯寒清不夠在意北冥縝,也會因為太醫令這個身分以及對辨識藥毒的天賦所驅使,必然對此做出因應。

  欲星移只是想知道他會介入到什麼程度,想知道他會否因此展現他的執著。

  對於北冥縝本身,師相是不在意的,甚至可以說,在師相的劇本中,鋒王的存在原來就是一個很大的變數,三王之亂既然確立了師相制度的回歸,如今將單獨的一個北冥縝送往邊關,如果他忠於王室便罷,然而一旦起了不臣之心,便會成為皇城這邊最大的敵人,尤其在北冥縝成年時,他和左將軍已經可以戰至和局,邊關那樣的地方,最是能磨練一個人的心智與體魄,單一個武職坐鎮的風險都偏大了,況且此番換上的還是一個皇子,若是沒有任何牽制,對紫金殿必然會是一個相當大的威脅。

  這些事情不難想明白,但隨著時日漸杳,硯寒清越來越不認為欲星移只是出於有趣才告訴他這些,雖然對方的個性很糟糕,然而欲星移不會拿威脅到鱗王的事情去賭,再加上有次,師相拿了一罈據聞是來自苗疆的風月無邊拉著他一起喝,儘管只是在非常短暫的時間裡,他卻好似稍微碰觸到了欲星移的真實。

  『我也不想算計他啊。』

  欲星移口中的這個人,絕對不是說北冥縝,但硯寒清也看出來,師相這個位置,要犧牲的太多、太多了,於是當欲星移說出:『所以你來幫我吧。』時,他很果斷地回道:『這種事情,請不要與微臣說。』

  而且師相告訴他藥物的事情時,雖然只是直覺,但對方看上去似乎遇到了什麼預期之外的事。

  確實,只要讓北冥縝遺忘,所有性命攸關之危都能迎刃而解,可是欲星移沒有必要打破自己原本的布局去救北冥縝。儘管有所疑問,然而這不是他能探知的事情,要遠離麻煩,第一要務就是離欲星移遠一點,否則就算把自己也賠進去,亦不見得就能得到答案。

  所以他所能做的就是靠自己去尋找,到底是什麼樣的藥,能讓一個人徹底遺忘另一個人?憑著一股對太醫令這個職位的尊嚴,他在幾年間便翻遍了太醫令的書籍,也有意無意從旁人、甚至是令丞那邊尋找其他資源,然而卻是徒勞無功,即使是從外出遊歷的鮫人那邊所得到的外境醫書,也不曾找到過可能的藥物,傳說一類無可考據的倒是有,但這對他而言沒有意義。

  其實,他會這麼積極,並不只是為了尋找解藥。

  還是為了他一反平常的冷靜,而餵了北冥縝鮫人血的這件事。雖然硯寒清不若欲星移是主脈,但他的血也能解開大部分的毒,所以他一時間就忘了,欲星移怎麼可能用硯寒清能自己解決的藥。

  反而該說,讓北冥縝飲血,或許還有可能是達成了師相其他的目的,因此他更在意的是,那個藥,混了鮫人血以後,有多少可能造成其他的副作用?

  在因為職務而受到諸多冷遇,也未能得到任何蛛絲馬跡之後,他幾乎要放棄了,卻未曾想到會在出乎意料之處等到轉機。

  幾年以來,硯寒清在書籍之間遍尋不著的祕密,反而在他背離已久的根得到了一絲曙光。

  硯寒清已經很久不曾返家,父親不能理解他完全違反鮫人地位的決定,母親夾在他與父親之間兩難,年節祭祀時他最多也只是等在祖墳前、與其他人一起上香便作罷,若不是因為那年祖母整壽,叨唸著希望一家團聚,父親態度軟化,他也不會在母親要求下返家。

  祖宅一切如舊,親戚之間攀比職位成就、攀比子女未來的明槍暗箭,也與往常無異,喁喁私語總是結束在「不要和那個鮫人的恥辱一樣就謝天謝地了」,以及射向他的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儘管早就習慣了,但在祖宅中,這些惡意反而更加濃縮緊密,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走出笑裡藏刀的氛圍,硯寒清在空寂的花園裡信步閒走,繞了一大圈後,心想也差不多該回主屋,免得被發現以後惹人注意,卻在園中的松樹下看見本該是主角的祖母。

  硯寒清上前去攙扶祖母,對方卻喊著其他人的名字,硯寒清聽了許久,才想起來那是一位早夭姑姑的名字,聽聞姑姑的花雕酒還埋在宅中某處,那永遠是祖母心中的痛,也只剩下祖母知道那罈花雕葬在何處。硯寒清頭痛地想著,父親似乎提過,硯寒清與那位姑姑的長相有幾分相仿,在他猶豫到底該不該告訴祖母自己是誰以前,祖母已拉著他的手殷殷唸著:「還是聽阿娘的,藥喝了以後便忘掉吧。」頓時,硯寒清想起了祖母當初也是這樣,把他認作他人,才誤將只傳給家族女性的平安繩編法教給他。

  「忘掉」。

  喉頭一陣乾渴。

  這個詞讓硯寒清想起,他來不及道別的面容,以及那遠行至邊關的單薄車旅,在意識到以前,他已經開口:「……我忘不掉。」

  祖母的充滿皺褶的手還按在他手背上,那雙混濁的眼睛漸漸閉上,硯寒清原來以為祖母認出他來了,才剛產生罪惡感,祖母卻忽然接著與他說:「自然是忘不掉的,所以,才會須要用藥。」

  接著,他從祖母口中聽到了他不知道的傳統。

  由於三脈之間不得通婚,鮫人女性能選擇的對象,不是同為鮫人,便是鯤帝男性,多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指腹為婚也並不罕見,但是,在成親前,與旁人有幾番兒女情思,也是自然,不是所有的姑娘都會起私奔的心,卻縱然與家族決定的對象成婚,心中難免有所掛念,輾轉反側、心病難醫,所謂的「藥」,便是用以斷念的,只流傳在鮫人女性之間,唯獨會忘記心悅之人的藥。在成親以前,女方家中的母親,會看著女兒飲下那藥劑,以求婚後平安無虞。在婚宴上飲著女兒紅的新郎歸來新房前,新嫁娘已經忘了前塵舊事,靜待成為某位鮫人或鯤帝的妻子。

  意料之外的訊息讓硯寒清多花了點時間消化,最終他閉起雙眼,乾啞地問:「有解藥嗎?」

  「沒有。」

  聽祖母回得決絕,硯寒清看著她的臉良久,無從辨別到底是為了阻撓「姑姑」有絲毫僥倖之心才如此說,或者真是無解之藥,於是他問:「鮫人一族的血也無效嗎?」

  「……沒用的,鮫人做的藥,怎可能這般好解?」

  ──說的也是啊。

  假如是這種用途的藥,用鮫人血便能解,未免可笑。

  那麼,在服用藥物前飲下鮫人血的北冥縝會如何?

  硯寒清無法克制自己繼續思考這個問題。

  只是他也從中發現了一個疑點,這樣只在女性之間流傳的藥物,師相是從何得知的?

  硯寒清將祖母扶回主屋後,做了個決定,彷彿什麼好兆頭一般,先前回來時,將硯寒清打出去的父親,要求他年節時也必須回來,算是另一種方式的釋出善意。

  儘管有了方向,旁敲側擊之下,還是很難從任何人身上得到這種藥的資訊,配方也好、實體藥劑也罷,無論哪一種都碰壁,更遑論所謂解藥,這個方向雖然出現了,但也僅只是一線曙光,並不代表黎明必然到來。

  此時,瑤妃娘娘的宣召,更令他不知所措。

  昔年成為皇子伴讀的事情,瑤嬪自然知情是師相的安排,儘管知道硯寒清的身分,卻未曾戳破他,甚至在他擔任伴讀期間也未曾出現過,除了那次失態去央求瑤嬪給他機會見北冥縝最後一面以外,他們完全沒有交集。

  太醫令試膳官的身分原來是很好的掩飾,但也因為外務少,而更容易被調度,儘管如此,這不可能是瑤妃傳召他的理由。

  已經多年未曾見到的瑤妃儘管才晉位未久,寢宮內的配置卻看不出有多少翻新的痕跡,硯寒清先低頭從藥箱內取出了號脈用的線、要交給一旁的宮女,卻被瑤妃抬手制止。摒退宮人後,一只不足半個巴掌大的纖巧玉壺被推到硯寒清面前。

  「聽說,你在找這個?」

  硯寒清想不起來他是怎麼回應,又是怎麼回到居所的,原來求而不得的那瓶藥,放在櫃中一隅,得到以後反而遲遲不敢碰觸。

  竟有幾分像是,孩童犯錯以後試圖彌補或隱瞞,卻聽大人淡然一句「我早就知道了」,那般手足無措。

  原來的執著以及積極全都轉瞬化為泡沫,不知如何是從。

  在硯寒清斟酌好下一步以前,前往外境御駕親征的鱗王重傷昏迷的消息傳回皇城,朝野震盪。

  清卯宮貴妃晉皇貴妃,領攝政,龍子夢虯孫持滄海珍瓏,代理師相一職,而後,皇貴妃宣召成年皇子入宮,原來在此前多次對外戰役均不見蹤跡的鋒王,此時卻傳來不日返京的消息。

  京王北冥華背後所代表的寶驅原來便聲勢不低,又與挾純血加上頗有賢名的霄王北冥異身後原本隱而不出的鯤帝一脈,漸趨勢如水火,然而當已有邊關治功的鋒王北冥縝也加入戰局,此前因鱗王北冥封宇平衡各方勢力而被打壓的鮫人也覓得一吐怨氣的施力點一般,原先怒其不爭而未曾表態的耆老,藉此時機成為瑤妃在鮫人一脈的後盾,支持鋒王,至於隱而未動、仍在觀望的其餘鮫人,除去已入其他皇子麾下者,也逐漸鬆動,以鮫人血脈為號召,在鱗王倒下前從來備受冷落而不被看好的鋒王,逐漸開始被認可為角逐東宮的人選。

  無論三脈勢力如何消長,戰火都燒不到這小小的試膳間,雖然硯寒清是為鮫人,但既已被稱為「鮫人的恥辱」,便無論哪方均不會對其保持期待,即便曾獲瑤妃召見,未得青眼,到底也掀不起波瀾。硯寒清還是一樣雷打不動地執行職務,直到鋒王洗塵宴的菜餚到了他這裡為止,一切都與往常無異。

  聽聞,鋒王在邊關時,即使其他封地的皇子遞上請柬,他也鮮少參與宴飲,與在宮裡時相差無幾,這場洗塵宴相當程度是誤芭蕉以及瑤妃的意思,雖然,這不關他的事。

  直到硯寒清發現自己已經走到王下御軍校場外前,他都還能事不關己地這樣想。

  恪盡職守是他向來的準則,酒會亂人心智,也會影響他對毒物的判斷,故而即便令丞或右文丞相邀,除了休沐日以外,硯寒清仍舊很少飲酒,但是這次御膳房為了討好甫從邊關歸來的鋒王,菜式上一改過往的保守,莫說辛香料、連酒都用得比往常更多,再加上原來便要直接飲用的酒,一項一項試下來,他早已頭昏腦脹,不知不覺便走到了這個地方。

  他曾經無數次來這裡找尋練習過度的三皇子殿下,看他從一般體術也比不過尋常士兵(畢竟還是個還不到從軍年齡的孩子),一路鍛鍊到已經可以和左將軍過幾招的程度,看那彷彿不被世界接受一般的幼小皇子,漸漸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道路,之後接下了所有皇子都避之唯恐不及的武職,前往那離皇城太過遙遠的邊關。回憶在思緒開始因酒精而昏茫起來以後,總算從上鎖的多寶格中蹦出,接著又如夜裡的煙花一般,亮得他無法再視而不見。

  從沒想過,還是因為職務的關係,還是因為同一個北冥縝的關係,讓他在此走向終局。

  和早應該在洗塵宴上的鋒王殿下告別以後,硯寒清按著還在發脹的太陽穴,腦海中都是北冥縝嵌著雪的背影在視線中漸趨模糊,當他稍微清醒過來時,人已經回到了自己搭建的居所,眼前的是他用了很多年的老木桌,上頭放著一只精巧的玉壺。

  ──他其實,並不想忘記北冥縝。

  但是職責所在。

  「微臣並不是三皇子殿下的伴讀,微臣……太醫令試膳官,硯寒清。」

  所以說,北冥縝入口的東西,他得先吃過才行,雖然如今為時已晚,但也算是亡羊補牢吧。

  既然他的血果真未有解除藥性之效,作為試膳官,親身確認這樣做的後果,儘管什麼也不能彌補,卻是職責所在。

  其實硯寒清很清楚他現在仍舊微醺,做下的判斷無法免於錯漏,然而他已經錯過一次。

  『就算前途路程險難,到了邊關,或許未來再也沒機會能回皇城……你願意和我一起去邊關嗎?』

  微臣,欠殿下一句話。

  「無論是怎樣的未來,微臣皆會……陪殿下走完這一趟路程。」

  硯寒清拆開封口,在嚥下混著血的茶水後,飲落所有的藥。

  腥味、以及熱辣灼燒著七竅,硯寒清倒在桌上,目光逐漸朦朧,有淚、如融雪一般沿著臉頰落入袖上。









感謝水靈提供意見。
我接下來要去做跟師相一樣的事了。
前一日發個文看能不能保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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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作者| 江問謠 發表於 7 天前 | 顯示全部樓層

  • 其實我忘記師相哪一年回海境的,所以如果有bug,就請當我私設吧。
  • 私設還是海量的。








半生遑遑(二)珍瓏一諾






  就算不曾有過外力干擾,記憶本來就也會從腦海裡漸次被抹去,如果不是發現自己曾經遺忘過,也不會如此竭力於去思索年幼時的事情。北冥縝無意間又開始揉捻起平安繩時,趕巧誤芭蕉掀開營帳的門簾,帶來了今年收成的匯報,於是他重新將袖套的暗扣扣回去。

  雖然邊關是他的封地,但是相較於其他被封往富庶之壤的兄弟們,北冥縝的立場要更為尷尬些,畢竟邊關向來乏人問津,在北冥縝接管並建立定洋軍以前,雖有螺武纓代管,但終歸也只是軍職,管而不理,三王之亂後,邊境成了燙手山芋,雖然訂下規定、改為由願意前往的皇子戍守,然而前往的皇子必將受到猜忌,處處受到桎梏,無法晉到親王事小,被羅織入罪甚至首身分離、禍延妻兒子孫事大,因此哪怕當時不是交給螺武纓,指派皇子前來,對邊關而言也只是上頭多一個壓、甚至剝削而已,未必是委任的皇子沒有能力或者無道,而是在這個位置上原來就如履薄冰,多做多錯、少做少錯──北冥縝在誤芭蕉與他分析利害以後,仍然決定認真治理邊關,不只是因為他的策師躍躍欲試,也不是為了讓父皇看見自己的能耐,反而只是因為邊關土地貧瘠,居民食無能飽居難求安,這兩件環環相扣的事情纏在一起,不說戰事一起,百姓不會協防守城,輕者逃竄、重者通敵,連糧草都要外求,實在太慢,是以他決心整頓。

  治理邊關是一個艱難而漫長的過程,居民並不相信明天會變得更好,新官上任三把火只是又一次勞民傷財,雖然礙於皇威才勉強跟著政令走,但政策推行後,多所不便,故而民怨漸起,連帶關於皇三子不受寵的風言風語也甚囂塵上,致使一應措施窒礙難行……想起來,可能也是因為如此,他反而不用去思考皇城的事,都已經到了海境邊陲,要再貶也是不易,何況北冥封宇鮮少將目光放在他身上,做得不好未必會留意,做得好,對方也看不見,索性憑心而行,但求無愧於心。

  縱然邊關再苦,能傷害到北冥縝的,卻從來不是這些外在因素。

  反而,他是到了邊關,才學會如何禦寒。

  「殿下,是瑤妃娘娘又送東西過來了嗎?」

  北冥縝頷首道:「長年滯留邊關,讓母妃掛懷了,母妃讓我寫信回去……是我疏忽了。」他闔上家書。

  「殿下軍務繁忙,想來娘娘也理解的。」

  「我不是指這個,誤芭蕉。」

  「是?」

  「母妃讓我代她問你,你可有什麼想要的賞賜?」

  「賞賜……?誤芭蕉的薪俸已從鋒王府支出,況且『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自從殿下願納誤芭蕉為麾下,誤芭蕉便願為殿下肝腦塗地,在所不惜,能輔佐殿下,殿下的知遇之恩,對誤芭蕉而言,已經是無上的賞賜了。」

  北冥縝重新展信,說道:「母妃的意思,便是後面那句女為悅己者容,母妃說我不擅長置辦這些女兒家的東西,如果你有想要什麼頭面、飾物,但說無妨,即便是珍瓏髓……」

  「殿下!」

  由於誤芭蕉鮮少這樣直接打斷他的話,北冥縝頓了會兒,才問:「怎麼了?」

  「請殿下恕誤芭蕉無禮一問,娘娘這是在測試誤芭蕉身為謀士的自覺嗎?」

  「誤芭蕉,你因何質疑母妃?」北冥縝皺眉不悅道,然而儘管誤芭蕉口氣不佳,然而誤芭蕉對瑤妃一向敬重,故而他認為必定事出有因,因此也沒有立刻降罪。

  誤芭蕉輕咬住下唇,旋即單膝下跪,低頭道:「殿下請容誤芭蕉跪著說完。」

  北冥縝雖然想問她這是何必,但誤芭蕉向來說一不二,雖然不至於聽不進勸,然而之前奪嫡以及緊接著的外患之後,誤芭蕉對硯寒清起了競爭之心,於是對於某些事情,反而更加堅持己見了。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略過想起硯寒清時片晌的不適。

  「你說。」

  誤芭蕉的手臂擱在膝上,望著地面說:「殿下身為鯤帝,可能並不明白珍瓏髓在鮫人一脈的意義,師相的配劍滄海珍瓏之所以是珍瓏髓所煉製,不只是因為珍瓏髓為稀罕之物,更是因為珍瓏髓在鮫人一脈中,即是身分的象徵。珍瓏髓前的諾言不可不踐,甚至可作為……」誤芭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說下去:「求婚之用。」

  聽到這裡,北冥縝自然是愣住了。

  誤芭蕉偷覷了一眼北冥縝,接著重新低下頭道:「在婚前自然男女授受不親,然而唯一例外的時候,就是女方接受男方贈與的珍瓏髓,然後繫在自己親手編的平安繩上,這是應允求婚的意思。殿下可能不清楚,但是瑤妃娘娘出身鮫人一脈……此前誤芭蕉已對殿下表明心跡,誤芭蕉無意於婚姻或者藉由婚姻得到任何權名,誤芭蕉會靠自己去得到這一切,就如同殿下一般。還請殿下向瑤妃娘娘轉達。」接著她另一側膝蓋也跪下,伏身面地,雙手指尖重合、置放在頭前的地上,「誤芭蕉說完了,請殿下對誤芭蕉降罪。」

  想明白前因後果,北冥縝沉沉嘆了口氣,半跪下來扶起誤芭蕉道:「此事我會向母妃稟明,沒弄清楚就告知你,是我有欠思量,無須請罪。」

  誤芭蕉拍去膝上塵土後便欠身告退了。

  北冥縝回到案前端著筆,卻遲遲無法下筆。

  文書作業向來非他所長,談論兵法他在行,策論近年也有進步,但是一般書信則沒有那麼容易了……此前硯寒清的信也跟著到了,他想了很久,還是不曉得對方的信是什麼意思,在這個當口,他也沒可能去問誤芭蕉。

  北冥縝煩躁地吁了口氣,解開袖套,將夾進信中的平安繩取出、並繫上手臂。

  ──他原來就不擅長質疑,更不諳於討取,如今才知道,原來自己向他索討的每一樣,都是千鈞之重。





  每年,瑤妃都會從鱗王那裡收到珍瓏髓,實際上每位出身鮫人的嬪妃都會收到,只是差在這份賞賜是從她還是太子良娣時就開始的,因循之下,向來成色最好的那些都是賞給瑤妃,所以對北冥縝而言,珍瓏髓並不是什麼珍稀之物,瑤妃也時常會轉贈給他,並對他說:「就當你父王給的。」

  那年瑤嬪生辰,由於位份之故還沒有自己的寢宮,仍依附在其他位階高的妃子宮裡,因此北冥縝拜會過主殿的妃子後,才前去母親那裡拜壽。回到自己的寢殿時,還是伴讀身分的硯寒清已經等在那裡,翻著桌上那本北冥縝留下的《詩經》。

  「我不認為那本書有什麼好看的。」北冥縝說著,然後將從母親手裡拿到的珍瓏髓隨手放在桌上。

  每年生辰,不管北冥縝送了瑤嬪什麼,瑤嬪都會將從鱗王那處得到的賞賜裡挑出最好的那些送給北冥縝。明明是母親的生日,北冥縝卻總是收到禮物,對此北冥縝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這點硯寒清也知道,更向來沒有過問北冥縝收到什麼的習慣。

  「殿下……雖然因為娘娘生辰而將授業時間延到下午,但也切莫忘了功課。」硯寒清闔上書。

  「你,對我好像越來越沒有尊卑之分了。」

  「呃,抱歉,是微臣踰矩了。」硯寒清才要跪下告罪,卻讓北冥縝一擋。

  「你這樣,比較好。」

  硯寒清站回去,眼角餘光剛好瞥見珍瓏髓而愣了愣,沒提防到北冥縝忽然撲過來,硯寒清踉蹌了幾步,勉強才站穩,他將雙手按在北冥縝肩上,無奈道:「殿下,這個習慣要改。」

  「只有你這樣告訴我,我需要原因。」

  「呃嗯,逢人就抱,雖然放在小孩子身上會是討人喜歡的行為,但,殿下的年紀早就要分席了,隨便抱人,反而更可能給人輕浮的印象。」

  北冥縝凝視著他道:「我只抱你而已。」

  「殿下,微臣也不行。」

  北冥縝放開手,然後退了兩步,接著坐了下來,翻開桌上那本《詩經》。

  「殿下、」

  「嗯,開始吧。」

  雖然察覺有異,但硯寒清畢竟不是甘心接下這個職位的,對於北冥縝,在輔助教學上他不會馬虎,其他的事情,他並不覺得是算在自己的職務之內,因此不太去管,只是那天離開之前,北冥縝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那個,可以給我嗎?」

  「呃、啊?」硯寒清低頭一望,北冥縝的手指所指的正是父親送他的老件。

  「你想要什麼?雖然我這裡沒有像其他人那裡、有那麼多父皇的賞賜,但如果有你想要的東西的話,我可以跟你換。」

  「不,那個,殿下,這個老件是微臣父親給的,不能擅自……」

  「那、這個呢?」北冥縝拿起硯寒清在課堂上時目光也一直不斷駐留的珍瓏髓,「這個,跟你換。這也是我父王給的,用來交換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微臣、微臣不能收,請殿下快些收回去。」硯寒清還要推卻,北冥縝卻伸直了手逼近他,接著一手轉過硯寒清的手腕,另一手將珍瓏髓放進他手心。

  「收下,我不說第二次。」

  如果當時看漏發紅的耳朵,或許便不用拿一生交換。

  後來,硯寒清在北冥縝前往邊關後,經常會想起這件事。

  北冥縝雖然強迫硯寒清收下了珍瓏髓,但是卻沒有真的跟他要那個老件,他只說:「等你要給我的時候再給我。」

  結果到最後,北冥縝也沒有再主動跟他提起這件事情,只是有時,北冥縝會拉著老件的流蘇,看上去不太想放手,但最終,都沒有勉強他任何事。

  之後想起來時,硯寒清的腦海中偶爾會竄過一個念頭:或許北冥縝只是想送他東西而已。畢竟這對老件看上去也不是多珍貴的東西,雖然小孩子跟人討要東西是難免的,但北冥縝的話,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鱗王的關係,除了鱗王鮮少主動賞賜以外,北冥縝也完全不會邀功、撒嬌,甚至對其他人,他也很少要求什麼東西,就連生日也是,北冥縝生辰時,總是謝絕所有的慶祝儀式與筵席,只在瑤嬪那裡吃過長壽麵就做數了,禮物之類的,他也總是跟旁人說不用多費心,結果一年一年,記得北冥縝生日的人,似乎越來越少了。

  甚至宮人懶散,使得宮裡常有灰塵、或者器物折舊也不會主動去與內務府拿,非要北冥縝提了,宮人才會慢騰騰地去處理,這樣日常的事情,北冥縝看上去都不太在意了,那他真的會向人要任何東西嗎?

  其實還是有的。

  北冥縝一共向硯寒清要過兩次,第一次是那個老件,第二次則是問他要不要一起去邊關,但無論哪次,北冥縝都沒有強迫他。

  實際上,硯寒清從來就不知道,北冥縝問他要老件的那一年不一樣。那一年其實瑤嬪並沒有收到珍瓏髓,宮裡的珍瓏髓全給師相的配劍滄海珍瓏作為清淨之用而沒有留下,自然瑤嬪轉送給北冥縝的也成了其他的東西,但是北冥縝卻說:「母親,那個可以給我嗎?」

  瑤嬪雖然反應過來北冥縝指的是她正放在案上的、去年得到的珍瓏髓,卻不解為何往年北冥縝都會謝絕的東西,如今卻與她討要,不過在北冥縝沒多說理由的情況下,她仍是給了。

  小小的北冥縝拿著珍瓏髓對著光,嚴肅的臉上,罕見地有了一些柔軟的笑意,回寢宮的步伐還一度被門檻所絆到。

  儘管這些事情,硯寒清都不曾知曉,但也許內心深處,早就理解了也不一定。

  幾年過去,在校場遇到本該出現在洗塵宴的北冥縝後,硯寒清帶著醉意,循著那條只有他知道的隱蔽道路,到了北冥縝寢宮中,翻出那個他在某一年送給北冥縝的多寶格,整個人恍恍惚惚地,「果然多寶格還是收在同一個地方」的念頭一閃而過,接著,他將腰上的老件取下一個,放入多寶格中,上鎖後收回角落的櫃子裡。

  硯寒清閉起眼睛稍微晃了晃,緊皺著眉頭,扶著額頭站穩後,重新睜開眼,低喃了句:「殿下,微臣……還你了。」

  那顆珍瓏髓,到最後硯寒清也沒能還給北冥縝,但那對他來說是太過貴重的東西,不適合放在住處,因而冒險回家了一次,將珍瓏髓收在自己房裡。

  此後,情義兩清,再醒,已如隔世。

  北冥縝不再記得他曾經拿珍瓏髓去與他換這個墜飾,硯寒清再次醒來時,就算發現老件有缺,也沒可能想到皇三子那裡去,即便哪天面對不該在房裡的珍瓏髓,縱有疑惑也不會得到解答。

  於是這個本不該發生的故事,總算有了結局。

  硯寒清轉身,從那條再也不會有人經過的小徑離去。








 

  私設備註

  1.妃位以下,親生子女不能稱其為母妃、母后,只有私底下能稱為母親。

  2.妃位以下不能為一宮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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