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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 [魔道祖師│曦澄]廬山煙雨[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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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茗一盞 發表於 2018-1-10 01:51:41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本文最後由 清茗一盞 於 2018-1-10 01:58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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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些微水聲在耳邊迴蕩,幾乎是同一瞬間,他明白過來,自己正在做夢。
  他牽著父親的手,站在以孩童的他看來過於高大的石碑前,聽著父親以一貫平和語氣告訴他:這是姑蘇藍氏的規訓碑,刻的是姑蘇藍氏的家訓。
  他好奇地摸了摸碑上密密麻麻的字,仰頭朝父親道:江氏沒有規訓碑。
  父親笑道:雲夢江氏家訓僅只一條,自然無須立碑撰文。
  年幼的他懵懵懂懂,抬頭仰望面帶微笑的父親,重重點頭,隨父親踏進藍氏山門──
  
  江澄醒了過來,水墨青蓮的淡紫綃帳映入眼底。寢室中重帳深簾,分不清白日黑夜,然修者感應天地,無需藉助外力便能知曉時辰。
  時辰尚早,江澄整了整並不如何散亂的睡袍,起身盤坐在設於床榻另一端的小几前,撥動爐中細灰。熟悉的蓮葉薰香很快地溢散開來,香爐打磨光潔的弧面倒映出他的面容──杏眼細眉、膚如綢綾,俊美得有些女氣,卻因性格之故,顯得倨傲刻薄、難以親近,由五官至性格活脫脫是母親虞夫人的翻版。
  偶爾,江澄會懷疑,肖似母親虞氏、以承襲自母親的仙器紫電揚名百家的自己所領導的江氏,還是原先的雲夢江氏嗎?
  這得從江澄的父母說起。
  昔年,眉山虞氏與雲夢江氏不顧兒女意願強行聯姻。導致江楓眠與其妻虞紫鳶感情不睦,成為眾所周知之的怨侶,雲夢江氏上下皆喚主母為「虞夫人」而非「江夫人」。即使如此,兩人婚後仍誕下了一雙兒女,長女名厭離,幼子便是江澄。
  方才那夢境,與其說是夢,其實是江澄的一段兒時記憶。
  當時江澄不過三歲餘,因蓮花塢中沒有年齡相近的玩伴,見父親平和而母親嚴厲,自然偏向父親較多,得空便黏著父親。
  一日,年幼的江澄隨父親前往姑蘇參加清談會,參與者皆是成年人,並無孩童,江澄待了半個時辰,覺得無聊,便悄悄溜了,獨自在迴廊邊坐著出神。那個孩子便是在那時出現,笑吟吟地對他說話,言談間彷彿很熟悉似的。難得有年紀差不多的男孩子做伴,江澄一高興便將從不離身的江氏信物──九瓣蓮銀鈴送出,邀請對方前來蓮花塢作客。
  此後發展卻是年幼的江澄始料未及的。
  回到雲夢後,虞夫人發覺兒子身上並無銀鈴,江澄說不清那孩子的性名樣貌和出身世家,見母親與父親爭吵起來,心下驚惶,抽抽噎噎哭得一塌糊塗,引來母親指責與父親失望的目光。此後,江楓眠出行時不再帶上江澄,江澄也不再黏著父親了。
  再後來,江澄養了幾隻狗當玩伴,每日形影不離。
  再後來,怕狗的魏無羡被江楓眠帶回蓮花塢收為義子,狗兒們被迫送走。
  再後來,江澄同魏無羡前往姑蘇藍氏求學,得識當時已名揚玄門百家的藍氏雙璧……
  
  江澄從靜默中回神,按住眉角,強迫自己停止回想,起身洗漱更衣。
  他自幼獨立,射日之征後更是完全不令人在旁服侍,故而寢居總是靜悄悄地無一絲人聲。
  主事已候在書房前,見家主銀冠重衣一如往常昂首而來,匆匆上前道:「姑蘇藍氏出事了!」
  江澄心下一緊,神色如常地踏進書房,拂袖落坐,道:「這仙家名門哪個不出點事。」語畢卻沒再加嘲諷。主事抹把細汗,簡潔地將信息說了。
  藍氏宗主澤蕪君藍曦臣,不明原因陷入昏迷。
  消息並未公開,主事是接到金氏家主金凌使靈鳥私下傳遞至蓮花塢的信息,才趕緊來報。
  原因不明?江澄目光沉鬱,慣性地摩娑腰間銀鈴,開口卻是:「臭小子,又和藍家小子夜獵去了。」
  主事剛擦去的細汗又冒出來:「……還帶了藍氏一位女修。」說罷抬眼打量宗主神色,心底暗暗為金小宗主點了炷香。
  誰知江澄竟不怒而笑,笑容頗有些陰森意味。笑罷,振袖而起,道:「臭小子,還知道要搬救兵?走,我倒要問問藍氏,教的這幾個好門生,成天同那些不三不四的東西鬼混,禍害自家人倒罷,還要拉上別家子弟。姑蘇藍氏能人輩出,不過倒下一個澤蕪君,連自家門生都管束不住了?」
  主事心下不由好笑,面上卻是不顯──
  江澄於射日之征前後失去所有至親,僅餘一名外甥,便是金氏宗主金凌。
  前年封棺大典後,金凌以年少之姿接掌家主之位,金氏各懷鬼胎的老人們蠢蠢欲動,還是江澄提著鞭子親上金鱗台才暫時鎮住。但,江澄畢竟姓江,不姓金,鎮得了一時,鎮不住一世。沒多久便有金氏長老以另立門戶為由,帶走不少門生,又有心懷不軌的散戶和邪修打陰虎符的主意,見動不了聶、藍、江三家共同鎮守的墓地,便將主意打到金光瑤的舊居上。
  金凌見金氏門生走了大半,倒也不氣,言說有異心的走了乾淨。只是那些散戶邪修時常藉故上門騷擾,實在令人厭煩,索性一把火將金鱗台燒了個乾淨,帶領餘下金氏門生遷往蘭陵山郊的一處別院。昔日聲震百家的金氏一時之間門庭冷落,就此淪為二流世家。之後金凌膽子益發大了起來,幾乎逢亂必出,一年裡有大半時間在外遊獵,倒是為金氏贏回不少好名聲。江澄也就不似以往處處管束,任由他去了。
  與金凌同行夜獵的多為金氏、藍氏門生以及不明原因長駐姑蘇的鬼將軍溫寧,偶爾還有各世家的公子,卻始終沒聽說和哪家仙子有所往來──身為舅舅的江澄表面不動聲色,實則相當關心,暗暗為金凌著急不已──也不想自己至今仍孤家寡人,急壞一眾江氏門生,逢姻緣廟必為宗主求籤問卦,更私下四處物色仙子,想方設法邀對方到蓮花塢和江宗主來個巧遇。可惜適齡且門戶相當的仙子不是已婚,就是因宗主出名的壞脾氣而卻步,至今均無好結果。
  思及至此,江氏主事不由從喜轉憂,望著自家宗主行動間衣不飄、鈴不響的挺拔身影,思考究竟怎樣的仙子才能合宗主眼緣……
  
  且說江澄得了信,隨即帶人趕往位於姑蘇的藍氏仙府。
  藍氏門生見江氏宗主簡裝私訪,面上毫不驚訝,禮節周到地將他請至雅室。想是這幾年金凌和藍氏多有往來,江澄素來便是逢金凌之事必出,金凌現下在此,他來訪也不是什麼稀奇之事。
  即使家主澤蕪君出了事,雲深不知處境內仍如往常般寧靜清幽,絲毫不見混亂之象。門生奉了茶,隨即有主事前來招呼,語調平和道:「十分抱歉,澤蕪君現下正在閉關……」
  江澄敏鋭地捉住了重點:「澤蕪君正在閉關?」
  「是,含光君遠行未歸,目前由先生暫代澤蕪君處理事務,還請江宗主見諒……」
  江澄道:「無妨,藍先生是江某恩師,理當由江某去拜會,只是今日天色已晚,就不打擾先生了。」
  主事聞言,說了些場面話,將江澄和隨行的門生與護衛領至客居,安排眾人洗漱,言說金宗主稍後便至。
  江澄在客居安頓下來,才剛換下因匆匆趕路沾染塵沙的衣袍,金凌歡快的聲音便隨推門聲響起:「舅舅來得真快!仙子受了點小傷,我正擔心那靈鳥馴養不久會不會認不准路送不成信,舅舅就來了!」
  「傷到沒有?仙子怎傷的,藍家小子走到哪不是帶著個不三不四的保鑣麼,怎麼就傷了。」江澄語氣有點急,匆匆繫上衣帶,顧不得還披散著頭髮便轉出屏風,按住金凌肩頭以靈力探測傷勢。
  三月未見,金凌個子又竄高了些,如今只比江澄矮半個頭,看上去神采奕奕,一身箭袖錦袍繡金星雪浪白牡丹,雙腕各扣一金質護腕,頭髮以編入金絲的朱紅頭繩高高束起,綴有明珠的頭繩穗子垂落耳際,襯得眉間一點朱砂更形鮮亮,完全是世家公子時興的打扮。
  只見金凌昂首抱胸,眉梢挑起,頗有些得意:「當時雨下得急,坡上突然塌了一片,鬼……他身子重,還是我們幾個扯著鐵鍊才將他拉上來,可重了!」說著,神色有些低落,「仙子替我擋了一記落石,強撐著回姑蘇才倒下。大夫看過說是腿扭了,仙子年紀也不小,傷養得比從前慢,這會還躺著呢。」
  「緊張什麼,傷筋動骨本就好得慢。仙子這品種的靈犬壽命老長了,指不定活得比你舅舅我都長。」江澄心下一鬆,不輕不重拍了金凌一掌,逕自坐到榻上去整理散髮。
  「知道啦,我就是擔心仙子養傷無聊,琢磨著給牠找個伴兒。」金凌見舅舅挽髮,眼睛一亮,主動湊過去代勞,給江澄梳了個和自己同款的髮型,以蓮紋銀冠高高固定,又替江澄理了理頭繩穗子,指著案上銅鏡笑道:「舅舅快看,說我們是兄弟只怕旁人也會相信!」
  江澄瞪金凌一眼,卻沒拆掉的意思,話鋒一轉陡然問道:「你們還拐了藍氏女修?藍家男女之防極嚴,女修輕易不出現在人前,當年我在此求學也沒見著半個,你們是怎麼把人拐出去夜獵的?」話中隱有調侃意味。
  金凌連忙喊冤:「什麼拐不拐的,舅舅你可不能隨便栽臓!我原先也以為藍氏沒有女修的,誰知不僅有,還在夜獵途中撞上了!」
  原來那日,金凌偕幾位相熟的藍氏小輩在姑蘇境內夜獵,溫寧理所當然跟在其後。由於一行人個個年少氣盛,追趕妖物之際聲勢太過,又逢連日落雨,導致土石鬆動,山坡轟然坍塌。幾人為了救滑下坡的溫寧,個個弄得像泥裡撈出來似的狼狽不堪,只得就近回山腳小鎮落宿,入鎮時恰巧遇上路過的幾位藍氏女修。
  巧遇女修就算了,偏偏牠們帶著的花驢子一見到女修就興奮的衝上前去,怎樣都不肯離開。
  因魏無羡與藍忘機此次遠行是乘船代步,並未帶上愛驢小蘋果。藍景儀趁夜獵之便,將成日在雲深不知處撒野的小蘋果拉出來透透氣,誰知小蘋果一見女修就死賴著不肯走,任他們如何喝斥、拉扯、誘哄就是不動彈。女修們雖覺好笑,但急於離鎮,只得讓其中一位圓臉少女牽著小蘋果,隨小輩們一同行動。
  說來甚巧,那位哄住了小蘋果的藍氏女修便是魏無羡當年獻舍後,先後在莫家莊附近和大梵山腳遇見的圓臉少女。後來少女拜入藍氏,成為藍氏門生,偶爾會代替藍思追、藍景儀等人照料含光君藍忘機養的兔子和魏無羡的花驢小蘋果。
  「……聊了才曉得,說來挺有緣的,她入藍氏之前見過魏……姓魏的抹得紅紅白白的鬼樣子……」金凌比手畫腳,笑得很是開心。
  「難為她了,竟沒被那鬼樣嚇哭。」江澄倚在榻上道。
  此時已是掌燈時分,江澄眼簾微垂,燈光搖曳間,眼睫在臉上投下淡淡陰影,顯得若有所思。
  金凌說著,神情略為黯淡:「……她入藍氏之前是隨家人四處雲遊的散戶……食魂天女作亂那一晚,人也在大梵山。」
  有藍景儀、藍思追等本家門生在場,那女修很快便和眾人打成一片,唯獨對金凌始終保持距離。金凌起先不以為意,以為是宗主身分所致,後來才從藍思追處得知,那女修當年人也在大梵山,與親人一同被他佈下的縛仙網困住,目睹過他跋扈囂張的模樣,故而一見他便心生畏懼,敬而遠之。金凌聽罷不禁沉默。大梵山食魂天女之亂的起因雖不在他,卻是因他一席嘲諷之言而起。當時他身上帶有不少護身咒物,在場數名附和的小門子弟卻是實打實地被吸了魂,更有不少散戶死於食魂天女手中,屍身被啃得面目全非。只是當年的他並不認為自己有錯,若非鄉野村夫迷信鬼神,何至於將原本無意識的水與石供奉成如水行淵、食魂天女之流的妖物?然而現在的金凌將屆弱冠,經歷過魏無羡重生後的種種事件,再不能像十四、五歲時那般理直氣壯將所有責任推給旁人。不只該女修,金凌這幾年四處夜獵沒少碰過當年受他跋扈欺壓、見如今金氏沒落便嘲諷使絆的世家門生,更有不少受過金光瑤之害的世家直言拒絶讓金凌進入屬地夜獵──
  「你沒有錯,若說有錯,錯也是在我。」
  江澄見金凌沉默不語,陡然出聲打斷他的思緒:「是我把你教成了和我一模一樣的性子。你爹年少時雖曾跋扈過,與你娘成親時已是穩重知禮的仙門名士。魏無羡曾是作惡多端人人喊打的夷陵老祖,如今也成了眾世家的救命恩人,贏得不少小輩好感。只有我,多少年過去了,始終是陰沉跋扈,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江氏宗主。」
  「舅舅!」金凌霍然起身。
  江澄舉起一隻手阻止他,繼續道:「──溫卯興家族而衰門派,其後世家遍起,數百年來始終處於世家爭權奪利的動盪中,世家之間的鬥爭何曾消停過?」所以他寧可金凌跋扈,也不能做個不問世事、軟弱可欺者。
  金凌默然。這正是他曾想不透,至今依然無解的問題。他的父親金子軒在窮奇道死於失控的鬼將軍溫寧手中,母親江厭離為護魏無羡死於不夜天。他怨過玄門百家,甚至怨過江澄,覺得所有人都是加害者,都虧欠了他。後來才逐漸明白,父母之死並不能完全歸錯於魏無羡和他製造出的凶屍溫寧,甚至無法怪任何人。而江澄當年不是不做,而是不能。換作是他站在江澄立場,同樣不可能拿江家去換魏無羡一條命,也同樣不可能為保江家殺了魏無羨。
  「長這麼大個子,還娘們兮兮的,擺張喪命臉給誰看?」江澄直起上身斥道。金凌剛接手金氏那一陣子十分躁動不安,說他一句能頂上十句。但金凌仍是在風雨飄搖中撐過來,站穩了腳跟。如今雖離獨當一面還遠得很,卻已是無庸置疑的世家宗主了。是以江澄嘴上雖不饒人,看向金凌的目光卻是帶著欣慰之色的。
  金凌如往常般頂嘴道:「舅舅真是嘴裡吐不出好話,你成天關在蓮花塢懂什麼,我現在可是世家公子排行第三呢!比你當年還高!」
  江澄聞言哼了哼:「哦?那排名第一的藍願成天和不三不四的東西鬼混;第二的聶家小子樣貌是像了個二成,但不及赤鋒尊當年一二;第四的歐陽家小子成天追在各家仙子後頭跑──哪一個及得上我這一輩的風采?」他自封棺大典後是甚少踏出蓮花塢,卻並非對世家動向一無所知。據江澄看來,若不是金光瑤造孽所致,以金凌修為樣貌理當穩坐世家公子排行第一,但他並不想說出來。
  金凌高漲的自信登時癟了下去,「……舅舅你標準太高啦,澤蕪君、含光君誰敢比……」
  江澄忽道:「澤蕪君怎麼回事。你信中寫昏迷,藍家人說是閉關,莫非他閉關還閉出毛病來了?」
  金凌聞言,神色一凜,壓低聲音道:「我也是聽說的,澤蕪君他──」
  
  月上樹梢,將潔白窗紙映得影影幢幢。因客居藍氏,江澄入境隨俗,亥時前便早早熄了燈,人卻未睡,如雕塑般凝坐書案前。
  澤蕪君不明原因昏迷,已七日未曾現身。目前消息尚未傳出,藍氏門生仍以為澤蕪君在閉關,但,瞞不了多久──因為清河聶氏即將召開久違的百家清談會。
  自封棺大典以來,清河聶氏便隱有上升之勢,看得出聶懷桑隱忍未發的那些年該做的一點都沒少。今年聶懷桑更以交流和提攜後進為宗旨,組織各大世家重建金鱗台、召開百家清談會,姑蘇藍氏身為頂級世家自然不能缺席。正確來說,是澤蕪君絶對不能缺席這場盛會──封棺大典後,針對藍氏的風言風語就沒消停過,但有澤蕪君和含光君撐著場面,百家散戶也是停留在私下議論的階段,一旦澤蕪君出事的消息為眾人所知,先不論屆時各大世家會怎麼對待藍家,金家更可能因此被推上風口浪尖,使原就艱難的立場益發艱難。這是江澄絕對不樂見的。
  子時方過,江澄才有了動靜,往素色輕袍外罩了件外衫,不聲不響離開客居,前往澤蕪君居住的寒室。他修為高深,想不驚動值守門生並不是難事,沒一會就順利地潛進寒室。
  寒室內靜得出奇,江澄從屋後悄悄潛入時,室內並無聲息,只殘留些許煙火氣,想來是藍啟仁在此待了大半夜才剛離去不久。
  江澄聽了會門外聲響,值守寒室的藍氏門生像是敵不過睡意,正輪流在外踱步,並未注意到寒室內不請自來的訪客。江澄暗自嗤了聲,轉身尋找此行目標。
  同為家主,江澄此前與藍曦臣並無私交,更不可能踏足藍曦臣私人起居的寒室。好在藍氏不喜鋪張奢華,家主私室的構造也並不複雜。江澄進了書房,注意到案桌收拾得十分整潔,只擺著一個小小的文房盒,心下不由感到說不出的怪異,仔細環視四周後才發覺寒室內不要說半幅畫,連半件畫具都沒有。
  澤蕪君以擅畫山水出名,書房卻無半件畫具,若不是他根本不住寒室,就是這三年內不曾動過畫筆,自然沒有將畫具陳設在房內的必要。
  江澄怔了下,又覺有些可笑,澤蕪君拿不拿畫筆與他何干?
  正想離開書房之際,寢室與書房相通的門卻傳來一聲輕響,彷彿珠玉落地聲。江澄警覺地閃身藏到立在桌邊的書櫃後,屏息觀察寢室動靜。不久便見寢室門板被推開,一條人影無聲無息地閃身而出,匆匆往江澄藏身的書櫃處走來。
  江澄立即貼著書櫃隱到另一端,看著那人走到書櫃前,止住腳步,嘆了口氣,隨即如煙消雲散般消失無蹤。
  江澄登時瞠目。不是因為那人如鬼魂般陡然消失,而是因為那人他非但認得,還十分熟悉。此人出現在他最難熬的時日,給過他諸多幫助和引導,卻在蓮花塢重新落成後不知所蹤──
  
  「吳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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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作者| 清茗一盞 發表於 5 天前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二章

  「吳銘……?!」
  江澄驚愕地喊了聲。不及細想已先做出反應,迅捷撲向由雙足開始消散的吳銘。視線飛掠間,吳銘彷彿也注意到他的存在,雙唇微微動了下,似乎想說些什麼,然而下一刻那張眉目溫和的面容便如一縷輕煙般,消散在稀微光芒中。
  江澄撲了個空,猛然煞住腳步,不可置信地瞪著歸於平靜的室內。
  一方月光穿透雕畫窗櫺,定定落在他腳邊,照亮落在地面的物事。江澄定了定神,將那樣物事掠到手中細看──是一串穗子,藍白雙色的花結中嵌著小指甲蓋大小的淡色明珠,被月光一照,珠內冰霧緩緩流動,恍若流冰飄雪般,可見並非凡物。
  江澄覺得此物有些眼熟,然此時顧不得細思,隨手收入乾坤袖中,按住佩劍三毒,飛身掠入寢室確認狀況。
  入了寢室,還不及造個照明,便已見到榻上坐姿端正得令人髮指的澤蕪君藍曦臣。換成旁人在此,看到的只會是闔眼端坐的澤蕪君,但在江澄眼裡卻不是這麼回事──
  江澄「看」著少許魂體飄浮於體外的藍曦臣,目光由驚疑轉為審視,最終恢復平時的沉厲。
  所謂魂魄,分為生魂與死魂。死魂多為生前執念所困,能為修仙者與凡人所見,可被修仙者渡化、收服、役使等。生魂則不同於死魂,不受空間及時間限制,故神怪誌異時常有夢中遊歷異地的描寫,更有一夢之間經歷數世,醒來不過黃梁一炊的記載。
  江澄沉沉看著藍曦臣魂魄擾動不安,看似不願歸體般不斷抗拒肉身引力的模樣。壽元未盡者,生魂與肉身有著極強連結,故而睡眠或修行入定時雖偶有生魂離體狀況,卻不長久,逢外力干擾或心緒不寧便會立即歸體。現下藍曦臣的狀況卻是外力無法驚動生魂歸體,才會成了無故昏迷,無法喚醒的狀態。
  江澄佇立片刻,自乾坤袖中摸出一個瓷瓶,大步流星走到榻前,皺眉俯視肉身毫無知覺的藍曦臣。
  吳銘對藍曦臣做了什麼,江澄無從得知,也不打算從藍曦臣身上得到答案。他此行目的是確保澤蕪君藍曦臣能出席七日後的百家清談會。如此一來既能擋住風言風語,也能讓金家好過些……
  江澄自我說服著,一手抬起藍曦臣下頷,迫使雙唇開啟,將藥丸塞入口中,微微側了下脖頸,毫不遲疑地將自己的唇貼了上去。
  軋……
  膝下床榻發出細微吱軋聲。明知這麼點聲響擾不醒藍曦臣,江澄的眼簾仍微微一顫。
  寒室外,山風陡然增強,將竹林吹得颯颯作響,聲如浪濤。
  寒室內,兩道人影於黑暗中悄然重疊,極不熟練地進行著單方面強迫的吻。
  ……口竅為肉身門戶,若生魂離體過久,生氣便會由口竅溢散,使生魂難以歸體,若遇此狀,當以生氣渡之,使生魂順利歸體……
  江澄默誦吳銘教過的處理之法,凝聚生氣生疏地渡入藍曦臣口中。渡氣間只覺津液不斷汨出,又要渡氣、又要吞嚥,一時不察將舌尖遞了出去,隨即感到寧神藥化開後的清苦氣味,不由瘋狂腹誹──如此困難之事,魏嬰怎能樂在其中!還樂此不疲!!
  當江澄潛回客居時,臉色已黑得不能再黑,往榻上一坐,不停以指尖摩娑紫電,彷彿這樣能讓他好過些。
  若吳銘所言屬實,澤蕪君生魂離體過久,歸體時擾動不安,不會記得歸體時發生過的事,頂多如夢境般記得片段。但他此前未曾驗證過這番話的真假,若吳銘騙了他……
  江澄陡然停止摩娑,動手褪去外衣,散髮就寢,在一室黑暗中闔上雙眼。
  吳銘──
  若說金凌是他僅剩的親人,那麼吳銘就是在他最為無助時,拉了他一把的恩人。
  那是江澄記憶中最為黑暗的一年。彼時金凌只是個即將滿月的小娃娃。與江澄姐弟情同手足的魏嬰因邪術不容於百家,索性叛出江氏,在一次與金家的對峙中,邪術失控,更在有心人推波助瀾下,造成金子軒和江厭離相繼慘死的局面。一片討伐聲浪中,江澄扛起了大義的聯軍旗幟,率世家討伐心神失控、已然無法自制的魏嬰,於亂葬崗親眼目睹魏無羨邪術反噬,被凶屍撕得粉碎,連點殘渣都找不著。
  至今江澄仍想不起來當年如何從亂葬崗回到雲夢,又是如何熬過那段神魂俱裂、飽受煎熬的日子。只依稀記得那段時日自己連江家和金凌都顧不得了,如同瘋魔一般終日鑽研回溯時光、逆天改命之術。
  眼看江澄就要走火入魔之際,一名自稱吳銘的雲遊散修聽聞江澄重金訪求秘術之事,遂入蓮花塢,對江澄道:修仙者除了先天素質差異之外,更有先天潛質之分。大抵秘術皆無法廣傳,或他人僅能習得一二,遠不如創術者,都是因先天潛質之故。
  江澄先是驚愕,繼而聽懂了吳銘的話外之意──
  倒轉時間,逆天改命,皆有可能,重點在於他本身有沒有那個潛質。
  江澄這時才略清醒了些,想起尚年幼不知事的外甥與父母遺下的江家,大慟一場,不再將心力放在這等虛妄之事上。
  此後吳銘順理成章地留在蓮花塢,成了江氏客卿,在蓮花塢重建時給予江澄諸多建議和幫助。
  吳銘對江澄道:我因潛質與你相同,受你牽引,才會來到這雲夢蓮花塢。
  江澄對這番話不置可否,他確實從吳銘身上感到天然親近感,若當初換作旁人勸他收手,他不一定能聽得進去,但吳銘對他彷彿有種奇異的影響力。
  說得好像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一樣。江澄隨口回道。
  好比莊周夢蝶,你就當我是誤入此地的一隻蝶罷。吳銘笑得和煦。
  哦。那我豈不是你的一場大夢而已?江澄沉聲如是問。
  然而,吳銘只是露出了慣常的溫雅笑容,並未回答。
  
  「宗主!宗主!請儘快起身!」
  江澄於淺眠中陡然驚醒,查覺已至卯時,飛速地整衣戴冠,令候在門外的江氏門生送水進來,隔著屏風邊漱洗邊問道:「可是藍先生傳見?」
  門生答道:「方才藍氏門生藍願來訪,言說澤蕪君於昨夜結束閉關,宗主可前往會見了。」
  江澄聞言,動作反倒慢了下來,慢條斯理拭去臉上水氣,將布巾往架上一拋,沉聲道:「澤蕪君好大的架子。不過是出個關,又不是大病初癒,至於如此大清早的催人趕客?」
  那門生此時才自覺失言,連忙道:「藍願公子有言,宗主隨時可前往雅室,並無……」
  「去告訴澤蕪君,卯初四刻,江某拜見。通知其餘門人辰時出發回雲夢。」江澄語畢,將門生打發出去,轉出屏風外,眼角瞥見備好的衣裳整整齊齊掛在衣架上,不由皺起眉頭。由於是會見家主,侍僕預備的是今年新制還未上過身的衣衫,衣料上乘、繡線鮮亮,與江澄近年慣常裝束相去甚遠。
  封棺大典後,江澄便深居簡出,再沒做過往常的公子打扮,連鮮亮顏色都甚少上身。江家主事每季仍會置辦鮮亮衣裳,但都被江澄壓在箱底蒙塵了。大約是此次出行匆忙,被主事鑽了空子,挑鮮亮衣裳讓門生帶來罷。
  江澄想著,也不矯情讓人重拿一套,手腳俐落地穿戴完畢。正欲挽髻時,瞥見昨日金凌替他繫的絳紫頭繩,看了看近年難得上身的鮮亮衣衫,鬼使神差地放下了烏金簪子。
  當一身蓮紫精綉重衣罩墨紫外衫、高高紮起的烏髮如瀑般流瀉的江澄踏出居室時,守在門外的江家門生紛紛雙目放光,內心激動高喊──宗主終於不梳那個古板老氣的道髻了!憑宗主這模樣,還怕各家仙子不踏破蓮花塢門檻嗎!
  眾門生登時打起十二分精神,拿出最端正的儀態跟了上去,力求襯得上宗主風采,不給自家丟人。
  江澄领頭步出客居,按住三毒劍柄昂首前行,身後跟隨著齊齊整整穿紫衫校服的門生,一行人行動間銀鈴無聲,劍穗與繫帶隨之飄揚,沿路收穫不少藍氏學子與門生的注目。
  自封棺大典以來,這位陰沉倨傲的江宗主便甚少露面。慢慢地百家間便有議論流傳,言說夷陵老祖盯上雲夢江氏要報當年江氏率百家滅他之仇,將江宗主嚇得閉門不出──藍氏這般雅正端方的仙家名門自是不信這種鄉野謡傳,但江宗主近年不怎麼踏出蓮花塢卻是事實。難得有目睹江宗主本人風采的機會,年長些的門生不禁駐足遠望,悄悄評道:看江家這般風采,想來並非傳聞那般躲避不出,而是韜光養晦呢。
  雖然隔得極遠,門生學子的議論仍一字不漏地落入了江澄耳中。
  江澄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想起當年尚在藍氏求學時,哪有學子敢當著來客的面大發議論。澤蕪君與金光瑤關係匪淺是眾知之事,金光瑤伏誅後,針對藍氏的風言風語始終沒停過,澤蕪君又經常閉關,估計藍啟仁教學之餘還得處理宗門事務,一心多用,對學子們的約束力不同以往,也難怪近年常聽聞仙門選擇將子弟送往清河聶氏的學堂而非藍氏。
  江澄思忖間,雅室已遙遙在望,視線不由落在先一步抵達雅室的金家門生身上。金凌火燒金麟台後,大刀闊斧地整頓了金家,著重改變以往奢華驕矜的風氣,校服衣料不再採用織金閃緞,遠遠望去一色的藤黃比甲搭蛋青箭袖衫,顯得青嫩而討喜。
  「舅……咳,江宗主。」同樣一身莊重衣冠的金凌迎上前,誇讚道:「江宗主就該這樣穿,年輕!帥氣!特別好看!」
  江澄還記得昨日金凌說兩人像兄弟的話,賞了金凌一記眼刀,嘴角卻止不住微微揚起,和金凌並肩踏入藍氏用來招待外賓的雅室。
  卯初時刻,朦朧晨光透進室內,幾位藍氏門生正俐落地設案布箸。江澄與金凌很快被引入客座,隨即有端著膳食盤的白衣門生魚貫而入,恭謹立於座位後方,等待澤蕪君發話。連串動作皆如行雲流水,無聲而優雅。看來藍氏景況不如想像中糟糕。
  江澄於入座同時,不動聲色瞟了主位一眼。
  端坐主位的澤蕪君看起來毫無異常,白衣潔淨不染一絲塵埃,俊雅身姿籠罩在晨光中,幾乎與曦微淡光融為一體,與光同塵,益發顯得猶如仙人臨世。隨後入座的金、江兩家門生忍不住悄悄打量起這位傳聞中冠絶仙門的藍宗主,面上均是掩不住的欽慕喟嘆。
  江澄少時於藍氏求學,射日之征時也曾與藍氏共同行動,早已看慣藍氏雙璧非同尋常的天人之姿,故而最先注意到的是藍曦臣瞳色要比往常淺淡數分,雖如往常般面帶微笑,令人感到如春風拂面,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應是生氣消耗導致的後遺症。
  彷彿還有哪處不太妥貼,但匆匆一瞥間無法細量。江澄振袖就座,朝藍曦臣道:「聽聞澤蕪君方結束閉關不久,想必諸多事務正待處理,江某亦家事纏身,就直話直說了。此次陡然來訪是為了金宗主──我這不肖外甥之事。」言下之意便是事情不大但對兩家聲譽皆有損,趕緊處理了,各忙各的去。說完看向金凌。
  金凌隨即起身,朝藍曦臣恭敬道:「驚動澤蕪君是晚輩之過。因金某邀請思追與景儀一同夜獵,才會導致此事,金某深感歉意。」
  「澤蕪君,此事為我等之過,是我等擅自將魏前輩的坐騎帶出雲深不知處,驚擾了魏前輩的坐騎……」列席於東首的藍思追與藍景儀隨即起身朝藍曦臣齊齊長揖,表達了觸犯雲深不知處規訓的悔意與願接受懲罰的誠意。
  其實整件事本沒什麼,壞就壞在他們溜回雲深不知處時,正巧撞上了藍啟仁。藍啟仁見他們個個服儀不整,還帶著一名女修,當即臉就黑了。金凌雖是宗主,卻也干涉不得別家私事,但又和整件事脫不了關係,才會飛書給江澄求救。
  藍曦臣此前已得知事情經過,溫潤的榛色瞳仁動了動,溫聲道:「既是如此,金宗主不必自責,思追與景儀代魏公子照料坐騎也是一片好意,並非有意為之,往後不可如此莽撞。各抄一遍家訓,寫封悔過書交給藍先生吧。」
  藍思追與藍景儀齊聲應是,藍曦臣笑了笑,示意他們歸座。
  候在一旁的門生隨即為眾人擺上由雲深不知處當地所產蔬食製成的藥膳,江氏與金氏門生皆是一臉吃不慣的神情,但仍遵守著食不言的進食禮儀,味同嚼蠟地吃著盤中食物。
  江澄在藍氏求學的日子不算特別深刻,也無甚美好回憶,但此時藍氏數十年如一日的乏味膳食吃在嘴裡,卻使他重溫了當時家族俱在、亦無遠憂的少年心境,故而用得略為慢了些。直到用膳完畢,藍氏門人將膳食盤收走換上藥茶時,才對上來自主座的視線。
  江澄用膳途中就察覺到了,只當是澤蕪君關注客人狀況,抬首才知並非如此。這種猜疑與審視的目光,江澄自接任家主以來便看得慣了,沒想到有朝一日也會從高風亮節超脫物外的澤蕪君眼中看見。看來金光瑤之事的確使澤蕪君受到不小打擊,閉關數年,連看人的眼神都跟著變了。
  江澄目如冷電般回視藍曦臣,目光甫一相接,便見對方微微嘆口氣,將視線移開了。
  江澄無聲冷笑,端起藥茶一飲而盡,起身告辭,領門生離開雅室。
  藍曦臣一如往常,禮節周到地送兩位宗主至山門。江澄與藍曦臣雖非同窗,但輩份相近,略有些距離地並排走在前頭,金凌則與藍家兩位小輩領著兩家門生殿後,有一搭沒一搭地壓低聲音閒談。
  途中,藍曦臣視線數次落在江澄身上,江澄目不斜視地走了一段,頭也不回地對金凌比個手勢,開口道:「澤蕪君有什麼話,直說了吧。」
  金凌會意,拉著思追與景儀放慢腳步,給舅舅與澤蕪君騰出說話空間。
  藍曦臣面上浮出微妙神情,似是慣性地想微笑,卻又並無笑意,看向江澄的雙目中閃動著莫名光彩。「江宗主果然性情中人。是這樣的,我欲向江宗主打聽一人──十五年前,江宗主身邊曾有一位客卿,與江宗主似是交情甚篤,經常隨江宗主出席清談會──」
  該來的果然來了。江澄訝然道:「澤蕪君見到他了?這吳銘本就是四處雲遊的散修,居無定所,因我倆頗為相投才做了江家的客卿。十數年前蓮花塢落成後便繼續雲遊去了,一走便斷了音訊。」事實上他的確是驚訝,也不知吳銘下落,故而表現得理直氣壯毫無破綻。
  藍曦臣眼中光芒黯淡下去,輕聲道:「……原來江宗主也沒有他的消息。」
  江澄道:「我與吳銘多年未見,甚是想念,若澤蕪君知曉吳銘行蹤,還望告知一二。」
  兩人說話間,冷冽山風蓬然而起,灌透衣袖,將眾門生吹了個透心涼,紛紛放慢腳步。藍曦臣自是不受影響,餘光見江澄身姿挺拔、堅若金石,步行間如鋒利長刃般破開迎面而來的強勁山風。心下一動,不由開口道:「藍某尚有一事。觀音廟中,多虧江宗主適時相助,否則以忘機的性子,也許真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語畢,朝江澄鄭重一拜:「多謝江宗主。」
  觀音廟當夜,藍曦臣見胞弟難得一笑的同時,倏然理解藍忘機對金光瑤和蘇涉動了殺心──陰虎符不但是金光瑤的護身符,更是東山再起的關鍵,自然不能容陰虎符的製作者存於世間,故而讓蘇涉不停挑釁兩人,為的就是尋隙殺害重生的夷陵老祖魏無羡──觀音廟出事之前,他和江澄雖談不上有幾分交情,然而在那個風雨交加的當下,比風雨更加陰沉的江澄破門而入時,藍曦臣瞬間鬆了口氣──江氏家主陰沉狠厲是眾所皆知之事,靈力強勁也是不爭事實,紫電一出,蘇涉和金光瑤必不是他的對手。故而處處提醒江澄,雖然江澄最後仍中金光瑤挑撥敗下陣來,卻為眾人爭取到恢復靈力的機會,一舉扭轉局勢。
  若江澄沒有及時出現……藍曦臣不敢,也不願想像當夜在觀音廟,最後會以什麼結局收場。
  藍曦臣深深一揖,尚未直起身子,陡然聽見一聲輕笑:「過了三年才想起來要道謝?藍宗主的記性可真是不怎麼樣。」
  藍曦臣愕然抬頭,映入眼簾的不是江澄標誌性的嘲諷神情,卻是從未見過的、雲散霧消般的明俊笑顏,不由和後方始終關注著兩人的金凌、藍思追、藍景儀一同陷入驚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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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宗主的初吻,卒於對象毫無知覺的狀況中(遠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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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作者| 清茗一盞 發表於 4 天前 | 顯示全部樓層
本文最後由 清茗一盞 於 2018-1-19 01:18 編輯

第三章

  辰初時刻,山嵐盡散,未明時的霜露已消融於晨光中。
  江澄站在開闊的秋日晴空下,褪去陰沉冷厲後的面容顯得英氣逼人,承襲自虞夫人的秀致眉目稍稍柔和了鋒鋭之氣,添上些許恰到好處的明媚──用明媚二字形容這般英挺男子似是不妥,然而藍曦臣一時之間竟想不出更貼切的形容。
  初秋山風吹在臉上頗為寒涼,藍曦臣恍惚間動了下指尖,旋又悄然握緊。
  「哎喲喂,金凌你老說自己像舅舅,可江宗主笑起來比你好看不止一點半點啊!」
  「……我也不知道啊!我舅都沒這麼對我笑過!」
  後方金凌和藍景儀極力壓低的聲音傳入耳中。江澄陡然警醒,驚覺自己在無意間調笑了仙門名士中最為冰清玉潔清雅高華的澤蕪君,油然生出罪惡感,連忙端正神情,道:「江某只是做了份內之事,澤蕪君不必掛懷。不如去謝阿凌那小子罷。」
  這話江澄說起來並不心虛。他當夜去觀音廟,意外撞見金光瑤惡行,又歪打正著破解了讓人喪失靈力的邪曲,主要原因還是為了找金凌。若金凌沒有帶仙子去找魏無羨,或江澄沒有去找金凌,以藍氏雙璧之能,遲早也能解開邪曲。
  藍曦臣淡淡地笑了下。觀音廟那夜他曾對金光瑤揚言沒有江澄也遲早能解開邪曲,顯然江澄還記得。如今藍曦臣並不打算多作解釋,他欠江澄的不只是一個道謝,來日方長,這份人情總有機會還上的。
  江澄見藍曦臣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樣,敷衍幾句,領著門生踏出山門,離開雲深不知處,行出數步,忽又回首望去。
  只見藍曦臣仍領著藍氏小輩站在山門處,一身白衣素淨若雪,彷彿將之與世隔離般,不使歲月留痕跡,遠遠望去仍與射日之征時的模樣相差未幾。
  江澄曾覺藍家人古板沉悶、不知變通,但正因雲深不知處數十年如一日的守舊氛圍,才會使他勾起昔年心境,不自覺以年少時的心態對待澤蕪君吧。
  雲深不知處境內響起了遙遠的鐘聲,江澄收回目光,想到此行目的已達成,轉頭對金凌說了些慣常的叮囑之話,召出佩劍三毒,率門生御劍朝雲夢方向歸去。
  
  數日後,金凌再度捎信,信中提及與藍家小輩成功除去此前因滑坡未能除盡的邪祟,又簡略一筆,提及夜獵後澤蕪君再度閉關,藍氏小輩因此顯得頗為低落之事。
  江澄展信的手微微一頓,想起在寒室見到的吳銘以及生魂受擾的澤蕪君。這兩者皆導向一個並不令他驚訝、也是他最不情願去想的推測──只是思考吳銘是否對澤蕪君做出什麼不當之事,都讓江澄覺得是對恩人兼友人的褻瀆,也是對澤蕪君這位名士中的名士的褻瀆。
  江澄一瞬之後便抹去了這使他極為不快的推測,將閲畢的信箋收進信盒,提筆給金凌寫下簡短回信,封緘交給候在一旁的主事,表示要閉關二日。
  江氏上下皆知這位宗主的強悍不光是上品仙器與靈劍之故,勤於修練才是最大主因,故主事只當宗主是為百家清談會加緊修練,向江澄請示幾件要事後,攜靈鳥與書信而去。
  江澄隨即帶上三毒進了他專屬的修練室。
  為感應天地,修練室完全按法則而築,外觀為圓形建築,內裡卻是四方空間,牆面以精細雕工雕出雲夢綿延起伏的山川、丘陵、浩瀚大澤及豐茂林地,中央鑿出圓形凹池,池中有一方臺座。因是為閉關靜修而設,池中並不蓄水,只以上品玉石打磨的蓮瓣層層鋪就,池邊刻有聚靈法陣為玉石補充靈氣。
  這間修練室的結界與法陣皆是江澄與吳銘合力設下,除他二人之外,再無旁人知曉此室真正用途──對世家而言,造這樣一座修練室不算什麼,但放眼仙門百家,也只有雲夢江氏才有專為離魂而造的修練室了。
  修練室造得十分寬敞,光是池中臺座便能容數十人打坐。江澄繞著池子走,依八卦方位點燃八座蓮蓬燈台,於火光搖曳間踏進蓮池,走下一層又一層蓮瓣台階來到臺座上,跏趺而坐。
  打坐入定是最尋常的修練方式,入定狀態下,除了便於梳理靈力、研澄道心,還偶有生魂出竅的狀況發生。
  生魂出竅可粗分為自覺與不自覺,自覺者會明白自己正處於出竅狀態,不自覺者則迷失其中,直到歸體清醒後才會恍悟。有自覺地出竅時,雖能於出竅狀態中隨心所欲,但過於消耗精氣且容易耽溺在虛假順境中,妄生心魔,故玄門世家教導子弟入定前均會對其施以暗示,一旦於出竅時有了自覺,便會主動歸體。
  江澄由於有離魂潛質,暗示對他無效,打坐時仍能清醒地出竅。 離魂潛質算得上罕見,他當年閲遍經籍俱未記載此種狀態,又因恪守規訓,一明白自己出竅便立即歸體,並未多加探索,故而對本身潛質毫無所知,直到吳銘告知後才明白過來。當年被溫氏抓回蓮花塢時,怕是因為有這份潛質,才以年少之齡熬過連成年修士都難以忍受的化丹劇痛,或許還因如此才能順利將魏嬰金丹化為己用──
  ……若說夷陵老祖的潛質是操使邪術,你的潛質便是離魂……
  吳銘溫和言語猶在耳際。江澄收斂神思,看了處於入定狀態的肉身一眼,確認額心處確實有一條魂索與魂體緊密相連,這才將精神投向姑蘇,投向雲深不知處那數十年如一日的亭台水榭。
  無須誦唱,也無須法器相助,眨眼間他已身在寒室,現身於再度閉關的澤蕪君面前。
  藍曦臣仍是不變的端正坐姿,只是生氣較先前充盈許多,生魂與肉身之間的連結也穩固可見。 江澄打量藍曦臣眉心散發出淡青光芒的魂索,見魂索朝天蜿蜒而去,卻不見生魂蹤影,想是已不知往何方去了。
  真是最糟的狀況。
  江澄魂體在藍曦臣周身繞了一圈,確認肉身正常無異樣後,分出少許精魄在藍曦臣額心打了個肉眼看不見的符印。做完這些,又在這間以藍氏世家地位而言過分簡樸的宗主私室兼修練室內四下轉繞,尋找可疑跡象。查看間來到當日吳銘消失之處,目光不經意掃過桌案上攤開的長幅生宣。
  那畫雖只是粗略幾筆,卻已盡顯山川氣象與草木靈秀,唯一美中不足之處便是尚有空白未填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畫。江澄略看了下,見畫中山水十分陌生,與記憶中的任何一處都對不上,只得放棄按圖索驥的念頭,心念一動,倏然回到蓮花塢的修練室中,歸於肉身。
  江澄回歸肉身,於蓮池修練室中睜開雙眼,感應到出竅至回歸不過流逝極短暫的一瞬,先是放空了下,才任由出竅時刻意壓抑的情緒一古腦地湧回腦中──
  澤蕪君先前因出竅消耗過多生氣,為何不安分休養生息?連金凌的書信間都掩不住對澤蕪君的疑惑了,真當旁人都看不出他澤蕪君狀況不佳?就算瞞得過其餘家主,又如何瞞得過對澤蕪君知之甚深的聶懷桑?
  江澄端坐半晌,直到心緒平復才緩緩起身,抽出佩劍三毒置於臺座前的劍形凹槽中。劍身溢出紫色靈光,沿陣法暗紋流動而去,不一會便啟動隱於夾層中的法陣。江澄整個人籠罩在法陣散發出的紫色光芒中,益發顯得冷峻陰沉。
  據吳銘所言,此陣能保他離魂時生氣不散,但離魂時間過久或離魂期間受到未知損害,連吳銘也不能保證能否安全返回肉身。是以江澄僅試過短暫地出竅一遊,從未真正離魂去探他界方土。
  如今──或許到了一試的時刻。
  江澄看了啟動法陣的三毒一眼,於臺座上平躺下來,咬破指尖,在手心寫下一個與打在藍曦臣額上相同的符印,凝聚靈力往額上一拍,登時感到一陣劇烈震動──並非來自肉身或外界,而是直接衝擊魂體本身的震撼──
  江澄的魂體藉此一震之力衝天而起,猶如卸下從未自覺的重重桎梏般,化身紫羽大鵬,心念一動便身在九重天外,隨心所欲地恣意翱翔、放聲長嘯,倏忽間如海入河,如沙成丘,自然而然地穿越惟有魂體才能觸及的境界線,前往那混沌之處。
  連接雲夢澤的海口邊際,一葉輕舟輕巧地滑了過去,海河交會處水流湍急,逆流而行的小舟卻是點水無痕,舟身毫無吃水痕跡。輕舟上兩名方外之士,一黑一白,一靜一動,一臥一立,恰恰成了對比。
  那仰臥的黑衫郎君忽直起上身,閉上右眼,將掌心放在右耳後,做出側耳傾聽的姿態。
  「魏嬰?」撐著舟楫的白衣雅士似有所感,垂首去看他。
  黑衫郎君怔忡一瞬,對白衣雅士道:「藍湛,你聽見了麼?」
  白衣雅士不甚確定地答道:「似有鷹鵬鳴空。」
  言罷,兩人齊齊望向似有鳴聲但不見飛禽蹤影的迢遙青冥,正正對上雲夢蓮花塢的方向。
  「……藍湛,快快快,再不加把勁天可要黑啦!」
  黑衫郎君登時如夢初醒,一骨碌翻身跳起,捉來身邊竹槳朝舟外挑去。白衣雅士垂眸跟進,兩人極有默契地同時操槳,小舟前進速度霎時提升不少,轉眼便脫離海口朝九江飛速而去。
  
  一片混沌。
  江澄甫一落地,便見周身滿是灰色雲霧。用雲霧形容似乎不夠準確,因此物無形無體,卻又無處不在──
  為什麼我知道那是灰的?
  江澄陡然警覺。彷彿拂去眼中陰翳般,四周景色頓時清明。
  冥夜中,一輪皎潔明月高懸於空,腳下是朝四面八方蔓延的無止境沙礫,顆顆流光溢彩,燦若星河,被夜風吹動發出細碎金屬聲。
  江澄俯身抓起一把沙仔細辨認,竟是沙礫狀的白澒,不由訝然。白澒是外丹術極為難得的上品材料,多産於苦寒之地的地脈深處,不易采得且遇溫即融,無論如何仔細密藏仍會緩慢消散,端的是有價無市,拇指大小一瓶便足以供養一個小型仙門十年有餘──看來他離魂是成功了,此處定然是九陔之外,才會有這般不可能出現在現世中的景色。
  念頭方起,四周溫度陡然降低,無霜無雪卻凍寒之極,彷彿五臟六腑均化為堅冰,呼吸間淨是霜雪氣息,使他憶起了此行目的。
  ──澤蕪君。
  江澄抬足便走,行走間陡然發現自己赤著雙足,凍成沙粒的白澒在足下緩緩融化,又在行走間因暴烈至極的寒風凝結成塊,使江澄走起來十分辛苦,走不了一會便得停下來剝除凝結成塊的白澒,走走停停十分緩慢。
  蔓延的足跡沿續了七日,由一開始的單純足印逐漸添上些許暗紅,最後變為赤多於白的鮮明印跡。
  江澄一聲不吭地撕掉不曉得第幾層阻礙他行走的白澒結塊,將那層連皮帶肉的白澒扔向沙地,順帶將喉中湧出的血沫吐在其上。白澒雖罕有而美麗,卻有著比丹砂更為劇烈的毒性。江澄眨了眨幾乎沒怎麼闔過的雙眼,抹去眼眉上的冰粒,抬眼打量這個除了永夜與無止境的白澒以外毫無他物的世界。
  腳底早已是血肉模糊,江澄並不覺得痛,卻仍感到深入魂體的冰寒之意。他感覺自己走了大約七天的時間,額上用來感應澤蕪君所在的符印一直在發亮,卻看不見澤蕪君的蹤影,放眼望去除了白澒仍是白澒。
  這樣漫無目的亂走不是辦法,或許該試試別的──江澄將目光投向地面。隨即試著挖掘,然而白澒底下仍是白澒,除了雙手逐漸變得與腳掌同樣血肉模糊以外,一無所獲。江澄煩躁地往下又猛挖幾尺,終於懶怠於推開坑洞周圍流下的沙粒,只埋頭挖掘著,不一會就挖出一個幾乎將他自己也埋進去的筆直深坑。
  額上亮著淡青光芒的符印陡然轉黯,江澄頓了下,停止挖掘動作。
  澤蕪君不在地底。
  澤蕪君在──
  行走間持續發光的符印和在地下失去感應的符印在腦海中輪流閃過,江澄靈光一閃,在流沙將他完全掩埋之前縱身躍出洞外,符印隨即亮起。
  江澄再度啐了口混著冰渣與沙粒的血沫,啞聲道:「澤蕪君。」
  「澤蕪君。」
  「藍宗主。」
  「藍曦臣。」
  隨著一聲聲的喚名,寒冷褪去,白澒消散,惟有黑夜與明月留了下來。江澄看著冰風與白澒造成的傷逐漸消失無蹤,看著手掌與腳掌完好如初,抬手抹了把臉,雙手放下時,樣貌身姿已變成截然不同的另一人。
  「──藍渙。」
  江澄喚完最後一聲,看著那一輪明月逐漸崩解,碎片化為白澒流沙落至他面前,堆積增高,最終化成一名猶如冰雕玉砌般的俊雅仙士。一襲白袍潔白出塵,膚色卻比白袍更雪白幾分,與鴉羽似的墨黑烏髮形成強烈對比。
  藍曦臣睜開雙眼,溫潤眸中如含月光般,盈澈至極,映出了面前之人的倒影。
  藍曦臣開口道:「我見過你。」
  江澄則拱手道:「久違了,藍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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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梗來自藍大的字曦臣。江澄真是給自己挖了個大坑(點蠟)
新修版的《魔道祖師》改了觀音廟的部分,把藍曦臣和藍忘機因為聽邪曲失去靈力,改成用手法封住靈脈,所以也沒了江澄製造魔音歪打正著解開邪曲的橋段。這邊採用的是舊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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