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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 [東方|ドレサグ] Actually it's an old-fashioned fairy tale, they said.(現パロ,12/15至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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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where 發表於 2017-12-5 21:43:03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本文最後由 Nowhere 於 2017-12-15 21:49 編輯

Actually it's an old-fashioned fairy tale, they said.



〈1〉



朵蕾米至今仍非常清楚地記得那個秋日的午後。

陽光遍照,氣溫舒爽。隨意挾著板夾,走在往診間的長廊上,包含身後輕晃的白袍衣襬在內,走廊上頭的一切讓明朗的陽光投射出分明的影子,窗外種在庭院裡的銀杏正鮮黃。鞋跟敲出輕快規律的聲響,不時帶著笑意朝迎面而來的同僚頷首打招呼,她想,不會再有比這更宜人的秋日午後了。

如果說這樣的秋日午後能夠被歸類為一種單純的美;那麼她接下來即將展開的工作大抵可以被歸類為對等的,某種複雜繁複的美,來自各式人們的情緒與反應。或者應該說,某種層面上最美的,是在這麼宜人的一個午後,亦同時存有她接下來幾個小時將親身見證的、滿坑滿谷不宜人的一切理由,這世界也真是獵奇啊。

而若問懷抱著這種想法的她,截至目前為止,覺得世界獵奇到頂點的瞬間是什麼時候,她有自信,自己的答案一定是──

對,最初她覺得走進診間的腳步聲聽起來很淡漠。但在看到來者的身形以後,她認為那淡漠的腳步聲其來有自。纖細高挑,大概一百七十公分的個頭,再多走一步,約莫便得被歸到病態地瘦的範疇裡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曉得這點,那雙踏著深褐色中筒靴的細腿即正巧在距離恰到好處的位置停下了。

「請坐。」

彷彿呼應這印象似的,接著在她面前坐定的身影整體而言也給人一種淡漠感。端正雅緻的臉龐籠罩在淡漠中,欠了一點表情,髮色與膚色皆白也許或多或少為這種氛圍加乘,但朵蕾米曉得那樣的氛圍恐怕更多是發自本質。話雖如此,對方的淡漠有別於交際障礙或某種無關心,與其說是欠失,倒不如形容成一種完滿。事實上,她的確能從靜靜坐在椅上的身影隱約窺見沉穩的氣息,看得朵蕾米不自覺眨了眨眼。

坦白說,觀察完的第一個念頭是,這種人為什麼會到身心科來報到。可就在這個想法湧現的同時,不可思議的是──這感想也許不是很恰當,可能也欠了幾分醫德。但總覺得,眼前的女人又莫名地和這種地方非常合拍,彷彿理所當然。

真要說起來,對方身上只有一個得以讓朵蕾米聯想到她選在這麼一個清爽的秋日午後,踏進身心科診間的地方。

「稀神小姐,對吧。」

以輕快的語氣開口後,對方淡然的視線不慍不火地和她正面相對。她發現那也是觀察的眼神,益發感到興味盎然。就是那雙眼睛──血色的,深邃的紅眼睛,是對方身上最不顯淡漠,鮮烈非常,甚至帶著幾分神經質的地方。她猜那便是今天對方造訪自己的理由了。

「──那麼,今天想聊點什麼嗎?」

直到這時,對方臉上才終於首度出現多少稱得上是表情的變化。細緻的眉宇微微聚攏,修長骨感的手抵到唇畔,有點兒像掩嘴(日後她很快會曉得那是對方思索時無意識的習慣),正以為是無意開口的棘手患者時,她說話了。聲音果然也淡漠,不過和人一樣纖細動聽。

「就聊聊失眠的事吧。」

對方說。像是為這個開啟的話題背書,那雙凝視著她的眼睛紅上加紅。帶著醫師獨有的窺探意味,朵蕾米笑得更親切了,心想:賓果。



〈2〉



──如臨深淵。

也許可以這麼形容;或者說,其實就是這樣的感受。等著拿藥的空檔,下意識從外套口袋翻出手機,確認沒有來自公務的聯絡後,無預警地,這想法忽爾便自腦海深處驚鴻般掠過。

不出多久,手機的螢幕暗了下去,反射著蒼白的日光燈,映出一張比日光燈要更蒼白的臉龐。探女安靜地盯著螢幕上那雙紅瞳,不特別用力,也不特別疏離。那是雙醫師觀察的眼睛;亦是雙越線以後,成為病人的眼睛。

方才在診間裡,凝視自己的眼睛也是這樣的一雙眼睛。她在那樣的眼神中感到一種同類──並非單指執業這件事──的親切和顫慄;差別大抵在對方還沒有成為病人,但毫無疑問非常接近。

她不免覺得矛盾。不曉得自己是朝面前的深淵又更貼近,或終於得以遠離一些。

這種混迷的感覺可能也來自對方的饒舌。儘管是第一眼便直覺把對方歸作了同類,可事實上她們的確有著決定性的差異:同為身心科醫師,朵蕾米.蘇伊特幾近異常地多話;稀神探女幾近異常地寡言。

她將手機翻了面。背蓋朝上,傾覆了那張病人的臉龐。幾乎與此同時,櫃檯上方的叫號機響了,單調而秩序的紅構成呼喚她的號碼。收起交疊的雙腿,她起身朝領藥的櫃檯走去。其實她也是那麼熟悉醫院這個機制與場域的,或者說,她無疑就是這個機制和場域內的一部分。

藥袋交進手裡的時候,這回她還是沉默地將藥師簡短的說明當成耳邊風。瞄了藥袋上的明細一眼,上頭記載出來的藥品名稱大致一如預期,確實換掉了其中副作用比較強的一種。基本上,跟她審視過自己的狀況後感覺會開出來的東西相同。

拎著藥包和外套,漫步過走廊,她開始思索自己來這種地方報到的必要。

不,必要是有的吧。身為醫師那部分的自己是這麼評估的。畢竟她已經失眠了近一個月,即便好不容易睡著,也往往在無力感中驚醒;工作時開始覺得自己面對的不是病患,而純粹是情緒的團塊,言語失去效力,於是本就寡言的她變得益發無語;遑論巡房時腳步彷彿踏進泥淖裡,把病房巡過一輪的感覺像從深淵回歸天日,幾乎懷疑是否有一天她也會就這麼停留在不見光的地底。

「這樣啊。狀況我大致明白了。不過,恕我直言,在我看來妳非常清楚自己當下的狀況與成因,假如有那個意思,還是一定程度能診斷自己。最起碼,都特地花費寶貴的休假走進同業的診間了,總不是只為了解決失眠的問題吧。」

穿過日光燈照出的蒼白,她發現面前院外的世界是另一片蒼白。最初踏進這扇門時還是晴朗的深秋午後,如今已經是下起濛濛細雨的初冬時節。離開暖氣的恩惠,撲面而來的風有著確切的寒意。

想來雨剛下不久,柏油路面甚至還沒濕透。雨絲非常細,她放棄了撐傘的念頭,套上掛在胳膊上的風衣外套,走進雨中。中長版的衣襬讓風吹得輕輕擺盪,那長度與感觸給人一種自己正穿著醫師袍的錯覺,她決定下次來時換件外套。

「──所以說,實際上妳到底想向我尋求什麼協助呢?」

她們今日的對話以這個問題,還有她的沉默作結。快步穿過微雨,走過寥落的停車場,迅速抵達自己的車旁,插在風衣口袋中、早早掌握到車鑰匙的手正要按下車鑰匙開鎖,卻不意見到倒映在車身上,自己佇立在雨中的身影。

車身被雨洗過,浮在冷亮的夜藍色上頭,凝結的雨珠透著光。就像她離開前,朵蕾米.蘇伊特注視她的雙眼。

稀神探女開了車門,坐上駕駛座。之後又隔了好一會兒,車才終於發動。



〈3〉



坦白說,現在,她覺得非常、非常,非常傷腦筋。

乾脆打開天窗說亮話也無妨。她,朵蕾米.蘇伊特,作為一個絕贊執業中的身心科醫師,其實從來就沒有醫好什麼人的打算,她有這樣的自負。她一向主張自己只是想點辦法把來到她面前求助的人放到相對適合這個世界的位置上,讓對方好過點。是不是真的曾經醫好誰她還真不敢斷言。

病沒有這麼簡單。人沒有這麼簡單。最重要的是,世界沒有這麼簡單。理所當然懷著獵奇的一面,當世界不想一個人這麼好過的時候,那就真的是沒那麼好過了,藥石罔效。起碼她自己這麼相信。

「呃,這還真是……」

所以,當近日最令她感到棘手的患者在約好的時間踏著冬日暖酥酥的陽光踏進診間,高挑的身姿還是端正,但整個人散發的氛圍和溫度莫名貼近赤裸裸攤在冬陽下融化、蒸發殆盡的白雪,好像很勉強才能維持應有的形狀坐到她面前時,朵蕾米不由得端起馬克杯稍微沾了點水,這才說:

「超乎預期啊。」

那雙紅瞳覷了她一眼,顯然明白自己的狀況,也不反駁。她忽而發現這就是矛盾之處:大部分時候她當然希望患者對自己的狀況有所認知,商量起來會容易很多;但面前這個人對自己的狀況認識得太清楚,基本上有本事和她做出接近或相同的診斷,有時候甚至就這麼自己達成結論。

──重點(同時也是最惹毛人的點)是,她無法反駁。

「不,其實這兩週以來的睡眠狀況還好。這和失眠沒有關係。」
「但妳的樣子看起來跟良好的睡眠狀況完全無緣呢。」
「……不能睡和睡不著是完全的兩碼子事吧。」

的確,那雙失去氣力的眼睛充斥的並非先前那種無眠的神經質,而是筋疲力竭的消耗。確定這一點以後,朵蕾米忍不住要想,與其花時間來這裡找同業諮商,她總覺得對方單純更需要關掉手機或斷絕一切通訊手段,不受打擾地爆睡一頓。──雖然她曉得不可能。再怎麼說,對方也是醫師。

「也就是說,今天的話題要變成『不能睡』的理由了嗎?」

說到這裡,那張總是有些欠缺情緒和生氣的臉龐首度出現了陷進思索的神情。之所以明白她正在考慮的另一個原因是,她纖細骨感的右手又下意識地抵到了唇畔,一會兒後朵蕾米聽見她輕輕吁了口氣,接著就從那些白皙細長的指頭下,平靜地傳來她淡然的陳述:

「最近收了一位解離症患者──」

她說話時,聲音和內容都非常簡潔平淡。儘管不時會皺一下眉頭,在恰當的時機進入短暫的淺思,然而朵蕾米可以從她流利扼要的解釋中讀到一種不著痕跡的小心,醫師的專業讓她在說明時確實地避開了那些事關患者隱私的部分。

奇異的是,就在這樣說話的過程裡(她不大插嘴,只應聲,事到如今她已經曉得面前這個人不是她能隨便插嘴的對象),原先覺得對方好像極其勉強才能維持的形相慢慢鞏固起來,有點像甦醒的進程,而那逐漸固著下來的印象果然還是和這個地方非常地合拍,差別只在她不再像初見時那樣感到莫名。

為什麼呢?現在這是愚問了。來到這裡被診斷以外,想必她更常做的事是在這種地方下診斷,當然和身心科這個地方非常合拍。

花了點時間聽完來龍去脈,話題告一段落時正好是陽光能從窗外遍照進來的時段,蒼白的瀏海後方,那雙無眠的紅瞳靜靜地反射著金色的日光,泛著薄薄一層惺忪,意外使沉默也顯得安然。

「妳現在,」朵蕾米說。「看起來好多了。」

然後那隻抵在唇畔的手悄悄地放下了,或許是抵達了某種結論吧。那雙交疊的修長雙腿在沉默裡調換了方向,又隔了一會兒,她才聽見對方開口。

「──大概,我只是想要有個聽得懂的局外人聽我說而已。」

天氣很好,陽光晴朗異常。那張在日光燈下無論如何都顯得淡漠而失色的臉龐,似乎到了這個時候才終於在陽光下清晰地鮮明起來,纖細而淡然,一張冷靜、透徹的,醫師的臉龐。

啊啊,從那一瞬間她就有預感。這下是真的傷腦筋了。



(To be continued.)



好,我就看是我先寫完還是我先被憑依華打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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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作者| Nowhere 發表於 2017-12-7 10:33:33 | 顯示全部樓層
〈4〉



不知道這麼形容精不精確。睜開眼睛的瞬間,她本能地知道自己回歸了某條安全的界線以內。

清醒過來時,那是種如常的感覺。並不特別清爽明晰,卻也稱不上模糊或疲憊。就是睡了一晚,不格外深沉;亦不致有睡和沒睡一樣,好歹算是曖昧的休息。她已有一段時間不曾在這麼一般的狀態中醒來。

她想起原因:昨晚忘了吃藥。吃藥的時候,那種入睡與醒來的感覺截然不同。最後的半顆安眠藥應該還好端端躺在藥盒裡。然而當下比起這件事,她難得有股衝動,想不顧一切重新埋頭倒進被窩,延續朦朧的睡眠。她現在正在安全圈內,不特別好,不特別壞,所以這個認知應該不是什麼錯覺。

──啊,不對。今天約好了回診。

可能是氣溫突然溜滑梯,也可能是昨日下班前終於得以送棘手的病患出院,又或者兩者兼有,她一度認真地檢討了翹掉回診繼續睡的可能性。但這種選擇某種程度上彷彿也在踐踏自己的專業,到頭來放任自己磨蹭了一會兒,她還是下了床。

應當去說說話,的確有個出口存在於那個地方。含進本日第一口黑咖啡,隨意翻著報紙的她想起昨日的近暮時分,在友人的陪同下沿著走廊漸行漸遠的背影。身後猶能聽見近來被對方整得人仰馬翻的學弟妹和學生們如釋重負似的低語:「聽說原因是嚴重的家庭暴力……」

當時她輕輕敲了敲板夾,竊竊私語識相地停了。出院前對方和她對上的眼神其實非常平靜。倘若真要說她們之間有什麼不同,她會回答:起碼她還擁有說話的衝動,仍能感覺自己需要聆聽和交談。

所以最終她留在了那條安全的線內。

「嗯──聽起來狀況挺理想的。不過在進一步討論任何話題前,能不能先容我確認一下:妳剛剛非常直白地招認了自己昨晚忘了吃藥嗎?雖然是最後的半顆。」

大致陳述過近況,探女習慣性換了交疊的腿,又頓了半拍,這回讓背脊貼上診間的椅背。姑且無論是否要長談,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總是不差的開始。相對地,聽她說話時一向目不轉睛的朵蕾米瞇起眼,神情倒沒有語氣聽起來那麼愉快。

「對。因為我也不喜歡聽見病人對我這麼說。」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朵蕾米非常露骨地拄起頰──記憶中大概自回診第三次起,對方面對她的感覺與其說是醫師與患者,毋寧轉變成了更貼近同事間的閒聊,但她並不排斥──嘆了口氣,然後轉向面前的螢幕,無意識地輕叩著鍵盤上蓋。

「所以呢?希望我繼續開藥給妳?或乾脆停藥試試?」
「不覺得自己對藥有什麼制約,停藥試試吧。」

擊鍵的聲音飛快地響起。挾在打字的過程間,朵蕾米盯著螢幕,說:

「無論如何,總之似乎還是該說聲恭喜?起碼就我來看,出院對醫師和病患雙方而言都算好事。」
「……雖然我認為她大概早晚會再回來。」

她一直覺得朵蕾米.蘇伊特的情緒不太容易捉摸。然而那雙從整齊的醫師袍與襯衫袖口伸出來的手,大致上仍比那雙深幽、彷彿隨時準備好要窺視的夜藍色眼睛要來得坦白一些。那隻手在敲下ENTER以前,自然地、明確地,停頓了一會兒。

「換言之,我應該解讀成妳也早晚會再走進這間診間的意思?」

視線一鼓作氣猛烈起來。就是窺視。在一名身心科醫師半開玩笑的笑容前,另一名身心科醫師不由自主地蹙起細緻的眉心。

「──事實上,我不覺得我有妳想像中的那麼需要妳。」

窺視的目光不期然地搖動了一下。訝異持續的時間非常短,幾乎是即刻被另一種興味津津的眼神覆寫,明目張膽地朝著她來。

「執業這麼久以來,我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說。」
「妳似乎非常享受被患者尋求的感覺呢。」
「某種意味上,我認為這可以和我看重自己的職業劃上等號喲。」
「是嗎。」

她低下頭。落在腿上的手機毫無反應,沒有未讀的燈號,沉默的螢幕反映著她淡漠中略帶困惑的臉龐。

「作為一個身心科醫師,我寧可自己不那麼被需要。」

她說。同時感覺自己在那條安全的線後,又謹慎地、穩妥地,離就在面前咫尺的深淵更遠了一步。



〈5〉



分別發生在一個冷天。

隆冬時節,天色暗得很早。等她下班走在回家路上時,街燈和車流已將城市照得明亮而輝煌。不過寒意濃得連溫暖的燈色也無法稀釋,朵蕾米縮起脖子,將凍得發紅的鼻尖盡可能湊近圍巾,不必拎公事包的那隻手則索性直接插進大衣口袋裡。

厚重的衣物,圍巾,自衣襬下延伸出來,行走的步履。燦亮的燈照間,深埋在嚴冬的夜中,往來的面目看上去各自深刻,也各自茫漠,或者應當形容成某種距離一致的模糊。所有擦肩而過的人們都獨一無二;但同時所有擦肩而過的人們亦無甚區別,以致她想,今日最後在診間裡告別的那張臉龐,那纖細的身影,最終也將成為那些無甚區別的一部分嗎?

首度在診間裡面對面坐下以來,她們通常半個月見一次面。這微妙的間隔令她不知道該認為這段醫病關係的結束是毫無預警,或早有預感。幾乎就是日光消失的時刻,對方推門走進診間,整體感覺比今日的氣溫還可親一些,瞳色比暮色沉靜,不,可能要更鮮明一點。

纖細的身影坐到椅上,再來對方會交疊雙腿。然後將背脊貼上椅背,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一切的舉止確實如她預期,視線停在對方線條漂亮的膝頭上時,她想:最早進診間的時候,對方規矩的背脊一刻也不曾貼上椅背。

於是朵蕾米便曉得,大概,這就是最後一次了。

電車減速進站時多少捲起了一點刺骨的風,她微微瞇起眼,望著眼前規律有序的上下車的臉孔。那麼稀鬆平凡、一成不變的日常風景,彷彿她不久前走出的診間才是另一個百般不可解的異世界;她忘了曾在哪裡聽過,大概是當年以一副菜鳥臉孔走進醫院裡開始實習時學長姐說的吧,最終會去選擇身心精神科的人,感覺起來都帶有某種特殊的頻譜。

她歪了歪頭,將自己也塞進那幅日常風景中。擠在車門邊,隨著輕微的搖晃穿梭過光亮的招牌與街景,她盯著窗上似有若無的倒影,想起方才她們最後的對話。走出診間以後,對方大概也將回歸到某個通常運轉的圈內,但她至今總算覺得自己不期然想起的那個說法好像有點道理,畢竟──

今天對方推門走進診間的那個瞬間,有種不可抗力讓朵蕾米清楚地意識到:她也許不會再來了,然而她果然還是這麼適合這個地方。對方也是擁有那種特殊頻譜的人。

不過,問題大概也就是,太適合了吧。

「最後,這是我個人的建議,也許不太動聽。不過老實說,稀神醫師,我覺得妳別當身心科醫師會比較快樂。」

而那股不可抗力讓她在對話的尾聲這麼說完,放下筆的同時,那隻正要伸向診間門把的手停了。端正的背影看上去也許是在思索,當然一切只是她的猜測,畢竟那纖細高挑的身影始終沒有回頭,頓了半拍以後,留下這麼一句話:

「我以為我們的工作,就是在見證一個人即便失去快樂,而依舊能生活下去的樣貌。」

門把扭轉的聲音響起,直到被門板阻絕的短暫片刻間,那抹頭也不回的高挑背影,朝外行走的步履,都讓幾乎她失去言語。

夜藍的眼睛在夜藍的天空下安靜地觀望,那是她長久以來的習慣。她完全可以想像得到,對方那抹離開的背影、那樣走路的方式,即便穩妥地融入日常中亦仍是特別的,舉目所及,她甚至找不到任何類似的畫面。

她終於明白自己那個當下的失語是某種失落與悵然。但,為什麼呢?回家的夜路上,漸漸把明亮的街區拋在身後,她抬頭望著住宅區疏落的街燈,沉沉思索。

從熟悉的明亮一頭闖進熟悉的薄暗中,對朵蕾米而言這就是到家的過程。反射性地按下客廳的電燈開關,隨手將公事包扔到沙發上,通往陽臺的落地窗映出她整個人冷得縮起來的模樣。不自覺地,她停下手。

陽臺,對耶,不正是陽臺嗎。她想到了。

那種感覺就像在陽臺上偶然發現一隻受傷的鳥。收容對方,觀察、照看的過程中以為建立了某種類似豢養的關係,不過痊癒以後還是頭也不回地振翅離開。

但真要說起來,對方給人的印象不是任何一種會普通地因傷落在陽臺上的鳥。是呢,整體有種很白的印象,然而一點兒也不像白文,太嬌小可愛了,也沒有那麼安於豢養,要更野生一些。那麼蒼白、纖細而修長的樣子,鶴嗎?不,又太喜氣了一點。

噢,她知道了。是鷺吧。

回過神來,明知道外頭冷得要命,她人已經開了落地窗,站在小小的陽臺上。想當然耳,不會有什麼受傷的鳥落在這兒,更別說是鷺了,那是鄉下地方才見得到的風景。反正她現在認為這聯想很不錯,對,就是鷺。

可惜已經振翅飛遠了。正這麼想時,彷彿某種遺物,眼前掠過輕盈的細影,白花花的,落到她凍得略紅的鼻頭上。她伸出手,下意識地仰望夜空,忍不住苦笑。難怪從今早起就冷得要命。

下雪了。

機會難得,這城市的雪並不是那麼常見,她在陽臺上稍微站了一會兒。只是不出多久就敵不過冷天,速速躲回屋內,果斷按下暖氣的開關。換下工作時拘謹的襯衫、領帶和窄裙,套上便服,她總之先伸了個懶腰。

「好啦,今晚吃什麼好呢?」

這麼嘀咕著,朵蕾米開了冰箱門,彎下身,往冷藏庫內窺探。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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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作者| Nowhere 發表於 3 天前 | 顯示全部樓層
〈6〉



把一個已經太乾淨的地方,再收拾得更乾淨一些。

那就像動身離開前的一種儀式。公私皆然。首先將手邊的病人盡可能地處理到一個段落;把待辦與注意事項逐一交代給學弟妹或學生,同時把這群即將約有一個禮拜群龍無首的病人和年輕後輩託給同事照看;解決其他瑣碎的行政雜務;抽空讀一讀期刊和論文……她知道自己是構成這個有序的地方的要素之一,所以,暫時離開的空檔裡,依然肩負著維持這份有序的義務。

接著是預計也得跟著閒置一週左右的房子。其實她平時便已幾近本能地依循著「所經之處必恢復原狀」的原則,彷彿放眼望去整齊而一絲不苟的風景正是這個家只豢養著她、專屬於她一個人的證據。離去以前的清理就像一種事前確認,確認歸來以後,這裡依舊完全屬於自己。

出國開學術研討會兼休年假總是這麼一回事。為了休憩,於是變得更加忙碌。她因而掙扎過是否安排在這個時候休年假,在看到這回公差的地點足足要橫越一個太平洋的時候,幾經猶豫,還是提出了休假申請。

不知道是不是好事。破天荒地,最近這半個月以來,她幾乎夜夜沉眠到天明。下班到家幾乎筋疲力竭,連思考的力氣也闕如。

所以,指尖拾起那寥寥幾張藥單與輕飄飄地壓在上頭,裡頭只剩半顆安眠藥的藥盒時,稀神探女第一時間的感想是:其實也有忘了恢復原狀的地方。

她不自覺地翻了翻藥單。自己平日也看得頗慣、深明藥效和副作用的藥名羅列在上頭,一張翻過一張,無預警地,對方最後臨別的那一句話從心底浮現:「我覺得妳別當身心科醫師會比較快樂。」

她忽而覺得,當時是否申請年假的猶豫似乎總有一部分是自此而生。好像她擅離了崗位。好像她中途脫逃。好像她無意識輸給了那句話。在那雙紺藍色眼睛的窺視裡,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萌生的,莫名其妙的賭氣。

但再怎麼說,這已經脫離了醫與病的範疇。她很清楚地知道這點,而科內希望她遠赴太平洋彼岸參加的學術研討會如今來得正是時候。

數個月過去,從初秋到冬末,不再無端焦慮,不再失眠。她想,的確是該以患者的身分和身心科道別了。有種說法是,身心科或精神科醫師才沒有和病患「聊天」的興致──箇中原因很複雜,不過她個人基本上是認同這句話的。單純論「聊天」而言,確實是這麼回事。

結論是,她劃下界線,到此為止。

平心而論,她覺得對方大概正好相反,是熱衷於對話的那類人。她的確也曾在彼此的會談間感覺自己終於得以喘息,得以找回應有的樣子。諷刺的是,原來一個不怎麼想多話的醫師,到頭來也有亟需說話、必須說話的時刻。

縱然她回想起那雙眼睛注視著自己的方式,其實就像面對著一個深淵談論另一個深淵時,依然無法遏止的,說話的必要。

然而,這件事無法在身心科的診間裡獲得根絕,她知道,對方想必也知道。起碼她不再失眠,最終懷著和造訪時相比正常運轉、不特別好也不特別壞的機能,在彼此的認可和共識下走出了診間。總歸就是這麼一回事。

她盯著那疊藥單,又是一陣躊躇。末了還是將紙再理得更平整些,依日期排序,找了個適當的抽屜收好。藥盒自然也有原本應當歸位的去處,問題是裡頭的半顆安眠藥。餘光覷見暫放在沙發上的公事包,意識到的時候她已經開了公事包的拉鍊,將藥盒放進裡頭。

把家裡徹底清理過,再確認一次清單上的公私待辦事項都已俐落槓上完成的橫線。丟完能丟的垃圾,從回收場漫步回家的路上,她從住宅區並不寬廣的街劃間仰望天空。天色並不理想,灰濛濛的,她惦記著出發前應當再看看兩地的天氣預報。

開門進屋後,她倚著門板,環顧室內。稱不上是忙碌後的充實感,也稱不上是休年假的期待。盯著擱在門邊的行李箱,她只是想:這樣就告一段落了。

最後的關門是出發日下著雨。

不過,對於從家裡開車出發的她而言,狼狽亦僅止於從停車場拉著行李箱衝進大廳這一段路。確認車門好好上了鎖,她將鑰匙扔進風衣口袋,拎著公事包和行李廂匆匆邁開腳步,臨去前回頭又看了一眼,夜藍色的JAGUAR在疏落的雨裡安靜地反映她漸行漸遠的身影。

到櫃檯報到後,託運完行李,快速出了關到候機室的路上,她買了杯熱咖啡。一面滑著手機,一面喝著咖啡的空檔間,落在玻璃帷幕上的雨漸漸大起來。她攏了攏風衣領口,在杯口沁出的溫暖薄煙間抽了抽鼻。

一會兒後,班機在雨中的跑道滑行升空,那樣子就像一隻白鷺振翼,自泥水間低掠起飛。



〈7〉



朵蕾米.蘇伊特不相信命運。

因此在冬日的尾聲,迎著稀薄的陽光,伴隨鞋跟叩地的清脆聲響走過寒意依舊凜冽的街區,懷著春天恐怕還有一段距離的感慨,踏進另一家醫院的大門,轉開事先約定好的身心精神科會議室的門把時,她認為一切都是基於她的自主意志及選擇後的結果。

約好的人已經等在會議室裡頭,進門的時候,空著的對座桌上,茶煙正從杯口裊裊升起。座位上的身影乾脆地從螢幕上抬起頭,把手機擱到一旁,說:「朵蕾米.蘇伊特醫師對吧?請坐。」

面前對上眼的那張臉龐出乎意料地年輕,不過這只占朵蕾米感興趣的極小一部分;她感興趣的更大一部分是,那雙氣定神閒、色澤彷彿當前這個季節的霜夜的眼睛裡,在溫和沉穩的深邃後頭,某種讓她直覺感受到近似同類的頻率。

一種,啊,就是這種人。大概會相處得很愉快的,頻率對上了的直覺。

「那麼,蘇伊特醫師,雖然先前有過幾封信件往來,但這樣見面還是第一次呢。請容我重新自我介紹──」

據說是院長。不,應該說,這位意外年輕又從不經意的小細節裡(好比說仔細編成辨的銀白色長髮、乾淨整齊的白袍、直到最後一刻才從手邊挪開的手機、先前往來過的信件的內容與回信時間……)透露出工作狂氣息的,不折不扣就是擁有這家醫院的醫生世家出身的天才醫師,院長八意永琳。附帶一提也是想挖角她的本人。

一開始收到信,坦白說她並未浮現太多特別的想法。畢竟又到了這個季節,畢竟兼職或職場的轉換在醫業從不罕見;頂多是對自己執業的成果居然也值得赫赫有名的私立醫院特地來挖角有點感觸。

其實她對現狀沒有不滿,然而這和一個人要不要追求更好是兩碼子事。朵蕾米奉行不渝的信條之一是人應當對自己誠實,所以,在稍後往來的信件中看到「成立睡眠醫學中心」這個關鍵字時,她無比誠實地、盛大地,感到動心。

想得起來的,想不起來的。那些從無眠到安睡的臉龐掠過眼前。其中有誰曾向她說過,寧可自己不那麼被需要,驚鴻一瞥般,然而這個當下她多麼想回答:「正因為迫切地被需要,所以我如今才坐在這裡。」

直到結束一場愉快的面試,沒有什麼罣礙地順利和永琳達成共識,穩當地握住彼此的手,先後走出會議室為止,朵蕾米始終是這麼相信的。

春日還有點遠的午後,朵蕾米跟在年輕的院長洗鍊的步履後頭,在不久的未來即將成為自己新職場的環境裡走動。來時的陽光有些稀薄,卻還是大把大把地從窗外照進院內,以院內位置而言偏高的整個樓層顯得清爽而明亮,遠離蒼白的氛圍。暖氣的溫度適中,大衣攏在手上還稍嫌有點熱。

一切看起來都很理想,包括院長那隻毫不造作地插在白袍口袋裡的右手也是。

她跟在永琳身後,不著痕跡地理了理領帶,興味盎然的視線不忘逐一溜過自己在意的地方。但說穿了,總歸也就是這樣了,要不還能怎麼樣呢?就是一家醫院啊,各種意味上痛苦的人所出沒的場所。

──她覺得對方是痛苦的人。但沒有想過,同樣出沒於這個場域的自己,有朝一日或許也將入列,作一個痛苦的人。

剛經過一個轉角,幾乎忘記永琳還走在前方,朵蕾米不自覺地停下腳步。在這個彷彿刻意驅逐了蒼白的場所,蒼白依舊是存在的,甚至異常鮮明。就在廊下,背著淺淺的日光,影子削得細瘦而長,恍惚讓人以為是一隻白鷺停棲在那裡。

果然還是有種獨特的淡漠感的一個人。然而比起最初見面時,那種淡得整個人彷彿要失去邊界的樣子,簡直完全相反。那股淡漠感有稜有角,擁有明確的輪廓和溫度,她想是因為對方身上那件白袍的關係。太乾淨了,沒有任何不協調之處,強烈得讓人幾乎要起雞皮疙瘩。

原來居然有人是這麼適合醫師袍的嗎?

右手拿著板夾,左手則抵在唇畔,還是那麼纖瘦骨感的一隻手,那是她思索時的習慣。惟獨那對若有所思的紅瞳稍稍沾上了一點日光,在淡漠間剔透明晰地微亮,彷彿來自深淵的光。

然後她說話了。說話的模樣恰到好處地冷靜而有序,莫名有種奇異的力道。朵蕾米無法聽見她和身旁的同僚對話的內容,只是確信:對方毫無疑問是名身心精神科醫師。應該說,她覺得大概很難找到比對方要更相應於這個身分的人了吧。

「……怎麼了嗎,蘇伊特醫師?」

察覺身後的腳步聲停了下來,永琳回過頭,出聲呼喚。事後回想起來,朵蕾米其實不太能想像那個當下,自己的臉上究竟是什麼表情。畢竟她哪有時間能想像什麼呢?

一眼,真的就是一眼而已。

「啊,不。沒什麼。總之,屆時就請多多指教了。」

她聽見自己盡可能別結巴地作出本日最糟糕透頂的回應,但一樣無暇多想。她是因為自主意志及選擇才會走在這裡的,至少她直到這一刻以前都還這麼想;朵蕾米.蘇伊特不相信命運,至少她直到這一刻以前都還這麼深信不疑。

然而,此時此刻,她想的是:啊,糟了。這就是所謂的那個吧,那個。怎麼想都是那麼回事。……嗯,該怎麼說呢?

欸,朵蕾米.蘇伊特醫師啊。失眠症還有辦法可想;相思病是無藥可醫的。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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