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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 [青年黑傑克|百寶] 迤邐此夜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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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penthes 發表於 2017-8-11 21:03:08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CP:百樹丸雄X寶

※青年黑傑克漫畫原著衍生,與動畫劇情有些許出入,這是安利之作,我把原作的劇情和台詞也寫得很詳細,就算沒看過動畫漫畫也請安心服用。

※前期看似有Boy沒Love,但本質還是談戀愛。

※角色與光輝屬於他們自己,OOC和缺陷屬於我。

  很久很久以前,但也並非很久,大概是在六十年代左右的事,那時代是二戰後劇烈動盪,並走回繁榮的黃金時代,說來慚愧,身為帝都大學病院最受矚目的外科醫生,他本該一步接一步地走到最耀眼的位置,就像他一路走來時一樣。

  海量的整容外科知識,對於義肢器材研究的天賦,精湛的手術經驗與技巧,甚至是俊逸的外表,敏捷的身手,好像上帝在萬千凡庸醫學生中獨寵了百樹丸雄這個人,賦予他領導下一個世代手術人才的重責大任。

  他參與過許多被國際媒體譽為奇蹟的手術,同輩都認同他會是使旁人黯然無光的烈陽,但每個人終究都是被上帝咬過一口的蘋果,只是這一回上帝祂老人家張嘴的速度慢了些,那張血盆大口來得緩慢尖銳,又蒼白狠戾。

  祂這一咬,就咬掉了這位明日之星修長結實的四肢,那雙渴望動手術治療所有病人的手被扯得支離破碎,接不上,也縫不起來。

  當時日本還沒有第一位坐在輪椅上開刀的外科醫生,更別提是連手都沒有的外科醫生,百樹丸雄人不像人,鬼雖然沒有腳,起碼還有雙可以掐死人的森森雙手,所以他身在十丈紅塵裡就是個怪物,尋常人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

  好在脊髓和內臟安在,他能夠平安地過完下半生,但也僅止於平安,他走不上神醫的地位,負擔不了醫界重任,像帝都大學附院這樣的著名大醫院,聘請的只會是最頂尖的一線醫生,而百樹丸雄四個字從此被除名在班表上。

  他流浪到了本越大學,不只是帝都人,連本越自己人也稱這所大學為三流的垃圾,但百樹丸雄無動於衷認真地教育醫學生和實習醫生,他縱然無法再上手術台,那顆腦袋裡裝的知識卻是一份財寶,起碼在那個還未有網路搜尋引擎,只能從書本汲取醫學知識的時代是如此。

  這過程說起來好似輕描淡寫,就只是一段別人經歷起伏的平淡故事,但實際上百樹曾經為此深深崩潰過,就好像是一隻小麻雀再也張不開翅膀一樣,他怎能不沮喪,他有那麼好的將來,成就了夢想後卻被硬生生拖下高臺,他當真是傷心徹骨。

  可惜百樹丸雄其人相當可怕,他有著你我都有的肉體凡胎,但他的人生卻不是一盞燃燒後熄滅,又補上燈油續燃的燈燭,如此反覆遲鈍,百樹丸雄的意志就和太陽一樣,炙熱到能夠燒乾人的雙目喉嚨乃至四肢百骸。

  他迅猛地找回生存的節奏,從此他對義肢的研究更加深入,極其認真地工作,只要能身在這冷酷的醫界就足夠了,他唯一的念想就是拿起手術刀,切離,縫合,治療。

  他整個人就像是會發光一樣,燦爛奪目,即使已經走到這種地步,他身上那股源源不絕的力量相當狂野絢爛,他總能帶上笑容,溫柔地對待每個人,沒有遷怒,只有偶爾的愧對。

  其實百樹丸雄這樣的前任菁英,還有個嬌俏可人的未婚妻,他的未婚妻也是個殘疾人,她的右手截肢後,戴上了百樹為她設計的裝飾型義肢。本來這對金童玉女,是女方高攀了,但現在看來,連百樹如此樂觀的人,都自覺配不上對方,更別提是未婚妻的父母了,哪家的父母會期望自己的掌上明珠被一個不三不四的怪物叼了去。

  他們總是無法門當戶對,以前是,以後也是,只是能與百樹這種男人相處的女人自然不是尋常人,她看起來總是纖細柔弱,好像說話大聲點就能嚇哭她,可她真實上卻是個堅強又固執的女人,一個太好的女人。她未曾放棄過百樹,她的愛慕是那樣濃烈撩亂,她對百樹的執念與熱情,成就了她自己在人性上的偉大。

  在她的意念下,百樹去見了岳父,實際上,那一日他是很緊張的,既緊張又帶著一股倦意,他不曉得自己還能燃燒多久,愛情這種東西比血緣更加沒有依據,他的昔日同胞與上司將他逐出頂層的醫界,如今,百樹又開始恐慌不已。

  然而,他有多恐慌,就有多勇敢,只要他的未婚妻不放棄他,他就不會辜負她,因為他有太多愧疚,也太需要這份不會輕易動搖的愛意了。

  能生養出未婚妻的男人,自然心性上也是不簡單,即使女婿身殘至斯,他依然極為重情義地說:「你給了她一隻手,找回了她的人生,而今就換我們來找回你的人生了。」被咬掉的那一口果肉,好似又開始汲取了營養,慢慢地生長出一層新鮮的骨血。

  他們不只訂下了婚宴地點,百樹也開始思量起了新念頭,他的念頭始終都只有那麼一個,重新握住手術刀。

  他現在作為本越大學醫學部的聘員,專門開發義肢,他握有的知識何其強悍,百樹丸雄如此樂觀純良,自然也設想別人沒有城府,聽到百樹要結婚找回人生的消息,他的朋友應該也會替他快樂。

  所以他回去了帝都大學,找上了他的昔日同窗,他的近人,寶。

  當百樹坐著輪椅進門時,寶的右手上正拿了一支棒棒糖,左手插在口袋裡,翹著腳看向落地窗外,好似在思考什麼,又什麼也沒想,兩鬢的黑髮高高地翹起,白大衣也整齊地穿好,顯得腰桿勁瘦結實。

  「百樹!好久不見啊,有什麼事嗎?」寶漫不經心說著,確實好久不見了,帝都人不待見百樹,百樹自然是知曉自己對帝都無法做出貢獻,也很少回到帝都大學。

  況且寶也稀少主動聯絡百樹,他們從前便是如此,聯繫好似藕斷絲連,原先在醫學院時沒這麼誇張,但百樹著實太受歡迎,即使經常走在一起,實習醫生的寶必須去應酬來取得機會,認真接觸醫院裡面的大人物,作為一名外科醫生,寶卻避免不了酒精,甚至染上了菸酒癮,幸好他的酒癮不嚴重,只是勞累或愁慮時才會喝上幾杯威士忌。

  「我想讓你替我動手術。」百樹說,他的目光充滿了熱情和希望,令人感到刺眼。

  可他不過就是個殘疾人。

  百樹帶來了一張設計圖,他的才華側漏,不再只是尋常假手的結構原理,這份設計精密地將機械埋入體內,讓骨骼與電極來引導他做出更細緻的動作,好比開一台手術,他那雙曾經引領同儕的奇蹟手指,即將死灰復燃。

  「寶,這個手術我想讓你來做!」百樹興致高昂地說,他仰頭直直看著寶的黑瞳眼底,說:「我很相信你做為外科醫生的技術,如果是你的話應該沒有問題!」

  「百樹你是認真的嗎?你瘋了嗎?」寶不敢置信地驚呼,他的右手壓在那張設計圖紙上,卻覺得彷彿是按在了滾燙的平底鍋上,讓他又抽回了手。

  「當然!」百樹嚴肅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這個手術如果成功了的話,我就能和出事前一樣醫治病人!手術無論如何都要進行,我想和過去一樣做一名外科醫生!」

  百樹的義肢高高舉起,但恍惚間,寶卻透過那對假肢看見了曾經的那雙手,那雙壓得他喘不過氣,卻又溫柔至極的雙手,輕輕搭在他的肩頸上,修長細緻,骨節分明,手掌略薄,卻極為敏銳。

  他當真是恨透了那雙手。

  「真是愚蠢!」寶咬牙切齒地低下頭,而百樹意料以外地抬頭,震驚地問:「你說什麼?」但他的疑問和眼底的不安與動搖,卻讓寶找回了主心骨,寶毫不留情地說:「你明明知道還要說這種話嗎?如果真要做的話,這可不是一場小手術,術後感染的風險將會非常大,而且這麼複雜的動作構造根本沒有可行性!」

  「這已經稱不上是一場手術了!這是人體試驗!誰會做這種只有風險的手術,就算是我也不會!」寶指著百樹丸雄吼道,百樹那雙不安受挫的雙眼讓他窒息,也令他感到一份快意,他何曾體驗過這種快感,彷彿能令人喪失理智與矜持。

  「求、求求你——你可是和我從學醫開始時,就一起在這條路上前行的摯友啊!這個手術我能拜託的人只有你啊!」百樹伸手想去拉寶,從前他的身高比寶略高一點,而如今卻只能坐在輪椅上仰望著寶,百樹丸雄苦苦哀求著。

  而寶被他哀痛的神情給嚇住,他不敢置信地低喃了一些話,寶從未想過,百樹怎會如此看待他,將他看待得如此之重,寶忽然生起了一股怒意,也不曉得從何而出,又因誰起,他拍開那隻即將碰觸到自己的假肢,叫著:「不行、不行、不行!你給我適可而止一點!」動作之大,他甚至不小心翻倒了咖啡杯,浸濕了那張精緻巧妙的設計圖紙,寶的手微微顫抖,怎樣也按耐不住那種刺激,一名優秀的外科醫生,直到入夜以後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手抖。

  他將雙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冷著臉斜睨著百樹,寶疏離冷硬地直道:「做了這種手術要是被人知道了,被剝奪醫生執照就已經算是輕的了,對不起啊。」他好不容易有今天的地位,斷然是不可能賠進去的。

  他看著百樹絕望地轉身,駝著背,不似來時的意氣飛揚,輪椅上的人以一種不遜於一醒來得知自己四肢截肢的悲慘走遠,寶站在落地窗旁,一直到再也看不見百樹的身影。

  寶不禁想著,百樹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竟然認為自己會冒著各式各樣甚至使百樹死亡的風險,去幫助他進行這種驚世駭俗的手術,別說是摯友,就算是子女也不見得願意背負這種事,對百樹而言,自己的定位到底是什麼,能夠讓他把自己的下半生、性命、將來乃至一切,都送到寶的手上揉捏。

  他們不過就是同儕罷了。

  「我聽到了哦,百樹這個傢伙到底在想什麼?」門後走出了一位醫師,寶這才忽然想起對方方才一直在隔間裡,他收拾了自己的情緒和表情,問候了一聲:「鯖目教授。」

  鯖目其人有著一雙好似無法對焦,又什麼角度都像在盯著人的眼睛,第一次見面時寶被嚇了一跳,好不自在地低著頭,反而是百樹鎮定又從容地和前輩鯖目聊起話來。

  鯖目走到寶的身後,雙手搭在了他的肩頸上,隔著衣物纖維傳來了重量與溫度,鯖目的手指很細長有力,適合替心臟做按摩,寶不自覺地神遊,看著落地窗外說:「雖然是一個過分的玩笑——但是我很同情他。」

  「哦呀——能從你嘴裡聽到同情這個詞,可真是——」鯖目知道自己這個學弟的個性,不免感到玩味,但鯖目的面上依然是面無表情,好像什麼也無動於衷,而寶沒興趣聽他奚落自己,直接打斷他的話頭,極其殘酷地說著:「真的很同情他呢,沒能死掉卻苟延殘喘下來。」

  是啊,如果百樹死了就好了,而今就不會有這麼多問題,也不會讓寶一次又一次如此厭惡,如此憤怒,如此焦躁。

  可惜百樹丸雄終究是百樹丸雄,這些大事一次又一次的打擊他,他跌倒了,但他從未被打敗,離開了帝都大學,他更加堅信自己的念頭與設計,他一定要重新返回手術台,他絕對不會放棄。

  這樣恍恍惚惚,從夢想成為現實,從現實變為渴望,又從渴望化為執念。

  當他不顧一切地打算為自己動手術時,他的學生間黑男闖了進來,知道他打算替自己進行這種精密的大型手術時,間黑男看著百樹的眼神好似看見了瘋子,又似看見了一名向死而生的舊時代武士。

  你究竟是想不辜負未婚妻,抑或是想找回人生,還是為了什麼?

  到底是什麼樣的執念,能讓人失了魂魄,毫無理智地進行一場堪稱自殺的手術。他的學生質問他,而百樹也只能回吼道:「我知道!但他拒絕了我,我只能自己做,只能讓它成功!」

  「如果連做外科醫生的資格都被剝奪,那我還剩下什麼!」百樹崩潰地叫道,而間黑男此生從未聽過如此尖銳憂傷的詰問,百樹丸雄這個男人,對於當上醫生的執念實在是過於深重了,間黑男不免深受撼動。

  他從前也曾經以為自己此生只能在輪椅上度日,甚至認為自己的人生已經結束了,為此想去尋死詐保還債,後來見了失去四肢卻依然樂觀活著的百樹丸雄,他感到偉大與羞愧,現在,間黑男更是感到他們是如此相似,卻又截然不同。

  他也是這樣啊,除了動手術治療病人以外,就沒有其他的念頭與長處了。

  「醫生,我來,讓我做你的助手。」間黑男一字一句地說,而百樹詫異地看著自己的學生,他知道對方是超級優等生,可不免感到不安,說:「要是洩露出去的話,你就——」

  間黑男不禁莞爾,百樹當初去找上那位好友時,可曾有一分見外,對於可能讓好友失去醫師執照,甚至是背負上殺人罪,間黑男不禁好奇起,被百樹這般交付重責卻又硬生生拒絕的人,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間黑男說:「所以說,情不得已的事總會發生呢,看來今天也是。」

  百樹不是沒有道德,只是人在自己最重視的事情面前,還要眷顧道德實在是過於困難了,百樹很快就妥協了,讓自己的學生來幫助自己進行手術。

  數日後,他們在間黑男的友人家中經營的診所進行手術,間黑男從旁協助,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百樹丸雄主刀,對方能被當作明日之星自然是真材實料,百樹的下刀極為完美,這完美或許有少數人能做到,但間黑男不清楚,這世間有多少人,能夠面不改色地切開自己的右腿斷肢,讓大腿骨裸露出來,在腿骨上頭穿洞埋入電極縫合。

  遺憾的是這場手術中途出了意外,手部義肢的固定出了鬆動,讓百樹不小心在切通管道時傷了大腿的大動脈,鮮血噴灑得四處都是,他縱然有精妙的技術,但在失血過多的情況下,逐漸失去對意識和假肢的掌控。

  幸虧他的學生間黑男將來是那位聞名國際的無照怪醫,進醫學院不過是為了取得學位和執照,實際上他早已握有不遜於現役外科醫生的技術,他俐落地替自己的老師止血並主刀,在見了學生嫻熟的技術以後,百樹安心地昏厥了過去。

  事情又順利了起來,百樹丸雄不只能靈活使用四肢,甚至能夠解剖屍體,全程只需自己一個人進行,無論是他的技術還是能力,已經都足夠頂上一名一流外科醫師了。

  百樹還等來了一場睽違已久的手術,當初解聘他的帝都大學,得知他又能夠主刀以後,便邀請百樹回去開一台大手術,他雀躍不已地告訴未婚妻這個好消息,並且決定復出成為外科醫生後,就進行婚禮。

  他帶著滿滿的興奮與期待回去了帝都大學。

  站在樓上的寶和鯖目也接到了這個消息,他們站在落地窗旁觀察著百樹進入校園,鯖目老樣子地揶揄著寶:「寶君,看到了吧,揣著曾經的夢想的回歸,捧著一束花去歡迎他怎麼樣?雖然輪不到我。」

  「哈?用不著。」寶冷淡地回應。

  當百樹上樓以後,鯖目作為教授走在前頭,而寶走在百樹身邊,寶的雙手慣性地插在口袋裡,隨興地說:「但是百樹,聽到大家議論紛紛你用假肢完成驗屍的事,我真的吃了一驚,沒想到竟然會有醫生接受你那亂來的手術啊。」

  「不,大家都不願意接受呢,我就自己一個人對自己進行手術了。」百樹說,當初他也只主動找過寶,在他看來,如果連寶都拒絕,那其他同事更是不用說。所以他後來才決意替自己主刀,若非有間黑男來當助手協助,他可能真的因為小意外而出血過多,孤獨地死在手術台上。

  不得不說,寶也算是百樹這份找死般瘋狂的推手。

  「開什麼玩笑——」寶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看見百樹的態度,他卻不免冒了冷汗,總有個聲音告訴他,百樹這個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只要百樹下定決心。而鯖目倒是想也不想就認為這是百樹在胡說,他從前便鮮少主動與百樹交談,反倒對寶較為上心,他覺得寶有意思多了。

  「鯖目教授,可以盡快讓我看一下,我負責的病患的診斷紀錄嗎?」百樹純良地問著,顯然他待別人真誠,便也認為別人會如此待他,這看法著實令鯖目百般不屑。

  「我不知道,你去問問多野教授吧。」鯖目冷淡地別過頭,而百樹聽了他的口氣,這才感到對方貌似不樂見自己,隨口說聲謝了便走遠。

  這之後,百樹替病患設計的手術方案堪稱完美,作為主刀醫師,他負責率領帝都大學最頂尖的一隊外科醫師,這過程讓百樹感到自豪雀躍,他終於要復出,重新執刀了。

  然而,百樹的手術資格還是被取消了。

  「為什麼?多野教授,確實我的身體況狀不盡人意,但是憑我的手術技術應該是不會出現失誤的,為什麼會這樣?」百樹找上多野教授,不敢置信地問:「對了,一定是有人忌妒這樣的我對吧!以前也有過這樣的事,有人對我的手法不滿嗎?是鯖目教授嗎?還是大剛——」他懷疑鯖目教授,懷疑大剛院長,卻沒想過還有其他人。

  「拒絕實施手術的可是患者哦。」多野平淡地打斷了百樹的話頭,拿著一張百樹進行解剖時,使用假肢的照片。「這種機械一樣的人類,手術讓他來做實在是太可怕了。」患者的話原封不動地將百樹重新打進了生命的谷底。

  他這般起起伏伏,得到了未婚妻和岳父支持,卻被寶拒絕進行手術,可後來又得到優秀的學生擔當助手,拿回了帝都的聘書,但如今又被驅逐醫界。

  即便是百樹丸雄,他終究也是人,百樹絕望不已地低下來,事情本來應該到這裡就結束了,他的外科醫生生涯徹底失敗,綁著帷幕的繩子也被鬆開來。

  可是過了一陣子,百樹丸雄接到了一件案子,一名刑警委託他進行驗屍,因為上次他的驗屍過程精湛地驗證了事實,所以這次這具無名且失去右臂的焦屍,也被送到了百樹丸雄的面前。

  「我認為這不是車禍事故,而是他殺,車牌號碼被抹去,沒有煞車痕跡,肯定是先殺了受害者再連車帶人推下山崖,引起的爆炸事件。」矮小的刑警精明地推斷著。

  然而百樹極為專業地說:「那是不可能的,手臂被割斷後會立刻大出血,如果是被擋風玻璃割斷的話,那時都應該還有生命跡象。」而他的學生間黑男也附和:「只要調查呼吸道黏膜的灼傷,和臟器的鮮紅色度變化,以及血液中一氧化碳、血紅蛋白和氧化氫含量的話,應該就可以知道燒死的並不是缺損的身體,而是完整的身體了。」

  「這樣說來,死者是因為車外燃起大火而燒死的嗎?」刑警問。

  「沒錯。」百樹回答,確認結果的刑警便準備回總部,可敏銳的刑警卻發現了其他異狀,刑警好奇地問:「百樹醫生,你的右手怎麼了?」而百樹丸雄有些不好意思地舉起手說:「體內的線路出了一些問題,所以我先把以前裝飾用的假手裝上去了。」

  「百樹老師,右手接合的部份讓我看看吧。」間黑男問,而百樹淡淡地說:「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做為替你做手術的人,術後情況我有點在意。」間黑男只以為他是客套,可當間黑男即將碰到百樹的右手時,百樹劇烈地用左手拍開了他,甚至大喊:「別給我多管閒事!」說完,百樹自己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大,他低頭說:「對不起,關於我的身體,我也在考慮以後的事,為了能夠自己維修管理自己的身體,我想先自己解決。」

  「我知道了。」間黑男平淡地說,似乎沒有多上心,畢竟他見過更不可理喻的病患,而百樹遠遠稱不上是歇斯底里。

  後來,百樹換上足部義肢,無須藉助輪椅便走上山,百樹找到了自己的師父,對方依舊在鍛刀,甚至頭也不回地說:「是百樹嗎?手術刀免談,我已經給你鍛過不少把了吧,別給我說什麼是這輩子難得的大手術。」

  「不,這次另有他求。」百樹說,而這個回答令師父意外地回過頭,神色凝重不已。百樹帶來了他祖父的遺物,那是一把從戰爭時留下來,世町政府的寶刀,相傳這把寶刀曾經葬送過四十八隻妖魔。

  「我希望你能幫我重新打磨鍛造這把刀。」百樹的語氣相當平常,好像是在纏著師傅替他磨一套手術刀一樣,老人不安地看向百樹,問:「我說,你是個醫生吧?」而百樹還是掛著那個純良微笑,問:「你想說什麼?」

  「你打磨這把刀,是為了拿來救人,還是說,為了用它殺人?」

  一切盡在不言中,昔日認為如果我的刀不能治癒我想救治的人,那我還要這把手術刀何用的醫生已然走遠。

  第二個發現異樣的人是百樹的未婚妻,百樹的手術資格被取消,無法重回帝都大學後,百樹鮮少歸家,甚至當她打電話去詢問婚禮場地事宜時,主辦方說已經被取消了。

  她曾以為,就算百樹回不去當外科醫生,他們也能好好度日,她愛百樹相當深重,可有什麼事情在她的意料之外走偏,然後走得越來越遠,令她揪心不已。

  自己最重視的人,不僅有所隱埋,甚至放下她遠走,這苦痛世上可有藥能治癒?

  諒百樹這般高明的醫生,也治不好心傷。

  帝都大學中,鯖目又去了寶的辦公室,寶正在舔著一根棒棒糖,看著晚間新聞,而鯖目一來直說多野教授去了羽田機場後,便失去行蹤了,寶記得多野在歐洲有一場座談會。

  他們本以為多野是去歐洲遊玩,但若是如此,也已經離去了兩周,再怎麼說作為帝都大學教授也不可能爽約了兩周,沒有任何的聯繫,寶不禁感到不安,他深思著,接著牙齒一使力,咬碎了棒棒糖,他咀嚼糖果碎片,這時新聞剛好播報了一則新聞。

  翻下山谷的車禍意外事件,使得駕駛被活活燒死,目前身分依舊不明,車輛型號為白色菲亞特一二五,鯖目與寶頓時站起身,詫異地看著新聞螢幕。

  因為多野教授的座駕,正是白色的飛雅特一二五。

  下班後,寶去了一趟警視廳,他找到了車禍案件負責人,那名刑警正是由百樹丸雄進行兩場驗屍的案子負責人,他迫切地想要結案,便問:「你有任何情報都盡管說,無論多少錢我都會出。」

  但寶作為一名首席外科醫生,並不缺這些錢,他另有目的,直說:「那具焦屍,我認為有可能是我們帝都大學的多野教授。」他向刑警表明自己帝都大學外科醫生的身份,並且拿出多野健康檢查和口腔檢查的資料,打算親自進行骨骼比對。

  最後比對的治療痕跡一致,那具焦屍的身份確實是多野教授。

  事情終於告一段落,可惜寶並不曉得,有人一路跟蹤著他,寶駕駛自己的敞篷雙人跑車回到家中車庫,他將白大褂披在肩上,提著公事包疲勞地呼出一口氣,準備關上家門時,一對鉤子按住了大門板,看清來者後,精神緊繃的寶驚叫了一聲:「百樹!」

  「呦,寶醫生,不對,現在應該稱呼您為寶教授了。」百樹的口吻相當輕浮,但寶卻惶恐不已,他詫異地說:「都這個時候了,你有什麼事嗎?」

  「我有很多想要問你的事情呢,拖著這副殘疾的身子,好不容易到你這裡,總該給我開個門吧?」門縫只夠露出百樹的一隻眼睛,但他強硬霸道的氣勢卻嚇得寶後退數步,即使萬分想關上大門,但寶卻不敢有所行動,只能諾諾地應了幾聲。

  寶的家中裝飾雖然華麗但卻充滿人情味,他點燃了壁爐裡的火焰,讓氣溫暖起來後,和百樹對坐在頂級的皮製沙發上,並且拿出一瓶珍藏的威士忌,各自倒了一杯。

  「你還真是單身貴族呢。」百樹彎著嘴角說,這棟屋子固然大而華麗,但卻只有寶一個人獨居。

  「我也快要結束單身生涯了呢,今年秋天就要結婚了。」寶低頭平靜地說著,他的手卻不自覺地顫抖了起來,百樹分明什麼也沒做,但今晚的百樹態度卻像是一頭巨虎,令人心生恐懼,可他分明就只是個殘疾人。

  「對方是大剛院長的女兒嗎?那來乾一杯慶祝吧。」百樹的口吻聽起來很輕鬆,但寶卻僵硬了幾分,見百樹舉起酒杯,自己也慌忙地舉起來一口飲下,甚至還不小心嗆了一下,但寶很快就緩和過來,並且覺得自己今天的表現過於難堪,果然還是因為繁雜的事情太多的緣故,畢竟他方才一下班就趕去警視廳認屍。

  「呼,這酒的勁還真大呢。」百樹從容地放下酒杯,好似很讚賞寶的品味一樣,但卻沒有續杯的舉動,而寶平時也不會這樣一口氣飲下一整杯威士忌,畢竟這太奢侈且粗俗,上流醫師的聚會也不會出現粗鄙的灌酒行為,寶習慣慢慢地品酒,閱色澤,聞酒香,淺嚐即止。

  「對了,你想問我什麼?」寶抬起頭,緊張地盯著百樹的笑臉看,而百樹抬起頭,皮笑肉不笑地說:「我想知道,你在警察局裡,都和警察說了什麼?」百樹的眼神過於深刻,令寶喝酒到一半嚇了一跳,這次倒是沒嗆到,只是酒液不小心噴了出來,濺在昂貴不易清潔的羊毛地毯上。

  又是那一份該死的窒息。寶心想,他真該找時間去檢查自己的腦內神經,會不會被這些事情給蹉磨壞了。

  他坦承地將屍體比對結果告訴驗屍的百樹,寶甚至結語:「和你出事時簡直一模一樣。」寶放下酒杯,點了一根菸,打算好好冷靜,順便猜想百樹想待在自己家裡待多久。

  百樹不是沒來過寶的家中,以前甚至稱得上頻繁,但後來他們出社會工作繁忙,而平時寶家的大門又是深鎖。

  當初出車禍的當下百樹完全不清楚,自己遇到多嚴重的事故,在醫院醒來發現自己失去四肢時,他更是不願意回想當初的經過,但現在不一樣了,他看著寶,問:「我想知道那場事故的詳細情況,如果你知道的話,能告訴我嗎?」

  「不,就算是我也沒知道那麼詳細啊,也不是我做的手術,我也就只是在電視上看到報導而已。」寶慌張地站起身回應。

  「你說的是真的嗎?沒有人比寶教授更清楚,那場事故是怎麼回事了吧?」百樹突然站起身怒道:「就像已經死去的多野教授一樣。」

  「你在說什麼?我完全不明白你的意思,說的好像多野他知道什麼一樣,那傢伙的事故和你到底有什麼關係?」

  「是我在問你!」百樹丸雄惡狠狠地大吼,他指著寶說:「我的事故是不是你一手策畫的!」寶簡直想尖叫,你既然都定論了,那又為什麼非要逼著他說出口,他崩潰地說:「我不知道!」百樹的左手突然伸長,筆直地掐住了寶的脖子,他說:「我只要再用點力,你的頸部動脈就會被掐斷。」

  「你想殺了我嗎?」寶的雙手抓著百樹的手指,但卻怎樣使力也扳不開來,他畢竟只是普通的外科醫生,力氣並不大,恐懼的淚水氤氳了寶的眼眶。

  而百樹不甘心地叫道:「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他是醫生,不是殺人魔,他確實是在以生命威脅寶,但百樹卻沒想過殺了他,起碼在聽到寶親口承認前是這樣的。

  他連好不容易得到的手術資格都被取消了以後,本以為是命運不讓自己復出的緣故,百樹正想無可奈何地接受,但當他忠實地收拾行囊打算離開帝都大學,去找了多野教授道別前,卻聽見了多野在聊一通電話,正好談到百樹丸雄。

  「就算是那樣,百樹君還真是讓我吃了一驚呢,裝上了那樣的假手假腳,還想再做外科醫師什麼的,要是驗屍的照片沒散播出去的話,照那個情況還真的可能讓他動手術。這樣一來這次就讓他徹底無法施展手腳了,嘛,不過他本來就沒有可以伸出來的手腳,哈哈哈。」

  那段話和笑聲始終環繞在百樹的腦海裡,於是等多野下班後,百樹請求對方讓自己搭一趟便車,接著他們在車上進行了一場細密的談話,起初百樹還能端莊地保持冷靜,但當他明白,不僅是阻礙他復出,甚至連當初的事故都是被人策劃而行時,他爆發了。

  「就是說我的事故和你們也有關係嗎?」百樹握住了方向盤阻礙駕駛,百樹不敢置信地問著多野,所有人都以為那只是一場意外,但多野卻道:「我不知道!放手!那傢伙,如果不是寶說了那種話!」然後就是那一個瞬間,因為方向盤操作不當,他們一起衝出公路懸崖摔下了山谷。

  現在想來,百樹這個人當真可怕,他什麼都能辦到,為了知道真相,置生死於度外,就像現在死死掐著寶這般。

  摔下山谷後,也不曉得是不是命運想洗清世人對祂的誤會,百樹除了摔爛自己的右手義肢,並無其他重傷,但多野的右手臂卻被破裂的擋風玻璃給割斷,整個人卡在車廂裡。

  緊皺著眉的寶咬牙切齒地說:「所以說百樹,是你殺了多野對吧。」掐在他脖子上本來有些放鬆的手忽然又掐得更緊了,讓寶的面孔扭曲了一瞬,百樹吼道:「提問的一方可是我啊!」他恨極了寶總是懷疑他殺人,哪怕多野的死亡確實是他間接造成的,但那對他們而言並不重要,對百樹而言並不重要。

  他只想知道,寶到底在這件事情裡,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說了的話,你會放了我吧?」寶無可奈何地哭著說。

  「如果告訴我就放了你?我才沒心情和你玩這種猜謎遊戲。」百樹從前待寶有多溫柔,而今就有多可怕,他拿逐漸走近的死亡威脅著寶,吼著:「快給我說!」

  仔細思量覺得恐怖到了極點的寶閉上眼,他叫道:「我和這件事沒有關係!」

  「少騙我!」百樹吼得比他更大聲,但末了,似乎覺得太過無說服力,他稍微掐緊了寶的喉嚨,讓寶連話都說不出來,痛苦地咳著吐出還帶著酒氣的鮮紅舌頭。

  「你憑什麼斷定我說謊?」待百樹稍微鬆手後,寶說道,而百樹從未想過對方可以這樣一次又一次地激怒自己,想來是從前百樹待他太過溫和,讓他覺得自己有任性的資本,百樹霸道地說:「我看你現在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吧,決定你說的話是真是假的人,不是上帝也不是測謊機,而是我!」

  「如果你說的話讓我覺得你是在糊弄我,就算是事實我也會掐死你。現在明白自己的處境了嗎?笨蛋!不過說出來也沒有什麼大問題的吧,反正我可是一個無法施展手腳的殘廢啊。」多野的話就像是百樹心中的一根刺,他不免想著,是否寶也這樣看待自己,認為自己只是一個殘疾人。

  沒錯,事實就是如此,甚至寶現在正想著百樹已經瘋了,其實從前就能看出一些端倪,只可惜寶沒有過於重視,只認為那些是百樹身上該死的良善品德,但這份性格可不是擇善固執,百樹本質上就是為了自己目的,什麼事情都能做出來的人。

  間黑男無視病人身份,只要有人需要被醫治,他就會治療,但百樹可不是這種人,百樹他啊,雖然喜歡照顧病人,但最熱愛的還是能夠進行手術的自己,他喜歡自己重新賦予他人新生的感覺。

  「我知道了,我全部告訴你!」認清事實的寶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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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作者| Nepenthes 發表於 2017-8-11 21:04:47 | 顯示全部樓層
本文最後由 Nepenthes 於 2017-8-11 21:06 編輯





  當年他們兩人都還只是副教授,百樹和寶不一樣,寶隸屬於大剛院長的派系,那時大剛還只是副院長,而多野與鯖目也是大剛團隊的人,大剛註定會當上院長,他們自然也會一併升職。


  壞就壞在,那時出了一場意外,這些是本該和百樹沒有任何關係,但因為大學董事長中飽私囊被逮捕,新董事長大刀闊斧地改革,提名自己的朋友命尾成為副院長,讓大學附院院長最終人選顯得撲朔迷離。

  百樹在命尾手底下擔任助手,院長的權力滔天,夠背負整個醫院最好的人事醫療團隊,於是命尾與大剛進行了一場極為激烈的選舉,賄賂醫院幹部,用匿名信相互抹黑,說到此處百樹也恍然憶起當年,他說:「對,我記得,沒有比那場選舉競爭更骯髒的事了。」

  「而且,就像你知道的那樣,當時命尾副院長有著絕對的優勢。」寶面色複雜地說,如果命尾當上院長,那身為得力助手的百樹自然就能當上教授。

  當時他們大剛團隊僅存能解決對手的方法,就是暗算命尾了,而寶相對於其他懊惱的人們,想得更細緻,當時命尾正準備前往外地的旅館動刀治療自己的哥哥,寶直言只要阻礙命尾返回大學附院,讓手術的時間拖延幾分鐘,這樣那位預約手術的高貴客人,定然會勃然大怒,大臣的怒火將會引導競爭走向轉機。

  大臣動刀的前幾日,百樹也跟著命尾副院長前去旅館動手術,為了讓命尾無法及時回到大學,寶安排了一名技工去使命尾的車子故障不能啟動,但也不曉得那名技工到底在想什麼,竟然去改動了煞車系統,這簡直就是天殺的自作主張。

  就在那時,年紀不輕的命尾在旅館裡突然病發,無法趕回大學動手術,其實這時大剛團隊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但作為副手的百樹卻立刻獨自上了車,打算回到大學替大臣動手術。

  那輛車很快就發動了,為了即時回到大學,油門被百樹死死踩著,車速極快,可山路蜿蜒,當百樹要踩下剎車過彎時,卻發現剎車失靈,最終連車帶人衝破了護欄摔下山谷,待百樹清醒時,他已經失去了四肢,那時他還只是不到三十歲的年紀。

  「沒想到,發生了那麼嚴重的事故,而且,你的身體因此變成那個樣子,真的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寶微微低著頭,面上似乎攏上了一層陰霾,但他卻死活不露出任何一絲難過懊悔的表情。

  甚至後來,命尾副院長急救無效,因為腦溢血而過世,寶根本無需出任何主意,大剛也能安穩地走上院長的位置。

  百樹沉默了片刻,他的雙眼被瀏海遮住,而即使他掐著寶的手已經不再那麼緊,但寶卻依然覺得喘不過氣,他看見百樹低著頭,朝自己呢喃:「這麼說,我的身體之所以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為你們那些無聊的鬥爭所引發的意外的犧牲品嗎?」

  「沒錯——確實是這樣。」寶說著,但他心底卻想著,那並不無聊,那是他的青春,他花了許多的努力,才得到如今的地位,他和百樹都是聰明人,可尋常人與天才的差距卻是那麼深刻,為了夢想,他得汲汲營營,不斷選擇犧牲這個拿到那個,而百樹卻能一路為所欲為,成長過後也保存了他的天真。

  九十九分的努力他們都辦到了,可唯獨最後一分是百樹擁有天賦,而寶為了這一分的差距,苦苦追趕,永遠也追不上,直到百樹退出了這場追逐,結束與否,無人甘之若飴。

  他永遠都贏不了百樹,他只能身在陰影,做那些沒有人願意做的事,背負他自己理當背負的罪孽,畢竟那是寶自己的選擇,但他沒想過,會因此讓百樹深陷萬劫不復。

  他討厭百樹,但寶從未想過要殺了百樹,他期望百樹別那麼耀眼,但他卻不曾期望百樹面如死灰,就像如今,一向絢爛撩亂的百樹滴下了眼淚。

  「對我來說,成為大學附院的權威人物,我一點興趣也沒有,和你們的追求不同,哪怕是在地方醫院當一名外科主任,我也十分滿足了!」

  「對我而言,只要能做手術就足夠了!可是,我卻永遠不能實現這個願望了,永遠不能!」百樹仰頭哭喊著,而寶頭一次見到他這般聲嘶力竭的無助,寶的神情也顯得慌亂,再無那些為了自尊的掩飾,濃烈的懊悔和不安覆在寶的面上。

  他可以忍受百樹威脅自己,這樣他同時也能為了一己私慾好好反擊,可他唯獨受不了百樹無能為力的樣子,那可是百樹丸雄,一直以來壓在他頭頂上的烈日,百樹該當是所向披靡的,他會是這一個世代所有外科醫師的陰影,也是寶終生的陰影與悔恨。

  「想做手術的話,我會盡可能幫你的——」寶的語調在他不自覺時放緩了,他見不得百樹那份悲痛,慌張地說:「讓你經歷了那麼多事,沒想到還能在帝大看到你,我們都只是覺得害怕而已!無論什麼要求我們都會盡量滿足你的!放過我吧!」

  而百樹聞言抬起了頭,眼神十分晦暗,顯然他只聽見了最後一聲,他不能忍受寶想把自己摘出去的念頭,而今這個地步,與他關聯最深刻的人,非寶莫屬了,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讓寶離開,更別提是透過關係送百樹回手術室後,寶卻暗地與百樹漸行漸遠,好似這些事情都只是一場少年笑鬧,經年累月以後就無大礙了。

  請不要告訴他這沒什麼,百樹曾經以為,自己可以信任寶,只因為寶是他最親密的人,他們見證彼此走上日本外科醫療的最前方,寶是他的摯友,最優秀的同儕,可令百樹訝異,他們的情誼消逝,只因為寶的貪婪,而寶甚至讓這個瞞天大謊壓抑在心中,再有愧也不願主動向百樹告解。

  哪怕只是一句抱歉一滴眼淚,是為他難過,而非是害怕他殺死自己,百樹都能夠用時間冷靜下來,因為寶是特別的。

  但可惜的是,他們從前不瞭解彼此,如今也只是持續誤解,寶可從未將百樹當摯友看待,百樹是他的敵人,他的目標。

  所以百樹的世界正在焚燒著,炙熱難耐,他不會讓寶冷眼旁觀,寶絕對不能置身事外,百樹皺起眉說:「嗯,說的也是,只不過,作為交換。」百樹的眼睛死死盯著寶的雙腿,那雙藏在筆挺西裝褲下,修長筆直的白皙雙腿。

  「能把你的腿給我嗎?」

  「你、你在說什麼?」寶的神情萬分驚恐,他覺得百樹真的瘋了,他很清楚,百樹從來都不會開玩笑騙人,他說手術是他自己動的,便一定是他自己動的,而今他來問寶要一雙腿,自然是真的想砍下寶的腿。

  他的人生被寶無意間毀了,那他自然也得毀了寶的人生。

  無論是帝大首席外科醫生的地位,還是大剛院長的寶貝女兒,他要剝奪寶所努力追求而來的一切,寶最想要的,他就通通毀去,寶最痛恨的,他便狠狠按在他身上。

  這便是復仇的真締,千萬年來,總是有人類受到復仇的桎梏,因為憤怒這種情緒太過強烈,就像太陽一樣,能夠焚燒所有理智,只想看見對方過得不如意,看見對方最絕望的神情,那些苦痛將會是最甘美的糖漿,冷卻被灼傷的靈魂。

  百樹冷笑了一聲,他將右手腕遞到自己面前,咬住手套根部,緩慢斯文地將手套咬起,接著吐掉手套,露出自己的手掌,他忽然握起拳,又張開雙手,那俐落的動作充滿了力量,讓寶不敢置信地瞪大眼,驚聲質問:「那隻手——並不是裝飾型的義肢嗎?」

  「不是哦,是從多野那裡收下的。」百樹笑得相當狂妄,當他和多野一起墜落山崖,多野的右臂被擋風玻璃割斷掉落在地上後,他就決定裝上這隻手,查明自己事故的真相。

  但要習慣這雙手需要很長一段時間,後續可能感染或產生不適反應,不過百樹有足夠的經驗與知識可以去努力嘗試,他當時瞄了一眼彌留的多野,毀去了車牌與註冊號碼,卡在車內的多野似乎朝他頭來求救的目光。

  畢竟他們都是醫生,是無法放著病人不管的。

  然而百樹的心就和消失的四肢一樣,毫無知覺,他早已不是那個溫柔良善的外科醫生了,百樹丸雄他而今只想報仇血恨。

  寶看著那隻手臂自然的動作,就如同多野生前在主刀時一樣,那般靈活有力,無論是對百樹的手術技術還是靈魂,寶都恐懼不已,他瞪著大眼睛低喃,最後生氣地說:「你這惡魔——」

  「造就了我這個惡魔的你,不也算是惡魔嗎?」百樹執意要拖寶一起下水,他不會讓寶離自己太遠,他們都得一起沉淪,無法再堂堂正正地待在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容不下他們這些身負罪孽的人。

  寶的身體並不舒適,但他將自己習慣放在口袋的鋼筆拿出來,插進了百樹掐著自己的手的關節中,甚至還將桌上的那瓶威士忌摔在地上,引出了壁爐的火焰,烈火瞬間纏上了地毯,不斷翻湧衝刺。

  「這下看你怎麼辦,準備和我一起葬身火海嗎?」寶不愧是寶,能被百樹如此看重並且相識多年的人,同樣狂妄得不可一世,好似生命對他們而言,份量並沒有那麼重,他們自己才是最為可貴的。

  可這不就是凡人嗎,醫生也是人,擁有再如何精湛的技術,他們終究都不是神。

  咖的一聲,百樹突然將自己的手臂假肢給脫掉,後座力讓寶摔到地上,失去控制的手指也鬆了開來,只是已經在寶的脖子上留下了五指的紫紅掐痕,顯得嚇人。

  那隻由百樹親自設計的假肢裡,伸出了由師傅重新鍛造的寶刀,長刀指著寶的臉孔,而被寶的任性給狠狠激怒的百樹說:「你的腿歸我了!」

  他的人生也歸百樹了,理所當然地,百樹丸雄要掠奪寶這個人的一切。

  今晚飽受疲勞又被掐著這麼久,聽了這麼多驚悚宣言,寶縱然嚇哭了不少回,但到底本質上還是個高材生,脾氣壓根就不懂得收斂,他將壁爐上的威士忌全部都砸到地上,一瓶接著一瓶,轉眼砸了上千萬日圓在這片大火中,火焰徹底隔絕了他們兩人,一個在左岸,一人在右岸,真真切切碰不得。

  「現在如何!來追我試試啊!」寶喪心病狂地說,而百樹莫名地覺得可笑,寶總是如此,得了一點陽光就燦爛,想來多受點折磨也沒關係。

  有些人啊,分不清「沒關係,我原諒你,一點也不介意了。」和「我現在不作任何表示,但你別以為就此結束。」的差異,顯然百樹這樣的人,溫柔只是他的自負,他可以待病患相當親切,但當有人阻礙了他,他絕對不會鬆口。

  寶的襯衫是棉質的,被大火烘烤並不怎麼好受,他來回踱步想著出路或報警,但時間不等人,百樹冷酷地直接穿越了火海,他一字一句地說:「從那次事故以來,我的腿就再也沒有過溫度,就憑這麼點火我完全沒有感覺。」

  「你逃不了的。」

  「你逃不了。」

  「直到收下你的腿——不,直到你將一切都還給我為止!」

  百樹身在火海,他憤怒的神情好似厲鬼一樣,寶想也不想,他的直覺帶領著他的身體,盡可能地遠離百樹這尊邪神,直接撞破了落地玻璃窗,他一邊拔腿狂奔,一邊自言自語地思量:「百樹,你為什麼會這樣,我才不會被你殺掉——」

  沒有人想死啊,那都是無可奈何之下的抉擇,不論那個選擇是好是壞,又傷害了多少人。

  他們都只是想好好活在這個世界上而已,做自己喜歡的事,哪怕不招人喜歡。

  百樹已經失去了理智,他才不像他口中說的,需要補償,他要的是毀滅,將所有仇敵都拖進地獄身處,而寶更是最特別的那一個,因為寶曾經是百樹最在乎的一個。

  難道信任寶是他錯了嗎?難道他想要與寶安穩地在一起,身在同一個領域各自大放異彩有問題嗎?寶曾經待他也不差,只是不比自己來的親暱主動,可那些學生時代的舊事都是虛假的嗎?像個笨蛋是百樹的錯嗎?百樹曾以為他們會互相扶助,直到死亡來臨。

  被最重視的人背叛後,所做出的事會是相當驚人的。

  他們走向萬劫不復,百樹有個太過美好的未婚妻,是他辜負了她,但這個世上有人辜負,自然也有人憐惜,像她那麼好的人,離開百樹這種心性的殘疾人,才能過上美好的日子,愛情可能消逝心死,但生命至死前都是有知覺的。

  於是,這一刻,他們都失去了理智與束縛。

  寶已經上了自己的跑車,他本來可以直接加速逃離到最近的派出所,但一股憤怒卻纏上了他的腦海,他冷酷地看向那個倒提著刀向自己走來的男人,直言:「與其被殺,我選擇殺了你。」

  這句話就像是引子,將那些陳年累月的情緒全都一口氣爆發出來,百樹出事後,寶懊悔不安又感到一絲狼狽的喜悅,就在這兩種情緒中不斷拉鋸矛盾著,而今被百樹逼到了盡頭,他徹底忍受不住了。

  一旦失去的東西,就再也拿不回來了,百樹這無非是在洩恨罷了,可他從前又為什麼如此信任寶,這世間哪來無緣無故的信任,寶想不通,也不願想清楚。

  他和百樹丸雄從來都不是朋友。

  進口跑車的瞬間加速直接撞開了百樹,而寶瘋狂地大笑著:「哈哈!哈哈,百樹!哈哈哈!」他的笑似哭似嘶喊,又像是經歷一日疲憊得到鬆懈。

  「跟你說實話吧,那天我拒絕幫你手術的時候,我心裡可是超痛快的啊!從前你就一直走在我前面!就算我們明明是一樣的職位,可是你的技術和聲望!一直一直我都比不過你!現在我終於戰勝你了!活該!」

  這忌妒像抱怨又如同賴皮,可他們終歸不是孩子了,寶他在笑著,但心裏又何曾真的感受到一份真正的喜樂。

  如果沒有遇上百樹就好了,他會得到他想要的,不會被眾人拿去比較,好像來委託寶進行手術都是無可奈何的次一等選擇。

  他也不想和百樹針鋒相對,更別提和百樹一起失去當外科醫師的人生,如果那場意外沒有發生,如果他本就不認識百樹丸雄這個人,他的生命,定然不會充滿這麼多罪孽與哀慟。

  他也是一名醫生啊,一個想好好活下去的普通人。

  沉重的一聲碰撞,寶反射性地仰頭,看見百樹跪在自己身後,面無表情地說:「還給我。」然後是毫不留情的一刀,筆直地插進了寶的左肩,劇痛來得太快,又頓時喪失痛覺,寶只來得及發出幾聲「啊——啊!」的短促喘息。

  百樹拯救了很多病患,也傷害了不少人,但他不會停下腳步,他就這樣等待死亡降臨以後,再去思考他是否有過後悔。

  至少現在,他並不後悔認識寶這個人。

  寶要是快樂地活著的話百樹會覺得很好,但又相當不甘心,百樹到底在期望著什麼東西也沒有意義了,失速的列車只差出軌一腳。

  他多希望寶能夠好好正視自己,他總是將自己淋漓的傷口攤開到寶面前,他是這般溫柔,希望得到寶的關愛,但寶對他卻充滿恐懼與誤會,那些忌妒與羨慕從前有些可愛,寶這個人的所有缺點,喜歡站在落地窗邊看風景的習慣,還有對棒棒糖和菸酒的喜好,百樹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但寶為什麼卻不了解他,只要寶告訴百樹,他絕對不會去與寶爭搶任何他想要的東西,不管是地位還是主刀資格,甚至是寶所追趕不上的技術,他都能毫無保留地教會寶,只要寶開口就行了,只要寶對他坦承一些,他待寶是這般好啊,但寶卻渾然不覺。

  百樹在乎寶,便以為寶也這般喜歡自己;寶自卑地忌妒百樹,便以為百樹也以打壓自己的成就為樂。

  到頭來,終歸還是人性操弄,怪不得命運。

  或許有一天寶會提早自己死去,甚至是現在立刻死在自己手上,就像多野教授那樣,百樹便覺得,還不如告訴寶,至少讓他明白自己那卑微的心情,這樣想著便發覺,在寶的角度看來,他那些溫柔終究是不切實際。

  「我發現,我對你越溫柔,你就越怨恨我,寶。」寶以為自己活在百樹生命的陰影中,卻不曉得他盛開的風景百樹從未錯過。

  在得到多野那些消息,明白寶是個騙子前,他在那些虛幻中過得很好,而現在百樹越發清醒,他一點也不瘋狂,他是神聖的醫生啊,他曾經與命運拔河戰鬥,但現在卻要和自己最重視的人拚死活,只因為寶拘束了百樹的自由,拿走了他可以似亦張揚地潑灑溫柔的人生。

  「這些都是你自找的,你也明白,不是嗎?」百樹的話語就和他手中的長刀一樣,可那份熟悉的溫柔語調又像柔順的法國奶油,他的眼神好像萬分孤獨,失去了一切,甚至在被寶不斷激怒後,他獨自一人了。

  他花了這麼漫長的時間在等待轉機,像火焰一樣渴求竄起來觸摸上天。

  「你得負起責任,寶。」百樹就像是火焰中鍛造的長刀,被燒得通紅銳利,他打算翻身落在寶的面前,但寶卻拿最後一分力氣將車上放置的手術包砸到百樹身上,試圖做出反擊,可惜毫無殺傷力,卻像是在幼稚地打鬧,最終只讓刀傷變嚴重,隱約割破了動脈。

  「這下頭疼了,弄傷就不好辦了,本來還打算收下你的左臂呢。」百樹的發言依舊狂妄不羈,而寶今晚被他不斷恐嚇已經有了一些抵抗力,他恨恨地說:「你這瘋子。」

  「還沒到瘋的時刻呢,你的一切都屬於我。」

  回憶就像是一條毛巾,看似好像吸收了很多,實際上放到太陽底下曬過,能留下的東西少之又少,所以人是不會放過這些東西的,因為那是他們所僅有的。

  「你想幹什麼?」寶想去捂住自己的傷口,試著加壓止血,但百樹手裡的刀卻又突然深入了一分,痛覺頓時撲了寶一臉,但轉眼又消逝了,數個神經叢學名閃過了寶的腦海。

  百樹沒有回答他,似笑非笑地將那隻原屬於多野的手臂按在了寶的下腹上,他規矩地解開了寶的皮帶,隨興地說:「我是個沒有四肢的人,我還能做什麼?」

  「大剛是一個冷酷又強悍的男人,他最在乎權位,其他情感則不屑一顧,他這一生的夢想就是爬到他能爬到的最高點,我對於他成功當上院長並不感到意外。」失血讓寶的意識有些恍惚,但百樹附在他耳邊的話語卻是這般清晰。

  「但我沒想到你會牽扯在裡面,你和他不一樣,大剛很適合當掌權者,因為他從來不會放任情緒失控,但是你的脾氣每次都藏不住,就像現在,你只是非常害怕。」百樹說完咬住了寶的喉嚨,感受到他緊張地上下動作的喉結,他只需要用力一咬牙,就能殺了寶。

  百樹牢牢地看著寶,他說:「你害怕我傷害你,你總是這樣看待我,不管我對你多好都沒辦法打動你。你現在之所以會想殺我,是因為你看到了多野的下場,你以為我也會那樣對你,所以你害怕得不得了。為什麼?寶,我不記得我傷害過你。」

  「你他媽現在就在傷害我!」寶一吼完,立刻感到一陣暈眩,他有些口渴,又覺得寒冷,他不得不承認,百樹的體溫帶給他舒適。

  「那是因為你不安分!」百樹也吼了一聲,他咬牙切齒地說:「你只看到你想看到的我,你根本不在乎我這個人到底怎麼想!」

  寶哭得喘不上氣,但百樹卻比他更委屈,因為寶他間接失去四肢,方才寶還想燒死他,甚至開車撞他,他不過只是插了他一刀而已。百樹忽然覺得沒有其他念頭了,現在的寶根本什麼也聽不進去。

  到底還是百樹,他即使沒放過對方的打算,但目前還是變得寬容了,換作鯖目等人早就被他來來回回砍透了。百樹清醒的雙眼快速地掠了一眼身下的寶,他將寶的衣服穿好,然後拔出長刀,按了一會肱動脈止血,接著抬高寶的手臂。

  他一點也不心疼地直接踩下油門,讓這輛價值不斐的跑車直接撞上最近的電線杆,這附近是住宅區,肯定很快就會有人來查看,百樹起身看了一眼寶,便走回小路,途中看見那棟陷入火海豪宅時,不禁感到難受。

  如百樹所料,間黑男竟然湊巧經過此處,被那聲聲響吸引過來,即使寶已經流了兩品脫的血液,隨時都有可能休克,但經由間黑男那雙手,成功地進行了漂亮的急救,沒多久救護車就將他們載走了,在寶被送進手術室時,百樹也去到了下一個目標的位置。

  過了數日以後。

  「唔——」寶迷糊地轉醒時,一個矮小的男人站在床尾,告訴他現在正待在術後的觀察病房,那男人正是負責多野死亡案件的刑警,他詢問寶,要他說明肩傷的來歷。

  「多野教授的焦屍被切斷了右手,而你的左肩又被類似長比首的利器刺傷,幾天前被殺害的鯖目教授,左手手指和一條腿都被切斷,真是慘不忍睹的行凶現場啊,鯖目教授的臉彷彿是臨終時看到了不存在於世上的怪物,定格在了一個非常恐怖的表情上。」

  「被殺了——」寶方醒來,還有些定向力障礙,一聽見鯖目那悽慘的死狀,害怕地顫抖了起來,沒有束好的頭髮全都垂了下來,看著就像是一隻在騎樓下躲避颱風的小野貓。

  他清醒沒多久就受到這般刺激,被百樹追殺的場景歷歷在目,更被想像力渲染上幾倍的恐怖,他頓時轉身將自己埋進棉被裡高聲尖叫。

  刑警被他嚇著,立刻喊著:「你冷靜一點、冷靜一點寶教授!」

  「我全部都會說出來,全部都說!所以求求你,把我從那個傢伙,那個怪物手裡救出來吧!」

  「怪物?你說的怪物是什麼?」

  「一隻手是日本刀,還有金屬的腳,就算用車撞過去也會追上來的怪物,百樹啊!」

  終於有護士進來替傷患打了鎮定劑,並且相當不高興地看著刑警,但那刑警還是磋磨到了答案,之後便派警力嚴密的監護這間病房與大剛院長的身邊。

  休養一段時間後,寶顯然冷靜不少,但到底還是沒有大剛那樣的冷靜,大綱讓律師擬了一份訴訟,雖然目前不關大剛的事,但大剛還是準備向百樹提出傷害訴訟,他告訴寶,一切都有他的律師團負責斬草除根,讓寶安心等待結果出爐。

  殺害了鯖目以後,百樹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四十八神社是連未婚妻也不曉得的位置,他在那裏研究義肢和手術,而他的學生間黑男從他的辦公室裡的私人物品中,發現了四十八神社的守護符,便尋到了此處。

  他要百樹回去自首,不要繼續一錯再錯,但百樹卻兇惡地回吼他,甚至告訴間,他曉得間不是中規中矩的醫生,至今已經做了不少地下手術,甚至當初在經歷未爆蛋炸傷,進行手術後,這四百多公里的復健路就是靠復仇之心走過來的。

  他們都需要一份寄託,而仇恨無疑是最好的動力了,憤怒能逼出人類的潛能。百樹將他查到的照片拋給了間,告訴他:「如果得知讓自己母親變成那模樣的罪人的下落,你還會將他們交給法律來制裁嗎?」

  當年間黑男和他的母親會遭受到未清除的炸彈攻擊,就是因為照片中的那五人官商勾結,使間黑男的母親不治身亡,年幼的間黑男背負三億的天價醫療債務,間黑男這一路過得艱苦不已,但那五人包刮他那拋棄妻小尋歡作樂的父親,至今依然逍遙法外。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本來是要被銷毀卻留下來的資料,能做為有力的證據。」百樹將那疊照片全交到間手上,而間內心撼動不已,突然就與仇人離得這麼近,令他感到一陣滔天的不知所措。

  「我要告發他們!」

  「沒用的,你對他們這些大人物無可奈何,甚至連這些證據到最後都會失去,就算這樣你還要遵從國家和法律的規矩嗎?」

  「即使這樣、即使這樣我也要依法行事!」間黑男崩潰地大喊,但下一秒百樹手起刀落,斬斷了間黑男手中的照片,百樹說:「這句話,和原諒他們是同一個意思,這樣的話,這張照片和資料就沒有存在必要了。」百樹的口吻極其殘忍,他不理會間黑男的聲音,將那些照片通通砍成碎片,隨後仰天長嘯,他的笑聲迴盪在這座古廟,而間黑男憤怒不已地抬起頭死死看向他,神情好似羅剎。

  「就是這個,間君,就是這個表情,這才是你活下去最原始的動力啊。」說完,百樹便隱身在這座寺廟,不再搭理前來勸他回歸社會的間黑男,因為他曉得,如果是間黑男,一定能夠理解他的復仇之心,唯有受害者才能彼此體會那種無助與憤恨,唯有血液才能澆灌他們破碎的心。

  過了數日,警察依然包圍帝都大學附院,院長室裡,大剛翹腿坐在椅上問:「這裡是絕對安全的吧?」

  「賭上我們警察的威信絕對會保護你的啦。」刑警沒有興趣地說,他接著轉口:「為什麼百樹醫生會追殺你,差不多也該和我坦白了吧。寶教授已經承認自己讓百樹醫生遭遇交通事故,導致身體殘疾的所有罪刑。你肯定是作為幕後主使才被盯上的吧?」

  「放肆!你以為我是什麼人,我可是那個帝都大學醫院的院長大剛景光啊!虧我平時那麼照顧百樹,根本就是狗咬呂洞賓,我根本沒有任何錯!」大剛極其狂妄地說著,這時電話剛好響起,他一接起,便聽見百樹的聲音傳來:「還真是信口雌黃啊,院長大人。」

  「是誰?難道是百——」

  「竟然能聽出我的聲音,真是讓我備感榮幸,那麼要求饒的話就只有現在了哦,你的右腳我就收下了。」

  醫院正門傳來了駐警的呼喝:「百、百樹丸雄我警告你!這所帝都大學醫院已經被我們警方嚴密地包圍起來了!你的復仇是不可能實現的!現在還不算太遲,乖乖地放下武器投降!」

  大剛與刑警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大門口一個手執長刀的男人坐在輪椅上朝正門前進,所有警衛隊立刻被派去正門口支援。

  「再不停下來我們就開槍了!」

  大綱對於百樹正正當當從大門闖進來的行為深感愚蠢,但一旁熟知犯罪方式的刑警立刻察覺不對勁,方才百樹確實說了信口雌黃,代表他本人理當在聽得見他們對話的距離。

  外頭槍響突然大作,但刑警還來不及說明自己的警覺,百樹卻在這時立刻破窗而入,大剛被他踹翻跪倒在地,百樹直接了當地踩住了他的領帶,居高臨下地看著大剛。

  便是為了捧這個人上位,寶才搞出那些亂七八糟的計謀。

  「你這怪物!」大剛怒吼一聲,但面無表情的百樹抬高手,迅速一揮,砍下了大剛的右腿,這瞬間實在是來得太快,以至於當百樹翻身離開後,刑警才爬起來呼叫其他警力:「院長被幹掉了!是百樹!他從院長辦公室的窗戶逃走了,快派人去抓他!」

  百樹剛落地,效率極佳的警員立刻包圍了他,為首的警察大喝:「你要再繼續逃跑的話我們就要採強制措施了,預備射擊!」

  百樹似乎早料到了這一步,從手中放出了煙霧彈,但卻在脫逃時,一名警員不慎被隊友撞上,槍枝走火射中了剛好經過的百樹,中彈的百樹不得不扔下那條礙事的腿。

  百樹的復仇就此結束,因為間黑男的舉報,他的老家被當作犯罪基地查獲,他試圖闖進寶的病房也以失敗告終,最終在一周後落網。

  開庭時,百樹並沒有聘請任何律師,間黑男與百樹曾經的未婚妻就坐在後頭的長椅上,但百樹卻沒有回過頭,反倒是養足元氣的寶穿得人模狗樣,無視了百樹的證言,在大剛沒有認罪後,寶也乾脆地推翻自己先前的證詞。

  他勾著不可一世的笑容看著百樹,說:「說我們企圖謀取院長的位置?那全是百樹君在胡說八道,他只不過是因為自己的事故,對我們產生了嫉妒,從而引發了他的妄想,我們真的很困擾呢。」

  可當百樹抬起頭對上寶的雙眼時,寶像是心臟被掐住了一樣,表情僵硬了一瞬,但到底還是不對自己的言論進行修改,百樹也沒起身罵他騙人,就只是平靜地看著寶。

  如果他們有一瞬間是心意相通,哪怕是剛好了解彼此的小念頭,那就不會走到這種地步,百樹會依然堅強地準備過好下半輩子,而寶也會自動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但可惜他們辦不到。

  終歸是欠缺了坦承。

  寶沒有奉獻真心的能力,所以他不可能和自己以外的人心有靈犀,永遠都不可能,除非他有勇氣承擔風險,獻出自己的真心。

  他害怕太多東西了,害怕比不上百樹,害怕自己沒辦法得到平穩的人生,害怕大剛他們拋下自己,害怕百樹的復仇,更害怕百樹的眼淚,他的慾望有多深,恐懼就有多深。

  因為沒有真正得到過,所以總是在害怕,但他其實曾經是有機會的,因為百樹這個人很單純,就和他的情感一樣,當他說他喜歡寶,是真的喜歡,而非是在愚弄寶,打壓他的一切成就。

  他們之間的代溝不是百樹殺不殺寶,而是寶願不願去正視百樹這個人待他毫無城府。

  如今令寶如此心慌,經過百樹時低下頭的理由,便是因為寶意識到了,原來百樹曉得自己在逃避,逃避許多事情,百樹現在通通都曉得,但他依然沒有開口,只是目送寶離開,那神態好像是在說「你又不安分了」一樣。

  「本席在此宣告,以分屍、殺人、傷害和妨礙公務執行的罪名,將被告百樹丸雄,處以死刑!」

  終歸他是聰明人,不能一直欺騙自己,寶走到外間時,忽然一陣腿軟,他忽然很想乾嘔,又覺得沒辦法呼吸,已經不是窒息的感覺,而是他渾然無法西進任何氧氣。

  他怎麼能那麼做?他又怎麼能什麼也不替自己辯駁?

  可他又能指望百樹辯駁什麼?

  他們到底是為什麼會走到這種地步,意外發生了太多次,就和誤會一樣,這樣一步又一步,終成了命中注定。

  被送進東京拘留所後,百樹卻沒有如期受死,他逃獄了。

  在被捕以前,身中流彈的百樹被間黑男發現,間黑男總有股力量,能立刻出現在所有重傷患身邊。百樹本來侮著破裂出血右眼說:「我可是把那張印有你仇敵的相片切碎了哦,為什麼還要救我?」

  「作為立志當一名醫生的人,不可能對一名受傷的人見死不救的吧。」間黑男平靜地說,到底他還是和百樹等人不同,間黑男是真正對所有病患一視同仁的傢伙,這樣的人將來必成大器,而這個混濁狹隘的醫界容不下他。

  根據間黑男的評估,因為右眼完全破裂只能摘除,而百樹立刻救同意了他的診斷,畢竟他遲早都會入獄,他說:「趁現在我把它交給你,那張照片是有底片的,就放在銀行的保險箱裡,你去把它拿出來。」

  「為什麼?你是想讓我也去復仇嗎?」間黑男不敢置信地問,百樹已經做足了被社會制裁的覺悟才去復仇,但現在百樹面對間黑男卻只道:「不,只不過是手術費罷了。」

  良久,間黑男吐出一口氣,說:「那麼,我也得做個值得這個價格的手術呢。」他在百樹的右眼裡裝了一隻工具義眼,百樹在越獄後,曾經來到帝都大學見間黑男一面,這是最後一面,從此之後,他便再也沒回過日本了,追尋著逃跑的寶,百樹搭上了海外的飛機,與日本的一切徹底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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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作者| Nepenthes 發表於 2017-8-11 21:09:47 | 顯示全部樓層
本文最後由 Nepenthes 於 2017-8-11 21:12 編輯




  一九七一年,距離越戰結束還有足足五年,即使美軍已經開始從南越撤退,但到了秋季時,戰死的美軍已經超過了四萬人,而越南平民的死亡人數更是眾多。

  話說有一座叢林,和南越首都西貢有一段很長的距離,裏頭有一座較為原始的村落,住著南越的平民,然而不遠處駐紮著一群美軍。

  輾轉成為傭兵的百樹在一次任務中與自己的部隊失聯,他對於叢林地形相當不熟悉,當他看見了美軍的營地時,立即小心翼翼地躲在樹後,並非是他敵友不分,實際上則是因為戰爭越到後期,情況越加混亂,除了得小心北越敵軍以外,連南越人對外國盟軍的敵意也相當深厚,使有駐兵的位置情況更加險象環生。

  沒有人想過美軍會打輸這場戰爭,這簡直不可能,然而這場戰爭卻已經拖了十多年,期間美軍慫恿南越軍當街槍殺疑似越共的越南人,那張照片甚至在國外引起軒然大波。

  這場戰爭遲早都會結束,但目前看來卻看不到頭,好像所有人都像一支竹蜻蜓,拼命地轉,拼命地飛,但不知道能飛多遠,又什麼時後會停下來。

  經驗豐富的百樹掩藏得很好,但在當地人看來卻並不是那麼一回事,一個大約十一歲的孩子發現了他,畢竟百樹的那頭長髮在一片墨綠中太過顯眼,當百樹感受到明確的視線時,一低下頭,便見一個頂著成人斗笠的孩子在看自己。

  他似乎很納悶,為什麼百樹的左手與右腿是塊冰冷的鐵,他從沒見過有人用腳拿槍,更別提是以槍為腿,倒是百樹相當敏捷地翻身摀住了男孩的嘴,接著伸手扒掉了男孩的上衣,見男孩黝黑平坦的胸腹以後,這才放心地替他穿好衣服。

  這些越南人雖然在內戰,但卻不由分說地排外,不只是農田裡的女人,她們彷彿在勞動,實則當外籍軍人路過時,立刻拔槍掃射;就連孩童也一樣,稚嫩的外表讓人鬆下戒心,吃完了外國軍人給的棒棒糖以後,便引爆藏在衣服底下的榴彈與軍人們同歸於盡,膽識絲毫不比成人遜色。

  「這裡很危險,我們先撤退。」百樹說的是英文,但那越南孩子倒是聽懂了,緊繃著身被百樹扛起來,百樹往西北方前去,肩上的男孩在行經一處時,忽然掙扎起來,百樹順著男孩的手指方向看去,發現遠處有道裊裊白煙升起,想來便是原住民的聚落。

  百樹正需要與自己的部隊聯絡,單槍匹馬不好進美軍基地,但越南人的聚落倒是安全,還能借到通訊設備,百樹在附近待了一會,發現這只是一座非常小的聚落,人們的臉色微帶不安,似乎是在忌憚北面的人,又或者是離這裡不遠的美軍基地。

  恍惚之間,百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提著箱子快速跑了過去,他將瘦弱的男孩抱起,順手從自己的背包裡拿了一塊能立刻補充能量的巧克力,放到男孩手中,一起走向村落。

  「媽媽!」男孩見了在井邊打水的家人便高呼,而他愁眉苦臉的媽媽一見到他,便萬分詫異地扔下木桶,跑了過來,又急又跳地說著一些百樹聽不懂的方言。

  後來男孩捏著巧克力,說了一些自己在外頭冒險的見聞,而本以為孩子失蹤的母親忐忑又心酸不已,她找來了自己的堂妹,她的堂妹聽得懂英語,是定期去美軍基地服務賺錢的女性,戰後無法安穩耕種,她們這些年輕的女人便頂起了家中支柱。

  「請問,你打算做什麼?」堂妹雖然有些害怕一身戎裝的百樹,但還是緩和地開口詢問,百樹丸雄從前便受小孩歡迎,那孩子現在回到了自己的地盤,倒是覺得百樹的模樣相當酷炫,睜著大眼睛絲毫不客氣地盯著百樹看。

  百樹告訴她自己在叢林迷路了兩天,因為身分較為特殊,也許某些美軍不待見他,他需要直接聯繫自己的直屬上司,堂妹見百樹一身狼狽,確實不像是北面的人也不是其他外籍軍人,更沒理由潛入他們這個資源缺稀的小鎮。

  「我們的聯絡設備都被沒收了,他們在保護我們。」女人的目光看向遠方,正是美軍基地的位置。

  「你受傷了,但是我們的醫生正在忙,請先休息一下吧,阮福,去幫忙倒一碗水過來。」百樹肩上還揹著一排子彈,女人不敢怠慢他,而男孩正好吃完巧克力,一嘴黏膩地撿起一個老舊木碗跑向井邊。

  「你們這裡也有醫生?美國的軍醫嗎?」百樹作為前外科醫師,對於自己右手臂上的割傷並不以為然,他拆掉自己左手的武器,裝上活動式義肢,接著從背包裡拿出簡易的醫療用品,咬開生理食鹽水的瓶口,俐落地清洗塗抹高抗生素軟膏,快速包紮完傷口,看得女人和阮福目瞪口呆。

  「不是,軍醫只治基地裡的人,我們那位醫生是日本人,是阮福在叢林裡撿回來的,這孩子老是往外跑,一點也不怕那些流彈和爆炸,關也關不住。」雖然她這麼說,但眼裡卻是滿滿的寵溺,好似這自由的孩子親近叢林,屬於這片山野,對他們來說是一種無上的驕傲。

  若有所思的百樹雖然治好了自己的傷,但還是請女人告訴自己那位醫生的位置,而阮福盯著百樹的背包和手腳,自告奮勇地帶領他,還未走近木屋,就聽見裡頭傳來尖叫和哭喊,其中不乏有男人的低吼聲和女人的哭叫。

  「不能再進去了,大哥哥禁止我們進去裡面,說是看不見的細菌會殺死病人。」阮福用著窮酸的英文說著,口音極重,他抬起頭時忽然愣住了,因為他看見百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好像是見到了什麼妖魔鬼怪一樣,但他面前的只是一堵竹板門。

  他們等了十分鐘門才打開,這充滿哭叫聲的十分鐘好像是十年一樣,足夠阮福重新活過一次,一個梨花帶淚的中年男人右手被繃帶包得渾圓,百樹瞥了一眼便認清那是「功能位置」,這種定位方式能幫助手傷快速癒合,但這種小手術卻沒有上任何麻藥,怪不得這男人忍受不住。

  男人躺在床上被一個女人推出來,那女人又是哭又是笑的,也不曉得到底經歷了什麼,百樹恍若隔世地想起來,他也曾經在走出手術室後,看見許多家屬露出這種表情。

  「絕對、絕對不能碰水!我還要再觀察兩天,要是傷口感染我要割開再動清創手術一次。」裡頭的醫生背對門外整裡醫療用品,他用著英文發牢騷:「都說了離東北方那些傢伙遠一點,戰爭遲早都會結束,別老是給我添麻煩。」

  「大哥哥!」阮福大呼一聲,而那位綁著低馬尾的男人慵懶地回過頭,卻在見到百樹時停住了身形,他瞪大著眼,手裡乾扁的antibiotic軟膏掉落在地,就如同百樹此刻的神情一樣,彼此都滿是不敢置信。

  「百樹?」寶乾澀地說,他不自覺地後退一步,而百樹在戰爭中養成追逐獵物的習慣,一見對方動了,便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

  那間據說不得擅入的門,百樹剛到不久便走了進去,甚至掩上門,告訴門外的阮福他們需要敘舊,見他們的氣氛並不太友善,阮福很機敏地幫忙一旁的女人將她的丈夫一起推進手術後的病房。

  手術室內的手術台相當簡陋,寶的黑髮也已經過肩,被他隨興地束了起來,他的眼窩有些凹陷,臉色也相當難看,忽然,寶咬牙切齒地笑了出來,說:「你真的是什麼都辦得到,竟然追殺到這裡來了。」

  「你怎麼會在這裡?」百樹皺緊眉頭,他追蹤著寶的行蹤,卻沒想到在過程中失聯,於是百樹便加入了傭兵集團,得到了相當優秀的情報追蹤資源,打算找個時機來公器私用,卻沒想到持續了幾個月都找不到寶,好像對方就此蒸發在亞洲一樣。

  「你也把我的人生毀了,現在滿意了?不,你不會滿意,你這惡鬼。」寶冷淡地盯著百樹看,他摘下口罩,似是在等著百樹一槍殺了他,或者是砍下他的手腳復仇。

  因為謠言四起,寶在帝都大學待不下去,便輾轉去到本越大學,這經歷與百樹似曾相似,只是因為百樹逃獄後的追殺,寶乾脆地出國了。

  寶的自尊心實在是不低,沒能在最好的醫院裡主刀,對他來說生命就沒了意義,當初越南戰爭如火如荼時缺乏許多資源,寶便想著,有他這經驗與技術兼具的優秀醫生,那些如夢似幻的昔年傳聞也撼動不了戰場的求才若渴,他如願以償去了西貢最好的醫院,享受了幾日風生水起的日子。

  然後他待的醫院就被北越夷平了。

  砲火來得太快,醫護人員與病人四散,而寶一進了叢林便不曉得何去何從,四周都有毒蛇猛蟲,入夜時更是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他還數次差點進了毒潭泥沼。

  後來偷跑在外的阮福見到狼狽脫水的寶,評估了一下寶沒有殺傷力又虛弱無力以後,便帶著他回去了自己的村落。

  寶本以為人生再度柳暗花明,卻沒想到這座村子是個大甕,只進不出,所有武器和聯絡設備都被美軍沒收,美其名是要守護他們,實際上是猜測他們可能早已被北越收買或是脅迫,畢竟最近的東北戰線距離這座村子不過二十公里遠。

  方才那位被抬出去的男人,正是去外頭找尋一些食物,不慎被流彈射中無名指與尾指,他的指頭當場被炸爛,根本接不回來,要死不活地回到村莊後,接獲消息的寶立刻抓著醫藥箱過去止血急救,接著男人立刻被送進這座簡陋的診所裡做後續的治療。

  「這是你活該,寶。」百樹說,但他卻遲遲未有動作,似乎是在思考什麼一樣,寶只當他在思考要如何折磨自己,相當冷酷地清理起檯面上的血跡和碎肉。

  百樹靜靜地看著面若死灰的寶,他彷彿空有三魂失了兩魄,倒是沒有從前那般膽怯與急躁,想來戰爭不只影響了百樹,也改變不少這位優秀卻聲名狼藉的醫生。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拍門聲,他們同時聽見阮福大喊:「現在不可以進去,大哥哥會生氣的!」

  「醫生!你出來!」一聲宏亮嘶啞的嗓音傳來,寶當下便皺起眉,立刻繞開百樹打開門,這座村落就只有他一個醫生,那些美軍愛惜資源,斷然是不會幫助還未自清立場的平民。

  「怎麼了?」他說,而那滿面鬍渣的越南青年立刻將懷裡的嬰兒送到他面前,驚恐不已地呼喊:「陳瓊一直吐,這幾天都吃不下去,她怎麼了?你不是說她平安生下來了嗎?」

  他懷中的女嬰只有六周大,身體相當瘦弱,但頭顱卻好似被過分灌注水液的氣球般異常腫大,幾乎有一個牛頭那麼大,她的頭皮極薄,紫藍色的靜脈紋路被擠壓得相當明顯,小小的面孔扭成一團,呼吸微弱,嘴角甚至滲出食物殘渣,遠遠看著不像是人型,反而就像一隻螳螂。

  將手術台消毒過一次後,寶說:「把她放到床上。」寶戴上了手套,嚴肅地看著女嬰,冷酷地說:「看來是子宮內的感染造成的,在這裡做帝王切開術果然還是太危險了。」但他逼不得已,別說是護士,這裡連全套的檢查設備都沒有,寶只能自己進行剖婦產,否則最終將會一屍兩命。

  「也有可能是滲透管道被腦膜炎分泌的濃漿堵住了,她正在高燒。」百樹走了過來評斷,這女嬰的外型著實可怕,讓阮福站得遠遠的,而寶冷冷地瞥了身扛槍械的百樹一眼,最後轉頭告訴那位擔心受怕的父親:「這是腦積水,她的虹膜被壓迫下移,腦子的嘔吐中樞也被擠壓,身體已經出現脫水症狀了,所以她才吃不下任何東西,確切原因我還得檢查,告訴我,她的症狀出現多久了。」

  陳瓊的父親結結巴巴地說著,他說的不夠清楚明確,寶只能讓他出去等著,先替陳瓊進行輸液補充體力,這間診所的設備太過寒酸,寶克難地替她做了基本檢查,拿著新出爐的X光片在燈下照著,寶忽然沉默了,他放下片子,一拉開門,就見陳瓊的父親泫然欲泣地盯著他問:「我女兒怎麼了?」

  「她的腦子裡長了腫瘤。」寶看著明顯睡眠不足的男人,直說:「我已經先替她打了類固醇,這能稍微舒緩她的症狀。」男人聞言看向自己的女兒,確實不再發出微弱的哭聲,他垂死的女兒不像是正常嬰兒,出生以來哭聲一點也不同她的父親那般宏亮。

  「腫瘤?」男人瞪大了眼睛,雙腿一軟,但卻沒有跪下,只是不斷地打顫,他沒有念過書,腫瘤在他聽來無異是絕症,而寶說:「這裡的資源很尷尬,況且就算你女兒到了首都的大醫院也一樣,病名說了你也不懂,只要知道它依然是一種極為致命的腫瘤就好,因為她只有六星期大,要對她進行腦外科手術風險很高,這裡連雙極電燒器都沒有,隨時都可能大出血。」

  寶沒有理會那位父親的悲痛,直接了斷告訴他:「去找些錫箔紙過來,她現在需要保溫。」陳瓊被錫箔紙寒酸地包了起來,保持體溫後,寶小心翼翼地替她剃掉頭上的棕色毛髮,只是不慎留下了兩個小刀痕,畢竟陳瓊的頭皮實在是太薄太軟了,好像一層抹了鮮奶油的水球。

  「我就只剩下她一個家人了,醫生,拜託你救救她!」

  「吵死了,別來打擾我,你也出去。」寶皺緊眉頭看向百樹,百樹似是不敢置信,而寶彷彿能讀懂他的眼神,冷淡地說:「你的執照早八百年被吊銷了,你不會想拿武士刀,切開她比頭髮還細的神經吧?」

  百樹對於寶的諷刺感到相當莫名其妙,他沒料到寶竟然有這般膽量,但他很明確地說:「你沒有護士,你需要一個助手。」

  「別肖想,這是我的病人。」

  「她的腦子裡就像是一灘水,頭骨太軟,腫瘤的位置又貼近腦幹,最重要的是,替嬰兒動手術太困難了,不只要保持溫度,甚至只要不足十毫升的多餘出血都能讓她休克。」百樹說得有理有據,字字插在寶的心尖上,他不得不承認,他很需要幫手。

  癌症的處理手段一般是用放射線或化療,然而不說手段會嚴重危害到嬰兒,使陳瓊將來全身癱瘓,最重要的是他們沒有那些資源,他們只能用最原始的手段,將腫瘤切成碎片吸出,止住外流的鮮血,再繼續找出腫瘤切掉,風險高得陳瓊幾乎是已經躺在棺材裡而非是手術台上。

  「好,但是得由我主刀!去做消毒準備,阮福,把燭火和燈都拿進來,然後關上門窗!」寶終是妥協,開始將這個已經被死神誘拐走的嬰兒拉回來。

  「現在時間,上午十一點四十七分,準備進行原始神經外胚層腫瘤切除手術。」

  兩人雖然還有著萬般複雜的關係,但走到手術台前,卻一致地停下齟齬,好像重回大學時代一樣,寶開口說著簡短的指令,而百樹就遞上十五號手術刀,偶爾替他擦汗。

  這個過程是相當煎熬的,就好像站在一片埋有地雷的土地上,不論是前進還是後退,都在生死之間,可他們又不得不前進,他們不得不這麼做,沒有任何餘地。

  「心跳和血壓。」寶問著。

  「心跳在加速,血壓持續下降。」不用寶多加說明指揮,百樹立刻去翻找血袋,但卻發現冷藏箱空無一物,寶面色冷峻地塞了止血棉到陳瓊小腦的洞裡,可惜止血棉根本不是在吸血,而是泡在一灘血裡。

  「就快了。」寶低喃一聲,止血棉確實讓失血速度減緩,但卻造成了腦幹的壓迫,腦幹對人類就好似命根,可要是拿掉這些止血棉,陳瓊隨時都會大失血而死。

  他不斷快速挑走腫瘤,不斷地切除腫瘤再吸血,然後切下腫瘤碎片,吸血,重複又重複,但到了最後,寶拿到了一張死神牌。

  有人說死神是窮人的醫生,這句話說得再正確不過了,這些癌細胞沒有惡意,它們的存在就是為了使陳瓊致死,是大自然的旨意。

  「該死!」寶手中的手術刀掉落在地,不能再拾起來用了,而百樹垂眼看了切除腦瘤後的傷口,那裡沒有噴血,只像是一個小湖泊,斷裂的神經就像是斷髮一樣飄盪在腦髓液中,飄渺無依。

  寶的動作停頓了很久,相當不尋常,久到百樹皺起眉頭,畢竟他們都是經驗豐富的醫生,沒理由心理建設不足,卻見寶說了一聲:「給我止血纖維。」那是填充傷口專用的手術纖維,寶將陳瓊的後腦勺縫好,結束了這場為時一百七十二分鐘的手術。

  腦神經斷裂,代表了陳瓊將來無法享有聽覺、嗅覺和視覺,還會造成永久性癱瘓甚至是無法自主呼吸,而那些該死的腫瘤卻沒有切除完,依然保留在陳瓊的腦幹旁。

  寶和百樹將陳瓊推到隔壁的病房,並沒有去直視那位不安又期盼的父親,途中百樹看見陳瓊的手腳強直地動了,陳瓊的父親也看見了,以為自己的女兒已經逐漸恢復,便露出了笑容,卻不想寶的臉色更加慘白。

  這反射動作不過是代表腦神經損壞的大腦失去控制,只剩下腦幹半殘地續命,陳瓊幾乎要成了植物人。

  「醫生,陳瓊什麼時候會醒過來?」男人唯唯諾諾地問,而寶沉默了一會,最後還是擺出了他直白又冷酷的面色,說:「這種先天的癌細胞沒辦法完全切除,她實在是太小了,我不能再進行第二次手術,不然她會死在手術台上。」

  「那麼,要等她滿一歲時再進行一次手術嗎?這樣會有什麼影響?」陳瓊的父親納悶地問,而寶深吸了一口氣,極其沉穩地說:「你女兒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以這裡的資源,她可能撐不過幾個星期。」

  分明不是他救不了,好歹他也是帝都大學的首席外科醫生,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終究是生死有命,在這場戰事中出生的孩子,先天上就輸了。

  「你說什麼?」陳瓊的父親傻傻地看著寶,他指著病床上昏迷的女嬰,說:「你不是說她是你見過最強壯的早產兒?她的生命就和她媽媽一樣頑強,你快點救她啊!你需要什麼?我去和美軍換,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給他們,拜託你救救我女兒!」

  他的哭聲太過嘶啞,以至於他的英文糟成一蹋糊塗,還夾雜了一些方言,到後來他步伐不穩地喊著女兒的名字,而寶只能說:「她會癱瘓,但我連胃切口都不能替她做,可是長時間只靠輸液補充營養是不行的,她很快就會死,陳先生。」

  「對不起,對不起。」他趴在病床邊,看著被錫箔紙包起來的女兒,哭著說:「我沒辦法把你養大,瓊,對不起。」

  三人站在手術恢復室裡沉默了許久,最後陳瓊的父親抬起頭來,用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說:「我要帶她回家,回我們的家,她母親會保佑她,她的出生是一場奇蹟。」

  「不行。」寶無情地拒絕他,奇蹟之所以是奇蹟,就代表它現身的機率微乎其微,一個人身上要出現第二次是妄想,寶告訴他:「她需要維生器材,一拔掉呼吸器她就會立刻死去,但你可以天天來看望她。」

  「醫生,你說她無論如何都會死掉?」

  「人本來就免不了一死。」寶的口吻依舊殘酷,只見那位飽受風霜的父親站了起來,說:「好吧、好吧,我自己回家。」他其實年紀與寶相仿,不過三十歲的年紀,但長年營養不良和勞碌讓他兩鬢早已發白,他的經歷是寶這種生長在和平國家的人所無法想像的,寶生活在戰後,而他卻是在最好的年華裡,走進了戰火。

  他的背影讓寶感到一陣羞愧,他自恃的那些長才受到了阻礙,帝王切開術本來是他在緊急情況下,為了拯救病患而想犧牲嬰兒的選擇,他雖然不是婦產科專業,但到底還是成功了,只可惜那個僅有三十二周的嬰兒活了下來,因為病患拜託寶,保住孩子,不夠冷酷的寶拒絕不了這對夫妻的請求。

  生產結束,無法及時替中彈的心包膜進行手術,那孕婦自然是因為心臟無法灌血,所以血壓下降休克而亡,但她終就是撐到了最後一刻,當嬰兒生下來後她的心跳數才歸零,面色平靜地死去。

  如果有足夠的人手,還有先進的設備,要想同時救活兩人絕非不可能,但寶沒有告訴過男人這件事,沒必要再增添更多遺憾了,那場手術對寶而言是一場陰影,也是一場撼動,一個人竟然能把另一個人看得比自己還重,這對寶來說簡直不可思議。

  陳瓊就和所有人一樣,好不容易才到這個世界上,真的是太好了,即使沒有未來,但她是被愛著出生的,她有著深愛她的家人。

  「最起碼,這一次你有時間和她好好相處,我會替你照顧好她,你隨時都能來。」寶忽然開口說,但男人沒有回頭,就這樣直直走出醫院。

  這段時間,寶親自餵養陳瓊,替她擦洗身體,定時翻身,阮福還帶來一塊布娃娃,寶本以為那有細菌想拒絕,但又鬼使神差地收下來,用滾燙的沸水煮過後風乾,放在陳瓊的身邊,在陳瓊能夠張嘴時,他每晚都會說一個故事,也不曉得陳瓊聽懂沒有,畢竟那是隔著一片大海,一個文化底蘊深厚島國的古老傳說。

  嬰兒長大的速度很快,短短幾日陳瓊便有了新變化,可終究還是不同普通嬰兒,陳瓊的父親數次拒絕來看望她,哪怕寶告訴他,陳瓊最近長大了。

  這種照護是沒有意義的,只會平白拖延陳瓊的痛苦,甚至造成肺炎,但寶沒辦法拔掉陳瓊的呼吸器,注射硫噴妥鈉讓她死於睡夢,不只是因為陳瓊是一個女人拚盡全力也要守護的存在,當陳瓊看見寶結束診治回到照護病房時,那雙雪亮的眼睛會拼命地抬起眼皮,她看起來一點也不想離開這個世界,沒有人真的願意用這種方式死亡,那只是逼不得已的選擇,寶一邊恐懼她忽然死去,一邊又害怕她不早點死去,這種矛盾的憂慮終是到了結束的一天。

  二十一周以後,陳瓊後腦裡自體生長的腫瘤又復發了。

  寶讓跑最快的阮福去通知陳瓊的父親,但對方還是沒有來,寶只能平靜地坐在床頭,看著陳瓊那張癱瘓扭曲的小臉,陳瓊見到寶時,嘴角忽然扯動了起來,看起來更加醜陋了,但寶立刻明白她是在笑,她的呼吸聲太過微弱,以至於被呼吸器的聲音蓋過。

  她現在應該很痛苦,但寶沒辦法再替她動一次手術,那管可以使人致死的鎮定劑就在不遠處。

  「陳瓊。」寶喚了她一聲,而她興奮地掙扎著要抬起手摸寶,但她的姿勢很僵硬,肩膀不斷顫抖,癱瘓的手指卻一動不動,寶伸手要去碰她,但又像是被燙著似地收了回去。

  他陪了陳瓊一整個晚上,清晨四點半時,對陳瓊不再有幫助的呼吸器被寶拿了下來,寶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高椅上,想著對任何人都無法說出口的煩惱,他牽起陳瓊僵硬萎縮的手指,他多希望這雙手能充滿溫度,難得他都已經下定決心不要作任何逃避了,可生命如同命運,終究不是他能玩弄的東西。

  他對陳瓊這個被自己爸爸刻意遺忘的女嬰而言,是最特別的人,陳瓊這短暫的一生裡,就只認得寶這個溫柔的人,溫柔到只有陳瓊一個人了解,其他人只能見到寶離開病房的面若死灰。

  這麼小的嬰兒不會騙人,她的毫無保留就像一把刀一樣,將寶的心臟瓣膜割碎。

  他哪裡值得陳瓊的喜歡,他不是她的父親,更是一個救不了她的母親的傢伙。

  寶幻想著陳瓊長大露出笑顏的模樣,是不是和她那個直率的母親一樣矮小又強壯,就算痛極了也可以忍耐不哭叫,不需要打任何一劑麻藥,可是寶的想像力不夠好,他怎樣也無法想像這張殘缺的面容,長大後會是什麼樣子,直到陽光灑進室內,徒留一地空虛。

  「罷了,去找你媽媽吧,你可是她拚了命也要生下來,比她自己更重要的人。」寶無力地吐出了一口氣,他拿起一把剪刀將自己過長的頭髮剪掉,他一直沒時間修飾自己的儀容,幸好他待在這座村莊,沒有人會在乎這些虛情假意的東西,只是他為了方便還是一口氣將頭髮剪得極短。

  之後寶走出了病房,才剛脫下手套,他便看見百樹正在外頭站著,正好替一位病患調整好點滴的速度,顯然這段時間百樹從未放棄監視著寶的一舉一動,包括寶的病患。

  見了寶冷淡稀鬆的神色,那雙眼倒是一點泛紅也沒有,百樹嘲諷了一聲:「你還真是個鐵石心腸的怪醫,她的小腦是你親手挖穿的,一個人孤單地死在病床上,連自己的父親都不願看她一眼,你對她就沒什麼好說的嗎?」百樹並不知道,陳瓊其實至死為止都是被愛著的,最起碼,她的母親愛得她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哼,會因為病人死去而難過的人,並不適合作醫生。」寶冷笑了一聲,他道:「你不也和我一樣,你只是感到不甘心而已,覺得自己能從死神手裡搶人,不過現在看來你早就成了死神。她的死期已經降臨了,你接下來還打算作什麼?不會是想治療這裡所有病患吧?」

  這裡的病患中有些人瀕死,有些人努力康復,這種慘淡的模樣,帝都大學不曾有,本越大學也同樣,這著實太狼狽了,百樹照顧他們這五個多月,只覺得無力,連嗎啡也不能注射,只能聽著他們虛弱地乾嚎。

  百樹沒有答話,他跟著寶去了寶的房間,百樹隨意地掃視了幾眼,兩坪大的空間小得可憐,比寶原先家中的廁所還要更加寒酸,床板又冷又硬,可是寶卻視若無睹,逕自脫下白袍掛在椅背上,拿起紙筆清點著剩餘的醫療用品。

  在這種困苦的環境裡,護士的身份該比醫生更加重要,因為他們能控管並分配僅存的資源,而醫生只要想辦法用著這點少量的配給去救人就足夠了。

  可惜在百樹來以前,這裡的醫療從業員只有寶一個人,作為一名長期擔當第一線醫院主刀的醫生,要寶節約藥品根本不可能,他一向是什麼最好就用什麼,緊急情況下,他為了救治病患,根本沒有多餘心力去思考還剩了多少手術纖維和血袋。

  寶從前總是能隨心所欲地施展醫術,使用最先進的儀器和療程,但現在他手邊連一袋血也沒有,寶看著手上的計算結果就像在桌面上看見了一坨狗屎,他想將紙撕爛,但停頓了片刻,又放下來,畢竟背面的紙還是空白的,他需要省著用。

  寶拉開老舊的抽屜,在裡頭翻找,裡頭放了一些雜亂的菸盒,但寶翻了許久卻連一根菸也沒找到,更別提威士忌了,他心中鬱積了一口惡氣,但卻無處揮發,只能咒罵了一聲。

  「吃這個吧。」一支草莓棒棒糖遞到寶的面前,寶莫名其妙地皺起眉頭,盯著百樹,而百樹撕開包裝舔了一口,說:「沒有毒,美軍昨天打發阮福她堂姨的玩意,被她一時氣頭上全部扔給阮福,阮福手裡還有九支。」

  「那些人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寶冷哼了一聲,但棒棒糖當前,作為享樂主義者,他毫不猶豫地從百樹手裡搶過了那支糖,將久違的糖果咬得粉碎,扔掉棍子後,直接走到屋外。

  百樹本以為他要回去診所,但卻見到他往村莊外走,百樹立刻警戒上了,以為寶終於忍受不住這種落魄的環境要逃走,他一路跟蹤寶,好歹也是數次被寶弄死卻總是大難不死的男人,跟蹤寶這個只會動手術的普通男人,是相當輕而易舉的事。

  他看見寶筆直地走在鄉間小路,穿過橡膠園走向美軍的基地,先是被守衛攔住,而後他們談了一下便被放行,作為從死囚獄中脫逃的通緝犯,百樹輕易地鑽進了這座基地面向地雷區的簡陋後門。

  他看見寶走進了醫療營,找到了一位中士,那位中士似乎熟識寶,笑著和他打了招呼,而寶的臉色倒是一樣不近人情,他脫下了自己左腕上的錶,說:「給我三組人工血管,一套電燒器,還有二十片美國的傷口敷料,剩下的必需品老樣子,慢著,再給我五條高抗生素軟膏。」

  金髮中士瞥著比自己略矮的寶,微笑著說:「醫生,看來你是不清楚現在的局面,現在北面的越南人切斷了我們和西貢的通路,我們自己有的東西也沒剩多少,你一來就要走了一半庫存,這樣太不客氣了。」

  「哈?」寶面色兇惡地說:「你們的運輸機不是還一直在空投物資嗎?直升機整天在天上飛來飛去,炸彈投個沒完,不行,我要的東西一樣都不能少。」

  高大的中士居高臨下地看著寶,他的肌肉結實,背上的槍忽然翻到手裡,而寶的那支瑞士黑錶則被他順手收進口袋中,中士朝後面的醫官喊著:「給醫生拿來三盒最好的棉片和十包生理食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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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作者| Nepenthes 發表於 2017-8-11 21:10:37 | 顯示全部樓層
本文最後由 Nepenthes 於 2017-8-11 21:14 編輯



  「你說什麼!」怒氣沖沖的寶剛上前一步,槍口就抵在了他的心窩上,寶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那中士似笑非笑地說:「醫生,我們的醫官對你的醫術讚譽有加,如果你能幫忙治療我們的士兵,我們會很感激你的,興許會送你一套新的手術刀,我向你保證,畢竟你治好了我的腿,連疤痕也沒留下。」

  「我從沒這麼後悔救過一個病人,你們這些傢伙通通都去死,死在戰場上乾脆一點!」寶爆了一聲粗口,什麼醫者仁心,在他看來都是屁話,像他這樣重視名利的人渣,道德讚譽只是錦上添花,沒有也不要緊。

  他一手拿走裝了棉片和生理食鹽水的牛皮紙袋,頭也不回地走回村莊,至始至終對醫療營裡呼天喊地的病患視若無睹,若那些軍人把他的手機和證件全部還給他,興許他還會幫一點忙,替幾個嚴重的病患做急救。

  當初他找到美軍基地時是相當慶幸的,卻沒想到被對方搜了身,拖了一段時間後,對方擺明禁止他離開,美其名是保護他這個外國人不受戰爭波及傷害,實則將他軟禁在這座叢林裡,寶心高氣傲,與其作軍醫被指揮來指揮去,後來便乾脆地回去了阮福的部落生活。

  而百樹從未見過一向自尊心高的寶受辱,這種複雜的心態讓他有些混亂,他率先寶回去了村莊,村裡的人正好做了晚飯送到診所給病患,百樹很自然地過去幫忙一些病患翻身坐起。

  當寶回到診所裡時,百樹抬頭正好對上了他的眼睛,而寶沒來由地覺得一陣難堪,將紙袋藏到身後,快步走進自己的診療間裡。

  「你去了哪裡?我還以為你跑了。」百樹明知故問。

  「跑個屁,要是能跑你還會待在這種鬼地方嗎?」寶在這裡待久了,脾氣也變得有些粗俗,但他倒是不曉得,百樹隨時都能跑。

  「那裡面裝了什麼東西?」百樹一口踩一腳,直直踩在寶最難受的地方上,寶最後被逼狠了,直接粗魯地將紙袋中的東西通通摔出來,不多不少,正好三盒棉片和十包生理食鹽水。

  「省著點,這些東西價值他媽的一千七百萬日圓。」寶來這裡這麼久了,偶爾會拿自己的貴重物品去換資源,若非真的是什麼也沒了,他也不會去動那支天價的黑錶,畢竟他這種人最擅長斤斤計較,而今天遇到的事足足讓他懊悔一輩子。

  這肯定是全世界最貴的生理食鹽水了,堪比上好的威士忌。

  寶照料陳瓊一夜未睡,前段時日也沒睡好過,畢竟診所裡住院的患者們隨時都有可能惡化或出狀況,再加上沒人可以替他值班,所以他的睡眠總是斷斷續續,比當年剛擔任住院醫師時更加操勞,渾渾噩噩地長期生活下來,整個人消瘦了許多,但那雙眼睛倒是一樣精神,和百樹一樣記仇得很,此時正散發濃濃怒火。

  「既然出不去,你打算怎麼辦?」百樹問,他其實有辦法潛入美軍基地找到通訊設備,但在他明白寶身在此處後,他便決定按耐下來了,畢竟傭兵不是他的目標,他的目標一直都是找到寶,但現在找到了,他卻忘記該怎麼料理對方。

  「我說過,戰爭遲早都會結束。」寶說得信誓坦坦,但百樹隱約知道他快撐不下去了,畢竟那可是寶,本質上不同於百樹的決絕,寶是個好逸惡勞的人。

  「你要是等不了就直接來殺我,不過你記著,我也會盡我所能地反擊。」寶雖然口吐惡言,但在百樹看來卻沒有任何殺傷力,恍惚之間百樹已經變得太強悍,以至於他對於殺害寶沒有那麼過份的執著了,畢竟他要殺死寶,有太多方式,這個目標變得過於簡單了。

  他想狠狠地傷害寶,讓他飽受折磨,受到遠遠還不能離開這個世界的詛咒。

  這不就正是寶現在經歷的情況嗎?那他又怎麼感到不甘心了呢?

  「戰爭就快結束了。」百樹忽然說了這聲,他道:「美軍擋不住了,戰線在往這裡拉近,我去村民中彈的位置看過,游擊戰的戰線距離這裡只剩下十七公里,戰爭結束前這個村子會先結束。」

  「我當然知道。」寶冷哼了一聲,和他剛到這裡時相比,中槍或被炸傷的村民數量越來越多,所有食物醫療資源也越來越少,但他們依舊需要覓食和尋找沒被投毒過的乾淨水源。

  「也有不少美軍成為戰俘,這就是戰爭,受傷了照樣得打,不然就只有死路一條,這裡不能待了,環境惡劣又四面楚歌。」百樹若有所思地看著寶,對方雖然口氣惡劣,但看得出來他已經很疲倦了。

  「那你是想單槍匹馬衝過去,告訴美軍你只是個路過的日本遊客,想尋求大使館的政治庇護嗎?」如今寶身無分文,一張運輸機票也疏通不到,他空有一具飽經風霜的身體。

  「外籍兵團從去年就已經逐漸撤退,明天我會潛近美軍基地的內營,向我的所屬部隊通報位置,我們私有軍隊的主人是個富豪,現在目的已經完成了,到時候你和我一起走。」百樹說得相當平靜,他這些年當傭兵做的工作和那些美軍不同,所有政府不願意讓自己國軍做的任務,全都委任到傭兵頭上,無論是打頭陣還是九死一生的試探都是交由傭兵。

  他沒有和寶詳說自己的任務,他只負責掩護自己的隊友,吸引走敵軍的目標,而他的隊友則趁機潛入進行情報工作,原本他們已經各自結束了任務,但百樹卻在甩開敵軍的過程與隊友失聯,身上的行囊只有簡易的急救求生用品。

  寶目瞪口呆地看著百樹,他似乎在組織語言,但最後只能說:「你和我說這些作什麼?」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百樹。」他終究是問出來了,這個問題不斷地滋生又熄滅,彷彿是夢魘一樣,一直都是寶心頭上最沉重的壓力。

  他時時刻刻以為自己會命喪黃泉,但卻不曉得為什麼到現在還活著,這半年來他們相處得太過尷尬卻又平和,好像是一層泡沫,它早該消散,怎麼能一直保存著呢?

  這簡直太頑強了,就像百樹一樣陰魂不散。

  「去睡一覺,今晚我替你值班,明天中午我們就走。」百樹只扔下一聲告知,好像他們還是剛進醫院,擔當住院醫師的時候,百樹讓他去宿舍休息,自己則披上白袍去幫病人抽脊髓液。

  但他們的人生分明已經發生了這麼多變化了,早就不可能回到當初,怎麼現在好似初見時一樣,有些陌生又充滿默契,還有一絲淡得幾乎不可聞的溫和。

  可惜寶實在是太累了,長途跋涉這半年來沒一天好眠,他看見百樹拿走自己的白袍,他的義肢被掩蓋,門關上前只留下一個束著長髮的背影,看不清年紀和面容。

  他們好像真的又回到了從前。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如果真是這樣,他打算重新考慮許多選擇,最起碼,他得離政治中心遠一點。

  可惜好景不常,他們終歸沒辦法重活一次,早上八點時,寶便醒來了,他看見百樹正好要轉身,而寶立刻起身,看著枕頭旁的那把點二二手槍,這把手槍口徑不大,子彈發射速度也相對較慢,但卻依然充斥著殺傷力。

  「你什麼意思?」寶走下床鋪,似是想離那把槍遠一些,好像槍會自己射擊一樣。

  「剛才北越又進行一次進攻行動,現在美軍基地裡亂成一團,這把槍你帶著以防萬一。」

  「不要!我才不會用這種東西!你不是想殺了我嗎?那你怎麼不乾脆一點,你留我一個人在這裡,只給我那玩意,你是想讓我自己崩了我自己嗎?」寶如今雖然堅強許多,但依然對那些充斥死亡的物品感到反感。

  可百樹不理會他的抗議,好像是在教導任性的小孩寫習字簿一樣,他強硬地抓住了寶的手腕,將那把手槍放到寶的手裡,從寶身後環著他,要他的手指好好握住這把槍,百樹將槍口指向窗外的大樹,他說:「雙手握緊一點,小心後座力。」

  「拉滑套上膛,然後關掉保險。」說完,他就壓住了寶的手指,子彈擦過了樹皮,以拋物線落入了叢林中。之後百樹鬆開手,拉起寶的手,將那把槍重新放在寶的手掌上,道:「等著,我很快就回來,要是直升機轟炸的範圍太近了,就讓村民往山上疏散,他們是原住民,進了叢林會安全一點。」

  寶忽然有些酸楚,他從未覺得事過境遷,他都還一直活在這些提心吊膽的日子裡,脫離青春以後他總是得小心翼翼地鑽營,以前鑽營學識,鑽營地位,然後鑽營性命,到現在需要鑽營著時間,等著一個曾經誇口要切斷自己四肢的仇人回來,唯一不變的興許就是他總是在治療病人吧。

  他們之間的仇恨真的不可改變嗎?他們之間真的曾經有過友情嗎?興許這些都有,但都不夠濃烈,可惜他們經歷這麼多風雨,卻不過還是三十歲人,靈魂裡還是有著一份頑強的自尊,認定了就去做,不想將來甚至是下一秒。

  大抵人生就是這個樣子,有些人失去了可能到死也遇不上另外一個,所以只能緊緊抓著那些稍縱即逝的脆弱東西,雖然這過程幾乎讓所有人都要窒息了,但卻是他們唯一能追求幸福的機會。

  他有太多的考量了,寶有自己的目標,選擇了理想而非人心,現實的考量逼得他這麼做,他從來都不是大方的人,他得承擔許多的責任,因為他不是百樹這樣的天才,他得遵守潛規則,他得跟著前輩的腳步,就連自己的婚姻也是充滿了政治關係。

  起初寶的目標很簡單,就只是快樂地當個外科醫生,安穩地享受幸福,可他沒想過,成年後快樂竟然是這麼難以取得的東西,到後來,他每天早上醒來,至多希望今日不會不開心,至於高興,那是不敢奢求的。

  他一直在與命運拉鋸,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他在思量那些計謀時,確實有過膽戰心驚,但他的目標是自己最後的壁壘,好像達成了就能得到快樂,可是直到他一步步當上主任,甚至是教授,卻還是活在不安裡。

  而現下,外頭的直升機轟炸聲越來越響,死亡離得他極近,他卻是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平靜,不再害怕。

  做自己不過是句漂亮話,直率勇敢不只需要本錢,還需要有所犧牲,將來總是不如當初的期盼,要得到幸福,就是得把自己的稜角慢慢地磨,才能與命運接軌,可這個磨法得是心甘情願的,否則就像曾經的寶一樣終日壓抑,而非是現在的穩重。

  都顛沛流離這麼長時間了,再轟轟烈烈也沒意義了,寶真正放下了心頭的餘孽,那些高位對他來說沒有意思,還不如細水長流的安穩日子來的可貴,能夠像昨夜一樣,放心地沉沉睡去,對寶而言,這就是所謂的走到頭了。

  終歸,他也只是尋常人,只求一段靜好歲月罷了。

  外頭突然傳來了呼喊和尖叫聲,寶只能草草將那把槍放進口袋裡,抓起自己的醫療箱往門外衝,與百樹側身而過時,只說了聲:「你這瘋子。」手背上的還殘留著一份炙熱與冰冷重疊的溫度,讓人不禁忘了去琢磨那些糾結與虧欠。

  「不要移動他!阮福,不要睡著!」寶隨著村民跑到村口看見渾身是血的男孩,他不得不讓人先放下擔架,替阮福將破裂的大動脈做結紮。

  「咳、咳咳!」嘔血的阮福氣若游絲地說:「大哥哥,那些外國軍人要過來了。」他昨日只是在原先經常活動的叢林附近冒險,順便採集一些蔬果回去,卻沒想到會遇上那些危險,一直到清晨才被同樣出來覓食的村民發現。

  「該死,你們先往山上走,不要回頭!」寶朝那些流亡的村民喊著,就連到了診所以後,他也讓那幾個自願幫忙的村民帶著診所內的病患先離開。

  內亂地區的平民性命便是這般低賤,寶獨立檢查著阮福的傷勢,餘光卻見一個男人站在門口,正是那位半年不見的陳瓊父親,他手裡拿著一把從北越女兵手中搶來的長槍,冷靜地說:「醫生,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請不要回頭,拜託救救那孩子吧,這裡有我替你守著。」

  拜託,請你救活那孩子吧。

  「我知道了。」寶看著他視死如歸的眼神,心中滋生了一股難以忘懷的敬意,寶專注地低頭脫下阮福的衣服,阮福有些營養不良,他的頭部受到重創,疑似是被槍托打擊,但遠比不上他骨折的大腿,幸好他還只是個孩子,被打殘後就棄置原地,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到底是給了阮福留下一線生機。

  深度的瘀傷讓阮福那雙充滿活力的腿產生凝塊,而寶的初步判定過於草率,他現在發覺阮福被發現的太晚,已經產生了肺栓塞的症狀,可他無暇找機器做密集檢查,寶先替阮福裝了呼吸器,準備著手處理最緊急的髂靜脈血栓。

  他沒有抗凝血藥劑,更別提現在最需要的抗血栓藥劑,而急性肺栓塞的死亡率又如此之高,又是一場考驗寶精神力和技術的貧苦手術。

  「阮福,我現在要替你動手術直接清除血栓,要忍耐住。」

  生理食鹽水在替其他病患換藥時已經用盡了,寶只能拿煮沸過的水,以一杯水加上三匙鹽的比例當消毒水,他清除了阮福傷口上的髒污,卻聽見身後傳來了碰撞聲,那位在美軍醫療營任職的中士的聲音相當宏亮,他喊著:「醫生,這裡很危險,請你立刻跟我走。」

  「不准進來!我是不會離開這裡的。」手術室最避諱那些細菌,尤其現在阮福的血壓正在急速降低,而血栓手術前的麻醉不只急切還充滿危險,手術過程更是隨時都可能出現大出血的後遺症。

  一聲悶重的聲音傳來,接著是有人倒下的聲音,但即使倒下,陳瓊的父親卻喊著:「不准過去打擾他們!」他死死抓著中士的褲管,這些越南平民總是刻苦耐勞,他們的生命力相當頑強,如今阮福還有一口氣,男人即使是腹部和額頭遭受撞擊,也依然緊抓著比自己更加高大強壯中士。

  中士將寶的護照和執照抖落在地,直接了當說:「醫生,我們的少校中了四槍,醫官束手無策,說需要你的幫助,請跟著我離開,現在少校就在醫療營裡等著治療,等他來了,我便把這些東西全部都還給你,並且給你一張離開越南的運輸機機票。」

  聞言,那男人頓時感到緊張,看著地上的證件彷彿見了毒液,可寶並沒有辜負他,如今的寶也沒了什麼名利和競爭可以爭奪,他只是認真做自己最想做的事。

  寶恍若未聞,一心一意地治療著昏迷的少年,阮福還這麼年輕,才僅僅只有十一歲,這樣的年紀不應該出現在病床上,寶從以前就最討厭治療小孩子,他們都還太年輕了,本該離自然死亡很遙遠,可惜死神面前眾生平等。

  「該死,胸腔裡面也是,到底是誰對小孩子下這麼重的手?」寶低呼了一聲,而阮福的頭顱傷勢他卻還沒處理好,他一個人分身乏術,資源又是如此貧困,他從未動過如此礙手礙腳的大手術,令他逐漸感到煩躁。

  肋骨被打裂的聲音同時響起,寶敲碎肋骨撐開了阮福胸腔同時,中士也轉身將陳瓊的父親用膝蓋擊飛出去,並踩斷他的手指,搶走了他手中的槍,男人到底是平民,再有勇氣也沒能在第一瞬間冷酷無情地開槍。

  手術室的門沒人攔住,槍口毫無阻礙地抵住了寶的後腦勺,但寶依然低頭將吸血纖維放進阮福的身體裡,中士慍怒地說:「醫生,請立刻跟我走,一個野孩子的命難道比得上少校的性命?現實裡,能帶醫生平安離開的就只有少校了。」

  「少校都自顧不暇了,是想帶我去哪裡?」寶難得地回了一聲,他處理完破裂的內臟,接著又轉而處理阮福不斷出血的下腹,他先將血管結紮,手邊沒有人工血管,他只能移植阮福腿裡的靜脈血管,但目前阮福的靜脈血管並不能負荷這種移動,這令這場手術的風險又提高了幾分。

  「那四槍打中哪裡?」在中士徹底發怒前,寶又問了一聲。

  「三槍擦著手臂和小腿,但其中一槍子彈卡在肩膀裡,急需要取出來。」

  「這種小傷不要來找我,讓你們醫官自己處理,難道他想在戰場混吃等死。」

  「醫生!我們的醫官嚴正說明必須由你來動刀,否則會有嚴重的後遺症。」

  寶沉默了一會,他繼續動刀,而陳瓊的父親卻在這時喊著:「醫生,不要猶豫也別回頭,大膽地救那孩子!只要你盡力就好,奇蹟是會發生的!」他說的話有些固執,甚至已經瘋魔了,但他與寶都是如此渴望讓一個年幼的生命延續下去,若是沒有阮福,估計這時候寶已經死在沼氣沖天的叢林裡了。

  「醫生,你以為我不敢殺人嗎?」說完,那中士咬牙切齒地回頭一槍打在陳瓊父親的腿上,接著冒著硝煙槍口又立刻移到了寶纖細蒼白的後頸上,似乎以為這樣就能夠恐嚇住寶,卻不想寶學生時代便碰過不少血液與屍體了,到了越南更是見多了戰爭,甚至是叢林中的危險,這些事情早已經將他的心智鍛鍊得成熟。

  陳瓊的父親疼得幾乎要失去意識,但卻依然爬了進來,死死抓住中士的腳踝,嘴裡不斷拜託著寶,要寶先救孩子。

  「接近胸部的位置是臂神經叢,拿出子彈修補血管和神經後,他得做幾個月的物理治療,不管我救或是不救他,結果都一樣是殘疾,讓醫官去做也死不了,最慘不過截肢,我的救治立場是絕對中立,請你滾出我的手術室。」寶的口吻慢條斯理,但神色卻專注地清除血液,縫補著手肘上的撕裂傷。

  「砰!」又是一聲槍響,中士極為冷酷地說:「醫生,因為你的蠻不講理,這個一直阻撓我的男人死了,這都是你的錯,請你立刻跟我走,否則當你治好這個孩子,我也會殺了他替少校償命。」聽聞這聲槍響,寶的動作遲疑了一瞬,但他更加堅定地咬牙替命危的阮福做急救,見寶如此固執,那中士的表情猙獰了片刻,這種鬼地方待久了,什麼戰爭罪他們也不放在眼裡了,每個人都想活,想活就得排擠別人的生存機會。

  忽然間,出現了第四人。

  「放下你手裡的槍。」中士的後腦被一把手槍抵著,百樹的口吻相當平靜,但他的氣息顯然不是那麼一回事,他的左手舉槍,右手則拋了一個醫療箱到桌上,說:「裡面有每個血型的血袋和人工血管。」

  寶忽然忍不住彎起了嘴角,他立刻切下結紮的血管,將那一根泡在生理食鹽水中的人工血管拿出來,他見了這東西好像是貓見了一塊鮮肉,眼神亮了起來,似是一點也不受死亡威脅。

  「你又是誰?」那中士低吼,而百樹空下來的右手當即揮刀,斬斷了長槍管,然後毫不猶豫地開槍打在中士的胸口上,一腳踢開倒地的軍人,直言:「那傢伙的命可不是你的東西,要殺他的人是我。」

  「別說這種矯情的廢話,既然都救了人,快過來幫忙,先固定他的左手臂。」從前聽見百樹開槍後說這種話,寶或許還會嚇哭,想拿出口袋裡的槍要拚個你死我活,但現在他只是不耐煩地讓出位置,要百樹放下武器穿上消毒衣。

  雖然手術條件克難,但到底是由兩位頂尖的外科醫師來進行手術,順利地解決了問題,四十分鐘後,阮福還在昏迷,但手術已經成功結束了。

  一結束手術,寶立刻轉身去查看陳瓊父親的情況,第一槍的腿傷已經被男人按照寶的指示自己用布條包住了,可第二槍卻打在心窩上,鮮血肆意地流出,而陳瓊的父親只是微笑,說:「那孩子的手術成功了?」

  寶抿了下唇,而後說:「很成功,都是多虧有你拖延時間,你也救了他一命。」何止成功,簡直就是奇蹟,接下來要注意的便是術後感染和復健的問題,但已經沒有那麼迫切的危險了。

  「那就好,他的媽媽還在山上等他,我向她保證過一定會保護好醫生和姪子,畢竟她已經沒了丈夫,可不能連兒子都沒了。」

  「你先別說話!躺好不要動。」寶低著頭按壓著傷口,他試圖要取出子彈,但子彈的位置卻是在心臟肌肉裡,造成了異常律動,已經出現心室纖維性顫動,陳瓊的父親握住寶那雙沾滿鮮血的手,說:「別救了,把藥省起來給小孩子,要活到戰爭結束太艱難了,讓我去和老婆還有女兒團聚吧。」

  「戰爭就快結束了,拜託你別亂動!」

  「醫生,我真的很累了,我很想念我的家人,求你讓我好好休息吧。」他的死意堅決,能在死前做這件事,已經讓他覺得生命的最後一刻充滿了力量,有臉面去見自己的女兒了,畢竟他希望她明白,他不是不愛她,只是膽怯無法接受親眼看見她的死,可他的父親不是永遠都這麼懦弱,他和他的母親一樣為了能在這片土地上延續新的生命而拚盡全力。

  他希望自己的女兒再次見到自己時,會覺得她的爸爸是一個有用處的人,然後他就有勇氣去彌補妻小,使他們一家人都能重新得到幸福。

  他逐漸意識模糊,產生了定向力障礙,他真的不是個好丈夫,也不是個好父親,就如同他不是個好人一樣,他啊,只是一個渴求親愛之人相伴的普通人。

  最後,寶擱下了手,看著地上闔上雙眼,一臉平靜不再吐息的男人,寶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說:「抱歉了。」

  抱歉,救不了你的妻子,救不了你的女兒,甚至到如今也救不了你。

  然而作為一名醫生,寶立刻斬斷了這份情緒,不讓哀傷擴散,他收拾好東西,和百樹一起將阮福抱上擔架擔架抬上山,村莊旁的叢林已經陷入了火海,當他們將阮福抬進村民中後,百樹與寶同時回頭看向了那座村莊,竹製的大門已經被火舌吞噬,破裂燒灼的聲響沖天,縱然是死神也無法給予新生,只有這些倖存下來的越南平民才可以去重建繁衍。

  他和寶一樣,唯一能做的就是遠遠地看著。

  傍晚時,一架直升機降落在附近,風壓讓不少人站不住腳,百樹揹起自己的背包領著寶要走,而寶看著擔架上的阮福,只是極為平淡地說:「你救我的命我今天還回去了,我們兩不相欠,以後別再見了。」

  他已經不想再看見任何一位熟人躺在手術台上了。

  隔年,美軍全數撤出越南,但越南的戰爭卻尚未結束,失去金援後,再加上南越政府和軍隊高層的貪污,導致預算不足,並且石油危機使得南越的直升機行動無法持續朝北進攻,軍用飛機和車輛也無法再加入戰場,可是北越早在游擊戰時就重新掌控了南越境內的村莊。

  一九七五年的四月末,南越喪失西貢,越南戰爭正式結束,隔年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成立,反政府份子遭到肅清,越南從此統一,不再有內戰。

  後來,醫學期刊上刊登著,世界衛生組織宣布亞洲有史以來第一次消滅了天花,然而百樹和寶早已離開了亞洲。

  「你當初怎麼不害怕?我以為你會被那個美軍嚇哭。」百樹坐在沙發上問,他正在修理著新式的義肢,而寶嘴裡叼著一支棒棒糖,站在落地窗旁看著海灘上的人群,寶說:「我相信你是個瘋子。」

  「瘋子的定義就是,我的東西要怎麼毀壞都行,但別人連評論都不被允許。」寶深知百樹不會讓他死在那個地方,這份信任沒有理由,只是在那個清晨突然就萌生了。

  那些仇恨還是在的,但這種又重新共患難的羈絆也在,不論愛恨總是刻苦銘心,今日看來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遠到好似上個世紀的事,只是偶然看見那些痕跡時充滿了喟嘆。

  只有經歷過那些痛苦後才能明白,現世安穩是有多麼地珍貴,一杯乾淨的水,一片乾淨的落地窗便是世界和平。

  「況且,當時我的襯衫裡綁了炸彈,你就沒發現自己背包裡的炸藥少了一排?」寶不愧是寶,他的驕傲果真一如既往,即使是自己犯錯也能理所當然地反咬,更別提是受到討厭的人威脅時,他能毫不猶豫地去拚個你死我活。

  愛或者是恨都是令人莫名奇妙的東西,可惜寶和百樹都已經傷痕累累,沒有多餘心力像青年一樣不顧一切,寶曾經覺得這世界、社會和人生,充滿了混雜的紛擾,除了自己以外他還能愛誰?信任是這麼困難的東西,更別提把自己心交出去。

  可現在看來,其實世界也沒有那麼狹隘,好比寶決定下輩子要嘛當糖果屋老闆,要嘛去酒廠上班,就是別再進醫界了,像他這樣的小人物注定會被時代潮流淹沒,百年後沒有人記得,他曾經在越南進行了一場堪稱奇蹟的手術,救回了一個小男孩的性命。

  而百樹這樣的天才倒是去哪裡都不成問題,在醫界可以以實力無視前人和後人都得遵從的潛規則;戰爭爆發時可以拿性命去拚搏卻安然無恙地活了下來;從職業傭兵退役後得到居留證,和辦理移民的寶安穩地待在澳洲面對餘生。

  大抵就只有寶能了解百樹了,也只有百樹能在第一瞬間發現寶的不同,即使他依然看起來冷酷不已,但終歸是被百樹看出了疲倦後的溫和,悽慘的境遇果真能磨化人的菱角。

  知心的兩個人在一起,其他外在因素就淪為陪襯,冬季的夜晚中,一個不寬廣的房間正好讓兩個人能相疊,在這種小空間裡,幸福才會被放大,更顯得充實,就好像一口酒會比一加侖的酒來得美味一樣。

  對寶這樣缺乏安全感的人而言,環境會孳生他的空虛,所以說,這種平淡沒有追求的日子才稱得上歲月靜好。

  他早該明白自己不是什麼偉人,過得恣意就足夠了。

  「看來你過的開心,我就覺得有點不甘心。」

  「讓你不甘心我就甘心了,唯一的遺憾大概就是,從前的百樹賞心悅目得多,雖然很蠢,但溫柔多了。」寶自然是喜歡溫柔鄉的,他受不了那些恐嚇,即使現在百樹不再那樣對他,但態度也回不去從前。

  寶甚至很乾脆地告訴百樹自己那些年到底那做什麼,毫無疑問,他當初熱衷權力,可他又不是大剛那樣冰冷,也不是百樹這般決絕的人,所以他過得很不好受,大剛原先的目標是百樹,因為他是這一代最好的外科醫生,但最後大剛選擇了寶,因為寶識時務,好控制。

  那棟豪宅在寶還只是住院醫生時就買了,是大剛替他付的頭期款,大剛的意思很明確,因為相較於鯖目和多野,寶一無所有,更別提家人親友,所以在大剛的目標遇上困難時,最後出主意的總是寶,因為他們一榮俱榮。

  寶與未婚妻其實只見過兩次面,甚至對方還當著寶的面發怒,認為大剛是在教訓她,竟然讓她嫁給一個副教授,但大剛保證將來他退休後院長的位置會送到寶手中,她才甘願。

  那種難堪寶沒有對任何人說,因為那一刻他就看明白了,哪怕大剛退休,他們父女對自己也會充滿控制權,但那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寶涉得太深,這是他得自己承擔的後果,只能說當初他還太年輕,把大剛當作是慧眼識英雄的大前輩。

  最諷刺的是,大綱起初是要找上百樹的,只是百樹聽不懂他的暗示,甚至還不給他台階下,他才轉而找上了萬年第二的寶。

  坦承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他們花了這麼長的時間才終究坦承了,所謂坦承即是信任與倚重,充滿風險地放下防備,這真的很難,即使人們能夠用同一種語言溝通,也難以讀懂彼此的感受,所以人們用自己的城府去揣測他人,然後在這些意外和誤會中遍體麟傷,一次又一次下來,變得更加放不開手腳,甚至不再對人說實話。

  但坦承後,有幸得到好的回應,之後便報以好的回應,如此一來,一段關係也算此就此牽成,普通人總是以德報德,以怨抱怨,雖然寶沒有正式地和百樹道過歉,但百樹也不以為意了,畢竟當初剛下直升機,百樹的雇主看見了多一個人,好奇地問寶是百樹的什麼人時,寶只是極為平淡地說:「他的手腳。」

  到底真正害百樹如此的人是那個自作主張的技工,而寶牢記了百樹當初的恐嚇,他說寶屬於他,那寶就真的順其自然了,只差說一句「他的人」,他的自我介紹讓百樹突然紅了臉,身材和身分一樣富貴的雇主聽說他是一個優秀的醫生,便清楚和這樣有用處的人交好沒害處,反倒讚賞寶和百樹的羈絆,卻不曉得他們曾經有那些牽扯。

  「那這麼說,那些飯是誰做的?」百樹忽然說了一聲,讓寶不明所以,百樹道:「之前剛畢業離開宿舍,我有一陣子常常去你家,有時候只是想就近睡一覺,或是研究資料,畢竟我家是山裡的四十八神社,晚上肚子餓時走下樓,廚房都有用過的飯菜。」

  「沒錯,我記得你那時候還真是一點也不客氣,我就沒見過誰對同儕能這麼不要臉。」那些吃剩的寶本來打算放涼冰進冰箱,當作隔日的早餐,但百樹都毫不客氣地直接吃飽把碗盤全洗了,連一滴油漬都沒留下。

  「我認為我們的關係就是這麼好。」百樹義正嚴詞地說,而寶抿了抿嘴唇,別過頭輕聲說:「哼,別說笑了。」

  「所以那些都是寶做的?我還以為是寶的媽媽做的,畢竟寶看起來這麼驕傲,肯定連自己親手泡茶都不屑吧。」

  「誰的老媽大半夜會跑到兒子家裡煮兩人份的飯?」寶哼了一聲,道:「輪班回去後都大半夜了,哪間商店還開著門,就只能自己做飯了,既然知道了就客氣一點,看在你碗洗得乾淨的份上,我下次就留你的份。」當年雖然已經有了便利商店,但卻完全不普及。

  如今寶也是會自己做飯,畢竟這裡離市區有一段距離,他在越南養成了節省的習慣,雖然和普通人相比並沒有多節儉,但寶依然比從前收斂多了,菸酒也乾脆地戒掉了,只是對棒棒糖的需求量提高了,百樹懷疑他遲早都會得糖尿病。

  「所以我在吃外賣時,寶不是去餐廳,而是自己在開小灶嗎?」百樹乾脆地站起身來,而寶後退一步正好貼上了落地窗,寶對擇屋的唯一標準就只有窗戶必須大,然後百樹就很乾脆地買了一棟有一面牆都是落地窗的別墅。

  「是啊,你有意見嗎?」

  「今天你必須要做給我吃,你沒有拒絕的權利。」百樹懶洋洋地抱住了寶,而寶皺起眉頭,叼著糖口齒倒是一樣清晰,他說:「你和以前真的大不一樣了,好像什麼開關被撬開一樣,死不要臉又霸道。」

  「因為我發現要是對寶太好,你就會得寸進尺,反而是現在這樣你比較聽話。我說的對吧?你的本性就是受不起溫柔。」雖然百樹這麼說,但到底還是沒捨得弄死寶,雖然偶爾恐嚇他會令人心神氣爽,經歷風雨留下來繼續餘生的寶哭起來和從前一樣,這樣相處有意思嗎?很有意思。

  百樹是不會放寶離開的,但寶卻沒有任何被拘禁的感覺,他的本性本就不是追逐自由到連命都不要的人,沒有可以回去的家對寶而言才是最恐怖的一件事。

  他們從未想過會有這麼安穩的一天,人雖然對危險著迷,但本質上總是趨吉避凶的,過去再遺憾也過去了,失去的再悔恨也失去了,只有活著的得繼續活下去。

  興許是命運的意思吧,他們得付出一些因為錯誤的選擇產生的代價,才能再重新遇上對的人的時候,懂得去珍惜。

  「閉嘴,別廢話。」如同百樹此刻笑得溫柔嘴裡卻寒得嚇人,寶也不似以往那般矯情,有什麼就說什麼,直接了當地很。

  人心險惡難猜奪,世事無常神莫測,走到這個時候,想起那些曾經深愛或深厭的一切,怎麼可能忘得了?但心中到底是不會再被撼動了,畢竟他們如今沒能待在一塊,就代表了他們緣淺罷了。

  所以說,能幸福就快幸福吧,哪怕一秒鐘也好,人生可是一期一會。

  而能夠被一個人當作是此生輾轉繁華落盡,最後一刻留下的執念,興許也是一種無上的幸福。

  那些讓人難受的事,終在這一天化成一抹笑意。這不是最好的結局,但沒有人後悔曾經做的決定和冒險,如果沒有那些事,他們如今也無法站在這個肩並肩的位置上,他們都被彼此磨成了一個圓弧,也就只有彼此能容下彼此了。

  他們到底是走過來了。




正文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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